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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說戰(zhàn)國楚地出土文獻中歌月元部的一些音韻現(xiàn)象

 

 

程少軒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研究音韻的學(xué)者很早就認(rèn)識到，上古漢語開合兩呼有較嚴(yán)格的界限。王力先生說：

 

稍爲(wèi)研究漢語音韻的人，都知道漢語上古音開合兩呼的界限頗嚴(yán)。諧聲偏旁屬於開口呼者，其所諧的字也常常屬於開口呼；諧聲偏旁屬於合口呼者，其所諧的字也常常屬於合口呼?！贁?shù)的例外，如果拿來與現(xiàn)代方言比較，真是少得出乎意料之外。在最初諧聲的時候，大約連這樣的例外也沒有。[1]

 

音韻學(xué)家認(rèn)爲(wèi)開合兩呼“界限頗嚴(yán)”，是基於對諧聲偏旁的分析。音韻學(xué)家似乎很少說同一韻部開合兩呼間不能相通假。因爲(wèi)從傳世文獻的資料看，開合口不同的字之間相通假是很常見的。以《古字通假會典》爲(wèi)例，在元部（該書稱“寒部”）第一條“元字聲系”就有“睆—睅”、“睆—簡”、“筦—幹”、“莞—莧”、“莞—菅”、“浣—蹇”、“綄—俔”等6組開合兩呼相通的例子。[2]可是傳世文獻開合兩呼多有通假的現(xiàn)象能否說明先秦時期開合兩呼相通也同樣普遍呢？這大概是有疑問的。因爲(wèi)從上古漢語到中古漢語，介音系統(tǒng)並非一成不變。王力先生說：

 

我們不該設(shè)想上古等呼與中古等呼系統(tǒng)完全相同；其中也有上古屬於開而中古屬於合的，也有上古屬於合而中古屬於開的。

 

從上古漢語到中古漢語，一些字的讀音在開合口方面發(fā)生了變化，這是音韻學(xué)的共識。至於方言中開合兩呼的變化，就更複雜了。而傳世文獻的用字，雜糅了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文字現(xiàn)象，並不是先秦原貌。相較而言，先秦出土文獻材料不受後代文字現(xiàn)象的干擾，比傳世文獻材料更能如實反映先秦時期的用字情況。近年來，先秦出土文獻材料不斷涌現(xiàn)，特別是戰(zhàn)國時代楚地的文獻大量公佈，爲(wèi)利用古文字材料進行上古音研究提供了大量可靠的原始資料。我們擬利用這些材料，以歌月元三個韻部爲(wèi)例，看一看它們所記錄的語言，其開合兩呼的界限到底嚴(yán)不嚴(yán)格。

我們選用歌月元三韻部爲(wèi)討論對象，主要基於以下四點原因。其一，歌月元三韻部是較穩(wěn)定的韻部，從上古漢語到中古漢語，其主要成分沒有太大變化，學(xué)界一般認(rèn)爲(wèi)三部的主元音也沒有太大改變。其二，歌月元三部的開口和合口判斷起來比較方便，不像魚部等韻部那樣不太方便判斷。其三，出土文獻中歌月元三部的材料較多，方便進行統(tǒng)計。其四，音韻學(xué)家早已關(guān)注到歌月元部開合口問題，並有很深入的研究。

本文所用的材料大多屬於戰(zhàn)國楚地出土文獻中的“通假字”。需要說明的是，這裏的“通假字”是個很寬泛的概念。細(xì)究起來，我們所用的材料其實包括同源詞、異體字、古今字、某些時代或地區(qū)特殊的用字習(xí)慣、無法判斷性質(zhì)的異文等許多不同性質(zhì)、不同層面的材料。爲(wèi)避免冗繁，如非特別需要，我們一般不對材料的性質(zhì)作太深的追究。

按照曾昱夫先生的討論，出土文獻的通假異文可以分成四大類及若干小類：

 

A類：有同篇出土文獻的內(nèi)部證據(jù)或有相同出土文獻資料相對照者。此類又區(qū)分爲(wèi)：1、被借字在戰(zhàn)國或者戰(zhàn)國之前的出土文獻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2、被借字未在戰(zhàn)國或者戰(zhàn)國之前的出土文獻上出現(xiàn)過。3、人名、月名、事物名等異文相通，兩字相通而無法確定何爲(wèi)本字何爲(wèi)借字，或兩者均爲(wèi)借字者。

B類：有相同傳世文獻材料相對照者。此類又分爲(wèi)：1、被借字在戰(zhàn)國或戰(zhàn)國以前的出土文獻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2、被借字未在戰(zhàn)國或戰(zhàn)國以前的出土文獻上出現(xiàn)過。

C類：沒有相同文獻可供比對，而根據(jù)專家學(xué)者們的意見或者依上述間接例證所考訂的假借字。此類又分爲(wèi)：1、被借字在戰(zhàn)國或戰(zhàn)國以前的出土文獻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2、被借字未在戰(zhàn)國或戰(zhàn)國以前的出土文獻上出現(xiàn)過。

D類：依整理小組釋文所判定的假借字，無相關(guān)證據(jù)證明的存疑組。此類又分爲(wèi)：1、被借字在戰(zhàn)國或戰(zhàn)國以前的出土文獻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2、被借字未在戰(zhàn)國或戰(zhàn)國以前的出土文獻上出現(xiàn)過。[3]

 

本文選用的例證，是曾昱夫先生分類中的A、B類及C類中於文義十分密合的例子。本文僅在需要時說明材料的類別。

本文中出現(xiàn)的等呼，並不是中古韻圖的等呼，而是用韻書的反切判斷的。中古音研究中一般對開合兩呼的定義是：有u介音的屬合口，沒有u介音的屬開口。上古音時期是否也以u介音區(qū)分，學(xué)術(shù)界尚有爭議。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數(shù)上古韻部的開口與合口擁有不同的音韻地位，且這種不同與中古開合的不同相關(guān)。中古音與上古音韻等關(guān)係的情況與開合口類似?？傊疚碾m然是在討論上古音開合口的問題，但例子中標(biāo)注的開合韻等均是以中古韻書爲(wèi)標(biāo)準(zhǔn)。在下面的文例中，此情況不再一一說明。本文確定所用例證的音韻地位，參考了《古韻通曉》[4]、《漢字古音手冊》[5]兩種工具書及東方語言學(xué)網(wǎng)站的上古音、中古音查詢系統(tǒng)[6]。

本文是把戰(zhàn)國時期楚地出土文獻記錄的語言作爲(wèi)一個封閉的語音系統(tǒng)來考察的。由於運用的材料主要是戰(zhàn)國時期楚地出土文獻，所以本文所分析的“上古音”實質(zhì)上是戰(zhàn)國時期楚地出土文獻記錄語言的語音。

我們討論時，首先分析元部內(nèi)部相通假的情況，接著分析歌部內(nèi)部及月部內(nèi)部相通假的情況，最後分析歌月元三部之間相通假的情況。列舉材料按照聲母分爲(wèi)非唇音和唇音兩類。與討論相關(guān)的字形采用嚴(yán)格隸定，其餘字形均采用寬式隸定。由於例證數(shù)量較多，爲(wèi)避免文章過於冗長，我們僅對與討論相關(guān)的考釋意見出注。關(guān)鍵字之外的考釋，恕不一一出注。

 

一、開合口之別對元部內(nèi)部相通假的影響

A、元部非唇音

組1、干（開口）與間（開口）：1、禹乃通伊、洛，并瀍、干（澗），東注之河。（《容成氏》）[7]

組2、干（開口）與（開口）：1、訐（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2、初六：往訐（蹇）來譽。3、六二：王臣訐=（蹇蹇），非今之故。4、九三：往訐（蹇）來反。5、六四：往訐（蹇）來連。6、九五：大訐（蹇）不來。7、上六：往訐（蹇）來碩，吉，利見大人。（《周易》）8、冬見芺，攼（搴）[8]而薦之，乃見人武。（《子羔》）

組3、干（開口）與柬（開口）：1、臣雖欲訐（諫），或不得見。（《鮑叔牙》）2、近臣不訐（諫）[9]，遠(yuǎn)者不謗。（《鮑叔牙》）3、焚聖人，殺訐（諫）[10]者。（《鬼神》）

組4、倝（開口）與干（開口）：1、面?zhèn)墸ò懀┌?，脛不生之毛。（《容成氏》?/SPAN>2、簡大王泊（旱）。（《柬大王》）3、邦家大（旱）。（《柬大王》）4、諸侯之君之不能治者，而刑之以（旱）。（《柬大王》）

組5、柬（開口）與間（開口）：1、不果不柬（簡）。（《五行》）[11]2、不以小道害大道，柬（簡）也。（《五行》）3、不柬（簡）不行。（《五行》）4、柬（簡）之爲(wèi)言猶練也。（《五行》）5、柬（簡），義之方也。（《五行》）6、出言必有夫柬=（簡簡）之信。（《性自命出》）[12]7、不有夫柬=（簡簡）之心則㥒。（《性自命出》）8、有其爲(wèi)人之柬=（簡簡）[13]如也。（《性自命出》）9、與之言政，悅柬（簡）以行。（《容成氏》）10、去苛而行柬（簡）。（《容成氏》）11、柬（簡）大王（《柬大王》、《新蔡》甲一21等）12、闌=（簡簡）和鐘。（王孫誥鐘[14]）

組6、倝（開口）與焉（開口）：1、吾倝（焉）[15]有白玉三回而不戔哉？（《君人者》）

組7、（開口）[16]與間（開口）與干（開口）：1、鴻漸于（澗—干）[17]。（《周易》）2、密（澗）[18]之邑。（《三德》）

組8、侃（開口）與干（開口）與衍（開口）：1、飲食=（衎衎）。（《周易》，帛書本作衍[19]。）2、淑愼爾止，不侃于儀。（《郭緇》[20]，今本《緇衣》作諐，今本《詩經(jīng)》作愆。）3、不（愆）不忒。（蔡侯鐘、蔡侯鎛《集成》[21]1.210、1.211、1.216、1.221、1.222）

組9、彥（開口）與雁（開口）：1、（鴈）生而敶。（《性自命出》）楚系戰(zhàn)國文字中常見的“”當(dāng)是“鴈”異體[22]。

組10、倉{寒}（開口）與干（開口）：1、王向日而立，王滄（寒—汗）至帶。（《柬大王》）[23]

組11、安（開口）與焉（開口）：1、“安”在出土文獻中多用作虛詞“焉”。例子極多，本文不一一列舉。2、（鄢）郢帥鐸（鄢郢䢦鐸，《集成》16.10373）

組12、安（開口）與妟（開口）：1、身毋（偃）毋倩。（《君子》）2、子遊曰：“有地之謂也乎？”子曰：“侒（偃）[24]……（《弟子問》）3、“”用作“案”[25]。（曹家崗簡）

組13、妟（開口）與燕（開口）：1、《=（燕燕）》之情（《詩論》）2、有（燕）銜卵而措諸其前。（《子羔》）3、（燕）客臧嘉問王於郢之歲（郾客銅量，《集成》16.10373）

組14、妟（開口）與延（開口）：寢（筵）、寢（筵）、篾（筵）[26]（信陽簡遣冊、望山簡遣冊）

組15、延（開口）與戔（開口）：1、（棧）鐘、延（棧）鐘、（棧）鐘、脠（棧）鐘（新蔡簡）[27]2、脠（棧）鐘、脠（棧）磬（信陽簡遣冊）[28]3、（棧）鐘（天星觀簡）[29]

組16、戔（開口）與散（開口）：1、其微也，易㣤也。（《老甲》，今本作散。）

組17、戔（開口）與（開口）：1、不（遷）於善而說之（《競建》）2、君王（遷）處，辱於老夫。（《鄭壽》）3、且爵位遲（遷）（包山簡202）4、使左尹（遷）復(fù)處（包山簡236）

組18、見（開口）與繭（開口）：1、包山簡遣冊中“絸”即《說文》“繭”之古文[30]。

組19、連（開口）與輦（開口）：1、車連（輦）皆栽。（《曹沫》）

組20、旦（開口）與單（開口）：1、凡相坦（墠）[31]、樹封、作邑之道。（《相宅》）

組21、善（開口）與山（開口）：1、古之善爲(wèi)士者，必微妙玄達，深不可識，是以爲(wèi)之容。（《老甲》，帛書乙本作仙。）

組22、廛（開口）與展（開口）：1、允也君子，廛也大成。（《上緇》，郭店本字形無廠旁，今本作展。）2、君子玉其言而廛（展）其行。（《季康子》）3、斂（？）之不骨，而廛（展）之亦不能。（《用曰》）

組23、廛（開口）與善（開口）：1、纏（繕）甲利兵。（《曹沫》）

組24、用作禪讓之“禪”。（《唐虞》）的聲符在“中心悅”（《五行》）中讀爲(wèi)然[32]或旃。禪、然、旃均爲(wèi)開口。

組25、羴（開口）與展（開口）：1、聞笑聲，則羴（展）如也斯喜。（《性情論》）

組26、言（開口）與肰（開口）：1、毋曰何殘，禍將言（然）。（《武王踐阼》）

以上26組例子均是開口與開口相通。

 

組1、（合口）與官（合口）：1、（管）夷吾（《窮達》）2、（管）仲（《季康子》）

組2、（合口）與串（合口）：1、《青蠅》知（患）而不知人。（《詩論》）2、民之有慼（患）也，上下之不和者，其用心也將何如？（《詩論》）3、凡憂（患）之事欲任，樂事欲後。（《性情論》，郭店本作患）4、用智之疾者，（患）爲(wèi)甚。（《性情論》，郭店本作患）

組3、（合口）與元（合口）：1、（浣）盤、（浣）舟、（浣）巾（信陽簡遣冊）（浣）盤（徐王義盤）[33]2、寢（莞）[34]（信陽簡遣冊、望山簡遣冊）3、（浣）盤（中子化盤，《集成》16.10137）

組4、串（合口）與元（合口）：1、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老乙》，帛書甲本作梡。）

組5、串（合口）與穿（合口）：1、串（穿）[35]戶（九店簡《叢辰》）

組6、串（合口）與關(guān)（合口）：1、《（關(guān)）雎》（《詩論》）2、（關(guān)）市（《容成氏》）3、四荒之內(nèi)，是敵之（關(guān)）。（《三德》）4、舉邦爲(wèi)禁，約夾者（諸？）（關(guān)），縛者（諸？）市。（《景公瘧》）5、閟言自（關(guān)）。（《用曰》）6、木（關(guān)）、出入（關(guān)）、毋征於（關(guān)）。（鄂君啟節(jié)，《集成》18.12112、18.12113）

組7、卝（合口）[36]與關(guān)（合口）：1、間卝（關(guān)）𢘓，皆上皆下。（《交交》）2、間卝（關(guān)）𢘓，皆小皆大。（《交交》）

組8、元（合口）與原（合口）：1、（願）因吾子而辭。（《仲弓》）2、以琴瑟之悅，擬好色之（願）。（《詩論》）3、《木瓜》有藏（願）而未得達也。（《詩論》）4、（願）聞之。（《柬大王》）

組9、備（邍）（合口）與原（合口）：1、比：備（原）筮，元永貞，吉，無咎。（《周易》）

組10、袁（合口）與爰（合口）：1、遠(yuǎn)（援）（九店簡《建除》、《太歲》）

組11、袁（合口）與奐（合口）：1、（渙）乎其若釋。（《老甲》）

組12、睘（合口）與縣（合口）：1、睘（縣）、蔡睘（縣）（新蔡故城出土戰(zhàn)國封泥）[37]

組13、亙（合口）與袁（合口）：1、畫𧻚（轅）（曾侯乙簡遣冊[38]）

組14、爰（合口）與袁（合口）：1、軒緩（轅）氏（《容成氏》）

組15、爰（合口）與奐（合口）：1、（渙）：亨。王假于廟。利見大人，利涉大川。2、（渙）走其凥，悔亡。3、（渙）其躳，無咎。4、（渙）其羣，元吉。5、（渙）其丘，非夷所思。6、（渙）其大號，（渙）其凥，無咎。7、（渙）其血，去逖出。（《周易》）

組16、肙（合口）與夗（合口）：1、《北風(fēng)》不絕人之悁（怨）。（《詩論》）2、旣曰天也，猶有（怨）言。（《詩論》）3、因木瓜之報，以喻其（怨）者也。（《詩論》）4、多言難而（怨）懟者也。（《詩論》）5、日暑雨，小民唯日悁（怨）。晉冬祁寒，小民亦唯日悁（怨）。（《郭緇》）6、故君不與小謀大，則大臣不悁（怨）。（《郭緇》）7、不知己者不悁（怨）人。（《性情論》）8、從政敦五德、固三制、除十悁（怨）。（《從政》）9、不膚法盈惡則民不悁（怨）。（《從政》）10、民乃宜肙（怨），虐疾始生。（《容成氏》）11、不可以先作悁（怨）。（《曹沫》）12、肙（黦）[39]䋺之純。（望山簡遣冊）13、（黦）[40]（新蔡簡）14、（宛）[41]公（新蔡簡零236、186）16、百姓皆（夗―怨）｛（悁）｝[42]。（《鮑叔牙》）

組17、夗（合口）與彖（合口）：1、丹繡之宛（緣）、縞宛（緣）、紡?fù)穑ň墸?、錦宛（緣）[43]（望山簡、包山簡、天星觀簡）

組18、泉（合口）與原（合口）：1、窮（源）返本。（《成之》）2、窮湶（源）返本。（《成之》）

組19、夋（合口）與爨（合口）：1、楚系簡帛中常見月，即爨月[44]。

組20、（合口）與斷（合口）：1、小人之告，將（斷）[45]於今日。（《昭王》）2、五人爲(wèi)伍，一人有多，四人皆賞，所以爲(wèi)（斷）。（《曹沫》）3、毋壅川，毋（斷）[46]阬。（《三德》）4、下修其本，可以（斷）。（《六德》）5、君子明乎此六者，然後可以（斷）。（《六德》）6、（斷）速。（《六德》）7、（斷）生於立。（《語叢二》）8、（斷）刑則以哀。（《天甲》、《天乙》）

以上20組例子均是合口和合口相通。

上舉共46組，都是不同諧聲偏旁之間相通的例子。如果要算上同一諧聲偏旁所諧不同字之間相通的情況，例子就更多了。

下面是我們能夠找到的比較可靠的元部開合口相通的例子[47]。

例1、《景公瘧》有人名“割”，《左傳》、《晏子春秋》外篇、《漢書·古今人表》作“裔款”，《晏子春秋》內(nèi)篇作“會譴”。割月部開口，元部合口；裔月部開口，款元部合口；會月部合口，譴元部開口。

例2、《窮達以時》有“百里鬻五羊”?！?/SPAN>鬻”讀爲(wèi)“轉(zhuǎn)鬻”。旦是開口字，專是合口字。

例3、望山簡遣冊2.45有“一牛、一豕、一羊、一尊?！崩罴液葡壬J(rèn)爲(wèi)“”當(dāng)讀作“梡”[48]?！?/SPAN>”是開口字，而“梡”是合口字。

例1中“割”與“裔款”的對應(yīng)仍是開口對開口合口對合口，“會譴”則不同。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傳世文獻中“裔款”比“會譴”更多更普遍。而“割”是個人名[49]，在出土文獻中並未出現(xiàn)與之開合口不符的異寫。不能排除這是由於後世語音的影響。

例2將“”讀爲(wèi)“轉(zhuǎn)”是郭店簡釋文“裘按”的意見。裘錫圭先生的根據(jù)是《淮南子·脩務(wù)訓(xùn)》有“百里奚轉(zhuǎn)鬻”之語，與“百里鬻”能夠?qū)ψx。周鳳五先生和陳偉先生均指出“”與“邅”有關(guān)。其字又見於《尊德義》簡37，此外《忠信之道》簡8有“”字，皆與“邅”或爲(wèi)一字異體?！冻o·離騷》中的“邅吾道夫崑崙兮”句，王逸注云“楚人名轉(zhuǎn)曰邅”。據(jù)此，周先生和陳先生都主張“”讀爲(wèi)“邅”[50]。王逸的這條注文很重要，因爲(wèi)它包含了兩層信息。其一，邅是知母開口三等元部字，轉(zhuǎn)是知母合口三等元部字，除了開合口不同外，這兩個字的音韻地位沒有區(qū)別——由此可見開合口讀音必有不同。其二，上古音元部開合口之間有聯(lián)繫，起碼有些是方言特例[51]。

即使由於我們的疏失或者考釋水平的不足以致遺漏了一些例子，漏掉的開合口之間相通的例子也不會非常多。不可否認(rèn)，類似例3這樣元部開合口之間相通的例子是存在的，但是它們的數(shù)量甚至比元部與真部、元部與耕部相通的例子還少。

綜上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非唇音的元部字相通時，開口和合口有嚴(yán)格的界限。

 

B、元部唇音

組1、𠓥[52]（開口）與辡（開口）：1、教以𠓥（辯）說。（《尊德義》）2、男女𠓥（辨）生言。（《六德》）3、絕智棄𠓥（辨），民利百倍。（《老甲》）4、分爲(wèi)夫婦之𠓥（辨）。（《成之》）5、𠓥（辨）陰陽之氣。（《容成氏》）6、𠓥（辨）其左右。（《容成氏》）7、外內(nèi)有（辨）。（《三德》）8、中心（辯）然而正行之，直也。（《五行》）

組2、𠓥（開口）與便（開口）：1、𠓥將軍居左。（《老丙》，帛書甲本作便。）2、（便）[53]人將笑君。（《柬大王》）3、事其（便）嬖。（《曹沫》）4、毋嬖於（便）嬖。（《曹沫》）

組3、𠓥（開口）與（合口）[54]：1、君子不𠓥（變）如道。（《六德》）

組4、弁（開口）與免（開口）：1、（俛）[55]首之蠵（新蔡簡乙四98+零100）

組5、弁[56]（開口）與（合口）：1、不弁（變）不悅。（《五行》）2、顏色容貌慍弁（變）也。（《五行》）3、其聲弁（變）……其心弁（變）則其聲亦然。（《性自命出》）4、其聲弁（變）則其心從之矣；其心弁（變）則其聲亦然。（《性情論》）5、君王元君，不以其身弁（變）尹之常故。（《柬大王》）6、弁（變）常易禮。（《三德》）7、弁（變）宮、弁（變）、弁（變）商、弁（變）角、弁（變）徵、弁（變）羽[57]（曾侯乙編鐘、編磬）

組6、弁（開口）與煩（合口）：1、大人不親其所賢，而信其所賤，教此以失，民此以（煩）。（《上緇》）

組7、弁（開口）與反（合口）：1、四矢弁（反），以禦亂。（《詩論》）

組8、半（合口）與反（合口）：1、夫天多忌諱，而民彌畔（叛）。（《老甲》）2、於是乎九邦畔（叛）之。（《容成氏》）

組9、半（合口）與般（合口）：1、或賜帶，終朝三褫之。（《周易》，今本作鞶，馬王堆本作般。）

組10、反（合口）與般（合口）：1、鴻漸于（《周易》，今本作磐，馬王堆本作阪。）

組11、曼（合口）與免（合口）：1、大器曼成。（《老乙》）今本作晚，帛書乙本作免。2、曼（晚）[58]哉，吾聞斯言。（《曹沫》）3、君袞𧜞（冕）立於阼。（《成之聞之》）4、又（有）軒（冕）[59]之賞。（《吳命》）

組12、反（合口）與緐（合口）：1、㢸孫宋之食鈑（繁）。（㢸孫宋鼎[60]）

組13、（開口）[61]與免（開口）：1、袒（免），爲(wèi)宗族也，爲(wèi)朋友亦然。（《六德》）2、舜於是乎始（免）笠?guī)择?，芟葛而坐之。（《容成氏》?/SPAN>3、從人觀，然則（免）於戾。（《內(nèi)禮》）4、不幸，則取（免）而出。（《苦成》）5、雖得（免）而出，以不能事君，天下爲(wèi)君者，誰欲畜汝者哉？（《苦成》）6、君王（免）之死。（《莊王》）7、如我得（免），後之人何若？（《鄭壽》）8、士象大夫之位，身不（免）；大夫象邦君之位，身不（免）；邦君象天子之[位]，身不（免）。（《天甲》）9、士象大夫之位，身不（免）；大夫象邦君之位，身不（免）；邦君象天子之位，身不（免）。（《天甲》）10、旣出於口，則弗可悔，若矢之（免）於弦。（《用曰》）11、二三子（勉）之。（《曹沫》）12、二三子（勉）之。（《鮑叔牙》）13、非憮於福，亦力（勉）以毋忘。（《用曰》）

以上13組例子，開口之間相通的4組，合口之間相通的5組，開合口之間相通的4組。需要補充說明的是，上舉例子中有的字究竟是開口還是合口，並不太好判斷。如“”，它的後起形聲字“娩”，中古音中除了“亡辨切”外，還有“芳萬切”。如果以“芳萬切”爲(wèi)標(biāo)準(zhǔn)，則“”就應(yīng)該算合口字了。在開合口相通的4組例子裏，有2組與“”這一聲符有關(guān)?！?/SPAN>”所諧諸字，絕大多數(shù)是合口字，但涉及到與“𠓥”、“弁”兩聲符相通的，均是“變”這一開口字。如果再考慮到“”與開口呼的“連”很可能是同源的，情況就更複雜了?？偟膩碚f，唇音字開合口之間的關(guān)係遠(yuǎn)比非唇音字難梳理。

唇音字在開合口方面情況複雜，是由唇音的發(fā)聲性質(zhì)決定的。音韻學(xué)者早就注意到唇音反切的一些特點。王力先生在討論開合兩呼的區(qū)別的時候指出，“關(guān)於唇音開合的問題，更容易引起爭論。《廣韻》唇音字的反切，常遊移於開合之間?！?/SPAN>[62]潘悟云先生也指出，“中古的唇音沒有開合對立”[63]。這種情況，有的音韻學(xué)家主張是由切韻時代唇音的發(fā)音性質(zhì)引起的。如高本漢先生認(rèn)爲(wèi)中古的[p]是撮唇的，發(fā)開口音時聽覺上與合口音十分相似[64]。有的音韻學(xué)家則主張是由上古時期的唇音的發(fā)音性質(zhì)引起的。如李新魁先生認(rèn)爲(wèi)上古的唇音聲母中有一類圓唇化的[p]，使某些字帶上[w]介音，但這些唇音的圓唇化成分不很穩(wěn)定，在後代常有丟失的現(xiàn)象，所以發(fā)展到中古時，有的唇音聲母已不能保持住這個圓唇作用而變得與一般的唇音無異。這就使中古的合口唇音字常與開口字混淆[65]。因唇音性質(zhì)導(dǎo)致的開合口混淆，無論源於中古還是上古，都會造成這樣的結(jié)果：我們拿中古唇音字的開合兩呼去比較上古的唇音字，不太容易看出開合口是否有區(qū)別。但是，“看不出開合對立”“並不等於它們的實際音值就沒有開合之分”[66]。究竟是上古元部的唇音字根本就沒有開合口的分別，還是本有嚴(yán)格界限卻因語音變化的干擾而看不出其界限，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二、開合口之別對歌部內(nèi)部、月部內(nèi)部相通假的影響

與元部相配的歌月兩部也有與元部類似的情況。爲(wèi)節(jié)省篇幅，我們主要以《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中的例子作爲(wèi)基本材料，按照前面規(guī)定的原則選取可靠的例子，補入其漏收的一些典型例子。例證僅列出諧聲聲符，不再詳細(xì)列舉文例?！逗啝┎瘯僮肿值洹分幸恍┛坎蛔〉睦游幢贿x取（既有對我們觀點不利的，也有有利的）。

 

A、歌部非唇音

組1、羅（開口）與離（開口）

組2、[67]與徙（開口）與差（開口）與沙（開口）。

組3、我（開口）與宜（開口）

組4、（合口）與瑣（合口）

組5、咼（合口）與化（合口）與爲(wèi)（合口）

組6、隓（合口）與妥（合口）

組7、危（合口）與禾（合口）

組8、爲(wèi)（合口）與危（合口）

組9、果（合口）與戈（合口）

以上9組，前3組是開口與開口相通，後6組是合口與合口相通。

 

B、歌部唇音

歌部唇音字沒有合適的通假例證。

 

C、月部非唇音

組1、大（開口）與泰（開口）

組2、大（開口）與賴（開口）

組3、[68]（開口）與列（開口）

組4、（開口）與厲（開口）

組5、禼（開口）與契（開口）

組6、折（開口）與制（開口）

組7、折（開口）與大（開口）

組8、桀（開口）與曷（開口）

組9、㓹（開口）[69]與列（開口）

組10、㓹（開口）與戾（開口）

組11、㓹（開口）與厲（開口）

組12、介（開口）與契（開口）

組13、介（開口）與制（開口）

組14、埶（開口）與設(shè)（開口）

組15、（殺字古文，多用爲(wèi)蔡國之蔡）（開口）與殺（開口）

組16、（開口）與肆（開口）

組17、舝（開口）與害（開口）與曷（開口）

組18、筮（開口）與逝（開口）與滯（開口）與（不明）

組19、埶（開口）與乂（開口）

組20、夬（合口）與彗（合口）

組21、絕（合口）與叕（合口）

組22、曰（合口）與粵（合口）

組23、（可釋爲(wèi)軎[70]或歲[71]）（合口）與衛(wèi)（合口三等）

組24、毳（合口）與脆（合口）

組25、兌（合口）與祟（合口）

以上25組，前19組是開口與開口相通，後6組是合口與合口相通。

 

D、月部唇音

組1、巿（開口）與敝（開口）

組2、犮（合口）與末（合口）

組3、犮（合口）與沬（開口）

組4、犮（合口）與發(fā)（合口）

組5、發(fā)（合口）與伐（合口）

組6、蔑（開口）與末（合口）

組7、會（合口）與沬（開口）

以上7組，有3組出現(xiàn)開合口相通。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出現(xiàn)開合口相通的3組例子中，有2組與“沬”相關(guān)?！皼i”中古音有兩切，如以常用的“莫貝切”來判斷，“沬”當(dāng)然是開口字，但如以“荒內(nèi)切”判斷，它卻是合口字了。如果再考慮到“末”和“未”在字形上的糾葛，問題就更加複雜。

由以上42組例子，可以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歌部和月部非唇音字開合口之間界限嚴(yán)格[72]，月部唇音字開合口是否存在界限，我們暫時不易判斷?？梢姼柙聝刹块_合兩呼間的關(guān)係與元部相同[73]。

 

三、開合口之別對歌月元三部之間對轉(zhuǎn)相通的影響

歌月元這三個韻部，非但本韻部內(nèi)相通的時候非唇音字開合口界限頗嚴(yán)，它們之間對轉(zhuǎn)相通的情況，也反映了這一事實。

 

A、元部與歌部、月部對轉(zhuǎn)相通的唇音例子

組1、半（元部合口）與破（歌部合口）：1、其脆也，易畔也（《老甲》傅奕本作判，王弼本作泮，河上公本作破。）

組2、番（元部合口）與播（歌部合口）：1、《呂刑》云：“𥸨刑之迪?！保ā渡暇l》，郭店本作，今本作播。）

組3、巿（月部開口一等）與煩（元部合口三等）：1、豐其芾。（《周易》，今本作沛，帛書本作薠。）

組4、萬（元部合口三等）與沫（月部合口一等）：1、曹（沫）。（《曹沫》）

組5、萬（元部合口三等）與（月部開口一等）與大（月部開口一等）：1、萬民之。（《郭緇》，今本作賴，上博本作。）2、集于中澫（瀨）。（《交交》）3、以涉山陵，瀧汨凼澫（瀨）。（《楚帛書甲》）[74]4、山川澫（瀨）谷。（《楚帛書乙》）5、邦（賴）之。（《柬大王》）6、剌（厲）公（《姑成》）7、（藾）菹[75]（包山簡255，馬王堆三號墓遣冊作“賴菹”）

以上5組例子，開合口之間相通的有2組。需要補充說明的是，4、5兩組的“萬”，本身是合口字，但以其作爲(wèi)諧聲偏旁的“厲”等字均是開口的。唇音的元部與歌月兩部對轉(zhuǎn)相通時，不易判斷開合口之間是否存在界限。

 

B、元部與月部對轉(zhuǎn)相通的非唇音例子

組1、（開口）與察（開口二等）：1、思不清不（察）。（《五行》）2、清則=（察，察）則安。（《五行》）3、如此者，焉與之處而（察）問其所學(xué)。（《季桓子》）4、如夫仁人之未（察），其行處可名而知歟（《季桓子》）5、聞教不（察）不偯（依？）。（《季桓子》）6、是（察），求之於中。（《季桓子》）7、（察）天道以化民氣。（《語叢一》）8、（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窮達》）9、其賞淺且不中，其誅重且不（察）。（《曹沫》）10、少則易（察）。（《曹沫》）11、（察）反諸己而可以知人。（《成之》）12、（察）昵則無僻。（《尊德義》）13、（察）諸出，所以知己。（《尊德義》）14、（察）其見者，情焉失哉？（《性自命出》）15、（涓？）臣雖欲諫，或不得見，公沽弗（詧―察）。（《鮑叔牙》）16、不（察）於道。（《五行》）17、色不（察），出言不忌。（《季桓子》）[76]18、焉與之處而（察）問其所學(xué)。（《季桓子》）19、如夫仁人之未（察）。（《景公瘧》）

組2、（開口）與竊（開口四等）：1、（竊）鉤者誅，（竊）邦者爲(wèi)諸侯。（《語叢四》）

組3、（開口）與蔡（開口一等）：1、田無（蔡），宅不空，關(guān)市無賦。（《容成氏》）

組4、（開口）與淺（開口三等）或讀爲(wèi)㥇（開口二等）：1、深，莫敢不深；，莫敢不。（《五行》）2、笑，喜之（淺）澤也。（《性自命出》）3、有但之深，而有弔之（淺）。（《用曰》）4、姓名私璽空侗，其人名當(dāng)讀爲(wèi)淺（璽彙3982）。5、及生於欲，（㥇）生於及。（《語叢二》）

以上4組，雖然字不能得到確釋，但其所讀之詞均爲(wèi)開口字。此外，魏石經(jīng)古文中，用爲(wèi)“踐”（開口三等）[77]。西周金文中還有等字形，劉釗先生已經(jīng)指出這個字也與上揭諸戰(zhàn)國文字字形相關(guān)，讀爲(wèi)“踐”（開口三等）或“翦”（開口三等）[78]。另外燕國兵器銘文中有（燕王職壺）（燕王職矛），均讀爲(wèi)“踐”[79]。這些例子也都是開口呼。

組5、（月部開口）與衍（元部開口三等）：1、曾侯乙編鐘有（衍）宮、（衍）商、（衍）角、（衍）徵、（衍）羽（又作），與筮（開口）、逝（開口）、滯（開口）關(guān)係密切。

組6、連（元部開口三等）與戾（月部開口四等）：1、危於忿連（戾）[80]。（《武王踐阼》，今本《大戴禮記》作“忿疐”）。

組7、寽（月部合口三等）與?。ㄔ亢峡谝坏龋?/SPAN>1、（狻）猊（《三德》）

組8、鳶（元部合口三等）與説（月部合口三等）：1、傅鳶（説）（《鮑叔牙》）

組9、毳（合口三等）與耑（合口一等）、全（合口三等）、專（合口三等）：1、信陽簡遣冊所記車名，即文獻中的輲，又作輴、輇、槫。[81]

以上9組，沒有出現(xiàn)開合口相通的情況。古書類的楚簡中可能存在開合口相通的，我們能舉出的只有1例。《曹沫之陣》的“其賞且不中”句，其中“”字有學(xué)者讀爲(wèi)“淺”或“鮮”[82]?！皻q”是合口字，“淺”和“鮮”是開口字。然而，“賞淺”、“賞鮮”之說均不見古書，屬於曾昱夫先生討論的C類，釋讀是否正確尚且不能肯定，是否反映戰(zhàn)國時的語音狀況就更不好說了。我們可以說，元部與月部對轉(zhuǎn)相通時，開合口的界限依然是嚴(yán)格的。

 

C、元部與歌部對轉(zhuǎn)相通的非唇音例子

非唇音的歌部與元部相通的例子很少，只有1組：

組1、耑（元部合口一等）與朵（歌部合口一等）。舍爾靈龜，觀我𢼸〈㪜（揣―朵）〉頤。（《周易》，帛書本作𢵦。阜陽漢簡本作端。）

此外，春秋時期的青銅器中，有“”及從“”聲的“”“”等讀爲(wèi)“選”的例子，如章子戈“（選）其元金”（楚器，《集成》17.11295）、叔弓鐘“擇吉金”（齊器，《集成》1.285）[83]。這是明顯的開口與合口相關(guān)的例子。這樣的例子反映了怎樣的語音現(xiàn)象？我們很難說清。由於例子較少，非唇音的歌部與元部對轉(zhuǎn)時開合口界限是否嚴(yán)格，我們只能存疑待考。

 

四、歌月元部非唇音開合兩呼存在嚴(yán)格界限的音韻學(xué)解釋

我們已經(jīng)由以上數(shù)十組例證，總結(jié)出歌月元三部的一些規(guī)律性現(xiàn)象。接下來我們回顧一下古音學(xué)者的研究成果，看文字學(xué)和音韻學(xué)的研究是否殊途同歸。

傳統(tǒng)的音韻學(xué)一般將歌月元三部的主元音構(gòu)擬爲(wèi)a。最早明確提出歌月元三部開合兩呼顯著不同，並認(rèn)爲(wèi)其合口應(yīng)當(dāng)獨立構(gòu)擬主元音的是前蘇聯(lián)學(xué)者雅洪托夫。根據(jù)先秦文獻的押韻情況，加上少量聯(lián)綿詞疊韻以及諧聲聲符的異部通變現(xiàn)象，雅洪托夫先生在《上古漢語的唇化元音》一文中指出[84]：

 

在我們所查考過的公元前一千年的韻文中，以舌尖音（一部分以其它音）爲(wèi)聲母的帶唇化音的音節(jié)跟帶非唇化音的音節(jié)是區(qū)分得十分清楚的?！袔讉€聲母爲(wèi)唇音的字也只跟有過唇化元音的字相押……至於其它那些聲母爲(wèi)唇音的字，情況要複雜一些。

 

雅洪托夫先生觀察到的音韻現(xiàn)象，與我們通過統(tǒng)計文字通假得出的結(jié)果是非常接近的——當(dāng)然，因爲(wèi)是梳理傳世文獻，他遇到的反例比我們多了許多?；哆@些現(xiàn)象，雅洪托夫先生將歌月元三部的開合口分開，將開合口的主元音分別構(gòu)擬爲(wèi)a和o。

其實在雅洪托夫先生提出這種觀點之前，黃侃先生已經(jīng)注意到了歌月元三部開合口有別。雖然他沒有將三部的開合口分立，但在韻部標(biāo)目的時候“歌與戈、曷與末、寒與桓並舉”，“說明他已經(jīng)意識到單舉‘開口’已經(jīng)不能兼賅‘合口’韻，認(rèn)識到歌、戈兩類應(yīng)該加以區(qū)分”[85]。董同龢先生在《上古音韻表稿》中也主張元部開合兩呼有嚴(yán)格界限[86]。

鄭張尚芳先生在文革時期提出了與雅洪托夫同樣的構(gòu)擬。而明確撰文主張將歌月元三部開合兩呼應(yīng)當(dāng)分立的中國學(xué)者，首推李新魁先生。李先生在1979年出版的《古音概說》一書中，將傳統(tǒng)的歌月元三部分爲(wèi)歌部（ɑ/a）、戈部（ɔ）、祭部（ɑʔ/aʔ）、廢部（ɔʔ/œʔ）、曷部（ɑt/at）、月部（ɔt/œt）、寒部（ɑn/an）、桓部（ɔn/œn）[87]。在晚幾年出版的《漢語音韻學(xué)》中，李先生更詳細(xì)地敘述了這種上古音韻母系統(tǒng)[88]。

古音學(xué)家將歌月元三部合口部分的主元音構(gòu)擬爲(wèi)[o]，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發(fā)現(xiàn)元部合口部分與侯東部關(guān)係密切。雅洪托夫舉了“短用豆作聲旁”，“蕞、最用取作聲旁”、“疃用重作聲旁”、“寇用完作聲旁”四個例子[89]。董珊先生引用張富海先生的觀點，認(rèn)爲(wèi)“上古音原來讀如東部的某些字，在後來有讀如合口元部音的”，如“窾”與“孔”是一組同源詞[90]。目前看到的能與侯屋東三部產(chǎn)生聯(lián)繫的元部字，的確都是合口字。包山簡中，人名“李瑞”（包山簡22）又寫作“李逗”（包山簡24）。此例可以看作歌月元三部合口字主元音與侯部主元音（一般構(gòu)擬爲(wèi)[o]）相近的強證。

李新魁先生將歌月元三部開合口分立的處理與戰(zhàn)國楚地出土文獻反映的規(guī)律吻合。李先生還認(rèn)可董同龢等學(xué)者的觀點，將月部中的中古去聲部分也獨立出來，分立了祭部和廢部。我們嘗試著用這樣的分部去梳理手頭的月部材料，發(fā)現(xiàn)祭部、廢部和曷部、月部難以截然分開。我們還無法用現(xiàn)有的出土文獻材料去證實祭月分立。

近來又有音韻學(xué)家根據(jù)六元音系統(tǒng)理論將上古音歌月元三部的開口呼部分再進行細(xì)分。他們從主元音a的字中分立出來一部分，將其主元音構(gòu)擬爲(wèi)e或者ɛ。持這一觀點的有白一平[91]、鄭張尚芳[92]、斯塔羅斯金[93]等。我們嘗試?yán)脩?zhàn)國楚地出土文獻的資料去檢驗鄭張尚芳先生《上古音系》中a類和e類的諧聲聲符，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這兩部分相通的例子還是很多的。其實這種a、e分立的觀點，部分古音學(xué)者也認(rèn)爲(wèi)不完善。如蒲立本就認(rèn)爲(wèi)這種理論很不成功[94]。當(dāng)然，這幾位學(xué)者構(gòu)擬的是“詩經(jīng)時代”或者更早的上古漢語。利用戰(zhàn)國時代楚地出土材料全然否定他們的構(gòu)擬，也是不妥的。

 

五、餘論

以上討論的元部內(nèi)部、歌部內(nèi)部、月部內(nèi)部、月元之間的數(shù)十組例子，在非唇音部分只有很少幾例出現(xiàn)了開合口相通的情況。套用王力先生的話說，這樣“少數(shù)的例外”“拿來與《古字通假會典》中的通假現(xiàn)象比較”，“真是少得出乎意料之外”——這甚至還沒有元部與真部、耕部相通來得普遍。我們還可以發(fā)現(xiàn)，這種“少數(shù)的例外”亦有規(guī)律可循。對轉(zhuǎn)時開合口相通的例子，其韻等吻合程度很高，特別多見的是中古音含有i介音的字。如歲是合口三等，淺是開口三等；與密切相關(guān)的徙是開口三等，選是合口三等。

如果比較歌月元部與支錫耕、脂質(zhì)真及微物文等韻部旁轉(zhuǎn)的情況，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介音i和u分別起到了作用。歌月元部與支錫耕部相通的，其元部字大多含有i介音，例如妟（元部開口三等）與嬰（耕部開口三等）；（箭之初文[95]，元部開口三等）與令（耕部開口三等或四等）；罷（歌部開口重紐三等）與俾（支部開口重紐四等）；差（歌部開口三等）與瘠（錫部開口三等）等。歌月元部與微物文部相通的，其元部字大多是合口字，例如全（元部合口三等）與薦（存）（文部合口一等）；顓（元部合口三等）與（文部合口三等）[96]；會（月部合口一等）與虺（微部合口一等）；軎（月部合口三等）與銉（物部合口三等）等。歌月元部與脂質(zhì)真部相通的現(xiàn)象稍複雜，不過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介音的作用也很明顯。例如，（月部開口四等）與馹（質(zhì)部開口三等）；悸（質(zhì)部合口重紐四等）與快（月部合口二等）；祭（月部開口三等或二等）與晉（真部開口三等）；（從䏌得聲，䏌質(zhì)部開口三等）與（所從聲符常讀爲(wèi)間，間元部開口二等）[97]；旬（真部合口三等）與畎（元部合口四等）等。要說清楚這一系列問題，大概要花費很多筆墨，我們將在另文中詳細(xì)討論。

 

六、結(jié)論

最後總結(jié)一下我們的觀點。通過梳理材料，我們可以肯定，戰(zhàn)國楚地出土文獻所代表語言的歌月元三部，其開合兩呼至少在非唇音部分有嚴(yán)格的界限。歌月元三部非唇音的開合兩呼之間較難相通。如果相通，則韻等起到的作用不容忽視。古音學(xué)者通過梳理文獻的押韻、聯(lián)綿詞的疊韻以及文字的諧聲，同樣得出了歌月元三部的非唇音字開合口存在嚴(yán)格界限的結(jié)論。這與我們觀察出土文獻的用字特點得出的結(jié)論基本一致。有的古音學(xué)者將歌月元三部合口字的主元音構(gòu)擬爲(wèi)[o]，而戰(zhàn)國楚地出土文獻的證據(jù)也表明歌月元三部合口字的主元音與侯部相近?？偨Y(jié)這些規(guī)律，對上古音的構(gòu)擬和出土文獻的釋讀都有幫助。

 

2009年4月21日初稿

2009年5月30日定稿

 

附記：

本文寫作過程中得到本中心諸位老師及蘇建洲、沈瑞清、劉洪濤、葉曉鋒四位先生的指點和幫助。裘錫圭師與陳劍師審閱了全文並糾正了初稿中的許多錯誤。謹(jǐn)致謝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