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容成氏》“尃亦以爲槿”句的讀法
（首發(fā)）
郭永秉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上博簡《容成氏》45號簡有一段描寫紂沉迷酒樂等事情的話，整理者李零先生的釋文如下：
既為金桎，或（又）爲酉（酒）池，
（厚）樂於酉（酒）。尃（溥）亦（夜）以爲槿（淫），不聖（聽）亓邦之正（政）。[1]
李先生為文中“尃亦”二字作了如下解釋：
尃亦 即“溥夜”，猶言“徹夜”。“溥”有“遍”義?！妒酚洝ひ蟊炯o》說紂“爲長夜之飲”。[2]
關(guān)於將“槿”讀為“淫”的理由，李先生沒有在注釋中交代。
按《說文》無“槿”字，《爾雅》（見《釋草》）等書有“木槿”之“槿”?！渡虾２┪镳^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七）·凡物流形》甲本1號簡和乙本1號簡“既本既槿”，整理者指出“槿”當讀為“根”；[3]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本第46行有“槿”字，亦用作“根”。[4]疑楚簡和帛書假借“木槿”之“槿”表“根”。但除了戰(zhàn)國秦文字之外的其他古文字中未見“根”字，[5]也有可能“槿”字就是“根”的本字，“木槿”之“槿”倒可能是假借字或者同形字。
不管“槿”字本義如何，《容成氏》簡文中的“槿”字顯然不太可能用其本義，應(yīng)當從假借的角度去尋求對它的解釋。但整理者讀“槿”為“淫”的意見則不可信。“槿”是見母文部字，“淫”則是喻四侵部字。二字聲韻皆有差異，也沒有古書和出土文字資料相通的實例，李說其實是很可疑的。我們知道，戰(zhàn)國文字中已發(fā)現(xiàn)不少“淫”字及譌從“巠”旁之“淫”字，[6]簡文卻假借聲韻皆異的“槿”字為之，是頗爲特異的。2007年9月到12月，沈培先生在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開設(shè)“簡帛語言研究”課，我去旁聽。沈老師有一次在備課之餘對我說，他對《容成氏》“槿”字讀為“淫”很表懷疑，因爲從楚簡反映的語言實際看，除了楚文字從“灷”聲之字可讀為“尊”及從“尊”之字的情況已得到公認外，[7]侵部字和文部字發(fā)生關(guān)係的例子其實是非常少見的。我認爲沈老師的懷疑是很有道理的。
沈培先生曾在另一次跟我談話時講，“溥夜以爲淫”這句話本身在語法上也是很難成立的。按照整理者理解的意思，這句話應(yīng)該說成“溥夜爲淫”，而不會說成“溥夜以爲淫”，“以”字是不應(yīng)該有的。[8]關(guān)於這一點，我也贊同沈老師的語感。
仔細考慮，我認爲“溥夜”的説法雖然勉強可通，但也略嫌彆扭。我們知道，古漢語中“溥”主要表示“廣”、“大”一類意思，用“溥”形容“夜”，表示與“徹夜”、“長夜”相近的意思，其實也是有點勉強的。
我們認爲，從用字習(xí)慣、古音和文義等角度看，整理者對此句的釋讀肯定是存在問題的?？墒侵两駴]有學(xué)者對這句話提出過較爲合理的解釋，所以在做《容成氏》的釋文時，大家仍然基本依照李零先生的讀法。[9]
《容成氏》雖有不少內(nèi)容不見於古書記載，但能夠與古書內(nèi)容對照的內(nèi)容並不少。所謂“紂惡七十事”在古書中的記載是很豐富的，前人對此也有頗爲細緻的整理。[10]但是這句話卻很難跟現(xiàn)有的古書內(nèi)容對上。如果沒有新的出土文字資料可以為此句的讀法提供決定性證據(jù)，我們大概也只能提出在語音、用字習(xí)慣和文義上都較爲合理的意見。自從受了沈培先生的啓發(fā)，我便經(jīng)常思考這句話的比較合適的讀法?，F(xiàn)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寫出來供同好參考，不妥之處請大家批評。
我認爲這句話應(yīng)該讀為“博弈以爲欣（或“忻”、“訢”[11]）”，是已不見於傳世先秦秦漢古書記載的紂之惡跡。
先交代這種讀法的文字學(xué)根據(jù)?！墩f文·三下·寸部》：“尃，布也?！蓖瑫度稀な俊罚骸安?，……從十從尃，尃，布也（小徐本“也”字下有“亦聲”二字，段注據(jù)補）?！薄安睆摹皩牎甭暎挚梢酝ㄓ谩！墩f文·五上·竹部》：“簙，局戲也，六箸十二棊也，從竹博聲?！敝祢E聲指出“博”“假借……為簙”。[12]“簙”字應(yīng)是為明確“博”字假借義加意符而成的形聲字，情況與“師”、“獅”二字關(guān)係相類（只不過《說文》無“獅”字）。[13]以“博”或“尃”為“簙”，是使用了不同的假借字。
《說文·三上·廾部》：“弈，圍棊也，從廾亦聲。”“亦”是“弈”的聲旁，自可讀為“弈”。[14]《管子·侈靡》：“聖人者，省諸本而游諸樂，大昏也，博夜也?！惫粼疲骸啊蠡琛?，‘昏’字當是‘旬’字之誤。……‘大旬’者謂‘大鈞’也，承上‘游諸樂’言?！吨苷Z》‘大鈞有鎛無鐘’，《注》‘大鈞，宮商也’?！┮埂础┺摹?，《論語·陽貨》‘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已’，亦承‘游諸樂’而言。”[15]《侈靡》篇十分難讀，上引文中“大昏”、“博夜”均不易確解。郭說“大昏”迂曲不可信，但讀“博夜”為“博弈”或可參考。如其說可信，則古可借“夜”為“弈”。疑“弈”字與上舉“簙”、“獅”等字相類，是在假借字“亦”上加“廾”旁而成的。
“槿”是見母文部字，“欣”是曉母文部字，聲母都是舌根音，韻部則相同，兩字在中古也都是開口三等字?！伴取弊衷陧崟须m然是上聲字，與“欣”為平聲字似有不同，但上舉楚簡《凡物流形》和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的“槿”字皆用作平聲的“根”。[16]由此可見二字古音極近，有通用的條件?！墩f文·二上·走部》云“從走斤聲”的“赾”字“讀若堇”；《呂氏春秋·季秋紀》“皆墐其戶”高誘注：“墐讀如斤斧之斤也?！?A title="" href="#_edn17" name=_ednref17>[17]這些都是從“堇”聲之字和從“斤”聲之字可以通用的證據(jù)。我們在上文曾推測“槿”字很有可能本是“根”字之異體，古文獻中從“艮”聲之字和從“斤”聲之字發(fā)生關(guān)係之例更多。[18]我們知道，楚文字中已見“忻”字，[19]除去假借作他字和用作人名的例子外，[20]“忻”字就有作本義用的例子。[21]但這恐怕並不能成爲我們讀“槿”為“欣”的反證。《容成氏》篇有一些楚簡中很少見的用字習(xí)慣，如21號簡以從水從興聲之字為“熊”，33號簡以“賜”為“難易”之“易”，[22]37號簡以“泗”為“伊尹”之“伊”，52號簡以“少”為“宵”[23]等，以“槿”為“欣”大概也是一個相似的例子，似不足爲怪。
下面解釋文義。此句的前後文義是明白的，“尃亦以爲槿”在簡文中應(yīng)該和紂沉湎飲酒、不聽政事都能發(fā)生聯(lián)繫。我們知道，古人常把“博弈”或“博”和“飲酒”放在一起講：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yǎng)，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yǎng)，二不孝也；……” （《孟子·離婁下》）
太子勃私姦，飲酒、博戲、擊筑，與女子載馳，環(huán)城過市，入牢視囚。 （《史記·五宗世家》，參看《漢書·景十三王傳》）
古書還多言“博飲”和“飲博”：
昭信與去從十餘奴博飲游敖。 （《漢書·景十三王傳》）
後陵、律持牛酒勞漢使，博飲。（顏注引蘇林曰：“博且飲也。”）（《漢書·李廣蘇建傳》）
秦始皇帝太后不謹，幸郎嫪毐，……毐專國事，浸益驕奢，與侍中左右貴臣俱博飲酒醉，爭言而鬥。 （《說苑·正諫》）
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 （《史記·吳王濞列傳》，參看《漢書·荊燕吳傳》）
戰(zhàn)國至漢代盛行六博、圍棋，相關(guān)的出土文物已經(jīng)很多。[24]前引《漢書·李廣蘇建傳》注引蘇林的説法博戲和飲酒可以同時進行。除了上舉文獻，還有不少材料?！妒酚洝せ袀鳌罚骸?/SPAN>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漢書·文帝紀》“將軍薄昭死”注引如淳曰：“一說昭與文帝博，不勝，當飲酒，侍郎酌，為昭少，一侍郎譴呵之。時此郎下沐，昭使人殺之，是以文帝使自殺?！彪m然顏師古已據(jù)《外戚恩澤侯表》指出此說不確，但如淳所引的“一說”必是西漢風(fēng)俗的反映，由此可見博戲的輸家要飲酒。從傳世文獻看，“博弈”有時候其實是偏指“博”的，如《漢書·遊俠傳·陳遵》：“陳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長子，宣帝微時與有故，相隨博弈，數(shù)負進（《漢書補注》引錢大昕說認爲“進”字本作“賮”）。及宣帝即位，用遂，稍遷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厚，可以償博進矣?！?/SPAN>前面說“博弈”“負進”，後則云“償博進”，可見當時用以賭錢的娛樂方式大概主要是六博。但《容成氏》所說的“博弈”卻並不一定偏指“博”，與《陳遵傳》不同。
“博弈”在古人看來是耗費時間精力、容易使人不務(wù)正業(yè)的娛樂活動。《淮南子·泰族》：“以弋獵博弈之日誦詩讀書，則（“則”字據(jù)劉文典說補）聞識必博矣?！保ā段淖印し浴罚骸耙圆┺闹諉柕?，聞見深矣?！保段倪x》卷五十二韋昭《博弈論》：“今世之人，多不務(wù)經(jīng)術(shù)，好翫博弈，廢事棄業(yè)，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辗寥諒U業(yè)，終無補益。”《容成氏》以“不聽其邦之政”緊接“博弈以爲欣”之後，是非常合適的。
“博弈以爲欣”就是說紂以博弈取樂的意思。“……以爲欣”，即“以……爲欣”，猶古書多見的“……以爲歡”（如《西京雜記》卷四：“輕騎妖服，追隨於道路，以爲歡娛也?！?，同書卷二：“（太上皇）以生平所好，皆屠販少年，酤酒賣餅，鬬鷄蹴踘，以此爲歡，今皆無此，故以不樂?！保?、“……以爲樂”（如《晏子春秋·內(nèi)篇雜下》：“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為樂。”[25]）等。
古書也有“……以爲欣”的説法，如上引《西京雜記》卷二的這段文字，《太平御覽》卷七百五十四《工藝部一一·蹴鞠》就引作：
正以生平所好，皆屠販少年，鬬鷄蹴鞠以爲忻，今皆無此，故不樂也。[26]
結(jié)構(gòu)與我們所說的“博弈以爲欣”全同。葛洪的《西京雜記跋》說此書是他從劉歆為撰《漢書》而準備的“雜記”（後人編為百卷）中抄出來的。[27]此書雖不一定是劉歆所作，[28]但並非僞書，[29]其中當有漢代的遺文。類書所引的文句，顯然比今本凝煉，很可能更符合《西京雜記》原本面貌。
前已引三國吳韋昭的《博弈論》，其撰寫的起因是吳國太子孫和的侍從蔡穎好弈，引起他人仿效，故孫和讓韋昭（《三國志》作“韋曜”）“退而論奏，和以示賓客”（《三國志·吳書·吳主五子傳》）。其實《吳主五子傳》也記載了孫和本人對於博弈的看法：
常言“當世士人宜講修術(shù)學(xué)，校習(xí)射御，以周世務(wù)，而但交游博弈以妨事業(yè)，非進取之謂”，後群寮侍宴，言及博弈，以為“妨事費日而無益於用，勞精損思而終無所成，非所以進德修業(yè)，積累功緒者也。且志士愛日惜力，君子慕其大者，高山景行，恥非其次?！蛉饲楠q不能無嬉娛，嬉娛之好，亦在於飲宴琴書射御之間，何必博弈然後為歡？”[30]
這段引文見於《太平御覽》卷七百五十三《工藝部一〇·圍碁》，引作“《吳志》曰”，文字稍有減省，與上引文字最後一句相關(guān)的話作：
人情猶不能無嬉娛，嬉娛之好，亦在飲宴琴書射御之間，何必博弈可以為欣！[31]
與“何必博弈可以為欣”相類似的結(jié)構(gòu)在更早的古書中也有，比如《史記·循吏列傳》：“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意即“何必威嚴可以為治哉！”）《文選》卷五十一西漢王褒《四子講德論》：“何必歌詠詩賦可以揚君哉！”可見《太平御覽》的引文也比今本《三國志》凝煉，大概也是較爲符合《三國志》原本面貌的。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爲什麼一定要以博弈取樂呢！”由此可見《容成氏》“博弈以爲欣”的説法確可成立。[32]
陳登原《國史舊聞·桀紂事跡類比》：
《左傳》（昭十二年）記齊侯曰：“有酒如澠，有肉如林（引者按，“林”字當作“陵”），寡人中此，與君代興。”《漢書》（卷九六）《西域傳》贊漢武帝事：“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薄稄R記》（宋敏求《長安志》卷三引）：“長樂宮有魚池酒池，上有肉炙，秦始王造。”《西京雜記》（同上引）：“酒池北起臺，天子於上觀，牛飲者三千人?！薄短藉居钣洝罚ㄍ弦骸拔涞圩骶瞥兀钥淝己?。”……登原案：綜上可知，酒池肉林，本古人形容之虛語。其在後世，則秦皇漢武之實事，今乃傳諸桀紂。[33]
其說頗近情理，桀紂之惡，應(yīng)有不少就是後世帝王貴族荒淫生活的反映。前引《史記·五宗世家》“太子勃私姦，飲酒、博戲、擊筑，與女子載馳，環(huán)城過市”，是西漢貴族的惡跡。我們知道，“與女子載馳，環(huán)城過市”，與《說苑·尊賢》和上博簡《競建內(nèi)之》記載齊桓公“與婦人同輿馳於邑中”、“擁華孟子以馳於倪都”[34]情節(jié)幾乎全同，是與此類似的情況?！墩撜Z·子張》：“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荀子·非相》：“古者桀紂……身死國亡，為天下大僇，後世言惡則必稽焉。”“博弈以爲欣”，也是後世人以當時的奢靡生活去揣度紂之不善的一個例子。
我們知道，現(xiàn)在沒有考古證據(jù)表明商代已有博、弈，但是從傳説的角度，戰(zhàn)國時候人認爲博、弈的發(fā)明卻是相當早的?！妒辣尽ぷ鳌氛f“烏曹作博”（《文選·博弈論》注引），雷學(xué)淇和茆泮林的輯本分別將之歸為“五帝時制作”或附於“舜”時制作，[35]這大概都是出於推測，但“烏曹”是上古的傳説時代的人物則應(yīng)該沒有問題。《世本》還有“堯造圍棋”、“堯作圍棊”的説法。[36]《容成氏》說紂因博弈而怠棄政事，毫不足怪?！短接[》卷七百五十三引何法盛《晉中興書》：
陶侃在荊州，見佐史博弈戲具，投之於江曰：“圍碁者，堯舜以教愚子；博者，商紂所造（《藝文類聚》卷七十四引此句作“博，殷紂所造”[37]）。諸君並懷國器（《藝文類聚》引此句無“懷”字），何以為此？”[38]
陶侃說“圍碁者，堯舜以教愚子”，顯然與“堯造圍棋，丹朱善之”（《北堂書鈔》引《世本》）、“堯作圍棋，以教丹朱”（《博物志》）等説法有關(guān)[39]。前輩學(xué)者在鈎稽桀紂惡事時，都沒有引及《晉中興書》的這條傳説，大概是以其時代太晚，有後人附會之嫌，如果我們對《容成氏》相關(guān)簡文的考釋是比較符合事實的話，“博者，商紂所造”的傳説也許真的有著相當早的來源。[40]
附帶說一下簡文的標點。李零先生在“（厚）樂於酉（酒）”句下施句號，這大概是把“溥夜以爲淫”作爲上文所述紂沉湎於酒的總結(jié)。按照我們的看法，簡文所敍“厚樂於酒”和“博弈以爲欣”其實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兩件事，其間自然宜改施逗號。
附記：劉釗先生曾審閲小文，謹致謝忱！
2008年12月初稿，2009年1月18日修改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1月20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09年1月20日
[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2月版，第285頁；此簡圖版見該書137頁。
[2] 同上注所引書，第285頁。
[3]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七）》，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12月版，第225頁；圖版第77、111頁。這兩個“槿”字都將“木”旁寫在右邊。這句話中的“本”字，整理者原釋為“拔”，不確，此從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鄔可晶執(zhí)筆）：《〈上博（七）·凡物流形〉重編釋文》，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8年12月31日首發(fā)。
[4]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文物出版社1980年3月版，老子甲本及卷後古佚書釋文第5頁。高明先生《帛書老子校注》（中華書局1996年5月版，第117頁）以爲此字右半是“墾”而非“堇”旁，其說不確。
[5] “根”字最早見於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六叁，用作“墾田”之“墾”（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0年9月版，釋文注釋第170頁），參看高明、涂白奎編著：《古文字類編（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8月版，第574頁。
[6] 參看湯餘惠主編：《戰(zhàn)國文字編》，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版，第744頁；李守奎、曲冰、孫偉龍編著：《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五）文字編》，作家出版社2007年12月版，第509頁。郭店楚簡《緇衣》6號簡“淫”字與“涇”字混同，看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版，第129頁。董珊先生還曾指出《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競公瘧》“逕暴”之“逕”是“淫”之誤字（《讀〈上博六〉雜記》，簡帛網(wǎng)2007年7月10日首發(fā)）。
[7] 關(guān)於這一點，參看沈培：《上博簡〈緇衣〉篇“
”字解》，謝維揚、朱淵清主編《新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上海大學(xué)出版社，2004年4月版，第132～136頁。
[8] 沈培先生兩次談話的內(nèi)容，皆凴本人記憶寫出。其中如有不合沈老師原意的地方，責(zé)任當由本人承擔(dān)。謹此向沈老師致以謝意。
[9] 參看陳劍：《上博簡〈容成氏〉的竹簡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議》，上海大學(xué)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清華大學(xué)思想文化研究所編：《上博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續(xù)編》，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331頁；陳劍：《上博楚簡〈容成氏〉與古史傳説》，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中央研究院成立75週年紀念論文集─中國南方文明學(xué)術(shù)研討會》，2003年12月；白於藍：《簡牘帛書通假字典》，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第345頁；單育辰：《〈容成氏〉新編聯(lián)及釋文》，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8年5月21日首發(fā)。單先生之文將“尃”括讀為“附”，其餘的讀法則從整理者。按讀“尃”為“附”似無必要，且“附夜”之義不明（限於其文體例，作者未在文中交代“附夜”的意思），其說似亦有問題。
[10] 參看顧頡剛：《紂惡七十事的發(fā)生次第》，顧頡剛編著《古史辨（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3月版，第82～93頁；陳登原：《國史舊聞》第一冊（上），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1月版，第76～77頁（“紂之不善”條）、第78～82頁（“桀紂事跡類比”條）。
[11]“欣”、“忻”、“訢”三字音義皆同，當表一詞，下只寫作“欣”。
[12] 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中華書局1998年12月版，第409頁。
[13] 參看裘錫圭：《文字學(xué)概要》，商務(wù)印書館1988年8月版，第154頁。
[14] “弈”、“亦”相通之例，看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7月版，第861頁。
[15] 郭沫若、聞一多、許維遹撰：《管子集?！?，科學(xué)出版社1956年3月版，第542頁“沫若案”。
[16] “槿”所從得聲的、與其古音相同的“堇”字，在郭店楚簡《老子》甲組24號簡中，亦用作“根”（《郭店楚墓竹簡》，老子圖版第5頁，老子釋文注釋第112頁）。
[17] 引自《古字通假會典》，第124、123頁。上博簡《性情論》37號簡“不又（有）夫恆
之志則曼（慢）”（郭店簡《性自命出》45號簡與之對應(yīng)的話作“不又（有）夫恆怡之志則縵”），馮勝君先生認爲“”字從“斤”聲，“或許應(yīng)該讀為‘謹’。……‘謹’有敬慎之義”（《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綫裝書局2007年4月，第237頁），亦可作爲參考；不過也有學(xué)者認爲此字應(yīng)讀為“忻”（李零：《上博楚簡三篇校讀記》，中國人民大學(xué)出版社2007年8月版，第68頁），有待進一步研究。
[18] 參看《古字通假會典》，第119頁[根與斤]、[垠與圻]、[垠與沂]，第120頁[懇與頎]。
[19] 參看李守奎：《楚文字編》，華東師範大學(xué)出版社2003年12月版，第608～609頁；《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五）文字編》，第484頁。
[20]《容成氏》25號簡有借作“沂水”之“沂”的“忻”字，或許與此處不用本字而用借字表示｛忻｝有關(guān)。
[21] 如郭店簡《性自命出》32號簡（《郭店楚墓竹簡》，第180頁）、上博簡《性情論》20號簡（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版，第249～250頁）、上博簡《三德》1號簡（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12月版，第288頁“天亞女忻”句注）。
[22] 參看拙文：《從〈容成氏〉33號簡看〈容成氏〉的學(xué)派歸屬》，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二輯），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8年8月版，第188～194頁。
[23] 陳偉：《〈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零釋》，簡帛研究網(wǎng)站2003年3月17日首發(fā)。
[24] 參看孫機：《漢代物質(zhì)文化資料圖説（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5月，第452～453頁。
[25] 此文亦見《說苑·尊賢》。
[26] 《太平御覽》，中華書局1960年2月版，第3349頁。
[27] 《燕丹子 西京雜記》，中華書局1985年1月版，第45頁。
[28] 洪業(yè)：《再説西京雜記》，《洪業(yè)論學(xué)集》，中華書局1981年3月版，第393～404頁。
[29] 參看向新陽：《前言》，向新陽、劉克任《西京雜記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5月版。
[30]《三國志》陳乃乾校點本（中華書局1959年12月版，第1368～1369頁）在“常言”二字以下皆未施引號，今改作如上標點。
[31]《太平御覽》，第3341頁。
[32]《三國志》說孫和“好學(xué)下士，甚見稱述”，裴松之注引韋昭《吳書》說他“好文學(xué)，……承師涉學(xué)，精識聰敏，……講校經(jīng)義……”，皆可見孫和在吳國貴族中是很有學(xué)養(yǎng)的人。漢末人地位較高的人還能夠讀到不少現(xiàn)在已經(jīng)亡佚的古書，如裘錫圭先生曾據(jù)銀雀山漢簡《奇正》校正《孫子·虛實》曹操注的一處脫文，並由此指出“曹操也是讀過《奇正》篇的”（裘錫圭：《考古發(fā)現(xiàn)的秦漢文字資料對於校讀古籍的重要性》，《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4年12月版，第112頁），這類情況在當時應(yīng)該不少。雖然《三國志》說孫和“常言”、“以爲”如何，但實際上從文體看，這些話和《博弈論》一樣，本來很可能是形諸文字的。如果孫和所講的這段東西確實有更早的古書中作爲典據(jù)，這對於我們把簡文讀為“博弈以爲欣”就是很好的證據(jù)了。
[33] 《國史舊聞》第一冊（上），第82頁。
[34] 趙平安：《“進芋子以馳於倪廷”解》，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2006年3月31日首發(fā)；參看拙文：《〈吳命〉篇“暑日”補說》，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9年1月5日首發(fā)。
[35] 宋衷注 秦嘉謨等輯：《世本八種》，中華書局2008年8月版，雷學(xué)淇輯本第80、82頁，茆泮林輯本第118頁。
[36] 《世本八種》，張樹稡集補注本第22頁，茆泮林輯本第127頁。參看齊思和：《黃帝的制器故事》，《中國史探研》，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12月版，第384、385頁。
[37] 《藝文類聚》，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5月新2版，第1270頁。
[38] 《太平御覽》，第3341頁。我翻檢《太平御覽》時沒有注意及此條記載，蒙廣瀨薰雄兄指示，謹此致謝?！稌x中興書》這條記載還見於《世說新語》注引，文字有所不同，但“博者，商紂所造”一句與《太平御覽》所引相同。參看湯球輯楊朝明校補：《九家晉書輯本》，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8月版，第363頁。
[39] 《世本八種》，張樹稡集補注本第22頁。
[40] “烏曹”之“曹”，與“紂”古音較近，不知兩種傳説有無分化的關(guān)係。
0334談《容成氏》45號簡“尃亦以爲槿”句的讀法-
子居 在 2009/1/20 15:09:40 評價道：第1樓
“侵部字和文部字發(fā)生關(guān)係的例子其實是非常少見的”
是說完全沒有么？
說“博弈以為欣”，且不說這個“欣”字用得很別扭，只說紂好博弈，就于史無征吧？
俺倒覺得“飲”比較可能
《韓非子·說林上》：“紂為長夜之飲，懼以失日，問其左右盡不知也，乃使人問箕子，箕子謂其徒曰：‘為天下主而一國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吾其危矣?！o以醉而不知?！?br>《太平御覽》卷四百九十七引《韓子》：紂為長夜飲而失日，問於左右，盡弗知日。使人問箕子，謂其從曰："為天下王，而一國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我其危矣。"辭以醉而不知也。
《尚書正義》卷十一引《列女傳》：“紂好酒淫樂，不離妲己，妲己所與言者貴之，妲己所憎者誅之。為長夜飲，妲己好之，百姓怨望，而諸侯有叛者?！?/p> -
ryknight 在 2009/1/20 22:50:18 評價道：第2樓
關(guān)于“博夜”的論證可以成立?！独献印肥逭掠小耙埂弊?，就是這個意思，對弈首要小心謹慎的，所以老子說“夜乎其若冬涉川”。
關(guān)于“槿”，“戙勿流形”中有“既桕既槿”，《玉篇》：“槿，柄也?！北救艘呀?jīng)指出“桕”（臼）指古鐘的喇叭體；“槿”就是這個“柄”（古鐘又帶有長柄者）。
馬王堆帛書《老子》：“是為深槿固氐，長生久視之道也?！逼渲械摹伴取币呀?jīng)被釋為“根”（沒有字形根據(jù)，只是根據(jù)大體文意和所謂的“音韻”）。其實，在這句話里面，“槿”也是“柄”的意思，只不過此“柄”不是為了把拿，而是為了固定，打基礎(chǔ)。就是我們今天所謂的“樁”，搞建筑，打樁加固基礎(chǔ)，豈非“長生久視之道”?! -
ryknight 在 2009/1/20 22:52:37 評價道：第3樓
“槿”為“根”的說法不見于“古書”，是今人的創(chuàng)造，如今已經(jīng)進入了通假字字典。如此搞下去，亂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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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居 在 2009/1/21 0:30:13 評價道：第4樓
查了半天，飲字確實讀音上說不通，但“博弈以為欣”也很顯然是不通的，當是另有它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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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yknight 在 2009/1/21 3:04:22 評價道：第5樓
ryknight 在 2009-1-20 22:50:18 評價道：
關(guān)于“博夜”的論證可以成立?！独献印肥逭掠小耙埂弊?，就是這個意思，對弈首要小心謹慎的，所以老子說“夜乎其若冬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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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一下本人觀點：原文為“亦”而不為“夜”，就有其他解釋方式。 -
子居 在 2009/2/28 17:19:28 評價道：第6樓
今天又仔細排查了一下侵部跟文部，應(yīng)該說二者還是有關(guān)的，先秦韻部并沒有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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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聽泉 在 2009/10/9 12:14:16 評價道：第13樓
定州漢墓竹簡《論語》545、546號簡：“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不有博亦……猶賢乎已?！?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文物出版社1997年7月版，第85、88頁。)以“亦”為“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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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ai 在 2009/10/9 19:18:05 評價道：第14樓
“博弈”之釋應(yīng)無可疑。不過“欣”字確實彆扭，雖有後世“鬬鷄蹴踘，以此爲歡”、“鬬鷄蹴鞠以爲忻”、“博弈然後為歡”、“博弈可以為欣”等説法爲證，但終覺“隔”。以博弈求歡求樂，其義過“實”，似非此處所宜施。
體會文氣，簡文此處最合適的詞似當爲“戲”。曉母歌部的“戲”與見母文部的“槿”，看起來音韻地位頗遠，但並非全無相通之理。聲母關(guān)係文中已論，韻部關(guān)係則可說爲文對轉(zhuǎn)入微（如“沂、旂、祈”等之與“斤”、“揮、暉、翬”等之與“軍”之類），而歌微至近多相通之例（如“火”之與“燬”、“衰”之與“崔”之類）。如我曾討論過的“*殿”讀爲“錘”，如確實可靠，也就是同類之一例?！皯颉迸c“麾”多通，“指麾”之“麾”常作“撝”，亦可作“揮”；《易·謙》“撝謙”之“撝”，京房作“揮”（上博竹書作從“化”聲之字；楚簡“過”、“禍”多用從“化”聲之字，皆歌部；而同從“冎”之“骨”爲微部入聲物部，亦可聯(lián)繫起來考慮）；似可爲一證。
不過“槿”讀爲“戲”也總還是顯得奇怪，一時找不出強證來論定，姑誌此以待後考。
又想，現(xiàn)所見楚簡中還頗有一些這類從讀音關(guān)係和用字習(xí)慣來看都比較奇怪罕見的通假，要說能找到強證來論定的話，恐怕還是得出現(xiàn)在別的楚簡裏，咱們等著看清華簡罷。要不怎麼說新東西總是讓咱們開眼界呢。 -
蒿耳 在 2009/10/10 0:47:48 評價道：第15樓
yihai先生真好眼力也！
俺也斗膽射覆一下，“槿”字或可讀“恒”。“尃（博）亦（奕）以爲槿”，即“博奕以為常”或以“以博奕為?！敝??！昂恪惫乓粼谡舨?，“槿”字在文部，蒸文兩部古音相通。漢帛書老子甲本：“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恒?！币冶荆骸笆且员鴱妱t不朕（勝），木強則兢。”《詩·小雅·小旻》：“戰(zhàn)戰(zhàn)兢兢?！薄蹲髠鳌ば辍贰熬ぁ弊鳌榜妗??！榜妗弊只蜃鳌懊馈?。
古人有“以為恒”的用法，見於楚辭《離騷》：“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脩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非餘心之可懲。”大家知道，這個“?！弊直緸椤昂恪弊郑c“懲”字為韻，同屬蒸部字，蓋漢避文帝諱而改。
也有說“以為常”的。《管子·七臣七主》：“申主任勢守數(shù)以為常，周聽近逺以續(xù)明?！?/SPAN>
後人多言“以為?！保毖浴耙詾楹恪保n愈《送侯參謀赴河中幕》：“東司絶敎授，遊宴以為恒?！保?，可能因漢代避諱，口語中“?！睗u漸占據(jù)優(yōu)勢有關(guān)。
下面是四庫全書檢得的“以為?！钡睦樱?/SPAN>
《史記·曹參世家》：“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輙飲以醇酒，間之欲有所言，復(fù)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説，以為常。”
《史記·萬石君傳》：“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建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裙、厠牏，身自浣滌，復(fù)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以為常?！?/SPAN>
《史記·龜策列傳》：“桀紂為暴彊也，固以為常。”
《淮南子·》：“乘勢以為資，清靜以為常?！?/SPAN>
《漢書·韋賢傳》：“成字少翁，以父任為郎，常侍騎。少好學(xué)，修父業(yè)，尤謙遜下士。出遇知識歩行，輙下從者，與載送之，以為常。”
《論衡·儒增篇》：“一㢮一張，文王以為常?！?/SPAN>
《孔子家語》：“大人世及以為常，城郭溝池以為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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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聽泉 在 2009/10/10 12:51:16 評價道：第16樓
謝謝yihai老師提出的高見！看了您的帖子，讓我不由想到在《左傳》里就有一個與“戲”意思相關(guān)的“靳”字，我曾在一篇小文中提及帛書《春秋事語》“恥而近之”的“近”就應(yīng)讀為《左傳》莊公十一年“宋公靳之”的“靳”，杜預(yù)訓(xùn)此字為“戲而相愧”。帛書中“恥而靳之”與前文“來而戲之”對應(yīng)，可證杜說可信（參中心集刊第二輯，328－329頁）。過去我一直不太清楚“靳”這個詞到底是什么來頭，現(xiàn)在想來，這個“靳”，大改就與這里的“槿”有關(guān)系，也就是說《容成氏》的這個“槿”與“戲”在語源上大概確實是有關(guān)系的（從本質(zhì)上說，賭博也是為了“戲而相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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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蓬生 在 2009/10/10 19:09:21 評價道：第17樓
《說文·戈部》： “戲，三軍之偏也。從戈，䖒聲。”又《豆部》：“䖒，古陶器也。從豆，虍聲。”李方桂、白一平、潘悟云（http://www.eastling.org/OC/oldage.aspx）、向熹（《詩經(jīng)詞典》）均把此字歸入魚部，其說當可從（陳復(fù)華、何九盈《古韻通曉》將戲字歸入魚歌兩部）。所以“於戲”亦作“烏（嗚）呼”（《廣韻·模韻》：“戲，古文呼字?！保?/SPAN>
從部類上說，戲字上古當歸魚部，上古后期才轉(zhuǎn)入歌部。從讀音上看，實際過程是上古魚部字讀a，上古后期逐漸高化，而歌部字大約從上古后期開始變?yōu)?/SPAN>a（這可能是“拉鏈變化”：魚部高化，騰出空位，而歌部遞補上來）。如早期“budda”譯為“浮圖”，后期譯為“佛佗”?！皥D”，魚部字，“佗”，歌部字，他們在不同的時期里記錄同一個音（da）。上古后期以后，魚部字按說應(yīng)該高化，但也有一部分字（詞）可能由于口語常用而保留著a的讀音。在語音史上，往往有類似這樣的現(xiàn)象。如：中古以后“佗”字按照規(guī)律應(yīng)該tuo，但實際上現(xiàn)代漢語的“他”（佗字異體）就保留著a的讀音（見王力《漢語史稿》269頁，中華書局，1980年6月新一版）。戲字從上古到上古后期、中古前期的變化，跟“他（佗）”字中古到近代、現(xiàn)代變化過程是同類的例子。跟“戲”字變化過程相同的還有一個“虧”（《說文·虧部》：“氣損也。從虧，雐聲?！庇帧饿坎俊罚骸半i，鳥也。從隹，虍聲?！庇腥苏J為虧即于也是聲符，應(yīng)該是成立的）。像“䖒”、“戲”、“虧”這樣的字都不能簡單按中古音（支韻）推上去歸到歌部，而應(yīng)該進行具體分析。
文部跟歌部關(guān)係已不太近，跟魚部更遠（需要聲明的是，遠近都是相對的，我只敢說某部與某部相通，從來不敢說某部跟某部不能相通，更不敢說某部跟某部絕不相通）。所以《左傳》莊公十一年“宋公靳之”的“靳”，是否可以就近尋找解決問題的出路？比如“譏”字是否可以考慮呢？“譏刺”與“嘲戲”往往相關(guān)，所以可以有“譏調(diào)”、“譏笑”、“譏談”（談亦“笑”義，王念孫有說）、“譏謔”、“譏戲”、“譏排”、“譏弄”等合成詞。我對這一點也沒有太大把握，衹是心想著別把“靳”字跟上面一系字混在一起似乎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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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ai 在 2009/10/18 4:13:21 評價道：第18樓
今按“槿”字就應(yīng)該讀爲永秉兄文中所引《三國志•吳書•吳主五子傳》“人情猶不能無嬉娛”之“嬉”。嬉娛、嬉戲之“嬉”字亦作“娭”，較早的古書多作“熙”。偶或作“喜”、“熹”（《漢語大詞典》“喜2”字下：4.通“ 嬉 ”。游戲?！赌?#8226;號令》：“五日官，各上喜戲，居處不莊，好侵侮人者?！庇帧办洹弊窒拢?.通“ 嬉 ”。戲耍?！峨`釋•漢成陽靈臺碑》：“上立黃屋， 堯 所奉祠；下營以水，神龍所熹?！保?br>
“嬉”等字跟“槿”是之部與文部的關(guān)係，這兩部字相通，我在《甲骨金文舊釋“尤”之字及相關(guān)諸字新釋》一文中曾有集中舉證（永秉兄文中注17所引上博簡《性情論》37號簡“ ”字與郭店簡《性自命出》45號簡“怡”字之異文亦其例）。涉及“堇”聲字的如：
《荀子•性惡》“驊騮騹驥纖離綠耳”楊倞注：“騹（文部）讀為騏（之部）?！惫旰啞陡F達以時》篇簡10亦以“騹”為“騏”。《禮記•射義》“旄旗稱道不亂”鄭玄注：“旄旗或為旄勤。”《詩經(jīng)•大雅•行葦》“序賓以賢”毛傳引作“耄勤”。
涉及“喜”聲字的如：
《左傳》成公十三年人名曹公子欣（文部）時，《公羊傳》成公十六年作“喜（之部）時”。《禮記•樂記》“天地訢合”鄭玄注：“訢（文部）讀為熹（之部）。”《說文•言部》：“訢，喜也?！毙老仓靶馈被蜃鳌霸D”，與“喜”音義皆近，當為同源詞。
又參見《古字通假會典》第124頁【祈與祺】條、第125頁【旂與旗】條等。“堇”聲字與“斤”聲字音韻地位極近每相通，永秉兄文中論之已詳。
前我說“體會文氣，簡文此處最合適的詞似當爲‘戲’”，按嬉戲義之“熙/嬉”等字有的用例與“戲”極近（當然，二者語源、詞義特點不同）。如《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所載曾子殺彘、不欺其子故事，“曾子欲捕彘殺之，妻止之曰：‘特與嬰兒戲耳?！釉唬骸畫雰悍桥c戲也?！薄蛾套哟呵?#8226;內(nèi)篇雜下》“晏子使楚楚爲小門晏子稱使狗國者入狗門”章：“王笑曰：‘聖人非所與熙（或本多作“嬉”）也，寡人反取病焉?！倍呖蓪Ρ取Ｓ忻摹昂４篝~”的故事，靖郭君之門客說“臣不敢以死爲戲”（《韓非子•說林下》；《戰(zhàn)國策•齊策一》“靖郭君將城薛”章，作“鄙臣不敢以死戲”；《新序•雜事》，作“臣不敢以死戲”），《淮南子•人間》作“臣不敢以死爲熙”，高誘注：“熙，戲也?！焙單淖x爲“博弈以爲熙/嬉”，可謂文從字順。
前讀爲“戲”之疑可謂“失之眉睫”。檢討其誤，蓋因?qū)Α拔?嬉”等的詞義理解得不夠全面透徹，印象中“熙”字衹有較籠統(tǒng)的“喜樂”義，而未認識到其與“戲”、“遊戲爲樂”義極近的一面。還是讀古書的語感不夠好啊。
上已說欣喜之“欣/訢”與“喜”當爲同源詞，而嬉娛、嬉戲之“熙/嬉”當然跟喜樂之“喜”也有很近的同源關(guān)係，所以讀“槿”爲“欣”與我所說讀爲“熙/嬉”可以說也並非截然對立。但其詞既已分化，用各有當，恐還是讀爲“熙/嬉”更符合古人的語言習(xí)慣。 -
孟蓬生 在 2009/10/18 10:56:19 評價道：第19樓
之文相通，誠如yihai兄所說，為古籍常例。然嬉槿相通最直接之證據(jù)，宜莫如“囏（亦作，從堇，從喜）”字，此為雙聲字（詳唐蘭《殷虛文字記·釋［女壴］……》條、馬敘倫《說文解字六書疏證》引宗保說）。而“堇”字本身，其是從“黑”聲的（黑字古音在職部，即之部入聲。詳《甲骨文字詁林》第一冊289頁0235號姚孝遂先生按語）。王力先生把元音相同而韻尾發(fā)音部位不同的韻部之間的音轉(zhuǎn)關(guān)係稱為“通轉(zhuǎn)”，誠不刊之論也！今人或有昧于斯理者，亦甚可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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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太一者 在 2009/10/18 16:04:54 評價道：第20樓
典籍中之、文相通例尚有：
1.《禮記·玉藻》：“大夫佩水蒼玉而純組綬”，注：“純當讀為緇?！?/FONT>
2.《詩·大雅·崧高》：“往近王舅?！眰鳎骸敖阂??！惫{：“近，辭也。聲如彼記之子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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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ai 在 2009/10/18 18:59:19 評價道：第21樓
秉太一者先生所說兩例，所謂“讀爲”“緇”之“純”，有“純”可能係“[糸*才]”之形近誤字的問題；“往近王舅”之“近”也有可能係“䢋”（《說文》丌部訓(xùn)爲“古之遒人以木鐸記詩言”）之形近誤字的問題。二者恐均非佳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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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 在 2009/10/18 20:36:53 評價道：第22樓
所謂“讀爲”“緇”之“純”，有“純”可能係“[糸*才]”之形近誤字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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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參馮勝君先生《郭店簡與上博簡對比研究》306-30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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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 在 2009/10/18 20:46:04 評價道：第23樓
龍宇純先生〈先秦古籍文句釋疑〉《史語所集刊》74：1頁13亦提到之文通轉(zhuǎn)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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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t 在 2009/10/18 21:36:28 評價道：第24樓
《說文》：“存，恤問也。從子，才聲。”
郭店簡《成之聞之》35號用作“津梁爭舟”之“津”的字作從“廌”從“才”，應(yīng)是一個兩聲字。上博簡《武王踐阼》1號“黃帝顓頊堯舜之道才乎”，今本“才”作“存”。此可證《說文》的分析是有根據(jù)的。
不過《武王踐阼》的字形更像“屯”字，從“屯”聲的“邨”字聲母屬清母，跟“存”音近，則“存”也有可能是從“屯”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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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聽泉 在 2009/10/19 10:18:53 評價道：第25樓
這兩天在外開會，沒能上網(wǎng)，所以對yihai、孟蓬生、海天、lht等諸位先生的高見和提示沒能及時拜讀，抱歉并感謝。此問題最終可以論定，甚感高興。小文若有機會正式發(fā)表，當將yihai先生的高見補入。再次向諸位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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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仁 在 2009/10/19 11:03:11 評價道：第26樓
〈成之聞之〉的「津梁爭舟」的「津」字是二聲字，拙文〈郭店〈成之聞之〉補釋四則〉(第20屆中國文字學(xué)會2009中山大學(xué))也曾提過，但〈武王踐阼〉的例證沒有留意到，慚愧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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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 在 2009/10/19 11:55:16 評價道：第27樓
陳偉先生《郭店竹書別釋》140頁：「此字左旁的才蓋是疊加聲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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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仁 在 2009/10/19 19:56:19 評價道：第28樓
海天:
陳偉先生《郭店竹書別釋》140頁：「此字左旁的才蓋是疊加聲符」。
更慚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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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hy 在 2009/10/21 0:58:34 評價道：第29樓
語感是玄之又玄，比較難說的吧。古代漢語可以說一種外語，沒有人是以古代漢語為母語的吧。就是喬木斯基的語法深層理論也只是對母語語法而言。說憑語感可能有點夸張吧，還是要靠檢索、多讀熟悉古書，舉例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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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蓬生 在 2009/10/21 11:23:11 評價道：第30樓
竊以為就外語、古漢語而言都可以有語感。只不過語感是把雙刃劍，當遇到新句子時，既可以讓你迅速理解文義，也可以因先入為主而陷入泥潭。
語感是可以培養(yǎng)的（可用百度或谷歌搜索），所以要多讀古書；語感是不可執(zhí)著的，所以還要靠檢索（驗證）。否則只靠檢索就可以了，何必多讀古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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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hy 在 2009/10/22 1:18:07 評價道：第31樓
有興趣可以看看鍾榮富的《當代語言學(xué)概論》，頁2及以下。有一種語言的語感（linguistic intuition）也就是“會”一種語言，是要能很直覺地掌握該語言的語音、音韻、構(gòu)詞、句法及語義規(guī)律。還沒聽説過誰“會”講古代漢語。否則我們就不用靠古書古文獻來研究古代漢語了，只要像人類學(xué)家那樣做語言調(diào)查就好了。
多讀古書只是爲了熟悉書面的古代漢語。就像有人光讀外文書籍，可以查字典翻譯一樣，但是並不見得“會”那種外文。更何況，我們現(xiàn)在都是用現(xiàn)代漢語發(fā)音來讀讀書，音韻方面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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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示三王 在 2009/10/22 8:40:57 評價道：第32樓
王連成先生鍥而不捨的追問精神令人佩服！
不過，讀過一定量古書的人自然會明白古漢語的語感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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