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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上博七》雜記（一）

（首發(fā)）

董珊

北京大學(xué)考古文博學(xué)院

現(xiàn)在《上博七》出版，我在周公廟工地正在焦頭爛額地整理08年新發(fā)掘的7000多個碎片上1500個的西周甲骨文字?？戳艘谎圻@108根新發(fā)表的上博簡，很感嘆，如果西周甲骨文也能這么成句（不敢奢求成版、成篇），該有多好。繼而借助我這緩慢的無線網(wǎng)卡，看到了即將鋪天蓋地而來的有關(guān)《上博七》的討論，不禁暫時放下手中的工作，也加入大家的討論，摻合一下。下面是第一則。

1、《君人者何必安哉》

    此擬定篇題“君人者何必安哉”之“安”應(yīng)改讀為“然”。

下面綜合該篇甲、乙本，寫出釋文：

范戊曰：“君王有白玉三回（璺）而不戔（察），命為君王戔（察）之，敢告視日。”王乃出而見之。王曰：“范乘，吾韓（焉）有白玉三回（璺）而不戔（察）哉？”

范乘曰：“楚邦之中有食田五鼎，竽管衡於前。君王有楚，不聽鼓鐘之聲。此其一回（璺）也。珪玉之君，百貞（正）之主，宮妾以十百數(shù)。君王有楚，侯（後）子三人，一人杜門不出。此其二回（璺）也。州徒之樂，而天下莫不語（娛）之，先王之所以為目觀也。君王龍（隆）其祭而不為其樂，此其三回（璺）也。

“先王為此，人謂之安邦，謂之利民。今君王盡去耳目之欲，人以君王為聚以囂（徼）。民有不能也，鬼無不能也。民作而囟（使）□之，君王唯不荒年，何也？

“戊行年七十矣，言不敢擇身。君人者何必安（然）哉！桀、受、幽、厲死於人手，先君靈王幹（乾）溪（谿）云（殞）薾（匿），君人者何必安（然）哉！”

“白玉三回（璺）而不戔（察）”，“回”讀為“璺”，玉之坼也，器破而未離謂之璺?！皯狻弊x為“察”。“命為君王戔（察）之”句“命”訓(xùn)為“讓”，其后省略賓語“我”。此句意謂，君王之行如白玉，而有三處缺點(diǎn)如白玉上有三道裂紋，讓我指點(diǎn)出來，給君王看。

范乘所說的三點(diǎn)，都使用了對比的方式。

“有食田五貞（鼎）”指有食田采邑和五鼎這一級別的貴族。以這類貴族與“有楚”的楚邦君王為對比，前者竽管橫陳于前，后者不聽鼓鐘之聲，這是楚王的第一個缺點(diǎn)。

“珪玉之君，百貞（正）之主，宮妾以十百數(shù)”，是說爵為執(zhí)圭的楚封君。“貞”寫作“”與前“鼎”字寫法有別，應(yīng)是有意區(qū)分“鼎”與“貞”?！鞍儇憽弊x“百正”即百官，執(zhí)圭之君有自己的官僚機(jī)構(gòu)，且后宮妻妾很多，同時子孫也應(yīng)該很多。而舉有楚邦的楚王，僅有“侯（後）子三人”，其中一人尚且“杜門不出”。所謂“杜門不出”，可能是委婉說此子身有惡疾。例如《左傳》成公十八年記載晉悼公之兄“無慧，不能辨菽麥，故不可立”。這是說楚王不好女色，因而缺乏子嗣，是其第二個缺點(diǎn)。

“州徒之樂，而天下莫不語（娛）之”，是說州里一般徒眾的娛樂活動，天下人都以此為樂，從“先王之所以為目觀也”句來看，是指表演一類的“娛樂”活動?！熬觚垼。┢浼蓝粸槠錁贰笔钦f楚君雖隆重舉行祭祀活動，但祭祀時及日常不舉行樂舞等娛樂表演，重其祭品而不作娛神之舞，這是君王的第三個缺點(diǎn)。

接下來范戊講到先王與今王的不同?！跋韧鯙榇耍酥^之安邦，謂之利民”；而今君王“盡去耳目之欲”，耳目之欲是指代“先王為此”的“此”，亦即滿足“耳目聲色”之欲的娛樂，就是上文所提到的三點(diǎn)：聲、色、目觀?！叭艘跃鯙榫垡試獭敝?“囂”讀為“徼”，意思是巡行邊界。句意是：民眾認(rèn)為君王為發(fā)動戰(zhàn)爭而作為聚斂，因此節(jié)儉而盡省聲色耳目之樂?！岸裼胁荒芤?，鬼無不能也?！币馑际鞘∶癖娭畩蕵飞锌桑∪ゼ漓牍碇畩蕵穭t不可。

“民作而囟（使）□之?！薄啊酢弊衷瓕懽鳌?/SPAN>”，其字從“誰”，隹旁上有一筆不識為何偏旁。此字待考。但疑從“隹”聲讀為“悴”、“瘁”，訓(xùn)為“憂”，句意謂民人勞作而無所娛樂，使之憂勞。

“君王唯不荒年，何也？”荒原作“”，從人、亡聲，讀為荒。意思是今君王之世并非荒年，何必如此節(jié)儉呢？

“戊行年七十矣，言不敢擇身?！?擇讀為釋，“言不敢擇身”即“言敢釋身”，因?yàn)槟挲g已甚老，所以說話時不敢顧及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全。此是范戊的談話技巧。

 “桀、受、幽、厲死於人手，先君靈王幹（乾）溪（谿）云（殞）薾（匿）?！?“云（殞）薾（匿）”似讀為“殞匿”，文獻(xiàn)記載楚靈王死于申亥家，先是楚平王偽出其喪以定國人，后申亥告知葬處而改葬，“匿”似指先匿其葬。這兩句舉出夏、商、周的桀、紂、幽、歷四王以及楚國的靈王之死，指出暴君之死是因?yàn)楸┱?，隱含的意思是，一般的耳目聲色之娛樂并非君王邦亡身死的主因，從反面勸誡今楚王盡省去聲色耳目之娛乃是過猶不及，不可懲于前代之教訓(xùn)而裹足不前。兩次說“君人者何必安（然）哉！”之“安”讀為“然”，代詞“然”指代前所述今君王的“不聞鼓鐘”、僅“后子三人”、“不為其樂”這三點(diǎn)“盡去耳目之欲”等行為。

最后可以綜合說一下本篇言論的年代和思想。

整理者指出，范戊即范乘是楚芋尹申無宇，見于《左傳》，諸子書或記為“范無宇”，雖有此可能，但也有可能范無宇之子申亥，目前都不可論定。整理者又指出，篇中的“君王”是楚昭王，其二子為惠王及子良，此可能性甚大。

本篇的思想，反對居上位者過分節(jié)儉，提倡有等級制度的耳目聲色娛樂，以此豐富生活，娛樂鬼神，拉動內(nèi)需，唯此始合于先王安邦、利民的宗旨。在先秦文獻(xiàn)中，與此可以比較的，大概唯有《管子·侈靡第三十五》一篇，請大家取以對觀。

2008-12-31于周公廟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8年12月3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8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