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銅鏡銘文釋讀補正》之補正
秦倞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考古與文物》2006年第4期刊登的《陜西投資策劃服務公司漢墓清理簡報》(下簡稱《清理簡報》)公布了此次清理新獲漢代銅鏡的資料。隨后宋治民先生在2006年第6期《考古與文物》上就其中三面漢代方格銅鏡發(fā)表了《三面銅鏡銘文釋讀補正》一文(下簡稱宋文)。[①]該文的大部分意見是可取的,但仍有未安之處。下面試略作補正。
編號為M31:12的方格銅鏡銘文分別被《清理簡報》和宋文釋作“吉金之清河 □□□”和“叀金之清,可取信誠”。宋文補“取信誠 ”三字,把“河”改釋為“可”,并指出《清理簡報》中“吉”屬誤釋,無疑都是正確的。但他釋首字為“叀”,訓“叀 ”為“謹”,引申為“精”、“細”,并說“叀金之清”的意思是“清亮的銅鏡為精銅所鑄”,仍然難以讓人信從。該鏡首字作“
”,與漢代“玄”字的寫法相同,如:[②]
玄兔虎符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39
馬王堆帛書·老子乙230上
馬王堆帛書·相馬經(jīng)58下
故此銘應釋為“玄金之清,可取信誠”?!靶稹币饧辞嗪谏饘?。鏡子的功用是照人容貌,因此兩漢鏡銘中往往通過自夸“清”、“明”來表現(xiàn)銅鏡的優(yōu)良品質,如“煉治銅華清而明”、“煉治銅華得其清”、“煉銅清明以為鏡”、“白銅清明復多光”等等。[③]參考這些銘文,就不難理解 “玄金之清”中的“玄金”也是指作為銅鏡原料的青黑色合金了。
漢代鏡銘中與“玄金”最為近似的表達是“玄錫”。“清白鏡”銘文中有“煥玄錫之流澤”一語,贊美“ 玄錫”的光澤明麗。從文獻記載來看,最晚到戰(zhàn)國時,工匠們已經(jīng)懂得通過增加鑄鏡原料中錫的比例來提高銅鏡的光潔度了。《周禮·考工記·辀人》“金錫半,謂之鑒燧之齊”,鄭玄注云:“凡金多錫,則忍白且明也?!?A title="" href="#_edn4" name=_ednref4>[④]“忍”即“刃”之假借,前人已經(jīng)指出。漢代鏡銘中有“漢有善銅出丹陽,和以銀錫清且明”、“煉治銀錫清如明,漢有善銅出丹陽”、“煉治銅錫去其宰(滓)”等語,則更加明白地講出把銅和錫混合到一起就是銅鏡的制作原料。從對傳世以及考古所得的銅鏡所作的化學分析來看,以含錫量在20%以上的富錫合金作為銅鏡原料的傳統(tǒng),一直從戰(zhàn)國時代延續(xù)到唐代晚期。[⑤]在這樣的傳統(tǒng)工藝背景下,這面新出漢代方格銅鏡銘文中指銅鏡原料的“玄金”自然也當是富錫合金。如果說“清白鏡”中的“玄錫”一詞是為了強調這種合金質料中錫的成分,那么本銘中的“玄金”則是側重于這種金屬青黑色的光澤。兩種表達,用各有當。
“玄金之清,可取信誠”的意思是:(這種制造銅鏡的)青黑色金屬清白明亮,可以帶來誠信?!靶拧?、 “誠”在古漢語中都有真實的意思,在這里同義連用,首先是指銅鏡制作精良,照察容貌一絲不爽;同時也是 以銅鏡之“清明”來比喻主人品格的“ 清明”,十分巧妙妥貼。這種表現(xiàn)手法與“昭明鏡”銘文“內(nèi)清質以昭明,光輝象夫日月”、“清白鏡”銘文“潔清白而事君”等等是類似的。
漢代鏡銘之所以會屢屢以銅鏡的“清明”、“清白”來類比使用者的質純無瑕,除了銅鏡本身有可以如實反映其他物品形象的特點之外,[⑥]也跟銅鏡的社會功用有關。西漢中期的銅鏡上常有“見日之光,長毋相忘”、“常相思,毋相忘”之類的話,可見在那時銅鏡已經(jīng)成為男女愛情的信物了。樂昌公主“破鏡重圓”的典故就是在此背景下產(chǎn)生的。這種風尚在漢代以來的詩文中也有所反映,如“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漢辛延年《羽林郎》)、“寄我匣中青銅鏡,倩人為君除白發(fā) ”(齊釋寶月或柴廓《行路難》)等等。[⑦]我們注意到,《清理簡報》記錄此面銅鏡的直徑為 7.5厘米。漢鏡尺寸多在15厘米左右。[⑧]這面新出方格銘文銅鏡屬于漢鏡中比較小巧的一種,也許就是《羽林郎》詩中所描寫的那種可以隨身佩戴的銅鏡信物。
在談完這面銅鏡銘文的釋讀問題之后,我們還想講一下對漢代鏡銘中反復出現(xiàn)的“玄錫”一詞的理解?!?玄錫”除屢見于“清白鏡”銘文之外,還見于《淮南子》。今通行本《淮南子·修務》云:“明鏡之始下型,蒙然未見形容;及其粉以玄錫,摩以白旃,鬢眉微豪可得而察。”王念孫《讀書雜志·淮南內(nèi)篇雜志第十九》已經(jīng)指出今本“粉”字當為“扢” 之誤,辨之甚明,具引如下:“‘粉以玄錫’,本作‘扢以玄錫’。扢者,摩也。高注云:‘於,摩’,‘於’即‘扢’ 字之誤。隸書‘於’字或作‘扵’,形與‘扢’相似,故‘扢’誤為‘於’?!稄V雅》曰:‘扢,磨也?!ㄔⅲ耗ヅc摩通。《玉篇》:“扢,柯礙、何代二切,摩也?!保痘茨稀ひ浴贰Σ唤o扢’,高注曰:‘扢,拭也。’《漢書·禮樂志·郊祀歌》‘扢嘉壇 ’,孟康曰:‘扢,摩也?!嗽啤畳M以玄錫,摩以白旃’,是‘扢’與‘摩’同義,故高注云‘扢,摩’。道藏本正文 ‘扢’字誤作‘粉’,注內(nèi)‘扢’字又誤作‘於’,后人不得其解,遂改高注‘於摩’為‘摩磨’,莊本又改為‘旃摩’ ,斯為謬矣?!冻鯇W記·器物部九》引此并作‘粉以玄錫’,亦后人依誤本《淮南》改之?!短接[·學部一》、《服用部十九》、《珍寶部十一》并引作‘扢以玄錫’。又高注《呂氏春秋·達郁篇》云‘鏡明見人之丑,而人扢以玄錫,摩以白旃’,即用此篇之語,是其明證矣。”[⑨]據(jù)此,上引《淮南子》一句只能理解為:銅鏡剛從模中取出時還照不出形象,用“玄錫”打磨,再以毛呢摩擦之后才能照見眉目毛發(fā)。用“玄錫”打磨和用“ 白旃”摩擦是分別通過對銅鏡表面進行粗加工和細加工來提高銅鏡的光潔度。由漢代鏡銘贊美“煥玄錫之流澤”,可以知道“玄錫”當是制作銅鏡的原料;從《淮南子》“扢以玄錫”來看,制鏡原料“玄錫”因與銅鏡硬度相當,同時還可以兼用以磨鏡。
研究銅鏡的專家在談到制鏡工藝的時候常會引用到《淮南子》中的這句話,但是多就今本存在問題的“粉以玄錫”立論,把“粉”解釋為“涂抹” ??紫樾恰⒁宦鼉晌幌壬呀?jīng)認識到《淮南子》中這句話是指在銅鏡造出來之后對銅鏡進行“打磨,即有的學者認為的鏡面拋光技術”,但在具體解釋“玄錫 ”所指為何物時仍因循舊說。[⑩]現(xiàn)在,專家們對“玄錫”所指為何物尚無定論。就目前所見,有主張“玄錫”是水銀、錫汞劑、鉛汞劑、鉛和錫石(SnO2)等種種說法。[11]其中,又以前二說影響最大。辨明“粉”為“扢”之誤字后,我們認為這些看法中,由日本學者荒木宏先生首創(chuàng),后被梁上椿先生采納的以錫石研磨的說法最應引起重視。[12]有的學者根據(jù)有誤字的“粉以玄錫”反駁此說,是無法成立的。錫石是最常見的錫礦物,也是煉錫的主要原料。大概也因為它的硬度和銅鏡比較接近,因此能夠起到拋光鏡面的作用。按照這種看法,似乎又應該把《淮南子》及鏡銘中的“玄錫”分別作解?!盁ㄐa之流澤”的“玄錫”是指制作銅鏡的富錫合金;而“扢以玄錫”的“玄錫”則是提煉制鏡原料錫的礦石。當然,筆者不懂化學,對制鏡工藝的了解也非常粗疏,提出上述看法僅供專家們參考。
在本文寫作過程中,陳劍老師給予了很大的啟發(fā)和幫助,在此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謝。
2007年4月14日改定
[①] 宋治民:《三面銅鏡銘文釋讀補正》,《考古與文物》, 105—106頁,2006年第6期。
[②]《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255頁,四川辭書出版社,1985年8月。在篆意較濃的寫法中,上面一橫的兩端略向下彎(如前二例);而在隸書意味較濃的寫法中,此橫較平(如后二例)。此鏡銘為較為典型的隸書,故此橫平直。兩圈中以豎線相連,又與前二例同?!皡 钡膶懛ㄅc“玄”迥異,參看《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同頁。
[③] 本文所引銅鏡銘文參看孔祥星、劉一曼:《中國古代銅鏡》,56—110頁,文物出版社,1984年12月;管維良:《中國銅鏡史》,131—133頁,重慶出版社,2006年2月;李新城:《東漢銅鏡銘文整理與研究》第二章“無紀年的銅鏡銘文”部分,華東師范大學2006博士論文(指導教師:詹鄞鑫);周世榮:《湖南出土漢代銅鏡文字研究》,《古文字研究》第十四輯,1986年6月。林素清:《漢代鏡銘集錄》,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簡帛金石資料庫(電子版), http://saturn.iph.sinica.edu.tw/wenwu/search.html。
[④]《周禮注疏》,1285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12月。并參孫詒讓:《周禮正義》第十三冊,3240—3241頁,中華書局,1987年12月。學者們對“鑒燧之齊”中金、錫的具體配比尚有爭議,因與本文關系不大,故不展開。
[⑤] 何堂坤:《中國古代銅鏡的技術研究》,32—63頁,紫禁城出版社, 1999年6月。
[⑥] 《韓詩外傳》卷五:“夫明鏡者所以照形也”,《黃帝內(nèi)經(jīng)·靈樞》:“若清水明鏡之不失其形也”,《漢書·韓安國列傳》:“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逃”。
[⑦] 《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 198、1480頁,中華書局,1983年9月。
[⑧] 孫機:《漢代物質資料文化圖說》,266頁,文物出版社,1990年9月。
[⑨] 王念孫:《讀書雜志》, 941—942頁,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9月。原文“玄錫”均因避諱而作“元錫”,引用時徑改。
[⑩] 孔祥星、劉一曼:《中國古代銅鏡》,114頁,文物出版社,1984年12月。
[11] 關于“玄錫”問題的研究綜述可參看孔祥星、劉一曼:《中國古代銅鏡》,116頁,文物出版社,1984年12月;馬清林等編著:《中國文物分析鑒別與科學保護》, 162—200頁,科學出版社,2001年12月;何堂坤:《中國古代銅鏡的技術研究》,230—234頁,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6月。
[12] 梁上椿:《巖窟藏鏡》第二集上,圖64清白連弧紋鏡注。此書未見,轉引自何堂坤:《中國古代銅鏡的技術研究》,230—234頁,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6月。
注:本文已發(fā)表于《中國文字研究》2008年第1輯(總第十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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