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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性自命出》的“牛生而倀”及相關(guān)問題
陳劍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提要：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簡7“牛生而倀”的“倀”字當(dāng)讀爲(wèi)“粻”，意爲(wèi)“反芻”。
簡7末的缺文，在研究者各種擬補方案中，當(dāng)以陳偉先生補爲(wèi)“也。人生”3字之說爲(wèi)長，本文對此略作了補充論證。
在綜合已有研究的基礎(chǔ)上，將有關(guān)簡文釋讀爲(wèi)：“牛生而倀（粻），
（雁）生而
（陳/陣），亓（其）眚（性）【也。人生】而學(xué)，或
（使）之也?！逼湟庵^：“牛生來就反芻，大雁生來就列陣而飛，這是它們的天性。人生來就學(xué)習(xí)，這（並非人之天性，而）是有某種東西（原因/力量/事物/因素等等）使得人這樣?！?/span>
一
郭店簡《性自命出》簡7-9有如下一段話：[1]
（上略）牛生而倀，
（雁）生而
（陳/陣），亓（其）眚（性）【也。人生】【7】而學(xué)，或
（使）之也。凡勿（物）亡不其（？異？）也者，剛之梪（樹）也，剛?cè)≈?；柔之?/span>8】約，柔取之也。四
（海）之內(nèi)，亓（其）眚（性）弌（一）也；亓（其）甬（用）心各異，
（教）
（使）肰（然）也。（下略）【9】
此段簡文文意相對獨立於前後文，劉昕嵐、陳偉和李天虹先生等研究者將其劃分爲(wèi)全篇的第三章，[2]頗爲(wèi)合理，此從之。[3]郭沂先生雖將其劃分爲(wèi)兩章，即上引“凡物”前爲(wèi)第三章、其後簡文爲(wèi)第四章，但同時亦已指出二者關(guān)係密切。[4]其中簡8的“其（？異？）”字如何準(zhǔn)確釋讀，以及與此相聯(lián)繫的如何將其上下文意的邏輯關(guān)係徹底貫通講落實的問題，則皆尚難定論，[5]此暫不及。本文主要就首句（即“凡物”前之文，上博簡《性情論》已完全殘失）的釋讀理解問題提出一些補充看法。
二
前引簡文，第7號簡之末擬補出“也。人生”3字缺文，係從陳偉先生說。有關(guān)問題放到後文討論?！?span>
前引簡文“
”字括注“陳/陣”之說，係黃德寬和徐在國先生很早就首先指出者。但他們僅言“‘
’疑讀爲(wèi)‘陳’（陣）”一句，沒有作進一步的論述，故其說長期不被研究者注意，或是未能得到堅信。[9]白於藍先生指出，“從楚簡中的普遍用法來看，‘’可能就是‘?dāng)础悩?gòu)?！?span>
（雁）生而
（敶）’是說雁生來就會排成行列。古代有‘雁敶’一詞，指排成敶列的雁群。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十陣》還見有‘雁行之?dāng)础汀銛础臄疵淙∠笊w即源於大雁飛行的敶列?！?a href="#_edn10" name="_ednref10" title="">[10]所謂“楚簡中的普遍用法”，即白於藍先生後來所補充指出者：“除《性自命出》篇外，‘
’字還見於上博簡《曹沫之陣》篇，共計（引者按：原誤植爲(wèi)“記”）十例，均用爲(wèi)‘陣’，無一例外。”[11]上引白於藍先生論述中其字或?qū)懽鳌皵础被驅(qū)懽鳌瓣嚒保瑏K無本質(zhì)區(qū)別。衆(zhòng)所周知，“陣”即“陳/敶”之後起分化字?！墩f文》“敶”字段注：“此本敶列字，後人假借陳爲(wèi)之，陳行而敶廢矣。亦本軍敶字。
下云‘讀若軍敶之?dāng)础且病ａ崛藙e製無理之陣字，陣行而敶又廢矣?！?/p>
“
（雁）生而
（陳/陣）”的釋讀，經(jīng)上述白於藍先生的詳細論證，從近年出版的有關(guān)論著看，已被廣泛接受，可以視爲(wèi)定論。[12]
三
“牛生而倀”的“倀”字，研究者或讀爲(wèi)“長”訓(xùn)爲(wèi)“大”，或讀爲(wèi)“張”訓(xùn)“大”；李天虹先生謂：“倀讀‘長’或‘張’於文意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長，大也?！逼湮囊饨忉?，研究者或謂指牛之“體形碩大”、“體形龐大”，或謂“指牛體態(tài)的長大舒展”，等等。此外董珊先生又曾將“倀（長）”理解爲(wèi)長幼之“長”，解釋謂：“牛生來就知道長幼之次，雁生來就知道按次序列陣飛行，是講牛和雁的本性中有長幼尊卑。”[13]
白於藍先生對“倀”字的讀法也提出了新說，並爲(wèi)一些研究者所信從。[14]其說不算太長，俱引如下：
“倀”當(dāng)讀爲(wèi)“棖”、“敞”或“
”，《廣雅·釋詁四》：“觸、
，揬也?！蓖跄顚O《疏證》：“
者，《衆(zhòng)經(jīng)音義》卷三引《三倉》云‘敞，撞也?！硎囊蹲衷贰吩啤畻?，觸也?！x惠連《祭古冢文》：‘以物棖撥之。’李善《注》云：‘南人謂以物觸物爲(wèi)棖。’敞、棖並與通?！薄芭Ｉ鴤t（棖）”是說牛生來就會抵觸?！痘茨献印け浴罚骸坝薪钦哂|，有齒者噬，有毒者螫，有蹄者趹，喜而相戲，怒而相害，天之性也。”可參。
除棖、敞、
字外，字書中還有掁、摚、
、
、朾等字?！缎?yīng)音義》卷十四“相掁”注引《字苑》：“掁，觸也?！薄稄V韻·庚韻》“掁，掁觸?！薄缎?yīng)音義》卷二“摚觸”注引何承天《篆（引者按：當(dāng)爲(wèi)“纂”）文》：“摚，觸也?！薄缎?yīng)音義》卷二“摚觸”注：“摚，又作敞、
二形?！薄缎?yīng)音義》卷十“摚觸”注：“摚，又作掁?！薄缎?yīng)音義》卷四“相掁”注：“
，又作摚、敞、掁三形，同?！薄缎?yīng)音義》卷十三“相
”注：“
，觸也?！薄缎?yīng)音義》卷十三“相
”注：“，今作朾，同?！薄额惼り凡俊罚骸?/span>，或作
?！薄墩f文·木部》段玉裁《注》：“朾，《三蒼》作敞；《周禮·職金》注作揨，他書作敞作
，實一字也。朾之字俗作打?！?/span>
《淮南子·說山》：“介蟲之動以固，貞蟲之動以毒螫，熊羆之動攫搏，兕牛之動以抵觸，物莫措其所修而用其短也。”其中“兕牛之動以抵觸”亦可與簡文“牛生而倀（棖）”相參。[15]
上引《淮南子·兵略》之文言“有角者觸”係“天之性”（之前李天虹先生也已曾引此文與簡文對讀），似乎對其說頗爲(wèi)有利。但我感到不好的地方在於，“棖”、“敞”或“
”等字字書訓(xùn)“觸”或“撞”係籠統(tǒng)言之，其義似另有特點，細究起來，跟“牛抵觸”義尚不能說完全相合。
上舉佛經(jīng)中諸字，多與“觸”字連言，或謂“相掁”、“相
觸”、“互相
觸”等，所謂“觸”多是“接觸”、“觸及”或“觸擊”一類義，跟“牛抵觸”義距離頗遠。佛經(jīng)中其例甚多，難以備舉。即以上文引及者而論，《玄應(yīng)音義》卷二“摚觸”係出《大般涅槃經(jīng)》：“臣與王子素爲(wèi)親厚，先共一處雖曾眼見，乃至不敢以手摚觸，況當(dāng)故取?！睆纳舷挛目?，“以手摚觸”是指“用手觸摸刀”?！缎?yīng)音義》卷四“相掁”出自《菩薩處胎經(jīng)》：“爾時，風(fēng)神王名曰隨意，放大香風(fēng)吹七寶樹葉，柔軟香熏，枝葉相掁，皆出自然八種音響。”《玄應(yīng)音義》卷十三“相
”係出《佛說月光童子經(jīng)》：“婦女釵釧，相
作聲?！贝藘衫詡S謂“兩物相接觸打擊”。前引段注已謂“朾之字俗作打”，上述意義顯然也跟後來的所謂“觸事皆謂之打”之“打”字有密切關(guān)係，有關(guān)問題，學(xué)者論之已詳。[16]
前引王念孫所舉（玄應(yīng)）《衆(zhòng)經(jīng)音義》卷三引《三倉》云“敞，撞也”之後，尚有：“《通俗文》：‘撞出曰朾?！?span>今之以木若鐵撞出孔中物更補之謂之敞?！薄墩f文》“朾”字訓(xùn)“撞也”（“撞”字原作“橦”，從段注等改。唐寫本《說文》木部殘卷正作“撞”），前舉段注中另還有：“《通俗文》曰：‘撞出曰朾?！^以此物撞彼物使出也?！庇帜阎ァ斗绿茖懕菊f文解字木部箋異》曾云：“《類篇》：‘朾，楔也?！嗉炊握f‘以此物撞出彼物’之義，黔蜀間呼撞出物曰棖，或呼如挺，或呼如頂，皆宜用‘朾’字?！?a href="#_edn17" name="_ednref17" title="">[17]此義的“朾”作爲(wèi)一個古老的口語詞（《通俗文》作者服虔爲(wèi)東漢末人），一直到現(xiàn)在還保存在西南官話不少地區(qū)的方言中。[18]此義跟“牛抵觸”義，也是相差頗遠的?！究葱Ｑa記：關(guān)於“棖”、“朾”等字，張涌泉先生早已有詳論，見其《漢語俗字研究（增訂本）》《附錄一 字海雜俎》之“三、‘棖’字源流考”，341-348頁，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0年1月。本文寫作時失引，請讀者參看?！?/p>
更爲(wèi)重要的則是，在“
（雁）生而
（陳/陣）”釋定之後，已經(jīng)可以看出，前舉諸說在意義上都跟講大雁之“雁陣”義不夠匹配切合。侯乃峰先生曾舉《鶡冠子·道端》“凡可無學(xué)而能者，唯息與食也”、馬王堆漢墓醫(yī)簡《天下至道談》40“人產(chǎn)（生）而所不學(xué)者二，一曰息，二曰食。非此二者，無（無）非學(xué)與服”，來說明《上博（五）·鮑叔牙與隰朋之諫》簡5“人之性三：食、色、息”之“性”，並引《性自命出》此簡文，從白於藍先生的讀法，謂簡文“是說牛生來就會抵觸，雁生來就會排成敶列，這些行爲(wèi)是牛與雁的天性使然，是‘無學(xué)而能者’，即不用學(xué)習(xí)就具有的本能”。[19]按所謂動物“不用學(xué)習(xí)就具有的本能”，猶如雄雞之晨鳴、貍貓之執(zhí)鼠、鸚鵡之能學(xué)人言，就牛而言，能夠在這個層面上跟“雁生來就會排成敶列”相提並論、構(gòu)成相類平行關(guān)係的，容易想到，最合適者莫過於“反芻”了（俗又稱“回嚼”、“倒磨/秣”或“轉(zhuǎn)草”等）。
四
表“牛反芻”義之詞最常見者爲(wèi)“齝”。《說文》卷二下齒部：“齝，吐而噍也。從齒、臺聲?！稜栄拧吩唬号Ｔ积c?！被哿铡兑磺薪?jīng)音義》卷十七“牛齝”條下引《說文》作“吐而再嚼也”，其義更顯。其字亦作“呞”、“
”或“
”。[20]《爾雅·釋獸》：
牛曰齝（郭璞注：“食之已，久復(fù)出嚼之也?！?/span>[21]），羊曰齛[郭璞注：“今江東呼齝爲(wèi)齥（齛）。音漏洩?！?/span>]，麋鹿曰齸（郭璞注：“江東名咽曰齸。齸者，?食之所在，依名云?！保?。鳥曰嗉（郭璞注：“咽中裹食處。”），寓鼠曰嗛。（郭璞注：“頰裏貯食處。寓，謂獮猴之類寄寓木上?！保~屬。（邢昺疏：“此屬皆咽中藏食，復(fù)出嚼之，故題云‘齸屬’?！保?/span>
上引“齝”、“齛”和“齸”無疑都是動詞，指牛、羊和麋鹿反芻之動作本身，即《爾雅》鄭樵注所云：“皆謂食入肚中、久則反吐出嚼之。凡有角無前齒者皆然，但命其所食之名或異耳。”[22]《玉篇·齒部》：“齛，羊噍草。”《廣韻·昔韻》：“齸，《爾雅》曰：‘麋鹿曰齸，牛曰齝?！瘉K吞芻而反出嚼之也。”皆可證。
而值得注意的是，《說文》卷二下齒部云：
齛，羊粻也。從齒、世聲。
齸，鹿麋粻。從齒、益聲。
兩字前後相次，皆以“粻”字釋動詞“齛”、“齸”。前引《爾雅》文陸德明《釋文》於“齸”字云：“字或作嗌，於亦反。《埤蒼》云：‘鹿粻?！膘丁褒a”字謂：“《埤蒼》云‘羊粻也’，張揖音世，解云：‘羊食已，吐而更嚼之?！睆堃尽钝n》兩“粻”字之用法與《說文》全同，而且由張揖對“齛”字的說解，更可見是明確無疑地將此“粻”字理解爲(wèi)動詞的。簡文“倀”與此“粻”字俱從“長”聲，將“倀”讀爲(wèi)“反芻”義的“粻”，顯然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們雖然未能在其它古書和出土文獻中找到“反芻”義之“粻”字的實際用例，但從語源考察，“粻”有此義也是信而有徵的。
“粻”字除常見的“行道之糧”義外，還有“嗉囊”義，即鳥類動物食道下部貯藏食物的像袋子的部分?！稜栄拧?/span>釋鳥》：“亢，鳥嚨。其粻，嗉?！?/span>郭璞注：“嚨謂喉嚨；亢即咽。嗉者，受食之處，別名嗉。今江東呼粻。”王引之引王念孫說云：
粻之言韔也。《廣雅》曰：“韔，弓藏也?！惫束B獸藏食之處通謂之粻?！夺尗F》云：“羊曰齛，麋鹿曰齸?！薄墩f文》云“齛，羊粻”、“齸，麋鹿粻”是也。其鳥粻則謂之嗉，《釋獸》云“鳥曰嗉”是也。故曰“其粻，嗉”?！妒酚洝ぬ旃贂贰傲鵂?wèi)鳥注；……七星，頸；……張，素；……”，《索隱》曰：“素，嗉也?！保ㄔⅲ骸稘h書·天文志》作“嗉”），引《爾雅》“鳥張，嗉”；《開元占經(jīng)》南方七宿占引《黃帝占》曰：“張，朱雀嗉也?！比粍t張爲(wèi)朱雀嗉，故謂之張，張亦粻也。[23]
名動相因是古漢語習(xí)見的現(xiàn)象，指“鳥獸藏食之處”的“粻”也可作動詞、指鳥獸食此處之食，是很自然的。前引《爾雅·釋獸》的“嗛”，其字亦作“鼸”，《爾雅·釋獸》“鼸鼠”郭璞注：“以頰裏藏食?！毙蠒m疏：“云‘鼸鼠’者，《大戴禮》云：‘田鼠者，鼸鼠也。’鼸是頰裏藏食之名，鼠若此者，因名鼸鼠?！薄短接[》卷九一一引《大戴禮記》：“正月田鼠出。田鼠者，鼸鼠也?！苯癖尽洞蟠鞫Y記·夏小正》作“嗛鼠”?！夺屆肪硪唬骸埃h）或曰鼸車，鼸鼠之食積於頰，人食似之，故取名也?！碧锸笈c猴將食物自口頰旁包食處吐出復(fù)嚼，與牛羊等之將食物自胃吐出復(fù)嚼，在古人那裏因觀察不精而區(qū)分不嚴(yán)，也是很好理解的——總之都是在進食之後、隔一段時間，未見其再進食卻又口中有食物復(fù)嚼。
前舉“齸”字，即亦兼有名詞和動詞兩義?！稘h語大字典》“齸”字前兩義項即分別爲(wèi)“麋鹿反芻”與“麋鹿的反芻胃”。前已舉《廣韻·昔韻》“齸”之動詞義，而《廣韻·質(zhì)韻》又“齸”字引《廣雅》云：“麋鹿受食處”，此即其名詞義?！墩f文》“齸”字段注：
《釋獸》曰：“麋鹿曰齸。”《釋文》云“字或作嗌”。按嗌，咽也；咽，喉也。郭（璞）云“?食之所在，因名之”是也。然則齛與齝同，言其自喉出復(fù)嚼，故字從齒；嗌、嗉、嗛則皆自其藏食之處言之，字衹從口。嗌或作齸者，蓋亦謂出嚼之也。
已講明“齸”之兼有名詞與動詞兩種用法，並指出其得名之由。
前引王念孫說將“鳥獸藏食之處”義之“粻”的語源跟“韔”相聯(lián)繫，但也有研究者以爲(wèi)此義之“粻”係得義於粻糧之“粻”。如鄭珍《說文新附考》“粻”字下其子鄭知同按語謂：
今目驗，牛羊麋鹿皆在咽下貯食，形如胃而非胃；田鼠與猴在咽上，形如癭。食物皆先聚於此，久乃吐出細嚼，然後吞之，俗謂之回嚼。鳥啄食亦先入嗉，唯不回嚼爲(wèi)異，無齒牙故也。粻是其總名，因其貯糧食名之，粻仍糧也。[24]
按此說與王念孫說並非完全矛盾，而是可以兼容、同時成立的。因爲(wèi)“行道糧/貯糧食”義之“粻”，也可以解釋爲(wèi)即得義於“袋子”義之“韔”，儲糧之袋（《詩經(jīng)·大雅·公劉》所謂“迺裹餱糧，于橐于囊”）與儲箭之袋，固亦甚爲(wèi)相近。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粻”乃儲存於袋子的行道之糧、路上可取出而食，與牛羊等獸類反芻之食物亦猶先儲之於胃、復(fù)吐出而食者，其間關(guān)係亦甚爲(wèi)相類。
《爾雅》以“鳥曰嗉”與“麋鹿曰齸”等並提，容易使人覺得“齸”以及釋其義的“粻”字皆爲(wèi)名詞，前引王念孫說以及不少說文學(xué)家就是如此理解的。如承培元《說文引經(jīng)證例》謂“齝
（以）吐噍言，齛、齸則自其咽喉聚食處言，故云粻”；[25]王筠《說文句讀補正》謂“齸、嗛是事名，粻、嗉是物名，許君、郭（璞）氏皆雜物名、事名以爲(wèi)說，皆似不合”。[26]現(xiàn)以簡文“倀（粻）”字用法與《說文》訓(xùn)釋所用“粻”字合證，可知其實它們本就是作動詞義者，這點完全可以肯定下來了?！盎牎敝杉孀鳌拔锩奔疵~、指貯食之嗉囊或反芻胃，與“事名”即動詞“反芻”，與前述“齸”字全同?，F(xiàn)今各種字典辭書皆不收“粻”字的動詞“反芻”義，此可補其闕。這也可以說是出土文獻補充傳世古書已不見用例的詞義之例。
五
本文開頭提到的簡7末尾補缺文問題，有很多不同方案，由此又造成對簡文前後兩句的意義和邏輯關(guān)係，大家的理解也很不相同。或是較爲(wèi)含混，離簡文原句較遠，或是甚至可以說完全錯誤。在將“牛生而倀（粻），
（雁）生而
（陳/陣）”句的意思理解得準(zhǔn)確清楚之後，下面再附帶對此略作討論。
李零先生補“使然，人”3字，從之者最多；或補2字，如郭沂先生補“一也”、[27]周鳳五先生補“固然”；[28]或補4字，如廖名春先生補“使然。人生”，陳霖慶先生[29]等從之；涂宗流和劉祖信先生補“天之就也”。[30]諸家說對簡文兩句的文意和其間關(guān)係，與後文所述我們的理解也多有不同。
下引諸家說皆補“使然，人”3字。劉昕嵐先生解釋謂：“‘牛生而長，雁生而伸，其性使然’，言牛、雁之異，由其性本異也?！硕鴮W(xué)或使之也’，則言人人稟性皆同，其異則由所學(xué)之異而使之?！崩钐旌缦壬v說：“牛生而體大，雁生而能伸，其異是天性使然。而人之品性各異，常因習(xí)學(xué)不同所致?！眲⑨撓壬忉屩^：“牛生出來即長，鵝生出來就伸，都是其天性使然。人之天性雖同但用心各異，是因爲(wèi)通過學(xué)習(xí)而產(chǎn)生差異。這一點凡物沒有不同?！?a href="#_edn31" name="_ednref31" title="">[31]郭海燕先生“釋義”謂：“牛一出生就體形碩大，鵝一出生脖子就可伸長，皆因天性使然。人之所以天性相同卻用心各異，大概是後天的學(xué)習(xí)所致。這一點凡物沒有不同?！?a href="#_edn32" name="_ednref32" title="">[32]以上理解，皆有牽連後文“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爲(wèi)說的因素，又恐大多是將“學(xué)或使之”連起來理解的。而且，簡文本係將動物牛、雁作爲(wèi)一個整體跟人相比較（參後文），所謂強調(diào)牛、雁之異這層意思，本來也並非簡文重點所在。
廖名春先生解釋說“牛生而體形龐大，鴈生而脖子長”，又謂“‘或’，指代上句‘性’……‘或使之’即‘其性使然’”；“此是說人的學(xué)習(xí)能力，就如同牛體形龐大，鴈脖子長一樣，也是先天的本能，是天性使之然?！?/span>[33]相類的理解如陳霖慶先生謂簡文：“似謂‘牛會長的體積龐大，鵝會脖子一縮一伸，這都是他們的天性，人生而會有學(xué)之能，也是與天具來的?！薄?/span>牛體積和鴈脖子伸縮的情形皆是天性使然，然‘人’生而‘學(xué)’，是說明人具備的‘學(xué)習(xí)能力’，就如同‘?！w積，‘鴈’走路之狀，都是與天具來的，是‘不學(xué)而能’的事。”按“學(xué)”並非人之性，此乃大多數(shù)研究者一般的看法。此外還有一些不同理解，如陳霖慶和季旭昇先生補“也人生”3字，語譯爲(wèi)：“牛生長後，體積變龐大，鵝生長後，脖子會伸長，這是牛和鵝的天性造成的；人生而學(xué)，則有些部分也會改變。所有東西的本質(zhì)都是自己本身所具有的……”[34]更是迥異於一般的看法，就不再一一引用辨析了。
李天虹先生曾評斷說：“諸家所補難辨是非。廖（名春）對文義的疏解頗有新意。但竹簡殘斷處似乎只能容納三個字的位置。本文姑從李（零）說?！蔽覀兛丛瓐D版下端局部作：
相鄰的8、9兩簡最下一道編繩之下皆爲(wèi)5字，簡7編繩下除去“亓眚（殘存頭部）”2字後只能容納3字，這是完全可以肯定下來的。近年出版的《楚地出土戰(zhàn)國簡冊合集（一）：郭店楚墓竹書》釋文簡7末作三個缺文號，是較審慎的做法。
本文所從陳偉先生“也。人生”的擬補（最晚出的顧史考先生書擬補作“也。人（？）生”，其理解亦多與本文相同），其說謂：
其下約殘去三字?！靶浴毕乱蛔忠蔂?wèi)“也”?！睹献印じ孀由稀氛f：“食色，性也。”同書《盡心下》說：“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焙啎芭ＩL，雁生而伸，其性也”句式與之略同。
又：
7號簡最後二字，疑爲(wèi)“人生”。如然，適與“牛生而長，雁生而伸”句式相同；其後一曰“性”，一曰“有使之者”（引者按：其釋文係寬式，“或”字逕作“有”），用動物的天然屬性將人因環(huán)境所致的後天習(xí)得鮮明地反襯出來?！秶Z·晉語四》記胥臣云：“胡爲(wèi)文，益其質(zhì)。故人生而學(xué)，非學(xué)不入。”人生而學(xué)，似是春秋戰(zhàn)國時習(xí)語。
其所述理由我認爲(wèi)是很堅實充分的。上引《晉語四》之文，其上係晉文公問胥臣：“然則教無益乎？”胥臣的回答將人之本性比作“質(zhì)”（《莊子·庚桑楚》：“性者，生之質(zhì)也?！薄洞呵锓甭丁ど畈烀柶罚骸叭缙渖匀恢|(zhì)，謂之性。性者，質(zhì)也?！保?，教學(xué)則是在其上加“文”，正與簡文後文謂四海之內(nèi)之人“其性一也”而“用心各異”係“教使然也”，可相印證。
李零先生擬補“使然，人”的辦法，周鳳五先生已經(jīng)批評謂“‘使然’與下文‘學(xué)或使之也’用語重出”；更爲(wèi)重要的一點則是，“性使然”的說法古書極爲(wèi)罕見，[35]恐不合於古人的表達習(xí)慣。本篇前文簡4-簡5云：“好亞（惡），眚（性）也；所好所亞（惡），勿（物）也。善不【善，眚（性）也】，【4】所善所不善，埶（勢）也。”《荀子·解蔽》：“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白虎通義·五行》：“水味所以鹹何？是其性也。”《荀子·性惡》：“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又：“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狈泊私钥煽闯?，在對某某“是性”、“是屬於性者”等意義下判斷時，古書多用“……，性也”、“生於……性也”一類表達，而不謂“性使然（也）”。
同時，以“性”與“使”對言的說法則古書頗爲(wèi)多見。如著名的孟子與告子就“性善”之辯，《孟子·告子上》：
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fàn)?wèi)不善，其性亦猶是也?！?/span>
水之“性”乃“就下”，而可“使”之過顙、在山；人之性善，而可“使”之爲(wèi)不善。《呂氏春秋·侈樂》：“生也者，其身固靜，或〈感〉而後知，或使之也。”其意即《禮記·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呂氏春秋·侈樂》“或”字或本作“惑”、“感”，蔣維喬等據(jù)《樂記》文指出此“或”字當(dāng)作“感”[36]，可信。陳奇猷先生以上“或”字不誤，解爲(wèi)“惑亂”之“惑”，此恐非是；但他謂“下‘或’字讀本字，如《精通》‘或引之也’‘或軵之也’之或，指外物”，[37]此則可從。將兩者加以聯(lián)繫比較，可以變化出諸如“人生而靜，其性也；感而後知，或使之也”一類說法，與簡文甚爲(wèi)相類。古書之例又如：
《荀子·儒效》：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
《孔子家語·好生》：黼黻袞冕者，容不襲慢，非性矜莊，服使然也。
《新書·審微》：彼人也，登高則望，臨深則窺。人之性非窺且望也，勢使然也。
《鹽鐵論·大論》：文王興而民好善，幽、厲興而民好暴，非性之殊，風(fēng)俗使然也。
下兩例“自然”與“使”對文者，實亦近於“性”與“使”對言：
《呂氏春秋·義賞》：春氣至則草木產(chǎn)（生），秋氣至則草木落，產(chǎn)（生）與落或使之，非自然也。
《春秋繁露·同類相動》：又相動無形，則謂之自然，其實非自然也，有使之然者矣。
凡此皆可體會出，與“性”或“自然”相對的“使”，強調(diào)的是“外力”、外在的作用“使之如何如何”；而言性之“本來”如何如何、係“自”然而非“使”然，則不用“使”字。
大家不願接受“人生”的補文，大概是覺得“生”總是跟“性”相聯(lián)繫，而“學(xué)”非人之性，說“人生而學(xué)”不太合理。按這個問題要從兩方面來看。一者，前引陳偉先生說已舉出《晉語四》“人生而學(xué)”之例，可見古人確也可以這麼講。古書行文常視論述需要和上下文語境而變，並非都是很嚴(yán)密精確的，理解時不可拘泥。二者，所謂“少成若天性，習(xí)貫如自然”（《漢書·賈誼傳》又賈誼《新書·保傅》引孔子語；《大戴禮記·保傅》作“少成若性，習(xí)貫之爲(wèi)?！保?/span>所謂“作之不變，習(xí)與體成。習(xí)與體成，則自然矣”（《孔叢子·執(zhí)節(jié)》），凡人無不學(xué)說話、學(xué)做事，彷彿自然天性，故亦可謂之“人生而學(xué)”。簡文此處是先將表面看來極爲(wèi)類似的人之“學(xué)”似與生俱來，跟真正生而具有的動物本能這兩者相並提，然後再加以辨別。討論至此回過頭去想，還可以體會出，以前大部分研究者所持的讀爲(wèi)“（雁）伸”講爲(wèi)“（鵝）頸長”，和讀爲(wèi)“（牛）長/張”講爲(wèi)“（牛）體形碩大或舒展”之類看法，其不妥之處還在於，其意皆係靜態(tài)的描述而不具備很強的動作性，跟“學(xué)”難以很好地構(gòu)成對立。而如講成“（大雁）排成雁陣”和“（牛）反芻”，就完全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總結(jié)以上所論，有關(guān)簡文可大致翻譯作：
牛生來就反芻，大雁生來就列陣而飛，這是它們的天性。人生來就學(xué)習(xí)，這（並非人之天性，而）是有某種東西（原因/力量/事物/因素等等）使得人這樣。
顧史考先生英譯作：
Oxen are born to spread out,and geese are born to line in formation—this 【is(?)】in their natures. 【Humans,[however],are born(?)】to learn,as there is something to give them direction.
除了對“倀”字的理解，總的來說，我們的解釋與顧史考先生的翻譯最爲(wèi)接近。
2014年10月27日寫完
2015年1月25日改定
本文原載於：陳慧主編：《新發(fā)現(xiàn)中國古代文獻》（Reading Through Recovered Ancient Chinese Manuscripts），澳大利亞悉尼大學(xué)出版社，2020年4月。
[1]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第61頁（圖版）、第179頁（釋文），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
[2] 分別見劉昕嵐：《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箋釋》，武漢大學(xué)中國文化研究院編：《郭店楚簡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第333頁，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後引劉昕嵐先生說亦見此。陳偉：《〈性自命出〉竹簡編聯(lián)問題及校釋》，收入同作者《郭店楚簡別釋》，181-183頁，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2月。後引陳偉先生說皆見此。李天虹：《郭店竹簡〈性自命出〉研究》，141-143頁，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1月。後引李天虹先生說皆見此。又本文所涉及的諸家異說，或不詳引詳注，請參看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荊門市博物館編著：《楚地出土戰(zhàn)國簡冊合集（一）：郭店楚墓竹書》，103-104頁，北京：文物出版社，2011年11月。本文引諸家異說又多參考了詹鄞鑫主編、沈培纂輯：《戰(zhàn)國楚簡集釋長編·郭店楚簡：性自命出》，11-15頁，上海：華東師範(fàn)大學(xué)中國文字研究與應(yīng)用中心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成果，2006年5月。
[3] 研究者或多據(jù)所謂“二十凡”（《性自命出》）、“二十一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性情論》）來劃分本篇段落，每一“凡”爲(wèi)一章。馮勝君先生已經(jīng)從幾方面指出這是不合理的，“目前對《性自命出》和《性情論》的分章，只能以簡文的內(nèi)容爲(wèi)依據(jù)，將表達同一思想或主題的一段簡文劃爲(wèi)一章?！币婑T勝君：《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190-191頁，北京：綫裝書局，2007年4月。
[4] 郭沂：《郭店竹簡與先秦學(xué)術(shù)思想》，236-237頁，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2月。
[5] 其形原作
，整理者釋“異”，注釋謂“此‘異’和下一簡的‘異’字（引者按：原作
）被書手寫得不成字，據(jù)文義直接釋爲(wèi)‘異’”。袁國華、陳偉和趙彤等先生都指出其字就應(yīng)釋爲(wèi)“其”；袁國華先生謂“‘其’乃‘異’字之誤”（袁國華：《郭店竹簡“
”（卲）、“其”、“卡”（卞）諸字考釋》，《中國文字》新廿五期，164-166頁，臺北：臺灣藝文印書館，1999年12月）；陳偉先生讀爲(wèi)“期”，解釋爲(wèi)“預(yù)知、料想”；趙彤先生讀爲(wèi)“異”，我曾據(jù)此將《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民之父母》簡9的“丌才語也”讀爲(wèi)“異哉語也”（皆見趙彤：《戰(zhàn)國楚方言音系》，第65頁，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年5月）。李銳先生從讀爲(wèi)“期”之說，解釋爲(wèi)“極”，謂簡文之意“當(dāng)指物各至其終極、極致”（李銳：《孔孟之間“性”論研究——以郭店、上博簡爲(wèi)基礎(chǔ)》，第32頁，北京：清華大學(xué)博士學(xué)位論文（指導(dǎo)教師：李學(xué)勤教授），2005年4月。又見[澳]陳慧、廖名春、李銳著：《天、人、性：讀郭店楚簡與上博楚簡》，230-231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4月）。季旭昇先生在引從袁國華和陳偉先生說外，又謂：“此外，‘其’也可以讀爲(wèi)‘己’。（中引證略）‘凡物無不己者’，意思是：所有事物的表現(xiàn)都是由於自己的質(zhì)性所造成的?！骸芍阜Q詞轉(zhuǎn)品爲(wèi)內(nèi)動詞?！币娽嵋丁瓷虾２┪镳^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讀本》，169-170頁。馮勝君先生對釋“其”仍有保留而傾向於“異”字誤寫的可能（《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第207頁），但其舉字形證據(jù)未及季旭昇先生所舉《孔子詩論》簡9、《性情論》簡6“其”字用爲(wèi)“己”的兩例。按季說最合於楚簡用字習(xí)慣，但“己”字用法似有不合。其餘諸說亦均不同程度地存在問題，有待進一步研究。
[6] 李家浩：《讀〈郭店楚墓竹簡〉瑣議》，《郭店楚簡研究》（《中國哲學(xué)》第20輯），346-347頁，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1月。
[7]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第140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xué)出版社，2007年8月。
[8] 黃德寬、徐在國：《郭店楚簡文字考釋》，《吉林大學(xué)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週年紀(jì)念文集》，第110頁，長春：吉林大學(xué)出版社，1998年12月。收入黃德寬、何琳儀、徐在國合著：《新出楚簡文字考》，第15頁，合肥：安徽大學(xué)出版社，2007年9月。
[9] 如馮勝君先生曾引其說，但釋文標(biāo)問號作“
（陣？）”。見《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第207頁。
[10] 白於藍：《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334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又白於藍：《戰(zhàn)國秦漢簡帛古書通假字彙纂》，第851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5月。
[11] 白於藍：《〈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部分按語的補充說明》，吉林大學(xué)邊疆考古研究中心編：《新果集：慶祝林澐先生七十華誕論文集》，第640頁，北京：科學(xué)出版社，2009年1月。
[12] 如下舉諸書，皆已引從白於藍先生說。劉信芳：《楚簡帛通假彙釋》，第377、530頁，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2月。Scott Cook（顧史考）：The Bamboo Texts Of GuoDian: A Study & Complete Translation,P702,New York:Cornell University Press,2012。後引顧史考先生說皆見此。劉志基主編：《中國出土簡帛文獻引得綜錄（郭店楚簡卷）》，第75、84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12月。又參看單育辰：《楚地戰(zhàn)國簡帛與傳世文獻對讀之研究》，30-31頁，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5月。
[13] 董珊：《楚簡簿記與楚國量制研究》，《考古學(xué)報》2010年第2期，第196頁。收入同作者《簡帛文獻考釋論叢》，第20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1月。
[14] 如前引《中國出土簡帛文獻引得綜錄（郭店楚簡卷）》，第75、84頁。又如下引侯乃峰先生文。
[15] 白於藍：《〈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部分按語的補充說明》，《新果集：慶祝林澐先生七十華誕論文集》，638-639頁。又略見白於藍：《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269頁；白於藍：《戰(zhàn)國秦漢簡帛古書通假字彙纂》，第678頁。
[16] 參看徐時儀：《玄應(yīng)〈衆(zhòng)經(jīng)音義〉研究》，458-473頁，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3月。
[17] 參看梁光華：《唐寫本說文解字木部箋異注評》，244-247頁，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8年7月。
[18] 參看王文虎、張一舟、周家筠編：《四川方言詞典》，第381頁“挺tin3”（解釋爲(wèi)“捅”），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11月。又譚永燕：《重慶梁平話中幾個方言詞語的本字考》，《重慶三峽學(xué)院學(xué)報》2011年第2期，116-117頁。
[19] 侯乃峰：《〈鮑叔牙與隰朋之諫〉“人之性三”補說》，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主辦：《簡帛》第四輯，197-200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
[20] 參看桂馥《說文解字義證》“齝”字下，丁福保編纂：《說文解字詁林》，第2687頁，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4月。
[21] 阮元《?？庇洝罚骸啊对姟o羊》釋文引郭注《爾雅》云‘食已復(fù)出嚼之也’。”見《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爾雅注疏》，第372頁，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12月。
[22] 朱祖延主編：《爾雅詁林》，第4517頁，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11月。
[23] 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卷二十八《爾雅下》“亢鳥嚨其粻嗉”條，第676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9月。
[24] 《說文解字詁林》，第7322頁。
[25] 《說文解字詁林》，第2688頁。
[26] 《說文解字詁林》，第2693頁。按王筠又謂“抑或齝、齛、齸是回嚼者，嗉、嗛但貯食頰中而復(fù)嚼之，其事相似，牽連及之耶”，此疑則甚是。
[27] 郭沂：《郭店竹簡與先秦學(xué)術(shù)思想》，第236頁。其“釋義”謂：“牛一出生就長，大雁一出生就會伸展。它們儘管如此不同，但性是一樣的，並且後天的學(xué)習(xí)或許對性施加影響?！?/p>
[28] 周鳳五：《上博〈性情論〉“金石之有聲也，弗叩不鳴”解》，單周堯、陸鏡光主編：《語言文字學(xué)研究》，10-11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05年12月。其解釋謂：“牛體壯大，鴈頸伸長，牛之所以爲(wèi)牛與鴈之所以爲(wèi)鴈固然出於天性，但關(guān)鍵還在後天的教育，也就是必須以外物對性的感發(fā)與誘導(dǎo)爲(wèi)前提。”後引周鳳五先生說亦見此。
[29] 陳霖慶：《郭店〈性自命出〉暨上博〈性情論〉綜合研究》，第69、70頁，臺北：臺灣師範(fàn)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2002年。後引陳霖慶先生說亦見此。
[30] 涂宗流、劉祖信：《郭店楚簡先秦儒家佚書校釋》，148-149頁，臺北：臺灣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1年2月。
[31] 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第93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12月。
[32] 郭海燕：《〈性自命出〉注釋論說》，楊朝明、宋立林等著：《新出簡帛文獻注釋論說》，第111頁，臺北：臺灣書房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5月。
[33] 廖名春：《新出楚簡試論》，第135頁，臺北：臺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5月。
[34] 陳霖慶撰寫、季旭昇改定：《〈性情論〉譯釋》，季旭昇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讀本》，167-168頁，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9年1月。所謂“改變”係據(jù)季旭昇先生之說，將一般釋“
（使）”之字改釋爲(wèi)“弁（變）”。
[35] 檢索可知，“性使然”一語先秦古書無之，秦漢古書則僅《太平經(jīng)·知盛衰還年壽法》一見：“猶若大木歸山，水流歸海，不可禁止也，天性使然?！?/p>
[36] 王利器：《呂氏春秋注疏》，第一冊517-518頁，成都：巴蜀書社，2002年1月。
[37] 陳奇猷：《呂氏春秋新校釋》，上冊第274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4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1年11月2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1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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