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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篇》“魚部”殘卷誤綴考

蘇芃

南京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

提要  本文通過分析考辨，推斷出目前藏于日本京都大福光寺的《玉篇》“魚部 ”殘卷曾經(jīng)有過斷裂，后經(jīng)人綴合，但綴合時把斷開的兩部分前后順序顛倒了，如今所見“魚部”殘卷的面貌即是經(jīng)人錯誤綴合后的結(jié)果。在此基礎(chǔ)上，我們結(jié)合它背面的內(nèi)容探討其抄寫時間。

關(guān)鍵詞  玉篇  魚部殘卷  斷裂誤綴  抄寫時間

南朝顧野王所撰《玉篇》是我國繼《說文解字》、《字林》后又一部重要的字書，也是我國語言文字學(xué)史上第一部以楷書為主體的字典。到了唐代高宗上元之末，孫強(qiáng)對《玉篇》進(jìn)行了增字減注，至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陳彭年、吳銳、丘雍等又奉詔重修，再作增補(bǔ)，名為《大廣益會玉篇》，流傳至今。19世紀(jì)末20世紀(jì)初，黎庶昌、楊守敬、羅振玉先后在日本發(fā)現(xiàn)了一系列《玉篇》寫本殘卷，釋義完備，引證豐富，且保留了大量顧野王的案語，其底本應(yīng)當(dāng)是孫強(qiáng)增訂刪注前的《玉篇》原本，因而現(xiàn)在通常把這部分《玉篇》寫本殘卷稱之為原本《玉篇》。

原本《玉篇》“魚部”殘卷現(xiàn)存一葉（見圖一），藏于日本京都市大福光寺，已被日本“文化財審議委員會”確認(rèn)為“日本重要文化財”。該殘卷橫31.4cm，縱25.5cm，首尾殘缺，字頭用大字，共存“𩹂”、“鰩”、“鰠”、“魮”、“䲃”、“鱵”、“鱤”、“鮯”、“鮡”、“鮵”、“鮂”、“鮚”、“𩺀”、“鰻”、“鰿”、“鯽”、“鱯”、“𩵣”、“𩸄”、“鱬”20個字頭，[1] 義訓(xùn)用雙行小字，共存26行，起于 “𩹂”之前“鴛鴦食之不疾也”，訖于“鱬”字下小注“狀如魚人”。卷子背面有草書抄寫的佛經(jīng)18行及“權(quán)僧正亮淳”的題跋。

圖一、現(xiàn)存的“魚部”殘卷（本文圖版皆引自《續(xù)修四庫全書》第228冊）

羅振玉曾將該卷翻拍影印，后收入中華書局1985年出版的《原本玉篇?dú)埦怼?。日本昭和八年?SPAN lang=EN-US>1933年）京都東方文化學(xué)院將該卷連同背后的寫經(jīng)一并影印編入《東方文化叢書》，上海古籍出版社《續(xù)修四庫全書》第228冊所收《玉篇》中的“魚部”殘卷即據(jù)此本影印，

該影印本整體的文獻(xiàn)價值遠(yuǎn)勝中華書局本《原本玉篇?dú)埦怼贰?A title="" href="#_edn2" name=_ednref2>[2]

一

仔細(xì)研讀“魚部”殘卷，我們首先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個問題。

字頭“鮂”下雙行小注作：“徐鳩反。《爾雅》：‘鮂，里茲。 ’郭璞曰：‘鮂，白鯈也。江東呼鮂?！兑袅x》曰：‘荊楚人又□[3]白魦。’或作部也。”這里的雙行小注首先標(biāo)注“鮂”的音切，然后舉《爾雅》及郭璞的《注》和《音義》來解釋“鮂”字，最后“或作部也”是交代“鮂”字的異體字。這一系列對“鮂”字的釋義方式在原本《玉篇》其他殘卷里也十分常見，只是“或作部也”捍格難解。從原本《玉篇》殘卷的體例來看，也許因為這句話里有脫文，本是作“或作某字，某字在某部也”。可是從原卷來看，“或作”和“部也”雖然抄寫有轉(zhuǎn)行，但兩者之間完全連貫，并沒有漫漶不清的地方，有脫文的推斷似乎難以成立。

繼續(xù)研讀“魚部”殘卷，我們在其卷末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該殘卷最后的一個字頭“鱬”，其下雙行小注作：“如珠反。 《山海經(jīng)》：‘     澤多赤鱬，狀如魚，人……’。”“澤”前有兩到三字有殘缺，“ 山海經(jīng)”后面一字字形作“”，卷子的抄寫中止于“人” 字。

我們核對一下此處《山海經(jīng)》的引文，出自于《南山經(jīng)》，原文作：“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澤，其中多赤鱬，其狀如魚而人面，其音如鴛鴦，食之不疥?！薄敖辍保弊ⅲ骸耙蛔骷??！?那么我們得知?dú)埲钡娜齻€字是“即翼之”，“”是“即”字上半邊。

這段《南山經(jīng)》引文原文和郭璞《注》讓我們想起了“魚部”殘卷卷首 “𩹂”字前面雙行小注里的幾個字：“        鴛鴦食之不疾也”（“鴛鴦”前面有三到四個字殘缺），難道“鴛鴦食之不疾也”也出自《南山經(jīng)》？“魚部”殘卷里面大量引用《山海經(jīng)》作為書證材料，那么“鴛鴦食之不疾也”是不是《山海經(jīng)》里另一處對于某種魚類動物解說？于是，我們又去《山海經(jīng)》里尋找線索，經(jīng)核查發(fā)現(xiàn)《山海經(jīng)》里只有《南山經(jīng)》講“赤鱬”這一段有“鴛鴦食之不疾”，也就是說殘卷卷首“𩹂”字前面雙行小注和卷末“鱬”字下面的雙行小注或許是連續(xù)的，并且連讀后根據(jù)《南山經(jīng)》原文我們得知“鴛鴦”前面的字恰恰也只有“面其音如”四個，和這里殘缺的空格大小完全吻合。即使“魚部”殘卷“鴛鴦”前僅有三個字，那可能為“面音如”之類，《南山經(jīng)》原文和它也是吻合的。

二

從前面發(fā)現(xiàn)的問題來看，《玉篇》“魚部”殘卷的卷首和卷末可以連讀，卷首是承接卷末的，結(jié)合“鮂”字下“或作部也”四個讀不通的字，我們似乎可以提出一種這樣的假設(shè)：如果這個殘卷的順序是把“部也”作為卷首，而“或作”是卷末，那么前面提出的兩個問題就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這樣一來，也就是說“魚部”殘卷曾經(jīng)可能斷裂，即在“鱬”字下雙行小注“狀如魚人”之后沿界行垂直斷開，一分為二，成了A、B兩個部分（見圖二、三），后經(jīng)人拼接綴合，而恰巧殘卷本身的卷首、卷末也都是沿界行垂直斷裂的，因而綴合的人不小心把A、B兩個部分的順序顛倒了，本來應(yīng)該是A+B 的綴合順序，可實際拼接中卻成了B+A，于是就有了今天的面貌（見圖一）。仔細(xì)觀察比較中華書局1985年版《原本玉篇?dú)埦怼匪珍浀摹棒~部”殘卷影印件，我們在假設(shè)的誤綴處發(fā)現(xiàn)確實有殘泐的痕跡，而且此處有明顯的一道豎線，豎線兩側(cè)色澤差別明顯。

圖二、“魚部”殘卷A

圖三、“魚部”殘卷B

其實，只要借助“魚部”所收20個字頭的順序，就可以為以上的假設(shè)找到更為充足的論據(jù)。

日本空海和尚所撰的《篆隸萬象名義》全仿顧野王的《玉篇》，只是刪去了原書所引的經(jīng)傳書證和顧野王的案語。通過前人對《篆隸萬象名義》和現(xiàn)存的原本《玉篇》殘卷比較研究后發(fā)現(xiàn)，《篆隸萬象名義》使用的材料主要來源于原本《玉篇》，甚至于對原本《玉篇》大量的傳抄錯訛也機(jī)械地照搬，其列字順序和原本《玉篇》基本完全一致，因而研究原本《玉篇》部類之內(nèi)的字頭順序，《篆隸萬象名義》是首選的參考資料。

《篆隸萬象名義》卷第廿四“魚部”所收的和《玉篇》“魚部”殘卷相關(guān)的這部分字頭順序如下：“鮚”、“𩺀”、“鰻”、“鰿”、“鯽”、“鱯”、“魾”、“𩸄”、“鱬”、“𩹂”、“鰩”、“鰠”、“魮”、“䲃”、“鱵”、“鰔”、“鮯”、“鮡”、“鮵”、“鮂”。

另一方面，《大廣益會玉篇》所收的字頭雖然對原本《玉篇》有所增益，但是它是在原本《玉篇》基礎(chǔ)上補(bǔ)充的大量新字，其分卷和部首基本上還是承襲了原本《玉篇》的順序，就字頭而言也對原本《玉篇》有所傳承，所以我們也來看看《大廣益會玉篇》卷第二十四“魚部”所收的和《玉篇》“魚部”殘卷相關(guān)的這部分字頭順序情況：“鮚”、 “鰻”、“𩺀”、“鰿”、“鯽”、“鱯”、“魾”、“𩸄”、“𩹂”、“鱬”、“鰩”、“鰠”、“魮”、“䲃”、“鮯”、“鮡”、“鱵”、 “鱤”、“鮵”、“鮂”。

而“魚部”殘卷20個字頭現(xiàn)在的順序是： “𩹂”、“鰩”、“鰠”、“魮”、“䲃”、“鱵”、“鱤”、“鮯”、“鮡”、“鮵”、“鮂”、“鮚”、 “𩺀”、“鰻”、“鰿”、“鯽”、“鱯”、“𩵣”、“𩸄”、“鱬”，這和《篆隸萬象名義》、《大廣益會玉篇》都很不一致。[4]

如果按照假設(shè)的綴合錯誤重新綴合調(diào)整后，這20個字頭的順序是：“鮚”、“𩺀”、“鰻”、“鰿”、“鯽”、“鱯”、“𩵣”、“𩸄”、“鱬”、“𩹂”、“鰩”、“鰠”、“魮”、“䲃”、“鱵”、“鱤”、“鮯”、“鮡”、“鮵”、“鮂”，這個順序和《篆隸萬象名義》完全一致，和《大廣益會玉篇》大體一致。這無疑有力地證明了我們前面的假設(shè)是完全成立的。

于是，我們嘗試對“魚部”殘卷重新綴合，即把A、B兩部分顛倒的順序更正過來，得到了另一種排列方式的《玉篇》“魚部”殘卷，這應(yīng)該才是其本來面貌。（見圖四）

圖四、“魚部”殘卷原貌

三

下面讓我們再來看看“魚部”殘卷背面的內(nèi)容。

“魚部”殘卷背面是用草書抄寫的佛經(jīng)，共18 行，嚴(yán)紹璗《日藏漢籍善本書錄》判定為“佛典《章疏》”。通過釋讀辨認(rèn)后，我們考證得知這段佛經(jīng)并非一般的“佛典《章疏》”，而是出自唐代普光所述的《俱舍論記》，即唐玄奘譯《俱舍論》的注釋書。抄寫內(nèi)容起于“將生下時”，訖于“此定寂靜”。其末尾處另有“權(quán)僧正亮淳”的跋語：“右淡海公真翰，自東大寺蓮乘院寅清相傳之?！睋?jù)嚴(yán)紹璗先生的考證：“此處的‘淡海公’，即日本稱得天皇及光仁天皇寶龜年間（770——780年）出任大學(xué)頭（校長）的文章博士淡海三船。由此推考，此葉傳存日本不會晚于八世紀(jì)中葉，且早期藏于奈良東大寺。”

嚴(yán)先生的推斷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只憑背面的“跋語”我們其實并不能得出《玉篇》和草書佛經(jīng)哪個抄寫在前哪個抄寫在后，也不能確定“跋語”所言自東大寺相傳的就是《玉篇》而不是“淡海公”所書的草書佛經(jīng)。

而就這段草書佛經(jīng)來看，與大正新修《大藏經(jīng)》第41冊“論疏部二”所收的《俱舍論記》文字上基本相同，結(jié)合前面被證明的假設(shè)——該卷曾經(jīng)斷裂被人綴合，我們這才可以肯定：《玉篇》“魚部”殘卷斷裂和誤綴的時間必是在“淡海公”抄寫《俱舍論記》之前，因為如果在“淡海公”抄寫《俱舍論記》之后的話，那么這段《俱舍論記》順序上也應(yīng)該有所顛倒，而現(xiàn)在實際情況是和《大藏經(jīng)》里傳世本《俱舍論記》的順序完全一致。

于是，在“權(quán)僧正亮淳”的跋語屬實的前提之下，我們可以論定《玉篇》“魚部”殘卷的抄寫年代應(yīng)該不會晚于“淡海公”生活的時間，即嚴(yán)紹璗先生考證的八世紀(jì)中葉，也就是唐代中期。這僅是最為保守的推算，該卷此前歷經(jīng)殘損、斷裂、綴合，所以實際抄寫年代可能比這個時段還要早出很多。

參考文獻(xiàn)

嚴(yán)紹璗  2007  《日藏漢籍善本書錄》，北京：中華書局。

顧野王  1985  《原本玉篇?dú)埦怼罚本褐腥A書局。

顧野王  2002  《玉篇》殘卷，《續(xù)修四庫全書》第228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袁  珂  1993  《山海經(jīng)校注》，成都：巴蜀書社。

呂  浩  2006  《<篆隸萬象名義>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呂  浩  2007  《<篆隸萬象名義>校釋》，上海：學(xué)林出版社。

顧野王  1987  《大廣益會玉篇》，北京：中華書局。

大藏經(jīng)學(xué)術(shù)用語研究會  1983  大正原版《大藏經(jīng)》，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影印。

附記：本文原刊于《中國語文》2009年第3期，雜志編輯因篇幅等原因?qū)υ淖髁藥滋幮薷?，現(xiàn)是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