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五紀》簡104—107部分文字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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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清華簡十一《五紀》簡104-107有段記述黃帝在征伐蚩尤之前的文字,讀整理者之釋讀,感覺有些地方仍然難以通講,故作此筆記略抒己見。此中所說均不敢必,僅供同好參考。
先將整理者的釋文錄於下:
黃帝乃備(服)
(弁→?),[1]陳兩參,傳五
,丮濿(礪)武,焉左執(zhí)黃戉(鉞),右??(麾)兆(旐),
(呼)【104】□□□□□□曰:寺(時)女(汝)高畏,寺(時)女(汝)畏溥,寺(時)女(汝)四巟(荒),
(磔)丨(撼)寺(蚩)蚘(尤),乍(作)?(遏)五兵。?(肆)??(越)高鬼(畏),丨(撼)正(征)【105】且(阻)黃(橫)。敔(圉)女(汝)水,
(梏)乃隼(準)于方,武乃?(攝)韋(威)。四巟(荒)□□□[繮(張)],鳧??(硜→磬)
(龠、籥)配將,天之五椯(瑞)廼上,枼(世)萬【106】
(留)尚(常)?!?(肆)號廼旨(詣),大遺(潰)寺(蚩)蚘(尤)?!?/span>107】
先說“黃帝”到“
(呼)”的斷句,主要是“陳兩參(驂),傳五
,丮濿(礪)武”三句,據(jù)《清華簡第十一輯整理報告補正》引張帆先生說,“‘兩參’似當讀為‘兩驂’”,又指出:“《左傳》昭公元年記載魏舒與狄人戰(zhàn)時‘為五陳以相離,兩於前,伍於後,專為右角,參為左角,偏為前拒。’《正義》:‘五陳者,即兩、伍、專、參、偏是也?!瘎t‘參’‘
’也有可能是陣名?!?a href="#_edn2" name="_ednref2" title="">[2]從文意看,似以後說爲長。其斷句疑當作:
“黃帝乃服弁,陳兩參傳(專)五(伍),
丮濿(礪)武,焉左執(zhí)黃戉(鉞),右??(麾)兆(旐)
(呼)。”
此節(jié)是以“五(伍)”、“武”、“呼”同魚部為韻。兩、參、傳(專)、五(五)皆所陳列的陣名,“
”、“丮”整理者均無釋,義不明?!皝M”字筆者曾疑是“揚”之省,後細思之亦非。謝明文先生在《說夙及其相關(guān)之字》一文中指出“丮”在甲、金文中與“夙”通用,[3]《說文》:“夙,早敬也?!倍巫ⅲ骸啊洞笱拧罚骸d震載夙’,毛云:‘夙,早也。’箋云:‘夙之言肅也?!┵碛芯匆?,故鄭云爾?!蓖跻督?jīng)義述聞·左傳下》云“夙、肅古今字”,[4]是“夙”可讀為“肅”。以此,則“
”當讀為“洗”,通“灑”,《廣雅·釋詁四》:“灑,齊也?!薄都崱ど下暋ざ咩姟罚骸盀?,恭肅貌?!笔恰盀ⅰ?、“夙(肅)”義相近。又段玉裁於《說文》“灑”下注云:“古有假‘灑’爲峻陗之‘峻’者”,“峻”古訓(xùn)“峭刻”、“嚴切”,亦與“肅”義相近,則“洗(灑)夙(肅)”即“齊肅”、“峻肅”,“濿武”即“厲武”,或曰“武厲”,《逸周書·大武》言“六厲”,其中“三武厲以勇”,《楚辭·天問》:“何壯武厲,能流厥嚴”,“厲武”、“武厲”皆磨礪訓(xùn)練軍隊之謂?!跋矗ⅲ┟C厲武”即嚴格地訓(xùn)練軍隊之意。
又:“丮”字又見簡59“丮豊(禮)
(號)?!?,此“丮”疑亦當讀“肅”。簡115“祝宗
丮”、簡116:“
(呼)曰武壯,應(yīng)曰正橫,丮曰奚
(當)”。[5]此二“丮”字疑均讀“嘯(歗)”,古書或“嘯”、“呼”連言,如《六韜·龍韜·五音》:“聞人嘯呼之音者,羽也。”《楚辭·招魂》:“招具該備,永嘯呼些?!?/p>
“左執(zhí)黃鉞,右麾旐呼”,此“呼”謂發(fā)號施令。
此後的一段話,當是黃帝在征伐蚩尤之前的號令之辭,“□□□□□□曰”有缺文,揣測應(yīng)該是黃帝出號令,由某人代爲號祝宣佈。從“曰”到“枼(世)萬留尚(常)”乃號令之辭,皆用韻語,號祝的對象是“高畏”、“畏溥”、“四荒”,均神靈之名。
“高畏”簡105作“高鬼”,整理者云:“‘高畏’為天之號,‘畏溥’為地之號?!卑矗赫碚咚允?,此是以天高而可畏,故稱“高畏”,此用指天神。上博簡《容成氏》簡40言商湯伐夏桀的時候“以伐高神之門”,[6]“高神”當是指天神。
“畏溥”猶言“溥畏”,“溥”有廣大義,地以廣而可畏,故稱“畏溥”,此用指地祇。
“四荒”程浩先生認為即“四方”,[7]賈連翔先生又以簡文中的“四冘”爲四方,[8]疑四荒相當於四方是,此蓋指四方之神。
以此,則黃帝是借天、地和四方之神之名發(fā)出號令?!俄n非子·十過》言黃帝“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列仙傳·黃帝》說黃帝能“能劾百神朝而使之”,《抱樸子·極言》說“昔黃帝生而能言,役使百靈”,均當有古傳作依據(jù)。
從“磔丨蚩尤”到“丨征且黃”是號令裡聲討蚩尤的話。從石從攴之字疑當讀為“庶”?!柏弊终碚呃ㄗx“撼”,在簡文中義難通?!柏笔浅單淖种小凹殹钡谋硪獬跷?,上博簡《李頌》裡用為“次”,[9]此處當讀“資”,古訓(xùn)“才”、“材”、“材質(zhì)”?!笆笔鞘?,在古書中常與“哲人”、“賢人”為對,代表普通平庸的人。“庶資”即庶人之資,意為很普通的才能,這是蔑視蚩尤之語,簡98言“黃帝又(有)子曰寺(蚩)蚘(尤)”,認為是黃帝之子,並非庶人。而《大戴禮記·用兵》載孔子曰:“蚩尤,庶人之貪者也”,是古確有蚩尤為庶人之說。
“?”字《廣雅·釋詁三》《玉篇·攴部》並訓(xùn)“擊也”,“作?五兵”即“作擊五兵”,謂作五兵以擊,或作五兵以為攻擊之武器。此將“?”字前置,是為了以“兵”入韻。
“丨征且黃”,此“丨”字亦當讀“資”,《逸周書·皇門》:“資告予元”,孔晁注:“資,用也?!薄稄V雅·釋詁四》:“資,用也?!?/p>
“且黃”不當讀“阻橫”,而當讀“祖黃”,是指黃帝,陳侯因齊敦言“高且(祖)黃啻(帝)”(《集成》4649),《論衡·奇怪》言“五帝、三王皆祖黃帝”,是皆以黃帝為祖。馬王堆帛書《十六經(jīng)·立命》曰:“昔者黃宗質(zhì)始好信”,原注謂“黃宗,黃帝之廟”,[10]恐非是。“黃宗”指黃帝,《周禮·春官·小宗伯》:“則帥有司而立軍社”,鄭玄注:“遷主曰祖”,孫詒讓《正義》:“七廟自禰廟以外並得稱祖,故出軍載遷主亦稱祖也。又謂之宗,《肆師》云:‘凡師甸,用牲于社宗’是也。祖、宗義亦同?!?a href="#_edn11" name="_ednref11" title="">[11]“黃宗”猶言“黃祖”,謂高祖黃帝。此稱黃帝為“祖黃”,也是為了押韻而然。
此四句大意是說:那個只有庶人才能的蚩尤,作了五兵為攻擊的武器,乃逾越天神之意,用之(五兵)來征伐黃帝。
敔(圉)女(汝)水,
(梏)乃隼(準)于方,疑當斷讀作“敔(圉)女(汝)水梏,乃隼(準)于方”,“敔(圉)”此為堅守、秉持義?!八奔此疁手八?,亦通“準”,出土文獻中“準衡”或作“水衡”。[12]“梏”訓(xùn)“直”,《爾雅·釋詁》:“梏,直也?!惫弊椤罢薄敝x。水是取平的,梏是取直的,此以“水梏”代表公平與正直,“乃準于方”就是作為衡量四方之標準。
武乃攝韋(威)。四巟(荒)□□□[繮(張)],按:此當以“武乃攝韋(威)四巟(荒)”為句,“巟”字入韻。“□□□[繮(張)]”為另一句。
□□□[繮(張)],整理者云:“此處約缺四字,第四字根據(jù)殘筆或可補‘繮’字,讀為‘張’,疑指四荒的旗號得到伸張?!卑矗喝蔽拈_始二字疑當補“鐘鼓”二字;末一殘字,根據(jù)字形看的確當是簡117所見的“
”字,簡文云“繮施大?(振)”,整理者括讀“張”,注釋云:“繮,讀爲‘張’?;蛞蔂憽?span style="font-size:10.5pt;line-height:2">![]()
鳧??(硜→磬)
(龠→籥)配將,薛培武先生讀“鳧”為“拊”、“柎”,是節(jié)樂之器,“配將”是配合輔助義,[14]當是。柎、磬、籥皆鐘鼓之配合樂器,此蓋謂征伐出兵時所奏之軍樂?!?span>
”字整理者釋“龠(籥)”是,《整理報告補正》中作“侖”,恐非。
世萬留常:謂萬世保留以為法則,謂黃帝發(fā)明軍樂,後世以為法則?!妒挛锛o原》卷二:“《唐樂志》曰:‘黃帝使岐伯作鼓吹,以揚徳建武?!嚏摺抖Y志》亦云然。《唐紹傳》曰:‘紹謂鼓吹本軍容,黃帝戰(zhàn)涿鹿以為警衛(wèi)也。”又云:“蔡邕《禮志》曰:‘黃帝使岐伯作軍樂凱歌,今廻軍有樂,即其遺意也?!贝说戎T說蓋均有所本。
此句以上當是號令之語,且均為韻語,押陽部韻,故下文緊接著說“?(肆)號廼旨,大遺(潰)寺(蚩)蚘(尤)”,且不再用陽部韻?!爸肌碑斪x“稽”,《說文》訓(xùn)“稽,留止也”,此當為“定”義,《韓非子·十過》“號令已定,守備已具”是也。
[1] 此字整理者讀“鞭”,恐非。讀“弁”、“?”從gefei先生說。見《清華簡〈五紀〉初讀》(下簡稱《初讀》)第93#,發(fā)表於 2021-12-19.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簡帛研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94&extra=&page=10
[2] 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簡第十一輯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wǎng)站2021年12月26日。
[3] 謝明文:《說夙及其相關(guān)之字》,《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7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
[4] [清]王引之撰,虞思徵等點校:《經(jīng)義述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1139頁。
[5] “
”字整理者讀“尚”,茲從ee先生讀“當”。見《初讀》76#,發(fā)表於 2021-12-18。
[6]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81頁。
[7] 程浩:《清華簡五紀思想觀念發(fā)微》,《出土文獻》2021年第4輯,第7頁。
[8] 賈連翔:《清華簡<五紀>中的“行象”之則與“天人”關(guān)係》,《文物》2021年第9期。
[9] 王寧:《再釋楚簡中的“丨”字》,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2011/9/7。
[10] 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4,中華書局2014年,第151頁。
[11] [清]孫詒讓:《周禮正義》,中華書局1986年,第1448頁。
[12] 白于藍:《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561頁。
[13] 《初讀》103#,發(fā)表於 2021-12-19。
[14] 薛培武:《清華簡〈五紀〉與晉璽合證短札》,簡帛網(wǎng)2021-12-19.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1-12-24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1-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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