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敦煌寫本S.6557中的“鬢局”
石立善
日本京都女子大學(xué)
一
敦煌寫本S.6557現(xiàn)藏大英博物館,是唐代禪僧神會(684―758)語錄的一個新寫本,由日本學(xué)者入矢義高(1910―1998)于1957年秋首先發(fā)現(xiàn)[1]。敦煌寫本S.6557是繼P.3047與石井光雄藏敦煌寫本后所發(fā)現(xiàn)的第三個神會語錄寫本,也是神會及唐代禪宗史研究的重要文獻之一。
入矢義高根據(jù)此寫本卷首所載編者劉澄《序》以及日僧圓仁(794―864)《入唐新求圣教目錄》的記載,考定這一部神會語錄的原名為《問答雜徵義》,并于1959年4月將自己的發(fā)現(xiàn)與考證結(jié)果用書簡報告給胡適(1891―1962)。其后,胡適則根據(jù)入矢提供的資料與線索,修改補充了自身早年的神會研究[2]。
S.6557卷首所載劉澄《序》,不見于P.3047及石井光雄藏敦煌寫本。此《序》殘缺,僅存后半部分135字,茲錄全文如下(著重號為筆者所加):
……教彌法界。南天紹其心契,東國賴為正宗。法不虛傳,必有所寄。南陽和尚,斯其盛焉。稟六代為先師,居七數(shù)為今教。響戀如歸父母,問請淡于王公。明鏡高懸,鬢局 懷丑。海深不測,洪涌澄漪。寶偈妙于貫花,清唱頓于圓果。貴賤雖問,記錄多忘。若不集成,恐無遺簡。更訪得者,遂綴于后。勒成一卷,名曰《問答雜徵義》。但簡兄弟,馀無預(yù)焉。前唐山主簿劉澄集。
此寫本中的“鬢局”二字,胡適《神會和尚遺集:胡適校敦煌唐寫本》 [增補本]辨認為“須眉”[3]。入矢義高于1959年4月8日寫給胡適的書簡中迻錄此文,則寫作“鬢局”[4]。說明胡適并未采納入矢的辨識成果。
經(jīng)筆者檢核S.6557的照片,發(fā)現(xiàn)此二字確作“ 鬢局”無疑。大概由于“鬢”與“須”字形相似,而“局”的異體字“
”又與“眉”字形相近,遂令胡適產(chǎn)生了誤讀。而最近楊曾文整理的《神會和尚禪話錄》,抄錄此文時即承襲胡適的誤讀,其釋文亦作“須眉”[5]??梢姾m的誤讀影響漸大,亟需是正。
二
敦煌寫本S.6557所見“鬢局”一詞,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入矢義高雖然辨認出此二字,但注云:“此句費解,疑有誤”[6]。入矢因“鬢局懷丑”一句費解,以至懷疑寫本有誤。而迄今為止,尚未有人對“鬢局”一詞作過解釋。因此筆者擬略作考察,試解其義。
按:寫本所見“鬢局”一句無誤?!熬帧?,卷也,“鬢局”即鬢卷也?!对姟ば⊙拧?/SPAN>采綠》云: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
予發(fā)曲局,薄言歸沐。
終朝采藍,不盈一襜。
五日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
之子于釣,言綸之繩。
其釣維何?維魴及鱮。
維魴及鱮,薄言觀者。
首章第三句“予發(fā)曲局”,《毛傳》云:“局,卷也。婦人,夫不在則不容飾?!薄多嵐{》云:“禮,婦人在夫家笄象笄。今曲卷其發(fā),憂思之甚也?!笨追f達《毛詩正義》則謂:“解所以曲卷者,禮,婦人在夫家,當笄此象骨之笄。今曲卷其發(fā),則去其笄而不用,是憂思深也?!薄坝璋l(fā)曲局”,意為夫出未歸,其妻憂思,頭發(fā)卷曲而不加容飾。
又,《詩·小雅·正月》第六章首四句云: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
謂地蓋厚?不敢不蹐。
“不敢不局”,《毛傳》云:“局,曲也。”《鄭箋》云:“局蹐者,天高而有雷霆,地厚而有陷淪也?!庇纱丝芍?,“局”古訓(xùn)卷曲也。
“鬢局”一詞,又見于六朝江淹《悼室人十首》之五[7]。其詩云:
秋至搗羅紈,淚滿未能開。
風(fēng)光肅入戶,月華為誰來?
結(jié)眉向珠網(wǎng),瀝思視青苔。
鬢局將成葆,帶減不須摧。
我心若涵煙,葐蒀滿中懷。
江淹詩中所吟“鬢局”二字的用法,與劉澄《序》完全相同。“鬢局將成葆,帶減不須摧”,形容作者哀悼亡妻,無心修飾容貌,以致鬢發(fā)卷曲將成蓬亂叢生的雜草一般,衣帶亦自然寬減,身材消瘦。唐人陸龜蒙《寄遠》詩云[8]:
鬢亂羞云卷,眉空羨月生。
中原猶將將,何日重卿卿?
“鬢亂云卷”之喻意與“鬢局”異曲同工??傊?,古代詩文常以鬢發(fā)卷曲蓬亂,來描寫容貌憔悴不整或無心修飾。由此可知,《問答雜徵義》的編者劉澄不僅是一名佛教信徒,同時也具有相當程度的古典素養(yǎng)。劉澄《序》云“明鏡高懸,鬢局懷丑”,意為明鏡高懸在前,若頭發(fā)卷曲、容貌不整,即刻會映照出自身的丑態(tài)。
關(guān)于前一句“明鏡高懸”,因鏡鑒物而無私,故古人常以鏡喻道,譬如《韓非子·觀行篇》云:“古之人目短于自見,故以鏡觀面。智短于自知,故以道正己?!绷硪环矫妫R子是佛教中重要的法器之一,而且具有明澈寫像的物理性質(zhì),故佛教各宗派典籍均喜以鏡為喻,如《佛說觀無量壽佛經(jīng)》云“如執(zhí)明鏡,自見面像”等等,其例不勝枚舉。僅就唐代佛典而言,玄嶷《甄正論》卷上云“明鏡高懸,物來斯鑒”,澄觀《大方廣佛華嚴經(jīng)疏·十住品》亦云“懸鏡高堂,萬像斯鑒”,此兩例與劉澄《序》的用法可謂如出一轍。
下兩句“海深不測,洪涌澄漪”,則是“明鏡高懸,鬢局懷丑”的對句,意為佛法深奧如海,難以盡知,而洪濤洶涌可見如清波一般的妙諦。此二句是形容南陽和尚乃佛法的代言人,及其說法的妙用。
總體而言,劉澄以“明鏡高懸,鬢局懷丑”之語,來贊揚南陽和尚神會的說法開示如同高懸之明鏡,令人當下警醒而知美丑、明是非。此正是神會自身所謂“為天下學(xué)道者辨其是非,為天下學(xué)道者定其旨見”之意(獨孤沛撰《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P.3047)。
結(jié)語
唐宋禪宗典籍的序文多以四六駢文寫就,不僅用典繁雜,廣涉儒釋百家,而且文白相間,詞藻聲律并重。貌似簡易,實則難讀。通過上述對敦煌寫本S.6557所見“鬢局 ”一詞的考證,我們可以知道:在閱讀禪宗典籍之際,有時運用古典訓(xùn)詁進行解讀是行之有效的。
[1]參照入矢義高著,石立善譯《回憶胡適先生》(《胡適研究通訊》第三期,北京:胡適研究會,2008年8月)。
[2]參照石立善《胡適與入矢義高——寫在書簡上的一段中日學(xué)術(shù)交涉史——》(《東亞視角下的近代中國》所收,第277―327頁,臺北:政治大學(xué)歷史學(xué)系,2006年9月)。
[3]第426頁,臺北:胡適紀念館,1968年12月。
[4]參照石立善《入矢義高致胡適的十封書簡》(《胡適研究論叢》第一輯,第316―317頁,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5月)。
[5]第57頁,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11月版。
[6]參照石立善《入矢義高致胡適的十封書簡》,第317頁。
[7]《四部叢刊》本所收《梁江文通文集》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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