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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簡《保訓》解析[1]

（首發(fā)）

 

子居

 

前數(shù)日見東山鐸兄于論壇所貼《文物》所刊《保訓》簡圖片，後又于王連龍先生處得贈《文物》所刊《保訓》簡數(shù)碼照片，今日更見網(wǎng)友公子小白先生共享清晰版《文物》所刊《保訓》簡（貼圖于下），遂得以逐步字字核對，草成此文，感謝在先。

 

先列出釋文：

1、隹王五十＝年，不 [疒余]，王念日之多鬲，恐墜保訓。戊子自演。己丑，昧[爽]

2、[□□□□□□□□□□王 ]若曰：“發(fā)，朕疾適甚，恐不女及

3、訓。昔前人傳保，必受之以詷。今朕疾允病，恐弗念終，女以箸

4、受之。欽哉，勿淫！昔舜舊作小人＝，新耕于鬲丘，恐救中，自詣厥志

5、不諱于庶，萬生之多，欲厥有施， 于上下遠邇，迺易位邇詣，則

6、陰陽之物，咸順不逆。舜既得中，言不易實變名，身茲備，惟

7、允，翼＝不解，用作三降之德。帝堯嘉之，用受厥緒。於呼！祗之

8、哉！昔微叚中于河，以復有易，有易伓厥罪。微亡害，迺歸中于河。

9、微志弗忘，傳貽子孫＝，至于成康，祗備不解，用受大命。於呼！發(fā)，敬哉！

10、朕聞茲不舊，命未有所延。今女祗備毋解，其有所由矣。不

11、及，爾身受大命。敬哉，毋淫！日不足，隹宿不羕

 

 

惟王五十=年

文王五十年，即其終年。網(wǎng)友破曉先生指出：

《保訓》講文王在位 50年，臨終前教導太子發(fā)事，《逸周書·文儆·文傳》兩篇也是文王教導太子發(fā)之事，《文傳》“文王受命之九年”據(jù)黃懷信注釋就是“文王五十年”， 于《保訓》同，但內(nèi)容完全不一樣?！?[2]

查黃懷信《逸周書校補注譯》（修訂本）《文傳解》注一：

[受命]受天滅商殺紂之大命，在文王四十二年。九年，文王五十年；三月，文王臨薨之月。今本《紀年》以此年三月西伯昌薨，當據(jù)此。”[3]

文王五十年，即受命九年，可知《保訓》與《逸周書》的《文儆》、《文傳》篇存在著一定的相關性。

李銳先生在《讀〈保訓〉劄記》一文中指出：

從金文來看，以“惟王”多少“年”開篇的青銅器銘文，多見于西周中晚期（《尚書·洛誥》用“惟七年 ”，無“王”字，在篇末），如西周中期的有：曶鼎（《殷周金文集成》5.2838），望簋（8.4272），師酉簋（8.4288），牧簋（8.4343）；晚期的有：柞鐘（1.133），散伯車父?。?/SPAN>5.2697），小克鼎（5.2796），虢薑簋（7.3820），五年師簋（8.4216），走簋（8.4244），元年師簋（8.4279），伊簋（8.4287），師簋（8.4311），師簋（8.4312），比盨（9.4466）。戰(zhàn)國時期的曾姬無卹壺（15.9710）、陳璋（16.9975）也有類似表述，恐只能看作是一種遺存，就如同戰(zhàn)國時期的楚王酓章鐘，也偶用“惟王五十又六祀”這種類似西周早期的文字一樣（不過西周早、中期這種語句常放在結尾處，《尚書·洪范》、《逸周書·大匡》、《逸周書·文政》用“惟十有三祀”，《逸周書·武儆》用“惟十有二祀”，在篇首，但是沒有用“王”字）。[4]

由此可知，《保訓》的開篇模式淵源有自，上承自西周中晚期的金文或類似材料。而且，在前面提到的《逸周書》卷三的《文儆》、《文傳》篇後，即《柔武》、《大開武》、《小開武》、《寶典》、《酆謀》，各篇所記時間為：

《柔武》：維王元祀一月既生魄

《大開武》：維王一祀二月

《小開武》：維王二祀一月既生魄

《寶典》：維王三祀二月丙辰朔

《酆謀》：維王三祀

除了《保訓》中的“年”在這幾篇作“祀”外，紀年形式基本上如出一轍，所以，或可推測《逸周書》卷三這幾篇和《保訓》的成文時間大致相去不遠。

 

不[疒余]

不[疒余]，孟蓬生先生以為釋[疒余]，讀為“不豫” [5]，傳世文獻多作“不豫”，即不樂，先秦時常作為身體不適的代稱，如：

《尚書·金縢》：“王有疾，弗豫?！?

《逸周書·五權》：“維王不豫于五日，召周公旦曰 ……”

《穆天子傳》卷六：“內(nèi)史將之以見天子，天子告不豫而辭焉?！?/SPAN>

《論衡·死偽》：“周武王有疾不豫，周公請命，設三壇同一墠，植璧秉圭，乃告于太王、王季、文王?！?/SPAN>

 

王念日之多歷

李銳先生指出：“古書多有‘多歷年’之說，當同於此處的‘日之多歷’。如《尚書·君奭》的‘多歷年所’；《國語·吳語》：‘伯父多歷年以沒元身。 ’”[6]是知此言文王考慮到經(jīng)歷了那麼長時間，是來日無多的婉語，類似句式有：

《尚書·君奭》：“故殷禮陟配天，多歷年所?！?

《國語·晉語八》：“思長世之德，歷遠年之數(shù)，猶懼不終其身。”

《國語·吳語》：“伯父多歷年以沒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

《孟子·萬章上》：“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于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于民未久?！?/SPAN>

 

恐墜保訓

傳世文獻中多言“墜命”，可與此對觀，如：

《尚書·金縢》：“無墜天之降寶命。”

《尚書·酒誥》：“今惟殷墜厥命，我其可不大監(jiān)撫于時！”

《尚書·召誥》：“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二國命，嗣若功。”

《尚書·君奭》：“弗吊天降喪于殷，殷既墜厥命，我有周既受。……不知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jīng)歷?！?/SPAN>

《國語·晉語二》：“敬不墜命，微知可否。”

保爲保有、守護之意，如《左傳·哀公二十七年》：“乃先保南里以待之?！倍蓬A注：“保，守也。”保訓，即所保天命之訓。對“?！钡闹匾曈凇兑葜軙分卸嘁?，《酆?！烽_篇即言：“維二十三祀庚子朔，九州之侯咸格于周。王在酆，昧爽，立于少庭，王告周公旦曰：嗚呼！諸侯咸格來慶，辛苦役商，吾何保守？何用行？”《文儆》開篇又言“維文王告夢，懼後祀之無?！备诮Y尾重申“嗚呼！敬之哉！倍本者槁。汝何葆非監(jiān)？不維一保監(jiān)順時，維周于民之適敗，無有時蓋，後戒後戒，謀念勿擇。”又于《文傳》開篇言 “文王受命之九年，時維莫春，在鄗，召太子發(fā)曰：嗚呼！我身老矣！吾語汝，我所保與我所守，傳之子孫?！庇凇抖纫亍犯菑娬{(diào)“我未定天保。何寢能欲？”于《五權》則有“政有三機五權，汝敬格之哉！克中無苗，以保小子于位?！庇凇秶L麥》則有“保甯爾國，克戒爾服，世世是其不殆，維公咸若。”皆即《保訓》此“?！敝?。

 

戊子，自演。己丑，昧爽

演字原釋潰，李銳先生指出：“在清華大學會議上， 李守奎先生指出所隸“潰”字有疑問，但該字右下殘筆影響辨識。后來與李守奎等先生查看原簡，多認為右部當為寅字，原字當隸定為“演”，殘筆應該無關，如何釋讀則待考?！?A title="" href="#_edn7" name=_ednref7>[7]一上示三王先生認爲可通“頮”[8]，當是。《尚書·顧命》開篇部份“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甲子，王乃洮頮水。相被冕服，憑玉幾。乃同?！迸c此相類，當是《保訓》對《顧命》的一種模仿?！额櫭匪浴凹鬃?，王乃洮頮水?！庇凇渡袝ａ屪g論》有詳說：

王乃洮頮水——《釋文》：“（洮）音逃。（頮）音悔?！编嵭ⅲ骸颁_爲濯?！币姸斡癫谩蹲悺蜂洝度龍A志·吳志》注引《虞翻別傅》：“翻奏鄭玄解《尚書》違失事四，成王疾，困憑幾，洮頮爲濯，以爲澣衣成事。”段氏接著講：“洮讀爲濯者，《周禮·守祧》注：‘古文洮爲濯?！稜栄拧饭尽颉\(zhòng)家本皆作濯，是其例也。兆聱翟聱同在第二部?！庇衷疲骸啊墩f文》小篆作‘沬’，古文作頮，徒水、升、頁，含意。雨手匊水灑面也。今《說文》作‘須’，乃是誤字（按《說文·水部》云：“沬，灑面也。從水未聱。須，古文沬，從頁”）。《尚害音義》、《文選·報任少卿書》注所引皆不誤。”皮氏《考證》云：“據(jù)此則古文作‘頮’，今文作‘沬’?！卑础夺屛摹芬R融云：“洮，洮髪也。頮，頮面也。”“洮髪”，即上引《撰異》所錄鄭玄“守洮”注義，亦即濯髪?！邦_面”即《說文》所釋兩手掬水灑面?！犊资琛穭t云：“《禮》：‘洗手謂之盥，洗面謂之頮?！_是洗面，知洮屬盥手?！眳顷G生《大義》承其父說釋云：“洮讀爲縚?？_髪爲一事，頮面爲一事。發(fā)大命，臨群臣，必齋戒沐浴，今疾病危殆，但縚髪頮面，扶相者被以袞冕，憑玉幾以發(fā)命。”洮字經(jīng)師們或釋焉洮髪，或釋焉盥手，這是古代禮制中的具體細節(jié)，知有此異說，在古人要斤斤辨明，今天但知其爲古禮細節(jié)之異說即可，不用去究其是非。

這裡再略加補充，《禮記·玉藻》：“日五盥，沐稷而靧粱?！笨追f達疏：“沐稷而靧粱者，沐，沐髮也；靧，洗面也。取稷粱之潘汁，用將洗面沐髮，並須滑故也。然此大夫禮耳。又人君沐靧皆粱也。”《禮記·內(nèi)則》：“其間面垢，燂潘請靧?！标懙旅麽屛囊凉h馬融曰：“洮，洮髮也。頮，頮面也。”《周禮·天官·內(nèi)豎》“執(zhí)褻器以從遣車”鄭玄注：“褻器，振飾頮沐之器。”賈公彥疏：“死者器物雖皆不用，仍法其威儀者，故此注褻器爲振飾頮沐之器，不爲清器虎子也。知有振飾頮沐器者，案《特牲》爲屍而有槃匜，並有簞巾，巾爲振飾，槃匜爲盥手，明其頮面沐髮亦有之。”

喪為大事，故古代有將死而沐浴的習俗，如：

《風俗通義》卷二：“葉令祠俗說孝明帝時，尚書郎河東王喬遷為葉令，喬有神術，每月朔常詣臺朝。帝怪其來數(shù)而無車騎，密令太史候望。言其臨至時，常有雙鳧從東南飛來。因伏伺，見鳧，舉羅，但得一雙鞋耳。使尚方識視，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每當朝時，葉門鼓不擊自鳴，聞于京師。後天下一玉棺于廳事前，令臣吏試入，終不動搖。喬曰：‘天帝獨欲召我?！逶》?，寢其中，蓋便立覆?！?/SPAN>

《金樓子·說蕃》：“穎素為鄴都所服，慮為變，偽稱臺使，賜穎死。穎曰：“我放逐于今三年，身體手足不見洗沐，取五鬥湯來。”其二子號泣，穎叱去。浴訖，散發(fā)束首臥。命縊之，二子皆死，鄴中為之悲哀?！?/SPAN>

《太平廣記》卷第三百四十八鬼三十三引《會昌解頤錄》：“經(jīng)一年：疾困。遂開第三封，題雲(yún)；‘可處置家事。’乃沐浴，修遺書，才訖而遂終焉?！?

元·徐顯《歷代小史》：“明年癸巳春正月，與予遊開元佛舍，私與予言：吾聞中原豪傑方興，而吾不及預，命也夫！今茲六氣淫厲，吾犯司地，殆將死矣，如期必于秋。予日：何至是？逾月，果疾，予住視之，則猶談笑無他苦。秋七月，沐浴竟，遂徵(候)然而逝，年四十有九?！?

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六：“母錢氏，年六十餘，病將死，良吉沐浴禱天。”

明·宋端儀《立齋閑錄》：“叔英之將死也，沐浴具衣冠。”

《宋史》列傳第一百九十三儒林四：“又謂家人曰：‘吾將死矣?！指媪艑僭唬骸硨⒏娼K?！瘯\雪，明日，雪。乃沐浴更衣端坐，後二日日中而卒?！?

《顧命》裏是甲子，《保訓》裏是戊子，皆在子日，或可考慮這裏有擇日的訊息?！墩摵狻ぷI日》引《沐書》曰：“子日沐，令人愛之。卯日沐，令人白頭?！弊C之以《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無以卯沐浴，是謂血明，不可□井池?！笨梢姟蹲I日》所言確實淵源有自，再證以《顧命》和《保訓》，則“子日沐”爲宜的習俗，很可能先秦相傳已久。

關于昧爽，于文獻可徵者，見以下各條：

《尚書·牧誓》：“時甲子昧爽，王朝至 于商郊牧野，乃誓。”

《逸周書·酆保》：“維二十三祀庚子朔，九州之侯咸格于周。王在酆，昧爽，立于少庭?！?/SPAN>

《逸周書·史記》：“維正月，王在成周，昧爽，召三公左史戎夫?！?/SPAN>

《禮記·內(nèi)則》：“昧爽而朝．問何食飲矣?！擅恳陨希缸咏援悓m．昧爽而朝．慈以旨甘。”

《穆天子傳》卷六：“昧爽，天子使嬖人贈用文錦明衣九領”

《荀子·哀公》：“孔子曰：……君昧爽而櫛冠，平明而聽朝?！?/SPAN>

陳夢家先生曾言：“金文冊命的時間通常是“旦 ”即旦明之時，但39（免簋）則在昧爽，即旦明以前所謂晨明。免簋和小盂鼎是僅有的行禮于昧爽的銅器，而且告行于周廟，可見其事的隆重。”[9]

 

 [王]若曰：“發(fā)，朕疾適甚，恐不汝及訓

這段話可以與《尚書·顧命》：”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日臻。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鳖愑^，都是陳述王自身病重時的憂慮。

“若曰”的用法多見于西周中期到晚期的金文，傳世文獻中可查最晚的材料為《左傳·定公四年》西元前506年所引（《左傳·定公四年》：“其載書云：‘王若曰：晉重、魯申、衛(wèi)武、蔡甲午、鄭捷、齊潘、宋王臣、莒期。’藏在周府，可覆視也?！保?，此后就不復可見，故可知“若曰”的應用時間下限很可能就是春秋中期。

 

昔前人傳保

這里是申明前人所傳，希望後人有所保有。 《素問·靈蘭秘典論》：“黃帝乃擇吉日良兆，而藏靈蘭之室，以傳保焉?！迸c此相類。更可知《保訓》之“?！?，不能理解爲“寶”。

 

必受之以詷

詷，共同。《周禮·春官·大宗伯》：“時見曰會，殷見曰同。”鄭玄注：“殷，猶衆(zhòng)也，十二歲王如不巡守，則六服盡朝。朝禮既畢，王亦為壇，合諸侯以命政焉?！薄吨芏Y·秋官·大行人》：“殷同以施天下之政?！编嵭ⅲ骸耙笸?，即殷見也?！薄墩f文·言部》：“詷，共也。《周書》曰：‘在夏后之詷?！苯约创恕霸槨薄＿@裡是說前人臨終時有所訓命告誡，必會同臣屬、族人而后申言?！渡袝ゎ櫭贰拔┧脑?，哉生魄，王不懌。甲子，王乃洮頮水。相被冕服，憑玉幾。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wèi)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禦事。”《左傳·宣公四年》：“及將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無及于難?！倍际窍嗨频睦?。

“受之以”是比較有顯著時間和地域特性的詞，如：

《管子·侈靡》：“水之變氣，應之以精。受之以豫?！?/SPAN>

《周易·序卦傳》：“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 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SPAN>

《孔子家語·六本》 ：“孔子曰：……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SPAN>

其省稱“受以”則多見于《儀禮》及《禮記》，如：

《儀禮·喪服》：“受以小功衰 。”

《儀禮·特牲饋食禮》：“屍受以菹豆 。”

《儀禮·少牢饋食禮》：“祝受以東北面 于戶西。”

《禮記·內(nèi)則》：“其相授．則女受以篚。”

《禮記·間傳》：“斬衰三升，既虞卒哭，受以成布六升，冠七升；為母疏衰四升，受以成布七升，冠八升，去麻服葛，葛帶三重?！?/SPAN>

因此，當可推知“受之以”、“受以”這樣的詞彙應用爲春秋戰(zhàn)國時期齊魯?shù)貐^(qū)的特色。

 

今朕疾允病，恐弗念終

疾，患??；病，重病。這裡是說文王覺得現(xiàn)在自己的病確實非常嚴重，恐怕堅持不到“同”的結束?！敖耠蕖敝f又見于以下各例：

《尚書·湯誓》：“夏德若茲，今朕必往?！?

《尚書·多士》：“今朕作大邑于茲洛，予惟四方罔攸賓，亦惟爾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遜?！?/SPAN>

《逸周書·寤儆》：“維四月朔，王告儆，召周公旦曰：嗚呼！謀泄哉！今朕寤有商驚予?！?/SPAN>

《逸周書·本典》：“維四月既生魄，王在東宮，告周公曰：嗚呼！朕聞武考，不知乃問，不得乃學，俾資不肖，永無惑矣。今朕不知明德所則，政教所行，字民之道，禮樂所生?！?/SPAN>

 

女以箸受之

“箸”爲“書”，見《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 94頁“箸與書”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先秦時多有口述而使人以書記錄的情況，如：

《禮記·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SPAN>

《戰(zhàn)國策·齊策六·齊閔王之遇殺》：“ 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建曰：‘群臣可用者某 。’建曰 ：‘請書之?！鹾笤?：‘善?！」P牘受言?！?/SPAN>

《呂氏春秋·重言》：“天子無戲言，天子言，則史書之，工誦之，士稱之?！?/SPAN>

《呂氏春秋·驕恣》：“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諫寡人之晚也？寡人請今止之?！嵴僬茣唬骸畷?，寡人不肖，而好為大室，春子止寡人。’”

這裡是因爲文王年老且病重，擔心不能等到會同臣屬的全部儀式完成，故命太子發(fā)以書記錄訓辭。

 

欽哉，勿淫

欽，《尚書·堯典》：“欽明文思安安?！编嵭疲?“敬事節(jié)用謂之欽。”《禮記·內(nèi)則》：“欽有帥?！编嵭疲骸皻J，敬也。”欽哉的用法在先秦文獻非常集中，僅見于以下幾例：

《逸周書·武穆》：“欽哉！欽哉！餘夙夜求之無射?！?/SPAN>

《逸周書·嘗麥》：“箴大正曰：欽之哉！諸正敬功?！?/SPAN>

《尚書·堯典》：“帝曰：往，欽哉！… …帝曰：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帝曰：欽哉！……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 …帝曰：俞，往，欽哉！……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SPAN>

《尚書·皋陶謨》：“帝庸作歌。曰：‘ 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

因此或可推想，這幾篇的成文時間及地域是大致相近的?！皻J哉”又見于戰(zhàn)國時期魚鼎匕，當是對《書》體文獻的一種擬仿。

淫，指過度、恣意放縱、沒有節(jié)制。《左傳·昭公六年》：“制爲祿位以勸其從，嚴斷刑罰以威其淫?！倍蓬A注：“淫，放也?！薄秶Z·周語下》：“言爽，日反其信；聽淫，日離其名?！表f昭注：“淫，濫也。”《禮記·儒行》：“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其居處不淫。”孫希旦集解：“淫，侈濫也?！薄洞呵锓Y梁傳·襄公二十五年》：“莊公失言，淫于崔氏?！狈跺缸⒁渡墼唬骸耙?，過也。 ”《文選·揚雄〈羽獵賦〉》：“創(chuàng)淫輪夷，丘累陵聚?！惫弊⒁龔堦淘唬骸耙?，過也。”淫佚則會失衆(zhòng)亡國，故這裡著重強調(diào)“勿淫”。相似觀念于先秦之例有：

《尚書·西伯戡黎》：“惟王淫戲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康食?！?/SPAN>

《尚書·多士》：“有夏不適逸，則惟帝降格，向于時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辭。惟時天罔念聞，厥惟廢元命，降致罰?！Q淫厥泆，罔顧于天顯民祗，惟時上帝不保，降若茲大喪?！?/SPAN>

《尚書•無逸》：“無淫于觀、于逸、于游、于田，以萬民惟正之供。”

《國語·周語上》：“國之將亡，其君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穢、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矯誣，百姓攜貳。”

《國語·周語下》：“昔共工棄此道也，虞于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侍旄ジ?，庶民弗助，禍亂並興，共工用滅。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播其淫心，稱遂共工之過，堯用殛之于羽山。……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間之。故亡其氏姓，踣斃不振；絕後無主，湮替隸圉?！舴騾T財用，罷民力，以逞淫心，聽之不和，比之不度，無益于教，而離民怒神，非臣之所聞也。 ……自幽王而天奪之明，使迷亂棄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壞之也久矣。”

《墨子·辭過》：“儉節(jié)則昌，淫佚則亡。”

《墨子·非命中》：“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不繆其耳目之淫，不慎其心志之辟，外之驅(qū)騁田獵畢弋，內(nèi)沉于酒樂，而不顧其國家百姓之政。繁為無用，暴逆百姓，使下不親其上，是故國為虛厲，身在刑僇之中?！?/SPAN>

《管子·形勢解》：“亂主淫佚邪枉，日為無道，至于滅亡而不自知也。”

《商君書·弱民》：“弱則軌，淫則越志。”

《晏子春秋·景公愛嬖妾隨其所欲晏子諫》：“淫于耳目，不當民務，此聖王之所禁也?！?/SPAN>

《晏子春秋·晏子死景公馳往哭哀畢而去》：“子大夫日夜責寡人，不遺尺寸，寡人猶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積于百姓。”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居上位而不淫，臨事而栗者，鮮不濟矣。”

《大戴禮記·少閑》：“禹崩，十有七世，乃有末孫桀即位。桀不率先王之明德，乃荒耽于酒，淫泆于樂，德昏政亂，作宮室高臺汙池，土察，以民為虐，粒食之民惛焉幾亡?！?/SPAN>

可見先秦時是普遍認爲“淫佚”不僅關係到君王的個人道德修養(yǎng)，榮辱得失，同時還是與政權之興衰存亡緊密相關的。

 

昔舜舊作小人，親耕于歷丘

該句與《尚書·無逸》的“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笔欠浅Ｏ嗨频?。關于“丘”字的釋讀，是依據(jù)海天先生所指出的：

簡4「親耕于歷△」，「△」似是「茅」字，趙平安先生已說。而「茅」可以讀為「丘」。郭店《老子》甲本簡33與今本第五十五章“骨弱筋柔而握固”之“柔”相當之字作【柔 /求】，孟蓬生先生：《郭店楚簡字詞考釋》之“一、 ”，《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四輯，第404頁已指出“求”當也是全字的聲符，求聲、柔聲音近可通。陳劍先生〈金文零釋四則〉進一步指出：「柔”字本從“矛”聲，郭店《五行》簡41以“矛”爲“柔”，【柔/求】或即在“矛”字上加注“求”聲而成，（趙彤：《戰(zhàn)國楚方言音系》，第53頁，中國戲劇出版社， 2006年5月。）或係在“柔”字上加注“求”聲、同時又替換了其義符“木”而成，（廖名春：《郭店楚簡老子校釋》，第326頁，清華大學出版社， 2003年6月。）總之當是一個雙聲字?！埂豆盼淖謱W論稿》頁145-146。則【求與矛】可通假。而甲骨文「有求」即「有咎」。則【求與矛與咎】皆音近可通。最後，《子羔》39「遊于玄丘之內(nèi)」，玄「丘」可讀為玄「咎」，參白於藍〈玄咎〉：〈釋「玄咎」〉，簡帛研究網(wǎng)，2003/01/19。則《保訓》簡文「茅」可以讀為「丘」。[10]

值得注意的是，《保訓》與《容成氏》皆作“鬲丘”，而傳世文獻則俱作 “歷山”，如：

《管子·版法解》：“舜耕曆山，陶河濱，漁雷澤，不取其利，以教百姓，百姓舉利之，此所謂能以所不利利人者也。”

《墨子·尚賢下》：“是故昔者舜耕於歷山，陶於河瀕，漁于雷澤，灰于常陽，堯得之服澤之陽，立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SPAN>

《呂氏春秋·慎人》：“舜耕於曆山，陶於河濱，釣于雷澤，天下說之，秀士從之，人也?！?/SPAN>

《韓詩外傳·卷七》：“故虞舜耕於歷山之陽，立為天子，其遇堯也?！?/SPAN>

其中或有可辨者，存此待考。另外一點是，舜的抑己利民，前引已有所見，文獻中更有將其歸爲舜巧于使民者，如：

《荀子·哀公》：“昔舜巧於使民，而造父巧于使馬。舜不窮其民，造父不窮其馬，是以舜無失民，造父無失馬也?！?/SPAN>

《韓詩外傳·卷二》：“昔者舜工於使人，造父工于使馬，舜不窮其民，造父不極其馬，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

《韓非子·難一》：“舜其信仁乎！乃躬藉處苦而民從之?！?/SPAN>

《韓非子》之“躬藉”即相當于《保訓》的“親耕”，傳世文獻又有作“躬耕”者（《韓詩外傳》卷二：“楚狂接輿躬耕以食。”），意皆無別。

 

恐救（求）中

筆者曾于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論壇的討論帖中言及《保訓》之“中”當是“衆(zhòng)”，這裏再嘗試給出較詳細的論證。

遍查先秦典籍，皆未見“求中”或“救中 ”的說法，而“得中”之說于先秦則基本上局限于《易傳》，皆是因爻位居中而言，與《保訓》內(nèi)容絲毫無涉，“假中 ”、“歸中”更是不見于傳世文獻。反觀《保訓》全篇，幾乎每詞都能在傳世文獻中尋得對應，何以與“中”有關的這幾個詞卻于傳世文獻無徵呢？若“求中”、“得中”是被認為文王曾傳給武王的重要觀念，何以竟會隨著《保訓》篇的亡佚而一同亡佚，完全不見于他書所載或稱引論述呢？亡佚一篇文章並不奇怪，但要說亡佚一個詞、一個曾被認為很重要的思想觀念，這恐怕是說不過去的。與此相對的是，若于文獻檢“求衆(zhòng) ”，則可證于《墨子·節(jié)葬下》所言“以此求衆(zhòng)，譬猶使人負劍，而求其壽也?！?，“得衆(zhòng)”之辭于傳世文獻更是多有。舉例如下：

《墨子·尚賢》：“今者王公大人為政于國家者，皆欲國家之富，人民之衆(zhòng)，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貧，不得衆(zhòng)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亂，則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惡，是其故何也？”

《管子·立政》：“故曰：‘卿相不得衆(zhòng)，國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國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國之危也。民不懷其產(chǎn)，國之危也?！蚀蟮轮寥?，則操國得衆(zhòng)。見賢能讓，則大臣和同。罰不避親貴，則威行于鄰敵。好本事，務地利，重賦斂，則民懷其產(chǎn)。”

《管子·大匡》：“召忽雖不得衆(zhòng)，其及豈不足以圖我哉？”

《管子·參患》：“得衆(zhòng)而不得其心，則與獨行者同實。”

《左傳·隱公元年》：“子封曰：可矣，厚將得衆(zhòng)?！?/SPAN>

《國語·晉語二》：“驪姬謂公曰：“吾聞申生之謀愈深。日，吾固告君曰得衆(zhòng)，衆(zhòng)不利，焉能勝狄？”

《晏子春秋·晏子使晉晉平公問先君得衆(zhòng)若何晏子對以如美淵澤第十五》：“平公問焉，曰：昔吾先君得衆(zhòng)若何？”

《孫臏兵法·篡卒》 ：“孫子曰：恒勝有五：得主專制，勝。知道，勝。得衆(zhòng)，勝。左右和，勝。量敵計險，勝。”

《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上交近事君，下交得衆(zhòng)，近從政，修身近至仁。”

《荀子·致士》：“得衆(zhòng)動天。美意延年。誠信如神。誇誕逐魂?！?/SPAN>

《尉繚子·十二陵》：“除害在于果斷；得衆(zhòng)在于下人?！?/SPAN>

《呂氏春秋·驕恣》：“欲無壅塞必禮士，欲位無危必得衆(zhòng)，欲無召禍必完備。三者，人君之大經(jīng)也。”

《禮記·大學》：“道得衆(zhòng)則得國，失衆(zhòng)則失國?！?/SPAN>

《說苑·指武》：“治軍若此，其得衆(zhòng)也，不可待也?！?/SPAN>

《春秋榖梁傳·隱公四年》：“其稱人以立之，何也？得衆(zhòng)也。得衆(zhòng)則是賢也。”

《禮記》“得衆(zhòng)則得國，失衆(zhòng)則失國”幾乎可以說就是《保訓》舜事的天然註腳。更由下文“假中于河”、“歸中于河”可知，《保訓》之“中”可求、可得、可假、可歸，自是實物而非虛辭，又證以《竹書紀年》“假師于河伯”，則《保訓》之“中”正與《紀年》之“師”對應，而“師”之訓“衆(zhòng)”，典籍多有，如

《周易·師卦》：“彖曰：師，衆(zhòng)也…… 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衆(zhòng)?！?/SPAN>

《周易·序卦傳》：“師者，衆(zhòng)也?！?

《孔子家語·辯政》：“師，衆(zhòng)也?！?

《爾雅·釋詁》：“師、旅，衆(zhòng)也。”

《詩·大雅·文王》：“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鄭玄箋：“師，衆(zhòng)也。”

可知“假師”、“假衆(zhòng)”無別，再核以《保訓》原文，舜“求衆(zhòng)”、“得衆(zhòng)”，上甲微“假衆(zhòng)”、“歸衆(zhòng)”，皆于文意甚安，且可與傳世文獻相印證，以此可見，《保訓》之“中”，當以解“衆(zhòng) ”字為宜。

《保訓》文中也說到“女以書受之”，提到的是對口述的記錄過程，無論確實是文王口述而武王記錄，還是後人託名成文，都不排除這個對口述記錄的可能，這樣，就類似 于伏生晚年口述《尚書》的情況了（《史記·晁錯列傳》：“錯為人硡直刻深。孝文帝時，天下無治尚書者，獨聞濟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書，年九十餘，老不可征，乃詔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正義》引衛(wèi)宏《詔定古文尚書序》云：“征之，老不能行，遣太常掌故晁錯往讀之。年九十餘，不能正言，言不可曉，使其女傳言教錯。齊人語多與潁川異，錯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屬讀而已也?！?/SPAN>）。查“漢典”網(wǎng)站《康熙字典》：

眾，……又葉諸良切，音章?！秩~諸仍切，音蒸。

中，……又《韻補》葉陟良切，音章。師古曰：古讀中爲章?！秩~諸仍切，音征?！秳⒇暩浮ぴ娫挕逢P中讀中爲烝。

以此可以推知，“衆(zhòng)”字被記錄者誤書為“中”字，是完全可能的。

 

自詣厥志

詣即稽，見《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145頁“旨與稽”條，《周易·系辭下》：“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孔穎達疏：“稽，考也。”《周禮·夏官·大司馬》：“簡稽鄉(xiāng)民，以用邦國。”鄭玄注：“稽，猶計也?！弊栽勜手?，即自考其志。

厥志的說法又可見于以下文獻：

《尚書·盤庚中》：“予若籲懷茲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厥志。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大戴禮記·用兵》：“詩云：‘魚在在藻，厥志在餌。鮮民之生矣，不如死之久矣。校德不塞，嗣武孫子。”

 

不諱于庶

諱即違，見《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 156頁“韋與諱”條。舜的“自稽厥志，不違于庶”，又可印證于以下文獻所描述的內(nèi)容：

《孟子·公孫醜上》：“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于人以為善。”

《淮南子·原道訓》：“昔舜耕于歷山，期年，而田者爭處墝埆，以封壤肥饒相讓；釣於河濱，期年，而漁者爭處湍瀨，以曲限深潭相予。當此之時，口不設言，手不指麾，執(zhí)玄德於心，而化馳若神。使舜無其志，雖口辯而戶說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

《太平御覽》卷八十一引《禮·含文嘉》曰：“舜損己以安百姓?！?/SPAN>

是知舜之志即耕、釣諸行皆趨同于民，以行不違于庶而更易風習所向的“ 不道之道”。

“不違”的用法，不見于西周金文，是典型的春秋戰(zhàn)國詞彙，略舉數(shù)例：

《六韜·文韜·文師》：“今臣言至情不諱，君其惡之乎？”

《管子·重令》：“所好惡，不違于上?！?/SPAN>

《墨子·非攻下》：“禹既已克有三苗，焉磨為山川，別物上下，卿制大極，而神民不違，天下乃靜。”

 

萬姓之多

言欲舜“有施于上下遠邇”者有萬姓之多。之多，即那么多，是很特殊的句式，又見于《禮記·中庸》：“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 ”

《管子·版法》稱：“凡所謂能以所不利利人者，舜是也；舜耕曆山，陶河濱，漁雷澤，不取其利，以教百姓，百姓舉利之。”百姓舉利之即“萬姓欲厥有施”。

 

欲厥有施，于上下遠邇

有施也是典型的春秋戰(zhàn)國詞彙，如：

《逸周書·官人》：“有知而言弗發(fā)，有施而心弗德。”

《左傳·昭公二十六年》：“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于民?！?/SPAN>

《國語·晉語三》：“君有施于晉君，晉君無施于其衆(zhòng)?！?/SPAN>

《尹文子》：“富貴者有施與己?！?

《賈誼新書·修政語上》：“故道以數(shù)取之為明，以數(shù)行之為章，以數(shù)施之萬姓為藏。”

《太平御覽》卷八十一引《尸子》曰：“舜兼愛百姓，務利天下。”

 

迺易位邇詣

　　《尚書·堯典》稱“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於百揆，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者，即此“易位邇稽”。

 

則陰陽之物，咸順不逆

先秦時以世間萬物分爲陰物、陽物。《禮記·祭統(tǒng)》稱：

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謂福也。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者，謂之備。言內(nèi)盡于己，而外順于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其本一也。上則順于鬼神，外則順于君長，內(nèi)則以孝于親。如此之謂備。唯賢者能備，能備然後能祭。是故，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禮，安之以樂，參之以時。明薦之而已矣，不求其為。此孝子之心也?！蚣酪舱?，必夫婦親之，所以備外內(nèi)之官也。官備則具備。水草之菹，陸產(chǎn)之醢，小物備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實，美物備矣；昆蟲之異，草木之實，陰陽之物備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茍可薦者，莫不咸在，示盡物也。外則盡物，內(nèi)則盡志，此祭之心也。

是這句話的最好註腳。

 

舜既得中

舜得衆(zhòng)之說，文獻多有，如：

《莊子·徐無鬼》：“舜有膻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十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SPAN>

《管子·治國》：“舜非嚴刑罰，重禁令，而民歸之矣，去者必害，從者必利也?！?/SPAN>

《禮記·祭法》：“舜勤衆(zhòng)事而野死。”

《太平御覽》卷八十一引《尸子》曰：“ 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國，其致四方之士?！?/SPAN>

《太平御覽》卷八十一引《帝王世紀》： “（舜）家本冀州，每徙則百姓歸之。”

 

言不易實變名

名實也不是西周時的辭彙，而屢見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如：

《司馬法·仁本》：“先王之治，順天之道 ，設地之宜，官民之德，而正名治物。”

《晏子春秋·內(nèi)篇問上第三》：“倍仁義而貪名實者，不能威當世。”

《六韜·上賢》：“相不能富國強兵，調(diào)和陰陽，以安萬乘之主，正群臣，定名實，明賞罰，樂萬民，非吾相也?！?/SPAN>

《管子·九守》：“修名而督實，按實而定名。名實相生，反相為情。名實當則治，不當則亂?！?/SPAN>

舜此時之位正相當于《六韜》所言之相（《孟子·萬章上》：“舜相堯二十有八載”），“定名實”正屬其職。而易實變名，則是政權更替的象徵，《國語·周語中》（周王言于晉文公）：“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創(chuàng)制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以鎮(zhèn)撫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旅于裔土，何辭之有與？”韋昭注：“更姓，易姓也。改物，改正朔、易服色也?！奔创颂帯耙讓嵶兠敝狻＿@裡是說舜雖已得衆(zhòng)，且神民不違，諸物咸順，仍然躬行臣道，言辭上並未表現(xiàn)出謀求變易名實，另立政權的情況。

 

身滋服，惟允

是說舜自身更加順服。李銳先生提出第6支簡“ 身茲(滋)備惟允”當讀為“身滋服,惟允”。[11]惟允可見者如下：

《尚書·堯典》：“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

《逸周書·大匡》：“惟允惟讓，不遠群正，不邇讒邪?！?

 

翼翼不懈

《爾雅·釋詁下》言：“翼翼，恭也?！?翼翼於文獻多見，如：

《詩經(jīng)·大雅·文王》：“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詩經(jīng)·大雅·大明》：“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

《詩經(jīng)·大雅·烝民》：“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让髑艺埽员Ｆ渖?。夙夜匪解，以事一人?！?/SPAN>

《逸周書·小開》：“奸慝言彼，翼翼在意?！?/SPAN>

《墨子·非樂上》：“于武觀曰……萬舞翼翼，章聞于天，天用弗式。”

《管子·弟子職》：“小心翼翼，一此不解。”

《國語·周語中》：“以敬承命則不違，以恪守業(yè)則不懈，以恭給事則寬于死，以儉足用則遠于憂。若承命不違，守業(yè)不懈，寬于死而遠于憂，則可以上下無隙矣。”

其中《管子》的“小心翼翼，一此不解?！备桥c《保訓》此句密合無間。

“不解”，又或言“匪解”，這樣的辭彙同樣不見于商周金文（西周多言夙夜勿廢、夙夜不墜 ），在春秋早期則是言“匪解”，至春秋中期後轉(zhuǎn)變?yōu)椤安唤狻?，例如下?/SPAN>

《詩經(jīng)·大雅·韓奕》 ：“纘戎祖考，無廢朕命，夙夜匪解，虔共爾位，朕命不易。

《詩經(jīng)·周頌·桓》 ：“綏萬邦，屢豐年，天命匪解?！?

《詩經(jīng)·魯頌·閟宮》：“春秋匪解，享祀不忒。”

《詩經(jīng)·商頌·殷武》：“歲事來辟，勿予禍適。稼穡匪解?！?/SPAN>

《詩經(jīng)·大雅·假樂》：“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左傳·文公三年》：“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懼思也?！?/SPAN>

《國語·周語上》：“恪恭于農(nóng)，修其疆畔，日服其鎛，不解于時，財用不乏，民用和同?！?/SPAN>

《國語·魯語上》：“使長監(jiān)于世，故能攝固不解以久?！?/SPAN>

《國語·吳語》：“春秋貢獻，不解于王府?！?/SPAN>

《管子·形勢解》：“主惠而不解，則民奉養(yǎng)。父母慈而不解，則子婦順。臣下忠而不解，則爵祿至。子婦孝而不解，則美名附。故節(jié)高而不解，則所欲得矣，解則不得。”

《墨子·天志中》：“又以先王之書馴天明不解之道也知之。”

《戰(zhàn)國策·蔡澤見逐于趙》：“大夫種事越王，主離困辱，悉忠而不解?！?/SPAN>

 

用作三降之德

降，自上而下之謂，此所用“降”字之義，先秦多見，如：

《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穀?！?

《尚書·堯典》：“厘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

《國語·周語中》：“十七年，王降狄?guī)熞苑ム?。?/SPAN>

《楚辭·天問》：“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四方?！劢狄聂?，革孽夏民。”

三降之德，即是指舜舉伯夷、伯禹、后稷三人而降以治民，最早見于《呂刑》所稱“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種，農(nóng)殖嘉穀”，其后文獻多有言之者，且或有增益，如：

《太平御覽》卷八十一引《尸子》：“舜舉三后而四死除。”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 ：“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

《管子·法法》：“舜之有天下也，禹為司空，契為司徒，皋陶為李，后稷為田?！?/SPAN>

《孟子·滕文公上》：“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瓐蛞圆坏盟礊榧簯n，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SPAN>

《郭店楚簡·唐虞之道》：“愛親尊賢，虞舜其人也。禹治水，益治火，後稷治土，足民養(yǎng)生?！?/SPAN>

《上博楚簡·容成氏》：“舜聽政三年，山陵不處，水潦不穀，乃立禹以爲司空?！肆⑨狃⒁誀懱??！肆⒕挑硪誀懤??！肆①|(zhì)以爲樂正?！?

《馬王堆帛書·二三子問》：“黃帝四輔，堯立三卿。”

《楚辭·離騷》：“昔三后之純粹兮，固衆(zhòng)芳之所在?！?/SPAN>

《荀子·成相》：“得后稷，五穀殖，夔為樂正鳥獸服。契為司徙，民知孝弟尊有德。禹有功，抑下鴻，辟除民害逐共工，北決九河，通十二渚疏三江?！?

《陸賈新語·輔政》：“昔者，堯以仁義為巢，舜以稷、契為杖，故高而益安，動而益固?！?/SPAN>

《大戴禮記·五帝德》：“使禹敷土，主名山川，以利于民；使後稷播種，務勤嘉穀，以作飲食；羲、和掌曆，敬授民時；使益行火，以辟山萊；伯夷主禮，以節(jié)天下；夔作樂，以歌鑰舞，和以鐘鼓；皋陶作士，忠信疏通，知民之情；契作司徒，教民孝友，敬政率經(jīng)。其言不惑，其德不慝，舉賢而天下平。”

《後漢書·馮衍列傳》：“皋陶釣于雷澤兮，賴虞舜而後親?！?/SPAN>

 

帝堯嘉之

“嘉之”爲春秋詞彙，見下列諸例：

《左傳·昭西元年》 ：“帝用嘉之，封諸汾川。”

《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夏后嘉之，賜氏曰禦龍?！?/SPAN>

《國語·周語下》：“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SPAN>

《儀禮·覲禮》：“伯父實來，予一人嘉之；伯父其入，予一人將受之?！?/SPAN>

 

用受厥緒

金文中多言“膺受”，罕言“用受”。

“厥緒”于傳世文獻中又作“其緒”，一文一白而已，于意無別，如：

《國語·周語上》：“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于戎、狄之間，不敢怠業(yè)，時序其德，纂修其緒，修其訓典?！?/SPAN>

《史記·太史公自序》：“趙夙事獻，衰續(xù)厥緒?！?

《鹽鐵論·救匱》：“而葛繹、彭候之等，隳壞其緒，紕亂其紀。”

《春秋繁露·玉杯》：“五其比，偶其類，覽其緒，屠其贅?！?/SPAN>

《風俗通義·五伯》：“大彭氏、豕韋氏復續(xù)其緒。”

《漢書·禮樂志》：“咸循厥緒。繼統(tǒng)共勤。”

《漢書·韋賢傳》：“乃及夷王。克奉厥緒。”

 

昔微矵中于河

微，即上甲微，《楚辭·天問》：“昏微遵跡，有狄不寧。”亦如此稱。矵，即“假”，可見徐伯鴻先生《說“微矵中于河”句中的“矵”字》一帖的分析 [12]。上甲微假中于河事，見《大荒東經(jīng)》郭璞注，《山海經(jīng)·大荒東經(jīng)》：“王亥托于有易、河伯僕牛。有易殺王亥，取僕牛。河念有易，有易潛出，為國于獸，方食之，名曰搖民。”郭璞注：“《竹書》曰：殷王子亥賓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綿臣殺而放之。是故殷主甲微假師于河伯以伐有易，滅之，遂殺其君綿臣也。……言有易本與河伯友善，上甲微殷之賢王，假師以義伐罪，故河伯不得不助滅之，既而哀念有易，使得潛化而出，化為搖民國?！辈浑y看出，《竹書》“假師于河伯”即《保訓》“假中于河”，中當爲衆(zhòng)，前文已言。

 

以復有易

言上甲微復仇于有易，“以復”的用法，一如 《墨子·非攻中》所言：“越王句踐視吳上下不相得，收其衆(zhòng)以復其讎，入北郭，徙大內(nèi)，圍王宮而吳國以亡。”

 

有易伓厥罪

有易伏厥罪實際上是上甲微戰(zhàn)勝有易的另一種說法。諸侯征伐以討罪的觀念是春秋時期的典型觀念，此時王室已經(jīng)衰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師必有名”（《禮記·檀弓下》），故多言討罪。自戰(zhàn)國起，兵亂不止，多無名之師，故不再流行以國族為對象的“弔民伐罪”觀念。伐罪的戰(zhàn)爭觀實際上是王權衰落後的諸國兼併弱小的口實而已，是春秋時期比較特有的現(xiàn)象。[13]現(xiàn)將伏其罪的文例略舉如下：

《詩經(jīng)·小雅·雨無正》：“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無罪，淪胥以鋪?！?/SPAN>

《左傳·隱公十一年》：“君謂許不共，故從君討之。許既伏其罪矣，雖君有命，寡人弗敢與聞?！?/SPAN>

《左傳·莊公十四年》：“傅瑕貳，周有常刑，既伏其罪矣?！?/SPAN>

《左傳·定公十四年》：“晉國有命，始禍者死。二子既伏其罪矣，敢以告。”

《周禮·夏官司馬·大司馬》：“及師，大合軍，以行禁令，以救無辜，伐有罪?！?/SPAN>

《左傳·僖公元年》：“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禮也。”

《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SPAN>

《左傳·宣公十四年》：“十四年春，孔達縊而死。衛(wèi)人以說于晉而免。遂告于諸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達，構我敝邑于大國，既伏其罪矣，敢告?！?

《呂氏春秋·至忠》：“是以臣之兄驚懼而爭之，驚懼王（楚莊王）壽之不長，故與王爭隨兕而奪王也。故伏其罪而死?！?/SPAN>

 

微亡害

“無害”之辭，不見于西周金文，而多見于傳世文獻，如：

《逸周書·小開》：“維德之用，用皆在國，謀大，鮮無害?！?/SPAN>

《逸周書·周?！罚骸暗貫檩F，天為蓋，善用道者終無害?！?/SPAN>

《左傳·成公十三年》：“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于西也?！?/SPAN>

《左傳·襄公十八年》：“收師而退，可以無害，君亦無辱?！?/SPAN>

《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奉君以走固宮，必無害也。”

《國語·晉語三》：“復其君而質(zhì)其適子，使子父代處秦，國可以無害?！?/SPAN>

《管子·幼官》：“莫之能應，故全勝而無害?！瓕徲趧屿o之務，則功得而無害?！?/SPAN>

《管子·兵法》：“三官不繆，五教不亂，九章著明，則危危而無害，窮窮而無難。”

《楚辭·天問》：“皆歸射箤，而無害厥躬?！?/SPAN>

《鶡冠子·天則》：“為而無害，成而不敗。”

《商君書·外內(nèi)》：“故其賞少，則聽者無利也；威薄，則犯者無害也?！?/SPAN>

 

迺歸中于河

此言上甲微既勝有易，于是將從河伯處所借之師還給河伯。歸與假的對應，也是文獻常見的，如：

《孟子·盡心上》：“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SPAN>

《淮南子·繆稱訓》：“生所假也，死所歸也?！?/SPAN>

 

微志弗忘

弗忘、不忘亦是春秋辭彙，皆不見于西周金文。“志之不忘”的說法，也是比較有齊魯?shù)貐^(qū)特色的，如：

《六韜·文啟》：“文王曰：“公言乃協(xié)予懷，夙夜念之不忘，以用為常?！?/SPAN>

《藝文類聚》卷六十四引《尚書大傳》： “商所受于夫子，志之弗敢忘也?！?/SPAN>

《孔子家語·六本》：“子夏曰：商請志之，而終身奉行焉?！?/SPAN>

 

傳貽子孫

“傳貽子孫”之說，又見于《墨子》、《晏子春秋》：

《墨子·非命中》：“故書之竹帛，傳遺後世子孫 ?！?/SPAN>

《墨子·非命下》：“琢之盤盂，傳遺後世子孫 ?！?/SPAN>

《墨子·魯問》：“則書之于竹帛，鏤之于金石，以為銘 于鐘鼎，傳遺後世子孫 ?！?/SPAN>

《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第一》：“公喟然歎曰：嗚呼！使國可長保而傳于子孫，豈不樂哉？”

《墨子》多引《書》，故此言或有所本。

 

至于成康

成康，即成湯。李銳先生支持孟蓬生先生關于“康”通“湯” 的講法，指出傳世本《緇衣》“惟尹躬及湯 ，咸有壹德”之“湯”，上博簡《緇衣》作“康”。他還認為第 9、10兩支簡的“祗備”當讀為“祗服” ,《尚書·康誥》有“子弗祗服厥父事”。 [14]

 

用受大命

成湯受命之說，于文獻可見，如：

《尚書·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于皇天?！?/SPAN>

《墨子·非攻下》：“天乃命湯于鑣宮，用受夏之大命。”

 

於呼！發(fā)，敬哉（典型句式）

於，“始見於春秋銅器銘文中，僅有數(shù)例，義與‘于’同。……直到春秋末、戰(zhàn)國時期才大量使用，與‘於’字同時並行，逐漸取代‘於’字，更增加了一些新的功能?！保ㄚw誠《二十世紀金文研究述要》第 512頁，書海出版社 , 2003）於呼，西周時期多寫作烏虖（4021、5061、5057、5057、4027、4015、4015、2835、2117、2115），這種情況的遺存一直延續(xù)到春秋晚期（6514，余剌之文子虞鼎； 6280，余剌之子缶），於虖則出現(xiàn)于春秋晚期金文（6134，余贎徺兒鐘 春秋晚期；6108，余贎獵兒鐘 春秋晚期），持續(xù)到戰(zhàn)國時期（6244，[妾子][次蟲]壺，戰(zhàn)國早期；6245，中山王厝方壺，戰(zhàn)國早期；6522，中山王厝鼎，戰(zhàn)國晚期）。傳世文獻中，《詩經(jīng)》則皆作“於乎”，見于《大雅》和《周頌》：

《詩經(jīng)·大雅·抑》：“於乎小子，未知臧否?！逗跣∽樱鏍柵f止?！?/SPAN>

《詩經(jīng)·大雅·桑柔》：“於乎有哀，國步斯頻！”

《詩經(jīng)·大雅·雲(yún)漢》：“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

《詩經(jīng)·大雅·召旻》：“於乎哀哉！維今之人，不尚有舊?！?/SPAN>

《詩經(jīng)·周頌·維天之命》：“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

《詩經(jīng)·周頌·烈文》：“於乎，前王不忘！”

《詩經(jīng)·周頌·閔予小子》：“於乎皇考！永世克孝。……於乎皇王！繼序思不忘?！?/SPAN>

《詩經(jīng)·周頌·訪落》：“於乎悠哉！朕未有艾。”

“於呼，敬哉”這樣的句式也是非常典型的，金文中見于“餘贎呄兒鐘”春秋晚期（6108）“餘贎曓兒鐘”春秋晚期（6134），于先秦傳世文獻中則局限于以下各例：

《尚書·呂刑》：“王曰：“嗚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懼。”

《尚書·康誥》：“王曰：“嗚呼！封，敬哉！無作怨，勿用非謀非彝蔽時忱?！?/SPAN>

《逸周書·酆?！罚骸暗┌菰唬骸皢韬?！王孫其尊天下，適無見過過適，無好自益，以明而跡。嗚呼！敬哉！”

《逸周書·小開》：“嗚呼！敬之哉！汝恭聞不命。……嗚呼！敬之哉！後之人！”

《逸周書·文儆》：“嗚呼！敬之哉！民之適敗，上察下遂信。……嗚呼！敬之哉！汝慎守弗失，以詔有司，夙夜勿忘，若民之向引。……嗚呼！敬之哉！倍本者槁?！?/SPAN>

《逸周書·寶典》：“維王三祀，二月丙辰朔，王在鄗，召周公旦曰：嗚呼！敬哉！”

《逸周書·和寤》：“王曰：“嗚呼！敬之哉！無競惟人，人允忠，惟事惟敬，小人難保?！?/SPAN>

《逸周書·武儆》：“王曰：嗚呼！敬之哉！汝勤之無蓋。”

《逸周書·五權》：“維王不豫於五日，召周公旦曰：“嗚呼！敬之哉！昔天初降命于周，維在文考，克致天之命，汝惟敬哉！先後小子，勤在維政之失。政有三機五權，汝敬格之哉！克中無苗，以保小子於位?！瓎韬?！敬之哉！汝慎和稱五權，維中是以，以長小子於位，實維永寧?！?/SPAN>

《逸周書·成開》：“王拜曰：允哉！維予聞曰：何鄉(xiāng)非懷？懷人惟思，思若不及，禍格無日。式皇敬哉！余小子思繼厥常，以昭文祖之守定武考之烈，嗚呼！余夙夜不寧。”

《逸周書·皇門》：“嗚呼！敬哉！監(jiān)於茲，朕維其及?！?/SPAN>

《逸周書·嘗麥》：“嗚呼！敬之哉！如木既顛厥巢，其猶有枝葉作休。”

《逸周書·祭公》：“嗚呼！三公，予維不起朕疾，汝其皇敬哉！”

因此可以推知，此各篇寫定時間及地域當很接近。

 

朕聞茲不久，命未有所延

這句是文王說我知道這些的日子不長，天命未能有所伸張。文王在位五十年，而受命僅爲最後九年，未能戰(zhàn)勝殷商，故言“命未有所延”。相似例句有如《尚書·召誥》：“ 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歷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SPAN>

周初記載即有文王受命之說，上見于《何尊》，即記載有：“在四月丙戌，王誥宗小子于京何尊局部室，曰：‘昔在爾考公氏，克逨文王，肆文王受茲命。”其後，延伸爲“文武受命”，于西周中後期金文，遂成爲習見之辭，略舉數(shù)例如下：

《大盂鼎》：“丕顯 文王，受天有大命?！?/SPAN>

《乖伯簋》：“丕顯祖文武，膺受大命。 ”

《毛公鼎》：“丕顯文武，皇天引厭劂德，配我有周，膺受大命?！?/SPAN>

《逨鼎》：“丕顯文武，尹受大命?！?

《師詢簋》：“丕顯文武，膺受天命。”

傳世文獻中亦多見受命之說：

《尚書·康誥》：“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越厥邦厥民?！?/SPAN>

《尚書·洛誥》：“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SPAN>

《尚書·無逸》：“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SPAN>

《尚書·君奭》：“天不庸釋于文王受命?！?/SPAN>

《尚書·顧命》：“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

《詩經(jīng)·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孫子。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于周服?！?/SPAN>

《詩經(jīng)·大雅·大明》：“有命自天，命此文王?！?/SPAN>

《詩經(jīng)·大雅·文王有聲》：“文王受命，有此武功?！?/SPAN>

《詩經(jīng)·周頌·昊天有成命》：“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SPAN>

《逸周書·小開武》：“維王二祀一月既生魄，王召周公旦曰：嗚呼！余夙夜忌商，不知道極，敬聽以勤天命。”

《逸周書·克殷》：“武王再拜稽首，膺受大命革殷?！?/SPAN>

《逸周書·商誓》；“今在商紂，昏憂天下，弗顯上帝，昏虐百姓，棄天之命，上帝弗顯，乃命朕文考曰：殪商之多罪紂。肆予小子發(fā)，弗敢忘天命，朕考胥翕稷政，肆上帝曰：必伐之。予惟甲子，克致天之大罰，□帝之來，革紂之□，予亦無敢違大命?！?/SPAN>

《逸周書·五權》：“昔天初降命于周，維在文考，克致天之命。”

《逸周書·祭公》；“皇天改大殷之命，維文王受之，惟武王大克之……維武王申大命，戡厥敵。”

 

今汝祗備毋解，其有所由矣，不及，爾身受大命

李銳先生《讀〈保訓〉劄記》言：

“祗備”當讀為“祗服”，見《尚書·康誥》：“子弗祗服厥父事 ”。疑簡6“身茲（滋）備惟允”當讀為“身滋服，惟允?！薄拔┰省?，見《堯典》：“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毋通無（見《古字通假會典》第772頁“毋與無”條），毋解，即無懈。

由，緣故，如《左傳·襄公二十三年》：“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魯國，抑有由也?！?/SPAN>

不及，朕不及汝的省語，言文王以爲不及武王之敬服不懈。

全句是說，現(xiàn)在你恭敬地服行，沒有懈怠，這應該是有緣故的吧，這方面我不如你，你承擔這天命。

 

敬哉，毋淫！日不足，隹宿不羕

“日不足，宿不祥”是《保訓》成篇之時的成語，現(xiàn)舉數(shù)證如下：

《逸周書·大開》：“維宿不悉，日不足?！?/SPAN>

《逸周書·小開》：“後戒後戒，宿不悉，日不足?！?/SPAN>

《銀雀山漢簡·六韜·葆啟》：“吾聞宿善者不□且，日不足……沇才！日不足?！?/SPAN>

《淮南子·繆稱訓》：“文王聞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非為日不足也”

《詩經(jīng)·天保》：“降爾遐福，維日不足。 ”

對照可知，《逸周書》之“悉”或是恙字之訛，就相當于“祥”。而宿字所指，查《漢語大詞典》2.0電子版“宿”字：

拖延；停留?！豆茏印ぞ忌稀罚骸坝羞^者不宿其罰，故民不疾其威?！币伦ⅲ骸八蓿q停也?！薄稘h書·韓安國傳》：“孝文皇帝又嘗壹擁天下之精兵聚之廣武常谿，然終無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無不憂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復合和親之約。此二聖之跡，足以爲效矣。”顏師古注：“宿，久留也?！庇?，安心；安于?！蹲髠鳌ふ压拍辍罚骸胺蛭?，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職，則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業(yè)，其物乃至?！倍蓬A注：“宿，猶安也。”孔穎達疏：“夜宿所以安身，故云宿猶安也。謂安心思其職業(yè)?！币徽f宿，久。言官久于其業(yè)。見竹添光鴻《左傳會箋》。

可見，“日不足，惟宿不祥”就是說日子不夠多，遲滯拖延是非常不祥的，即“ 時不我待，歲不我與，安于現(xiàn)狀是大不祥”之意。

 

《保訓》此篇估計是在繼承模仿《尚書》的《無逸》、《顧命》、《呂刑》等篇的基礎上產(chǎn)生的。而由于其中又存在著若干春秋詞彙（如傳保、受之以、求中、得中、不 違、有施、陰陽之物、咸順、名實、不懈、嘉之、厥緒、假衆(zhòng)、以復、亡害、傳貽子孫、不久、其有所由、不及等等，皆不見于西周金文），且《保訓》雖然承襲了西周時的天命觀，而由其所強調(diào)的 “衆(zhòng)”則不難看出，在實質(zhì)上已經(jīng)將天命觀卻替換爲春秋時的民本思想。從全篇之中，看不到兩個故事中前代時王的重要作用，堯只出場一下，夏王更是沒有出場，所能看到的，只是通過得衆(zhòng)，從而得天命的啟示，皆可證《保訓》是成文與春秋時期，春秋時期，天命觀念逐漸衰落， 人本思想興起，《保訓》的主旨，也正是這一變化的具體反映。

更由“若曰”的存在下限爲春秋中期，“於呼”存在的上限雖于金文見于春秋晚期，但在傳世文獻《詩經(jīng)》中的《大雅》《周頌》已見，《大雅》《周頌》皆屢見春秋時人稱引，故其寫定的時期當不晚于春秋中期。將這樣的上下限綜合考慮后可知，《保訓》篇成文當于春秋中期左右或稍晚。

陳夢家先生曾指出：

有關《尚書》的考實問題，也就是《尚書》每一篇的真正的著作或結集的時代。關于此問題，應該以西漢初伏生所傳的今文二十九篇為起點，向前向後研究它的來源和變遷。關于來源問題有二：一是先秦在不同時代、不同國別內(nèi)有種種的傳本。這些傳本有的進入于伏生的《尚書》中，有的亡佚了；而它們在當時或作為《書》，或不作為《書》的?！稌返男纬僧斣谳^後的時期，最早只能推到孔子教學的年代。先秦時代的《書》，有不同的傳本，有寫法上的歧異，有字句上的不同，也有解說上的差別?！皇墙裎摹渡袝穪K不能依照“虞書”“夏書”“商書”“周書”而認定它們分屬于虞、夏、商、周的時代的。在第三部中，我們曾分別考定了《甘誓》、《湯誓》、《般庚》上和《周書》的《大誥》，只有後者由于它和西周金文相同，可以定為當時的誥命，其他三篇都是後世的擬作。今文《尚書》應分別考定其時代，在此約略地推斷如下：一、西周初期的命書，《周書》、《康誥》(1)(2)、《酒誥》、《洛誥》、《君奭》、《立政》(1)(2)、《梓材》、《無逸》、《多士》 (1)(2)、《多方》(1)(2)、《康王之誥》、《召誥》、《大誥》。二、西周中期以後的命、誓，《周書》、《呂刑》、《文侯之命》、《秦誓》。三、約為西周時代的記錄《費誓》、《周書》、《金縢》、《顧命》。四、戰(zhàn)國時代擬作的誓，《夏書》：《甘誓》；商《書》：《湯誓》，《盤庚》；《周書》：《牧誓》。五、戰(zhàn)國時代的著作，《虞書》：《堯典》，《舜典》，《皋陶漠》，《益稷》；《夏書》：《禹貢》；《商書》：《高宗肜日》、《西伯勘黎》、《微子》；《周書》：《洪範》。而關于夏、商、周三代之《書》的保存與擬作，應該分別為晉、宋、魯三國所為。《周書》多是魯國太史所藏，而夏、商之《書》多為晉、宋兩國之人所擬作。這些擬作，也自然有所本，因之也保存了許多史料。……今文《尚書》包含的年代，大約起自西元前十一世紀末至西元前四世紀末，前後七百年。是為距今二幹三百年以前的著作。先秦書中所引《尚書》的佚篇，大約是西元前500～200年間所流傳的。（《尚書通論》第110～112頁，中華書局，1985年）

現(xiàn)在看來，這樣的估計用來衡量《尚書》、《逸周書》以及現(xiàn)在所見的頗有《逸周書》風格的《保訓》，仍是非常值得借鑒的參考標尺。

網(wǎng)友海天先生在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論壇的“《文物》第6期出版清華簡上市嘍”一帖第 28樓、第30樓（http://www.guwenzi.com/ShowPost.asp? PageIndex=2&ThreadID=1659）跟帖指出：

簡文的祗與三體石經(jīng)《尚書君奭》祗字寫法相同。簡11的及字與一般戰(zhàn)國文字寫法不同，而近于傳鈔古文以及唐虞之道15、語叢二19，參《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頁 274-275。依照馮勝君先生的看法，後二者是齊魯一系的抄本，則保訓應該也可以同樣理解”、“又簡3、9弗的寫法；簡9至的寫法皆與一般楚文字的寫法不同，可參《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頁272-273、297?！?/SPAN>

可見《保訓》一篇的字體是有齊魯系特徵的，並且，《保訓》篇中除與《逸周書》、《尚書》、《左傳》、《國語》相似語句較多外，可數(shù)的先秦文獻，就要算《管子》、《墨子》了，比如“受之以”這樣典型的齊魯系句式，這無疑也體系了齊魯系的文風。

結合以上分析可知，《保訓》篇非常可能是寫定於春秋中期或稍晚的齊魯?shù)貐^(qū)，只是非?？上У氖?，《保訓》篇相當簡短，可供挖掘的資訊有限，因此這樣的《書》體篇章寫定，是否會與齊桓公霸業(yè)巔峰“葵丘之會”及之後的“管仲平戎于王”等事件相關，就皆屬未知了，希望在日後能有更多的訊息發(fā)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