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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說東周文字中部分“嬰”及從“嬰”之字的聲符

——兼釋甲骨文中的“癭”和“頸”

（首發(fā)）

 

馮勝君

吉林大學(xué)古籍研究所

 

 

《說文·女部》：“嬰，頸飾也。從女、賏，賏其連也。”[1]古文字中，從女從賏的“嬰”字見於下引材料：

王子?jì)氪午?，集?SPAN lang=EN-US>52    珍秦·展144

在戰(zhàn)國竹簡文字中，還有一種寫作從女從贔的“嬰”字，如下引字形：

港簡7

字在辭例中讀為晏嬰之“嬰”?？梢姟皨搿弊炙鶑摹柏悺迸缘臄?shù)量往往是不固定的，所以“嬰”字在用作偏旁時，爲(wèi)了節(jié)省空間，往往會把所從“貝”旁的數(shù)量減少為一個，如下引諸例：

楚：新蔡甲三166

齊：陶彙3.739       陶彙3.284

上引形體均應(yīng)分析為從玉“嬰”省聲，釋為“瓔”。新蔡簡中還有一個字寫作（新蔡甲三214），字形有些殘損，右旁很像從日從女的“妟”字。其實(shí)仔細(xì)觀察竹簡照片，可以看出右上并非 “日”旁，而是“貝”旁。所以這個字亦從“嬰”省聲，釋為“纓”。

在早期金文中，有一類形體寫作：

集成5002           集成9478

象人的頸項(xiàng)部位有成串的貝殼，季旭昇先生釋為“嬰”[2]，說不定是正確的。在商代墓葬中，亦曾發(fā)現(xiàn)以成串貝殼作為飾物的現(xiàn)象 [3]。以上討論的“嬰”（或“嬰”旁）按照裘錫圭先生的文字構(gòu)形“三書說”[4]，應(yīng)該劃歸表意字的範(fàn)疇[5]。

在東周文字中，還有一部分“嬰”或從“嬰”之字的基本聲符，并非是從女從賏的“嬰”。下面我們按照其聲符的不同，分別加以討論。

山東鄒縣出土的陶文中，有一字寫作形（參看陶錄3.416.1-6；3.417.1-4；陶彙3.1247-1248），裘錫圭、李家浩先生將其分析為從糸從瓔，釋為“纓”[6]。這一意見應(yīng)該是正確的。這個字所從“瓔”旁明顯從“妟”聲，裘、李二先生在分析“妟”聲與“嬰”聲的關(guān)係時，說了下面一段話：

 

“嬰”、“妟”古音相近。二字的聲母同屬影母。“嬰” 的韻母屬耕部，“妟”的韻母屬元部，古代耕元二部字音關(guān)係密切，通用的例子很多，這裡略舉數(shù)例?！对姟ぺL(fēng)·燕燕》“燕燕於飛”之“燕燕”，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本卷后佚書《五行》引作“嬰嬰”?！把唷睂僭??！蹲髠鳌焚夜辍肮珨≯熡谫取敝百取保豆騻鳌纷鳌袄t”?！百取睂僭?，“纓”屬耕部。《春秋》襄公十七年“邾公牼 ”之“牼”，《公羊傳》、《穀梁傳》並作“瞷”?！盃尽睂俑?，“瞷”屬元部。《禮記·郊特牲》“故既奠，然後焫蕭合羶薌”，鄭玄注：“羶，當(dāng)爲(wèi)馨，聲之誤也。”“羶”屬元部，“馨”屬耕部。

 

汪啟明先生在《先秦兩漢齊語研究》一書中也列舉了不少例證討論齊語中耕、元二部的關(guān)係（其中包括裘、李二先生文所舉後三條例證），並總結(jié)說：

 

齊語中耕元兩部相交替的現(xiàn)象，在漢代以後的異文、聲訓(xùn)、通假和讀若中都有發(fā)現(xiàn)?！罡粚O在談到《公羊傳·襄公十七年》那個例子時說是“亦方音之轉(zhuǎn)”（原注：李富孫《公羊異文釋》，《清經(jīng)解續(xù)編》卷571）。他的說法是正確的。[7]

 

上引文中提到的李富孫的說法尤其具有啟發(fā)性，古書中耕、元二部相通的例證，似乎多與齊方言特別是鄒魯方言有關(guān)。如裘、李二先生文中提到的第一條例證是馬王堆帛書《五行》異文，《五行》篇學(xué)界公認(rèn)是思孟學(xué)派的作品，其語言反映的應(yīng)該是鄒魯特點(diǎn)（子思為魯人、孟子為鄒人）；第二、三條例證所記載的歷史事件均與邾（鄒）國[8]有關(guān)，《穀梁傳》的作者穀梁赤且為魯人，所以這兩條材料所反映似亦為鄒魯方言。因此，鄒地出土之陶文以“妟”為“瓔”之聲符，就是當(dāng)?shù)胤窖愿⒃筷P(guān)係密切的反映。

鄒地陶文“纓”所從之“瓔”，其形體與前面我們討論過的從玉“嬰”省聲的齊陶文“瓔”字構(gòu)形不同。而且鄒地陶文“妟”旁作形，也與下引齊文字從“安”省聲的“妟（晏）”[9]旁不同：

匽：陳璋方壺，集成9703     陳璋圓壺，集成9975

[10]：璽彙0236

：璽彙0235

張振謙先生認(rèn)為，齊系文字可以再細(xì)分為兩個亞系，“以齊國為中心，包括杞、鑄、夆、邿、莒、己等國文字形體相近的一系，與以邾國為中心，包括魯、滕、倪、薛、曹等國以及淳于、羊子諸戈文字形體相近的另一系，文字形體差別較大”[11]，而“妟（晏）”旁寫作、形，當(dāng)是以齊國為中心的那一系的文字特徵，故與鄒地陶文形體不同[12]。本文開頭部分提到的“瓔”字寫作從玉“嬰”省聲的陶文出土於山東臨淄[13]，當(dāng)屬齊地陶文，故其字與鄒地陶文寫作從“妟”聲的“瓔”旁不同。

在秦印中，除了本文開頭處引的從女從賏的“嬰”字外，還有一種“嬰” 字寫作如下形體：

秦印編240

從字形分析的角度看，可以理解為從賏從安。因?yàn)椤皧z”、“安”古音非常近，戰(zhàn)國文字中有不少“ 妟”或“妟”旁從“安”省聲[14]（從“安”省聲的“妟”，也可以直接釋為“晏” ）。因鄒地陶文“瓔”旁從“妟”聲，則上引秦印文字似乎也可以理解為從賏安聲。但如果仔細(xì)考察秦印文字中“嬰”字的構(gòu)形特點(diǎn)，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似乎從“安”的“嬰”字應(yīng)該是如下所示字形演變的結(jié)果：

   

至於其中是否有聲化的趨勢，也就是說最終變成的類似“安”字的部分是否是“嬰”的聲符，現(xiàn)在還難以確定。

在東周文字中，還有一類“嬰”或從“嬰”之字過去也被認(rèn)為從“妟”聲，但其聲符的寫法與“妟”又有所不同。我們先看三晉和燕文字的例子：

三晉：璽彙0527  璽彙1935  璽彙2907  璽彙2109

燕：  璽彙5664  璽彙3504  璽彙4129  璽彙5349

上引三晉璽印文字最初由裘錫圭、李家浩先生釋為“瓔”，并正確指出該字除去“玉”旁以外的部分，就是王子?jì)氪舞z銘文中寫作（集成10386）形的“嬰”字[15]。上引燕璽文字學(xué)界公認(rèn)應(yīng)釋為“瓔”，故其右旁所從，當(dāng)是三晉璽印文字“瓔”字右旁的省訛之體。

上引“瓔”字諸形體均應(yīng)分析為從玉嬰聲，其所從“嬰”旁以及王子?jì)氪舞z銘文中的字，應(yīng)分析為從貝，（或作、）聲。我們根據(jù)、這類形體，將其隸定為“”。過去學(xué)術(shù)界多將“”旁釋為“妟”，并認(rèn)為上述寫法的“嬰”或“瓔”字，均從“妟” 聲[16]。三晉、燕文字中從“妟”之字寫作如下之形：

三晉：妟：璽彙0789  

匽：杕氏壺，集成9715.2A

郾：侯馬337   璽彙1420   璽彙2652

：璽彙3834  璽考[17]254

燕：  郾： 郾侯載簋，集成10583   郾王職戈，集成11227

郾王職壺[18]    璽彙3857    璽彙4099

在三晉璽印文字中，“瓔”字十餘見，所從“”旁均寫作形，無例外[19]。而“郾”、“”所從“妟”旁二十餘見[20]，均寫作形，亦無例外。三晉璽印文字中，還有一個字寫作：

璽彙2269    璽彙2091

所從即上文討論的寫作“”形的“嬰”字的聲符，劉釗先生將此字釋為“癭”[21]，非常正確。此外三晉璽印文字中還有字寫作（璽彙0686）、（璽彙2590），所從亦為“”旁，字當(dāng)釋為“”。在三晉文字中“癭”、“”二字亦未見從形者。

侯馬盟書“郾”字寫作形，所從“妟”旁雖與“”旁相近，但盟書中“瓔”字寫作（侯馬352）、 （侯馬330）形[22]。我們認(rèn)為此字右旁所從也是“”。也就是說在侯馬盟書體系內(nèi)，妟、二字仍然是有區(qū)別的。

燕璽文字中，“”旁寫作、形，與上引燕文字“郾”所從“妟”旁多作 形亦有顯著區(qū)別。這裡需要指出的是，《古璽彙編》5350號亦為燕璽，“瓔”字寫作形，右旁所從與“妟”字相同。但施謝捷先生指出：

 

（《古璽彙編》）5350 號“（瓔）”字璽，曾歸周叔弢先生收藏（現(xiàn)藏天津市藝術(shù)博物館），重新著錄於《周叔弢先生捐獻(xiàn)璽印選》及《天津市藝術(shù)博物館藏古璽印選》37 頁。印文“”構(gòu)形與5349（燕）相同，原描摹作“”，失真。[23]

 

可見這一例是不能作為戰(zhàn)國燕文字“”與“妟”有別的反證的。

通過以上討論，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三晉、燕文字系統(tǒng)中， “”與“妟”在字形上有較為明顯的區(qū)別。在讀音上，“瓔”、“癭” 等耕部字均以“”為基本聲符；而“匽”、“郾”等元部字則均以“妟”為聲符，從不相混?？梢姟?SPAN lang=EN-US>”、“妟”的讀音也不相同。過去把“”釋為“妟”恐怕是有問題的。

鑒於三晉文字中尚未發(fā)現(xiàn)確切的“妟”與“”旁相混的例子，所以我們認(rèn)為少府盉（集成9452）銘文中讀為“纓”[24]的字，很可能就是單獨(dú)成字的“”。

楚文字中“妟”與“”旁的情況相對複雜一些，我們前面已經(jīng)提到王子?jì)氪舞z“嬰”字所從就是“”旁，它與下引同時期金文中“妟”旁的寫法區(qū)別明顯：

沇兒鐘，集成203.2     配兒鉤鑃，集成427.2

通過對比可以看出，“妟”字從女從日，而“”旁則并不從日，而是在“女”形上部豎筆上畫一半圓，且位置偏下。從讀音上看，王子?jì)氪舞z銘文中的“” 是“嬰”的異體，是耕部字；如果認(rèn)為“”字從“妟”聲的話，則聲符是元部字。但以目前對楚方言研究的情況來看，至少在戰(zhàn)國時期耕部字與元部字的讀音并不相近[25]。在戰(zhàn)國楚文字中，新蔡簡“瓔”[26]字或以“”為聲符，寫作：

新蔡乙一17

字當(dāng)分析為從玉聲。

楚系金文中還有如下形體：

王子?jì)氪午?，集?SPAN lang=EN-US>52    子璋鐘，集成113

者鐘，集成123.2

“妟”字或“妟”旁已經(jīng)出現(xiàn)與“”旁混同的現(xiàn)象，但仔細(xì)觀察仍可看出二者之間細(xì)微的差別。前兩例 “妟”字所從“日”旁與“女”旁上部豎筆粘連，但位置較為靠上，者𣱼鐘銘文“妟”字在粘附於豎筆的半圓形內(nèi)加一小點(diǎn)，表示所從仍為“日” 旁。

楚地竹簡文字中有一類“妟（晏）”或“妟（晏）”旁寫作：

五行40     競公瘧12    港簡7    曾侯98

從“安”省聲。還有一類“妟”旁明顯從“日”，如[27]：

璽彙1573    璽彙5623

均在形體上與“”有明顯區(qū)別。但在楚地竹簡文字中還有一類從形的字，我們把字形和音義相對清楚的例子列在下面[28]：

1.讀為元部字的：

子羔11，讀為“燕”    詩論16，讀為“燕”

信陽2-23，讀為“筵”  望山2-48，讀為“筵”

2.讀為耕部字的：

包山259，讀為“纓”   信陽2-15，讀為“纓”

曾侯57，讀為“纓”    新蔡乙一24，讀為“嬰”[29]

容成37，讀為“癭”    望山2-13，讀為“纓”

競公瘧12，讀為晏嬰之“嬰”

 

單從字形上看，讀為元部字的四個例子，前三例右邊所從的部分，“女”旁與圓圈形筆畫是脫離的，可以確定為從“妟”（圓圈形筆畫是“日”旁之?。?；讀為耕部字的七個例子，前四例所從圓圈形筆畫粘連在“女”旁上部豎筆的一側(cè)，與“”更為接近。

而下面我們要討論的，都是同一批材料“妟”與“”形體有別的例子。這樣的例子，對於我們把“ ”同“妟”字區(qū)分開來，尤其具有說服力。如上舉信陽簡的兩個例子，讀為“筵”之字的聲符，與讀為“纓”之字的聲符分別寫作、形，區(qū)別非常明顯，前者當(dāng)釋為“妟”，後者即 “”旁；上舉曾侯乙簡讀為“纓”之字所從的旁，與前舉讀為“鞌”的（曾侯98）字所從的旁，雖然只爭一筆之有無，但這一筆卻是“妟（晏）”與 “”的分界。所從“女”旁多一筆，即為“安”省聲，可釋為“妟（晏）”；沒有那一筆的，自然可以認(rèn)為是“”旁。上博簡《競公瘧》篇讀為“嬰”之字“女”旁與圓圈形筆畫雖然是脫離的，但上引同篇晏子之“晏”寫作 形，二者亦有明顯區(qū)別，所以字所從亦為“”。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戰(zhàn)國楚地竹簡文字材料中，有些“妟”旁的形體雖然與“”旁非常接近（如上引望山簡中讀為“筵”與讀為“纓”之字所從），但通過細(xì)緻地排比和分析，還是能發(fā)現(xiàn)不少“妟”與“”非一字的線索的。除了前面提到的同一批材料中，“妟”與“”旁會有意在形體上加以區(qū)別的現(xiàn)象外，還有就是形體與“”相近的“妟”均出現(xiàn)在偏旁中，單獨(dú)成字的“妟（晏）”均從“安 ”省聲，沒有一例寫作與“”相近的形體。這是因?yàn)槠詫度藗儽孀R某些形體相近的字，是有制約和區(qū)分作用的。例如上博簡《孔子詩論》和《子羔》篇讀為燕子之“燕”的字寫作形，右旁與“”相近。但因?yàn)檫@個字從“鳥”，所以古人會很自然地把聲符理解為“妟 ”，將字讀為“燕”（這個字應(yīng)該就是燕子之“燕”的本字）[30]。如果把聲符理解為“”的話，這個字就會被釋讀為“鸚”。而在早期文獻(xiàn)中，表示鸚鵡這種鳥的時候，均“鸚鵡（䳇）”連言，未見有單用“鸚”來指代鸚鵡這種鳥的例子[31]。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聲符“妟”雖然與“”相近，仍然不會給當(dāng)時的人造成釋讀上的困擾。再有就是，楚文字中確切無疑的“妟”（包括從日從女的“妟”和從日安省聲的“妟-晏”）字多見，卻未發(fā)現(xiàn)一例可以確定的用作耕部字（其實(shí)都是“嬰”或從“嬰”聲的字）聲符的例子。這也從反面說明，那些與“妟”形體相近、用作“嬰”或從“嬰”聲字聲符的偏旁，不能釋為“妟”。

以上討論的“”旁形體，當(dāng)以寫作、形者為準(zhǔn)，燕文字寫作形當(dāng)是省訛之體。以“”為基本聲符之字，可以確釋的如“瓔”、“癭”、“嬰”字，均從 “嬰”聲，可見“”的讀音應(yīng)與“嬰”相同或相近。如果試著在早期文字中給“”字找一個來源的話，那么下引甲骨文形體或許與之有關(guān)：

合集190    合集5460反

這個字在卜辭中用為人名，《甲骨文校釋總集》隸定為“ 妟”[32]，顯然不確。從字形上看，這個字與我們討論的東周文字“”字相同，或許是同一個字。字形像女人的頸項(xiàng)部位有突起物，結(jié)合“”的讀音與“嬰”相同或相近，則甲骨文形體可能就是“ 癭”字的表意初文[33]?！墩f文·疒部》：“癭，頸瘤也?！薄夺屆め尲膊　罚骸傲觯饕?，血流聚所生瘤腫也?！边@個字正像女人的脖頸處長有腫瘤的樣子。戰(zhàn)國文字中的“癭”字，是 “”的後起形聲字。

根據(jù)古代醫(yī)書記載和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研究，女性較男性更容易罹患“癭”這種疾病。唐·王燾撰《外臺祕要方》卷二十三：“長安及襄陽蠻人，其飲沙水，喜癭。有核瘰瘰耳，無根浮動在皮中，其地婦人患之?！?/SPAN>宋·申甫等輯《聖濟(jì)總錄·癭瘤門·諸癭統(tǒng)論》：“憂恚勞氣，鬱而不散。若或嬰之，此癭所為作也。……又此疾婦人多有之，緣憂恚有甚於男子也。”清·沈金鼇：《雜病源流犀燭·頸項(xiàng)病源流·癭瘤》：“何謂癭，其皮寬，有似櫻桃，故名癭?！晃鞅狈揭郎骄蹪局瘢诚戎?，受冷毒之氣，其間婦女，往往生結(jié)囊如癭。”《中醫(yī)外科學(xué)》：“氣癭相當(dāng)於西醫(yī)的單純性甲狀腺腫。 ……好發(fā)于青年女性，尤以懷孕期及哺乳期的婦女多見。”[34]《中醫(yī)內(nèi)科學(xué)》：“婦女的經(jīng)、孕、產(chǎn)、乳等生理特點(diǎn)與肝經(jīng)氣血有密切關(guān)係，遇有情志、飲食等致病因素，常引起氣鬱痰結(jié)、氣滯血瘀及肝鬱化火等病理變化，故女性易患癭病。”[35]所以“癭”字的表意初文從女作，當(dāng)是由於癭病多發(fā)於女性。

嬰、頸均為喉牙音耕部字，從“嬰”之字的含義往往與“頸”有關(guān)。如 《說文·女部》：“嬰，頸飾也?！薄盾髯印じ粐罚骸氨僦仟q使處女嬰寶珠，佩寶玉，負(fù)戴黃金而遇中山之盜也?！睏顐娮ⅲ骸皨?，繫於頸也?！薄稄V韻·清韻·嬰小韻》：“瓔，瓔珞?！薄痘哿找袅x》卷七十八：“瓔珞，頸飾也。”《釋名·釋首飾》：“纓，頸也，自上而下繋於頸也?！薄段倪x·枚乘〈七發(fā)〉》：“鵷鶵鵁鶄，翠鬣紫纓?！崩钌谱ⅲ骸袄t，頸毛也?！蓖瑯?，“癭”之得名無疑也是來源於其所附著的部位名“頸”。換句話說，甲骨文字生腫瘤的那個部位，應(yīng)該名“頸”，這就為甲骨文（）字的釋讀提供了綫索?？聪乱忿o：

疾，禦于妣己暨妣庚。   英藏97正

此字《殷墟甲骨刻辭摹釋總集》[36]、《殷墟甲骨刻辭類纂》[37]及《甲骨文字形表》[38]均摹而未釋。陳漢平先生謂：

 

此為人之肢體或器官某一部位有疾，而卜貞御祭之辭。字從肉形附於人形肩頸之後，當(dāng)釋為項(xiàng)或領(lǐng)?！墩f文》：“領(lǐng)，項(xiàng)也?！?“項(xiàng)，頭后也。”又《正字通》肩字作，金文肩字作，從尸，故又疑此字當(dāng)釋為肩，識此存疑。此乃因項(xiàng)、領(lǐng)或肩有疾而卜貞御於妣己妣庚之辭。[39]

 

陳年福先生同意釋“項(xiàng)”說，但不能肯定[40]。姚孝遂先生認(rèn)為：

 

（此字）乃疾病之名稱。以、諸字例之，均屬指事字，位置當(dāng)在頸項(xiàng)之間。至於究屬何字，形體已失其演變之聯(lián)繫，存疑以待考。[41]

 

沈建華、曹錦炎先生在《甲骨文校釋總集》中又將其釋為“允”[42]。

按，此字與“允”字形體明顯有別，故釋“允”不確。字與“疾”連言，當(dāng)指患病部位或所患疾病之名稱[43]。陳漢平先生或疑此字當(dāng)釋為“肩”，不確。甲骨文“肩”字寫作，像牛的肩胛骨形[44]。從字形來看，無疑是指人的頸項(xiàng)部位或該部位所患疾病。如果我們對甲骨文中表示頸部疾病“癭”字的釋讀可信的話，那么應(yīng)該是指人的頸項(xiàng)部位。我們前面已經(jīng)論證過，甲骨文中表示頸項(xiàng)部位的詞當(dāng)爲(wèi)｛頸｝，則字無疑應(yīng)該釋為“頸”。在先秦兩漢古書中，表示頸項(xiàng)含義的字通常用“頸”，極少用“項(xiàng)”。而用“領(lǐng)”字來表示頸項(xiàng)含義時，則多出現(xiàn)在“要（腰）領(lǐng)”、“首領(lǐng)”或“引領(lǐng)”等固定搭配中。所以將釋為“頸”，也與古書用字習(xí)慣相吻合?！墩f文·頁部》：“頸，頭莖也?！币簿褪墙裉焖f的脖子。

 

 

 

吳振武師仔細(xì)審閱了本文初稿，并提出重要修改意見，謹(jǐn)致謝忱！

 

2009年5月18日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