蔡偉：從三輪車夫到復旦博士
《浙江日報》2009年8月4日“今日關(guān)注”專欄
直到今年初夏，蔡偉的正式身份，仍然是遼寧錦州的一名下崗工人。
一年前還在錦州街頭蹬著“神?！保ó?shù)刈钇毡榈囊环N三輪車牌子）的37歲三輪車夫蔡偉，前不久被錄取為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yè)2009級的博士研究生，導師是古文字學大家裘錫圭先生。
7月中旬，拿到錄取通知書的他，回了一趟老家。從只有高中學歷的三輪車夫到中國知名學府的博士生，蔡偉是怎樣看待命運的陡然轉(zhuǎn)折的？他的出現(xiàn)，對于無數(shù)追逐夢想的人，又有著怎樣的啟示？
本報記者趕赴上海復旦，與“神牛博士”蔡偉面對面。
“最開心的改變，是書多得看不過來”
看書時的心情，無論是現(xiàn)在身處復旦大學光華樓27樓，還是之前練攤、拉車的空隙，都是一樣的，“平淡而又充實”。
“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币詮偷┬Ｓ柮摹肮馊A樓”里，即便暑假也滿是醉心學問的學者和學子。西主樓2703房間，是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的“客座研究室”。
7月29日下午，記者在這里找到了被譽為“神牛博士”的蔡偉。他告訴記者，能走進復旦，可以說是一連串偶然因素作用的結(jié)果。
去年，他寫信給朋友董珊，訴說了因蹬車花費大量時間、“沒空看書”的苦悶。作為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的主任，劉釗教授了解到這一情況后，經(jīng)與裘錫圭先生商議，決定以“臨時借調(diào)”的名義，讓蔡偉來復旦參加集體項目的研究工作。
就這樣，從去年9月開始，蔡偉來到“光華樓27樓”，作為成員之一，參加由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與中華書局、湖南省博物館聯(lián)系開展的《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的編纂工作。他主要整理帛書《十大經(jīng)》，重寫釋文和注釋，“把前人沒整明白的東西整理一下”。如今，他負責的幾篇初稿已經(jīng)完成，全書計劃在2011年正式出版。
“借調(diào)”的期限是一年，工資是每月3000元。這對于原先每天靠蹬車掙二三十元錢的蔡偉來說，不僅能養(yǎng)家，更重要的是有了時間可以埋頭看書，“很幸?！薄?/SPAN>
但是，一年過后，已經(jīng)賣掉老家“神?！比嗆嚨牟虃ビ謱⒑稳ズ螐?？
考慮到這一點，2009年3月，裘錫圭、李家浩、吳振武3位著名學者聯(lián)名寫了推薦信，連同復旦大學的申請一起報送教育部，請求特批蔡偉報考博士，很快得到許可。而蔡偉也不負厚望，以優(yōu)異的成績通過考試。
7月中旬，蔡偉帶著錄取通知書回了一趟老家。匆匆數(shù)日之后，他又回到復旦校園，開始苦讀。
“朝六七、晚九十”，成為復旦博士生的蔡偉，依然過著寢室、辦公室、宿舍三點一線的生活。媒體和網(wǎng)絡(luò)的關(guān)注，一度困擾過他，“為此曾特意換過手機號”，但如今，他的生活慢慢復歸平靜。
“以前想看書，但很多書都找不到，現(xiàn)在呢，書多得看不過來，”蔡偉說，這是最讓他開心的改變。而看書時的心情，無論現(xiàn)在身處光華樓27樓，還是之前練攤、拉車的空隙，都是一樣的，“平淡而又充實”。
“他對古人的行為和想法感同身受”
他對古代典籍的熱愛，完全出于天然的興趣。20年研習古文獻的經(jīng)歷，“沒有人具體指導，是憋出來的”。
“古文字這門學問，沒十幾二十年坐冷板凳的功夫是不行的?！眲⑨摻淌谡f，蔡偉雖然沒有受過專業(yè)的學術(shù)訓練，很多最新出土的文獻也沒機會讀到，但自學了大量傳世典籍，許多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
“蔡偉心無旁騖，對古書的文字、句法及古人用語習慣都爛熟于心，甚至比許多專業(yè)研究者更熟悉，他較常人更容易融入到古代的語言環(huán)境中，對于古人的行為和想法更能夠感同身受，時間久了，對古書有了觸類旁通的能力?！眲⑨撜f。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裘錫圭先生如此評價他鼎力推薦蔡偉的原因：“現(xiàn)在搞古代文獻的，很多人實際沒有他（蔡偉）這個水平?！?/SPAN>
“高中生直升讀博士”的新聞，讓人聯(lián)想到當年沒考上大學、卻被蔡元培聘請為北大哲學系教師的梁漱溟，小學沒畢業(yè)、卻被胡適請上中國公學講臺的沈從文……
蔡偉的特殊之處還在于，他并非出自名門，沒有所謂“家學”的影響，對古代典籍的熱愛，完全出于天然的興趣。他自幼熱愛書法，學生時代迷上了唐詩宋詞，高二時在《文史》上偶然看到裘先生的一篇論文，從此被傳統(tǒng)“小學”吸引。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20年研習古文獻的經(jīng)歷，“沒有人具體指導，是憋出來的”。
“初中成績還不錯，到了高中，理科就學不進去了，就只對古典詩詞感興趣?！辈虃セ貞浾f，《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義府續(xù)貂》等等當?shù)貓D書館能找到的書籍，都曾是他心靈的慰藉。
王力先生主編的四冊《古代漢語》，是中文系學生的必備書籍，可蔡偉在高中階段就通讀了一遍。裘錫圭的書籍，他也是從高中階段開始接觸。“都是經(jīng)典，越看越有味道，有的需要背誦、反復學，才能有所感悟?！?/SPAN>
雖然成績不好，蔡偉仍然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學生，只是“偏科比較厲害”。高中落榜后，他進了錦州橡膠廠當了3年工人，仍然是一有時間就看書、泡圖書館。1995年下崗后，他到一家食堂“刷碗當雜工”，對古文獻的研究興趣依然不減。
那年年底，他給裘錫圭先生寫了一封信，寄去了讀書札記，請教相關(guān)問題。不到10天，他就收到了裘先生的回信，信中寫道：“你對傳統(tǒng)‘小學’真心好之，不計功利，刻苦潛修，十分欽佩?！薄 ?/SPAN>
1996年3月15日，是蔡偉至今難忘的一個日子。他在北京與心儀的“老師”裘錫圭見了一面。裘先生當時給出的建議是“堅持自學”。
蔡偉并沒有想到，最終真能成為裘先生的弟子。無論是12年擺攤生涯，還是2007年開始的蹬車歲月，他心里謹記的，一直是裘先生對他說的話：“要把學問做好，首先你得有興趣，得能扎實看書?！?/SPAN>
復旦大學明文規(guī)定，兩院院士、杰出教授和全國百篇優(yōu)秀博士論文的指導老師，可以自主招收博士生，考題由導師自己定，學生可不參加統(tǒng)考。然而，即便如此，根據(jù)規(guī)定，報考博士生必須有碩士學位或同等學力，而蔡偉只是高中學歷，仍不能錄取。
為此，除了裘錫圭等教授的推薦，復旦大學還曾就蔡偉的報考資格問題，派專人到教育部作了溝通。
蔡偉說，對于網(wǎng)上一度曾出現(xiàn)“破例是否影響教育公平”的質(zhì)疑，他完全能夠理解，因為大家不清楚他的研究能力到底如何，而這一點，“必須通過實踐來證明”。
“蔡偉模式”是否可以復制？
波斯詩人薩迪的詩，或許可以成為蔡偉人生轉(zhuǎn)折的寫照——“你雖在困苦之中也不要惴惴不安，往往總是從暗處流出生命之泉……不要因時運不濟而郁郁寡歡，忍耐雖然痛苦，果實卻最香甜?！?/SPAN>
從三輪車夫到名校博士，如此大的落差，使得蔡偉成為媒體追逐的焦點。在他的老家遼寧錦州，人們開始用他的例子來鼓舞高考落榜少年。
蔡偉卻說：“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還是希望能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一步步從本科、研究生讀起來?！钡拇_，蔡偉從“神?！睅煾档綇偷┎┦可娜A麗轉(zhuǎn)身間，有著太多不可控的偶然：
首先，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不管高考失利，還是下崗面臨生計之憂，都能一直享受“讀古書的樂趣”。從讀高中開始至今20年的時間里，蔡偉對于古漢語和古文獻的興致從未消減。這樣的“淡定”，試問幾人能做到？
其次，并不是所有“民間學者”都能像蔡偉一樣，始終保持“很正”的研究路子，并且能獲得類似古文字學泰斗裘錫圭先生、“長江學者”劉釗教授這樣的專家的認可和支持。
而記者在采訪中也感受到，蔡偉的成功，既來源于自身的努力和良師益友的幫助，也得益于教育改革的創(chuàng)新趨勢?！?SPAN lang=EN-US>
復旦校方表示，蔡偉之所以能成為復旦博士生，主要得益于近年來該校力推博士招生改革，實行了“申請—考核”的博士招生多元化制度。
蔡偉的出現(xiàn)，讓我們看到了通過不同途徑成才的可能性。那么，蔡偉的成功之路，是否可以復制？蔡偉本人的回答是“只能說我太幸運了”，而他目前所在的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的主任劉釗教授說，蔡偉的例子“不可復制，很難模仿”。
劉釗教授希望，通過閱讀蔡偉的故事，能有更多的人來關(guān)注古文獻和古漢字，關(guān)注古人的精神世界和思想高度，體驗“仰望傳統(tǒng)文化星空”的快樂。
同時，他也想提醒廣大青少年，還是要盡量避免“偏科”，在大學本科階段掌握一定學術(shù)規(guī)范后再談專深的研究，這樣才能“少走彎路”。
“蔡偉式夢想”：從細微處積累，努力奮進
多年來，蹬三輪和賣雪糕的同行都不知道蔡偉“在搗騰啥”，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把“講話斯文”的蔡偉當成好兄弟。
裘錫圭先生在學術(shù)圈內(nèi)以嚴謹務實著名。1997年1月，裘先生在《文物》上發(fā)表文章《〈神烏賦〉初探》，文中提及尹灣漢墓出土的簡牘篇目《神烏賦》，其中的“佐子”不明其意。
蔡偉寫信給裘先生，告知“佐子”應讀為“嗟子”,亦即“嗟嗞”，是嘆詞。后來，裘先生就在1998年第三期《文物》上，發(fā)表了《“佐子”應讀為“嗟子”》，稱蔡偉“其言甚為有理”?！ ?/SPAN>
2003年之后，蔡偉在國學網(wǎng)上陸續(xù)發(fā)了一些文章?！八麑憱|西不多，很謹慎。難得的是，能把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結(jié)合起來看。”裘先生說。
能力是一方面，也許更能打動裘先生的，是蔡偉對古代典籍和古文字學的真心熱愛。
蔡偉在國學網(wǎng)上的網(wǎng)名叫“抱小”，有“志向小學”之意?！靶W”，是中國古代對文字學、音韻學和訓詁學的統(tǒng)稱，后來章太炎將其易名為“語言文字之學”?！靶W”作為專門的學問，可以追溯到秦漢之際，只是當代大多數(shù)人可能對之很陌生。
裘先生曾說過：“要了解歷史的全部，還需要不斷地發(fā)現(xiàn)和修正，比如近年出土的馬王堆帛書、郭店楚簡、上博楚簡，里邊有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讀懂這些文獻，搞清楚真正的古代是怎樣的，我們的思想、習慣和生活根源又在哪里，古文字研究是基礎(chǔ)?！?SPAN lang=EN-US>
這一層意義蔡偉也許還來不及深思，但早在1993年，他就親手抄寫了《方言》和《爾雅》等典籍?！霸阱\州，這些書只有圖書館有，復印費對我來說太貴了，只能抄下來。”蔡偉說。
這一番經(jīng)歷，旁人并不清楚。多年來，蹬三輪和賣雪糕的同行都不知道蔡偉“在搗騰啥”，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把“講話斯文”的蔡偉當成好兄弟。
這次回老家，除了探望家人，蔡偉還和幾個“三輪車兄弟”喝了回酒?！皼]見你有啥特別，就只看到你一有空就看書。這些年挺不容易的吧！”“三輪車兄弟”的這番話語，讓蔡偉心里熱乎乎的。
這個說話平緩、言語樸實的東北漢子深深明白，自己需要補上的功課還有不少。據(jù)介紹，蔡偉入學后，必須先完成本科及碩士階段的學業(yè)，再修讀博士。考慮到他的特殊情況，學校已在科目上做了一些微調(diào)，比如讓他免修英語，改修日語，因為日本也有同類研究，有益于他日后閱讀國際學術(shù)報告。
“與科班出身的研究者相比，他的知識結(jié)構(gòu)較偏?！眲⑨摻淌诟嬖V記者，“比如語言學、歷史學、考古學的知識，都需要惡補?！?/SPAN>
“事實上，去年以來，我都在跟著復旦的學生一起聽課，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一般一學期有兩個老師開課，我都沒落下?！辈虃テ诖_學后能有自己的宿舍，那時，這個目前被中心研究生尊稱為“蔡老師”的人，會從真正意義上變成一個復旦學生?！?SPAN lang=EN-US>
“積微言細，自就鴻文”——從細微處積累，努力奮進，最終取得大成就，這是蔡偉的自勉。這，也許，正是許許多多普通人的夢想。
撰稿：童穎駿
原鏈接地址：http://zjdaily.zjol.com.cn/html/2009-08/04/content_35317.htm?div=0
蔡偉展示復旦大學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他僅有高中學歷，但對古文獻研究，尤其對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研究情有獨鐘。（新華社發(f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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