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鬟河”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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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一
賈誼《新書·脩政語上》有一段記敘大禹治水的話,如下:
大禹曰:“民無食也,則我弗能使也,功成而不利于民,我弗能勸也?!?故鬟河而道之九牧,鑿江而道之九路,澄五湖而定東海。民勞矣而弗苦者,功成而利于民也。禹嘗晝不暇食,夜不暇寢矣,方是時也,憂務(wù)故也。故禹與士民同務(wù),故不自言其信,而信諭矣。故治天下,以信爲之也。[1]
句中“鬟河”頗難懂。盧文弨抱經(jīng)堂本《賈子新書》校記云:“鬟與環(huán)同,別本作環(huán)”。
蔣禮鴻《義府續(xù)貂》已疑盧說:
此所導者乃河,非別有他物可環(huán)河而導之也。環(huán)河義不可通,鬟乃鬄字之誤?!对姟旐灐ゃ罚骸暗冶藮|南?!贬屛脑唬骸班嵶魈蓿我??!俄n詩》云鬄,鬄,除也。”陳奐《詩毛氏傳疏》謂鄭箋從韓義。然則鬟河而導之即治河而導之,鬄者,謂疏濬耳。《淮南子·要略篇》作“剔河而道九岐,鑿江而通九路 ”,足證鬟字為鬄之誤。[2]
向宗魯《賈子札記》說與蔣禮鴻說不謀而合:
“鬟河”義不可通,河之所經(jīng),亦不得遍九牧也?!镑摺碑敒椤绑灐保?牧”當為“岐”,皆字形相似而誤?!痘茨稀ひ浴菲疤藓佣谰裴!备咦ⅲ骸疤?,洩去也。九岐,河水破岐為九,以入海也?!薄墩f文》無“剔”字,《賈子》假“鬄”字為之?!墩f苑·君道》篇易“剔”為“疏”,“疏”亦洩去之意。作“鬟”則義不可通。盧云:“鬟與環(huán)同,別本作環(huán)?!辈恢镑摺闭`作“環(huán)”,而“鬟”實“鬄”之誤,此誤中之誤也。[3]
“鬄”誤作“鬟”,“鬄”再讀為“剔”,這種理解似較迂曲。諸家已經(jīng)指出,“鬟河而道之九牧” 句可與《說苑·君道》“疏河以導之”、《淮南子·要略》“剔河而道九岐”對讀?!镑吆印?,一作“疏河”,一作“剔河”。既有“疏”、“剔”兩種異文,則“鬟”未必一定與“剔”聯(lián)繫。我們認為“鬟”不是“鬄”之誤字,“鬟”可以直接讀為“濬”。
“鬟”聲符“睘”與“濬”的聲符“睿(
)”在音聲上有密切的關(guān)係?!镑摺笔窍荒负峡谠孔郑盀F”是心母合口文部字。上古音元部與文部的合口呼關(guān)係密切?!班鳌保ㄔ浚?、“圓”(文部)是一組異體字。“濬”、“?!?是文部字,但同一聲符的“酸”、“狻”是元部字。
《周易》“渙卦”之“渙”,上博簡本作“
”或“
”。孟蓬生先生已經(jīng)指出“
”、“
”是雙聲符字:
《周易》第五十四簡:“
……
其居……
其躬……
其群?!卞┳粝壬ⅲ骸啊?
’,爰聲。下或作
,可讀爲渙。”今按: “
”字讀“渙”,毫無疑義,但其構(gòu)形當分析爲廾,
聲。而“
”字爲一雙聲符字,睿爰皆聲。睿聲字一般認爲在文部,而按之載籍,則常與元部之字發(fā)生關(guān)係。今本《周易》:“浚恒,貞兇,無攸利?!鄙喜┲駮吨芤住返诙撕啠骸?SPAN lang=EN-US>
恒,貞兇,無攸利?!?(174頁)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夐恒,貞兇,無攸利?!薄墩f文·玉部》:“赤玉也。從玉,敻聲。”臣鉉等曰:“今與璿同?!薄蹲髠鳌べ夜四辍罚骸俺佑褡誀懎傐陀窭t?!薄墩f文·玉部》:“美玉也。從玉,睿聲?!洞呵飩鳌吩唬涵v弁玉纓?!薄墩f文·目部》:“夐,營求也。從
,從人在穴上?!渡虝吩唬焊咦趬舻谜f,使百工夐求,得之傅巖。巖,穴也?!庇帧掇貌俊罚骸皧J,取奐也。一曰大也。從廾,夐省?!毙⌒毂咀鳌皦槭÷暋保巫闹?,並說:“鉉本去聲字而爲之說,不知古音故也。 ”實際上奐夐上部所從爲同一構(gòu)件,二者有可能皆從之得聲?!墩f文》將該構(gòu)件分析爲“從人在穴上”,並附會殷高宗得傅說之事爲說,實不足信。然則
(睿亦聲)之於渙,猶璿之於瓊,
之於夐也。[4]
《老子》“渙乎其若釋”,郭店簡《老子》甲本作“
乎其若釋?!鄙喜┒度莩墒稀贰败庌@氏” 寫作“軒緩氏”。[5]由此可見,“睘(袁)”、“?!?、“奐”、“爰” 等聲符的性質(zhì)和用法是高度一致的?!镑摺弊x為“濬”,語音上沒有任何問題。
將“鬟河”讀為“濬(浚)河”,文義上當然也是十分貼切的?!俄n非子·顯學》說“昔禹決江浚河而民聚瓦石?!薄痘茨献印ぬ┳濉氛f“禹鑿龍門,辟伊闕,決江浚河,東注之海,因水之流也?!边@些“浚河”都是說大禹的事情。古文獻在說大禹治水的時候,“浚河”往往又作“浚川”、“浚江”。古書裡還有“穿河”、“ 決河”,音義和“濬”都很相近,似乎也是同源詞。
綜上,將“鬟河”讀為“濬河”,大概是一種更合理的意見。
4月22日一稿
4月23日修改
[1] 閻振益、鍾夏:《新書校注》,中華書局,2000年,361頁。
[2] 蔣禮鴻:《義府續(xù)貂》(增訂本),中華書局,1987年,63頁。
[3] 向宗魯《賈子札記》未刊,此據(jù)是著《說苑校證》(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7頁“疏河以導之”注下附錄轉(zhuǎn)引。
[4] 孟蓬生:《上博竹書<周易>的兩個雙聲符字》,簡帛研究網(wǎng),2005年3月31日。
[5] 還有很多例證,可參考裘錫圭先生《
公盨銘文考釋》一文關(guān)於“濬川 ”的討論。裘先生文收入《
公盨》,線裝書局,2002年;又載《中國歷史文物》2002年第6期;收入氏著《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復(fù)旦大學出版社, 2004年,46-78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4月23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9年5月15日
非常贊成“夔一”的觀點!這又是一個地下材料與傳世材料相印證的典型例子!
既已引到裘先生講豳公盨文,該銘中“濬”字正加注“圓”之初文“〇”爲聲符;本文中已說“‘圜’(元部)、‘圓’(文部)是一組異體字”,“圜”、“鬟”所從聲符“睘”亦以“圓”之初文“〇”爲基本聲符。如此直接密合的材料,爲什麼不點明呢?
多謝yihai老師指教!想清楚的東西卻不能寫清楚,行文還是稚嫩啊。慚愧慚愧!
稍微有一點別扭,西漢時期,心、匣的關(guān)系有這么近嗎?
感謝張先生指教!
《呂氏春秋·重言》:援桐葉以為珪。《說苑·君道》援作翦?!渡袝涡獭菲淞P百鍰,《史記》有異文鍰作選。《漢書·蕭望之傳》引亦作選。此二例均是漢代文獻以精系字通匣母例。《說文》宣、桓均從亙聲。宣心母,桓匣母。《周易·謙卦》:撝謙?!夺屛摹吩凄嵶x撝為宣。又漢人從宣從爰之字多通用??梢姖h時精系與曉匣二母可相諧。
嘗試解答,未必正確,還望多批評:)
新說在讀音和意義上都可通,但舊說也不能輕言放棄。“鬄”并非是再讀為“剔”,而應(yīng)該是“剔發(fā)”之“剔”的本字。所以舊說引《淮南子》認為是“鬄”之誤字,證據(jù)還是比較堅強有力的。結(jié)合字形考慮,似乎舊說正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援作翦”不能判斷百分百是異文,“《說文》宣、桓均從亙聲。宣心母,桓匣母”不能證明漢代讀音,其他鄙人都同意
感謝張先生再次指正!“援”與“翦”的確未必是語音上的聯(lián)繫。所引《說文》例,應(yīng)該表述為“說明漢人對心母匣母的相諧還是有一定認識的”。
張崇禮:
新說在讀音和意義上都可通,但舊說也不能輕言放棄。“鬄”并非是再讀為“剔”,而應(yīng)該是“剔發(fā)”之“剔”的本字。所以舊說引《淮南子》認為是“鬄”之誤字,證據(jù)還是比較堅強有力的。結(jié)合字形考慮,似乎舊說正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比較同意張老師的說法。另,校“鬟”為“鬄”,古人業(yè)已發(fā)之,明周嬰《卮林》卷五“鬟河釃湖”條:“高誘《淮南》注曰:‘剔,洩去也?!肚f子》‘燒之剔之’,向秀、崔譔並作‘鬄’;鄭玄《儀禮》注曰:‘今文鬄為剔?!瘬?jù)此則《新書》當作‘鬄河而導之九牧’,正與《淮南》同字也。”
浙江大學古籍所 張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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