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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侮”字歸部及其相關(guān)問題考論﹡

（首發(fā)）

 

周 波

復(fù)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關(guān)於“侮”字的上古音歸部，自清代以來一直就有兩種不同的看法。一部分學者據(jù)“侮”字在《詩經(jīng)》、《左傳》中與侯部押韻而歸侯部，以段玉裁、孔廣森、嚴可均、王力等為代表。一部分學者依《說文》“侮”從“每聲”，“古文從母”而歸之部，以朱駿聲、李珍華、周長楫等為代表。有些學者雖然贊同“侮”字歸侯部，同時也同意《說文》“侮”從“每”聲的說法。如嚴可均以“侮”入侯部，又認為從“每”聲，“每”又從“母”聲，所以散見之部。江永認為“侮”從“每”聲，古音當為莫厚切（“厚”在侯部），音轉(zhuǎn)則音“武”（“武”在魚部）。[1]董同龢將“侮”字歸入侯部，又指出“侮”從之部“每”聲。還有的學者以“侮”為獨立的聲符。如段玉裁就於侯部另立“侮”聲，王力、周祖謨、陳復(fù)華、何九盈等也曾作同樣處理。[2]

近代以來與“侮”字有關(guān)的古文字資料漸多，學者又根據(jù)新材料對“侮”字的歸部問題進行了重新論證。

周祖謨的《詩經(jīng)韻字表》曾據(jù)《詩經(jīng)》押韻情況將“侮”字歸入侯部，後來則據(jù)馬王堆帛書資料將之改歸入之部。他在《漢代竹書和帛書中的通假字與古音的考訂》一文中說：

古佚書《稱》“行曾（憎）而素愛，父弗得子；行毋（侮）而索敬，君弗得臣”（見《經(jīng)法》書），“毋”通“侮”，“侮”從每聲，當屬之部字，以前多歸入侯部，不妥，似當改正。^[3]

李新魁《論侯魚兩部的關(guān)係及其發(fā)展》根據(jù)周祖謨提供的帛書材料，指出：

我們認為，侮是一個唇音字，上古時與唇化音聲母相拼，此字本當屬於之部，但從《詩經(jīng)》押韻看，它較多地與侯部字相押，當以歸侯部為宜。大概此字較早地轉(zhuǎn)入了侯部。當然有些方言的讀音中，侮字可能仍在之部，所以出現(xiàn)《經(jīng)法》中的音近借用，《古韻通曉》謂侮字（聲）當入侯部，我們認為是正確的。^[4]

楊建忠《“侮”字歸部辨正》以馬王堆帛書“母”、“侮”相通假，《楚辭》中從“母”之字均協(xié)之部為據(jù)，認為在戰(zhàn)國及秦漢時期的楚方言中 “侮”當在之部。他還企圖調(diào)和《說文》“侮”“從人，每聲”、“古文從母”與《詩經(jīng)》押侯部韻之間的矛盾，文章指出：

我們認為，“五經(jīng)無雙”的許叔重不會無緣無故釋“侮”為“從每聲”後又寫出“古文從母”，想必此字本有“母”聲一讀，故以“古文從母”記之。王力先生在《上古韻母系統(tǒng)研究》一文中說“諧聲時代至少比《詩經(jīng)》時代更早數(shù)百年”，那么在早於《詩經(jīng)》之時，“侮”歸之部。在《詩經(jīng)》與《左傳》中“侮”與侯部字押韻，說明在《詩經(jīng)》與《左傳》時期即西周到春秋晚期“侮”字轉(zhuǎn)入侯部。但在戰(zhàn)國及秦漢時期的楚方言中“侮”仍為之部字，即在《楚辭》及秦漢時期的楚方言中“侮”仍在之部?！都崱夗崱罚骸拔辏盼淖?/SPAN>㚢㑄𢘃，或作娒務(wù)?！薄队衿贰拔辍弊鳌?/SPAN>㑄”?？梢姡诓煌瑫r代、不同地域，“侮”的歸部是不同的。……“侮”字的上古歸部至少有兩個系列：在諧聲時代及南部的楚方言中屬之部；在北部文獻與方言中屬侯部。^[5]

趙彤《利用古文字資料考訂幾個上古音問題》指出，“在古文字資料中並沒有見到從每的‘侮’字，《說文》的說法是有問題的”。他根據(jù)戰(zhàn)國楚文字“侮”字從“”（“ 敄”所從之聲旁）得聲，謂“侮”古音當在侯部，又說：

西漢時期侯部並沒有完全分入魚、幽兩部，仍然是一個獨立的韻部。上引《老子》“其次侮之”的“侮”字在馬王堆帛書《老子》甲、乙本中均作“母”，說明至遲西漢時有些方言中“母”字已經(jīng)轉(zhuǎn)入侯部。“母”字後來的演變也是與侯部一等平行的?！墩f文》“侮”字古文從“母”，這種寫法也應(yīng)該是在“母”字轉(zhuǎn)入侯部以後出現(xiàn)的。沒有證據(jù)表明“每”字曾在某個時期轉(zhuǎn)入侯部或幽部，也沒有證據(jù)表明“侮”字曾在某個時期轉(zhuǎn)入之部，也就是說，“每”和“侮”在各個時期都不在同一個韻部；因此，“侮”不當從“每”聲，“侮”字從“每”的寫法應(yīng)該是由從“母”的寫法演變來的。[6]

上述四家說法可以說是互不相同。那麼究竟誰是誰非呢？我們認為，文字資料及其釋讀的可靠性是解決這一問題的前提條件。下面我們就在廣泛收集出土及傳世文字資料的基礎(chǔ)之上，對學者們的立論依據(jù)進行一番檢討，同時談?wù)勛约簩@一問題的看法。

 

（一）西周時代的文字資料

 

目前所見西周金文中明確用為“侮”的共有2例，均用“敄”表示：[7]

1.      毛公鼎：毋敢龏떽，龏떽廼（敄—侮）鰥寡。

《集成》5.2841[8]

2.      卌三年逨鼎：毋끭떴，끭떴唯有宥縱，廼（敄—侮）鰥寡。

《考古與文物》2003.3，《文物》2003.6

毛公鼎“廼敄鰥寡”之“敄”，孫詒讓讀為“侮”，云：“務(wù)，從攴矛聲。此左從，即古文矛字。矛為刺兵，故作是形。敄、務(wù)聲類同?！稜栄拧め屧b》：‘務(wù)，侮也?！对姟ば⊙拧こｉΑ罚骸舛R其務(wù)?！珎魍?。《左僖廿四年傳》引《詩》‘務(wù)’作‘侮’。”[9]卌三年逨鼎出土後，學者多從孫說讀“敄”為“侮”。孫詒讓以為“敄”從“矛”聲，不確，將毛公鼎之“敄”讀為“侮”則不誤?！稌?#8226;康誥》：“不敢侮鰥寡”，《書•無逸》同，正可與毛公鼎、卌三年逨鼎“廼敄鰥寡”相印證。上述文獻或者用（敄）^[10]為“侮”，或者用“務(wù)”為“侮” （《小雅·常棣》），而 “務(wù)”從“敄”得聲，二字上古音均在侯部。

“侮”字在《詩經(jīng)》中四次入韻，均押侯部：

1.《小雅·正月》：瘉後口口愈侮

2.《大雅·緜》：附後奏侮

3.《大雅·皇矣》：附侮

4.《大雅·行葦》：句鍭樹侮

毛公鼎、卌三年逨鼎年代均在西周晚期，《詩經(jīng)》中的“雅詩”一般認為產(chǎn)生於西周。上述諧聲和押韻方面的證據(jù)表明，早在西周時期 “侮”的讀音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侯部了。

“敄”字最早見於商代晚期的金文寢敄簋（7.3941）、無敄鼎（4.2432）、般甗（3.944）。其中無敄鼎云：“無敄用作文父甲寶尊彝。舉。”從銘文可知，“無敄”為人名，屬商之舉族。般甗云：“王宜人方無敄，咸。王賞作冊般貝，用作父己尊。來冊?！?“無敄”用作人方酋長之名?！盁o敄”之名還見於西周中期的無敄簋（6.3664）：“無敄作父乙寶尊彝?！?/SPAN>劉桓曾推測，“無敄鼎的‘無敄’之名應(yīng)與‘人方無敄’有關(guān)。‘無敄’作為人名，僅見以上兩器銘文，可以說十分罕見。因此，我推測‘無敄’就是取自‘人方無敄’之名。我國古代有夸耀戰(zhàn)功，將所俘敵人之名，取為自己兒子之名的情況?！?SPAN style="COLOR: black">般甗的‘人方無敄’與無敄鼎的‘無敄’，僅為同名關(guān)係，二者並非一人。前者是商朝俘獲的人方首領(lǐng)，後者則是商朝舉族俘獲人方無敄的將領(lǐng)之子?！?A title="" href="#_edn11" name=_ednref11>[11]按認為無敄鼎的“無敄”就是取自“人方無敄” 之名，恐不確。從上引三器文字來看， “無敄”當是商周時期習用的人名。商周人名“無敄”也許可以考慮讀作“無侮”。[12]《尚書·盤庚》：“汝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詩·大雅·皇矣》：“四方以無侮?！边@兩篇文獻的時代約與上舉青銅器銘文同時。 “無侮”是當時比較常用的語詞，因此商周時人以之用作人名是很自然的事情。如果我們的推測不誤的話，似可認為商代晚期“侮”就已經(jīng)是侯部字了。

 

（二）春秋戰(zhàn)國時代的文字資料

 

《左傳》昭公七年引正考父鼎銘以“僂傴俯走侮口”為韻，“侮”亦協(xié)侯部。這一材料表明春秋時代“侮”也當歸入侯部。

戰(zhàn)國時代的文字資料中有不少讀為“侮”之字。楚簡文字“侮”多寫作從“心”“”聲：

1.人之𨓚然可與和安者，不有夫奮猛之情則（𢘅—侮）。

郭店《性自命出》46-47

2.人之然可與和安者，不有夫奮猛之情則（𢘅—侮）。

上博《性情論》38

3.      至約諸侯，絕種（𢘅—侮）姓。

上博《容成氏》53

《性自命出》、《容成氏》之“侮”均寫作從“矛”從“心”。上舉“𢘅”字所從的“矛”形當是“”之省形。古文字從“”聲之字可省作“矛”形，如“霧”本從“”聲，古文字或?qū)懽鳌?/SPAN>雺”（見上博《周易》簡38、楚帛書甲篇）。《性情論》之“侮”在所從的“矛”形中間一豎筆下方左側(cè)有一撇。趙彤指出，其所從的很可能是“”，而不是“矛”。[13]也許是對的。退一步說，即使這個字上部是寫作“矛”形，也應(yīng)當看成是“”字之省。

楚文字還多用“”來表示“侮”：

4.      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郭店《老子丙》1

5.      名則可畏，疐（實）則可（—侮）。

 上博《鬼神之明、融師有成氏》5

或以從“”聲之字為“侮”：

6.君子恭則遂，驕則（—侮）。

上博《季康子問於孔子》4

“”當是一個獨體象形字。李學勤曾指出：“按金文‘敄’字左半，下皆從‘人’作，像人披髮之形，當即‘’（髦）之本字。甲骨文另有與‘敄’左半相似而下從‘大’的字，係方國名，也應(yīng)釋爲‘髦’。至於‘矛’，在甲骨文和早期金文中均像矛形，且有繫纓的環(huán)，同‘敄’無關(guān)，所以後者並不是從‘矛’得聲的字?！?A title="" href="#_edn14" name=_ednref14>[14]黃德寬說：“楚簡從予從人之字，當是‘敄’之省形。金文作 、等形，從攴從 ，本象人戴飾物之形，並非‘矛’字，只是與‘矛’形近，戰(zhàn)國文字漸訛從‘矛’。”[15] 黃德寬說“”為“敄”的省形，恐失察。“”不僅經(jīng)常單用，也常用作文字的聲符。魏卅五年虒令鼎（5.2611）、卅五年虒令盉（15.9449）有從“犬”“”聲之字，中山王壺“敄”字寫作從“攴”“”聲，凡此皆可證“”非“敄”字之省。古文字“”、“敄”常用作“務(wù)”（見中山王方壺、楚簡文字），這表明至少在戰(zhàn)國楚方言中“侮”當與“敄”、“務(wù)”同部，是侯部字。

楚簡中還有一個從“心”“毋”聲的“”字，亦讀為“侮”：[16]

7.民氓不可（—侮）。

上博《孔子見季桓子》25

出土文字中 “”字用爲“侮”並不罕見，如馬王堆漢墓帛書《春秋事語·魯莊公有疾章》“德（詐）惌（怨）”之“”，裘錫圭已指出當讀爲“侮”。 [17]“毋”為魚部字，[18]楚簡和帛書《春秋事語》用“毋”聲的“”來表示“侮”這個詞，這一現(xiàn)象值得關(guān)注。李新魁據(jù)《楚辭》（代表楚方言系統(tǒng)）、《呂氏春秋》（反映秦地語音或是當時的共同語音）的用韻情況，指出《詩經(jīng)》以後，戰(zhàn)國時期侯、魚兩部的關(guān)係有了一定的變化：“兩部通押者多是兩部之虞、魚韻字，侯、麻韻字通押者較少。這可以看出戰(zhàn)國時兩部開始接近，特別是其中的細音（帶舌面化聲母的）字即魚虞韻字。然兩部雖有通押，而魚部獨用者甚多，可以認為魚、侯之間仍有分用的界限。”[19]徐丹也指出了戰(zhàn)國後期至西漢初期（公元前4世紀至2世紀）魚、侯部唇音字開始相混這一現(xiàn)象。[20]“毋”為虞韻字，楚簡和帛書《春秋事語》用“毋”聲的“”來表示“侮”，正是戰(zhàn)國中晚期至西漢早期魚、侯部所轄的虞韻字開始合流的體現(xiàn)。

楚簡中還有一個從“心”從“母”的“𢘓”字，也有學者認為當讀為“侮”：

《隰有萇楚》，（得）而（𢘓）之也。

上博《孔子詩論》26

簡文“而𢘓之”下整理者馬承源注云：“讀為‘得而𢘓之’?！粲腥O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SPAN>其後有‘猗儺其華’，‘樂子之無家’。又云：‘猗儺其實’，‘樂子之無室’。孔子評為‘得而𢘓之’?！都崱贰辏抛?/SPAN>𢘃’。”[21]不少學者則將“𢘓”讀為“悔”。[22]如李零說：“《隰有萇楚》，見《檜風》，詩人自嘆命薄，竟草木之不如，雖‘有知’、‘有家’、‘有室’，反不如萇楚無之，故曰‘得而悔之也?！?A title="" href="#_edn23" name=_ednref23>[23]何琳儀說：“簡文‘𢘃’，疑讀‘悔’?！对?/SPAN>·檜風·隰有萇楚》：‘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隰有萇楚，猗儺其華。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詩》序：‘疾恣也，國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無情慾者也?！^‘思無情慾者’無疑有‘悔’之義?！?A title="" href="#_edn24" name=_ednref24>[24]劉信芳說：“論者讀‘悔’是也。《詩·檜風·隰有萇楚》‘猗儺其枝’、‘猗儺其華’、‘猗儺其實’，暗寫由春及夏，從夏至秋，萇楚生長、開花、結(jié)實之過程，以萇楚之無知無識，[25]無憂無慮，反襯詩中主人公終年為室、為家奔忙?！对娬摗芳丛u其為‘得而悔之也’，應(yīng)是有室家之累者羨慕無室無家者之灑脫。”[26]黃懷信說：“詩中并無‘悔’意。而樂或羨慕別人沒媳婦、沒成家、沒妻室，無疑是後悔自己有媳婦、已成家、有妻室，正是所謂‘得而悔之。’可見‘𢘃’釋為‘悔’是合理的?！对娦颉吩唬骸?/SPAN>隰有萇楚》，疾恣也。國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無情慾者也?！療o疑屬義理附會之說。”[27]按何琳儀以《詩序》“思無情慾者也”證之，恐誤。《詩序》的說法在詩文本中找不到什麼有力的依據(jù)，研究《詩經(jīng)》的學者亦多非之。李零指出主人公雖“有知”、“有家”、“有室”，反不如萇楚無之，故曰‘得而悔之也’，此說我們認為更加符合詩旨。[28]讀“𢘓”為“悔”從用字法來看也是十分合適的?！?/SPAN>𢘓”字在出土文字資料中如郭店簡、上博簡、馬王堆帛書、銀雀山漢簡中多用作“悔”。有學者認為這種用法的“𢘓”可能就是“悔”之本字，[29]很可能是對的。將《孔子詩論》之“而𢘓之”讀作“得而侮之”實不辭，亦與詩文本相違。迄今為止我們在出土文字資料中亦尚未發(fā)現(xiàn)能夠確定可以寫作“𢘓”或“𢘃”形之“侮”。整理者的說法不可信。

傳抄古文也有用“”為“侮”之例：

8.

《古文四聲韻》引《古孝經(jīng)》

9.  

《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

10.

古文《老子》碑

上述諸字均是“”字之變體。其中古文《老子》碑之“”字用作“其次侮之”之“侮”。傳抄古文“”字寫法與上舉楚文字字形明顯不同，其差異在於在前者字形中間有一橫筆。下面我們比較一下六國各系文字“”字的寫法：

楚系（郭店《老子丙》1）

晉系（中山王方壺）

晉系（魏卅五年虒令鼎）

 

晉系（魏卅五年虒令盉）

上引文字中中山國文字“敄”所從之“”形中間亦加一橫筆，與傳抄古文“”字寫法相合?？梢?SPAN style="COLOR: black">《古孝經(jīng)》、《古老子》這種寫法的“”雖有形訛，但字形中部加橫筆的寫法當淵源有自。傳統(tǒng)上均認為《古孝經(jīng)》文字出孔子壁，是戰(zhàn)國齊魯系文字。不少學者指出，《古文四聲韻》等收錄的傳抄《古老子》實有所本。李學勤說：“所謂‘古《老子》’，當指北齊武平五年（公元574年）彭城人開項羽妾冢所得的《老子》。唐代傅奕的《道德經(jīng)古本篇》即校訂該本。項羽楚人，其妾墓中的《老子》也很可能是用楚文字寫成的?！?/SPAN>[30]徐在國、黃德寬將傳抄《古老子》與郭店《老子》及其它古文字資料相比較，指出傳抄《古老子》在字形、用字上多與戰(zhàn)國文字相合，其來源是有根據(jù)的，“確切的說多數(shù)是來源於戰(zhàn)國時代的《老子》寫本”，但其中也有部分形體與秦以後的文字相近，如“兆”、“敦”等，“這部分傳鈔《老子》古文可能來源於秦以後的《老子》鈔本，也有可能是後人在傳鈔中習慣性地將某些字書寫成自己熟悉的後出形體?！?/SPAN>[31]按傳抄《古老子》的有些寫法、用法的確見於楚地出土簡帛文字資料，如“早”、“淫”、“道”、“達”等字寫法，用“”爲“將”、用“”爲“美”，用“豫”爲“捨”之類用法等。不過，這些字形、用法大多也見於其它國別、區(qū)系文字，並非楚文字所特有?！豆爬献印酚胁簧僮中?、用法可與《說文》古文、石經(jīng)古文合，傳抄《古孝經(jīng)》等合（大多具齊魯文字特點），均當源自孔壁中書。此外如“軍”作（見《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古文四聲韻》引《王庶子碑》、《華嶽碑》、《王存乂切韻》同，齊虎節(jié)[32]）、“好”作（）（《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能”作（郭店《語叢一》簡53“能”作，寫法同此）、“戰(zhàn)”作（旃，《語叢三》簡2“旃”作，用作“戰(zhàn)”）等，均具齊魯系文字的特點。[33]由此來看，李學勤認爲《古老子》“很可能是用楚文字寫成的”這一結(jié)論證據(jù)不足。徐、黃二人說《古老子》“多數(shù)是來源於戰(zhàn)國時代的《老子》寫本”這一觀點，應(yīng)當是比較合乎實際情況的。我們認為《古孝經(jīng)》、《古老子》“”字的這種寫法很可能也保留了齊魯系文字的特點。如果這一推論不誤的話，那么傳抄古文用“”為“侮”表明在戰(zhàn)國齊魯方言中“侮”亦在侯部。

此外，大約成書於戰(zhàn)國至漢初的傳世文獻中也有“侮”、“務(wù)”相通的例子。如《墨子·非命中》引《書·泰誓》：“毋僇其務(wù)。”《天志中》作“無廖𠏿務(wù)”。偽《泰誓》則作“罔懲其侮”。又《爾雅·釋詁》：“務(wù)，侮也?！币浴拔辍睘椤皠?wù)”之聲訓(xùn)。凡此均可證春秋戰(zhàn)國時代“侮”均應(yīng)是侯部字。

總之，“務(wù)”字上古當在侯部，並不存在所謂南北方言上的差異。

 

（三）秦漢時代的文字資料

 

秦漢出土文字資料中用為“侮”之例如下：

1.行（母—侮）而索敬。

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稱》154下

2.其次畏之，其下（母—侮）之。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124

3.其次畏之，其下（毋—侮）之。

馬王堆帛書《老子》乙232下

4.愧於（—侮）德詐怨。

馬王堆帛書《春秋事語》91

5.（侮）聖人之言也。

定縣竹簡《論語》485

6.人常爲衆(zhòng)所欺（㑄）。

《居延新簡——甲渠候官與第四燧》EPT51.230

例3之“毋”，原釋文作“母”，誤。從圖版看此字當是“毋”字，讀為“侮”。例4之“”，原釋文作“𢘓”，讀為“悔”。字從，即“毋”字（與馬王堆三號墓遣策“毋”作形最近[34]）。 簡文“”當從裘錫圭讀為“侮”，輕慢之意。例1—例4出自馬王堆帛書，其抄寫時代大致相當，約在秦至西漢前期。[35]例5之“”字從“人”“毋”聲，是“侮”字之古體。其抄寫時代當在漢宣帝五鳳三年以前（墓主中山懷王劉脩死於此年）。例6之“㑄”為“侮”之異體。簡EPT51.230出土於破城子探方51。與簡EPT51.230編號緊連的EPT51.228、EPT51.231、EPT51.234分別有年號“建始二年”、“建始三年”，均在漢成帝時期。破城子探方51所出簡年號最早的為“五鳳元年（EPT51.238）”，最晚的是綏和二年（EPT51.35），大致在宣帝後期至成帝末年，這應(yīng)當是此探方所出遺物年代的大致範圍。簡EPT51.230的書寫年代應(yīng)在此範圍之內(nèi)，最有可能在成帝時?！?/SPAN>侮”寫作“㑄”亦見於東漢班固的《漢書》?！稘h書·五行志中之下》：“又三家已強，皆賤公行，慢㑄之心生。”顏師古注：“㑄，古侮字”。 這種寫法的“侮”還見於《陳平傳》：“然大王資㑄人”，《淳於長傳》：“長具服戲㑄長定宮”，《中山衛(wèi)姬傳》：“㑄聖人言”。從居延新簡和《漢書》來看，“侮”寫作“㑄”當是西漢晚期至東漢前期比較通行的寫法。

從馬王堆帛書、定縣竹簡《論語》用“毋”及“毋”聲之字為“侮”看，秦漢時代“侮”也應(yīng)當是侯部字。那么我們?nèi)绾蝸砜催@一時期又以“母”及從“母”之字為“侮”這一現(xiàn)象呢？趙彤認為帛書用“母”為“侮”“說明至遲西漢時有些方言中‘母’字已經(jīng)轉(zhuǎn)入侯部?！边@一解釋是否正確？

在對這一問題作出解釋之前，我們先談?wù)?/SPAN>“母”字的韻部問題。一般認為“母”上古屬之部，這有《詩經(jīng)》押韻上的證據(jù)。[36]周祖謨指出：“母字由之部轉(zhuǎn)入侯部，中間曾經(jīng)有過魚部音一個階段?！对娊?jīng)•鄘風·蝃蝀》二章‘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雨’字與‘母’字協(xié)韻，是最早的例子。”[37]潘悟雲(yún)說“母”在《廣韻》中只有明母侯韻一讀，這個讀音來自上古的之部。但是“母”字應(yīng)該還有上古魚部、中古虞韻的讀音，《廣韻》失收。他也舉了《詩·蝃蝀》“母”與魚部字“雨”押韻這一證據(jù)。潘悟雲(yún)認為“母”在語音上這種之部與魚部同源交替的現(xiàn)象與“余—臺”，“汝—而”，“者—之”的關(guān)係類同。他還從方言的角度對這一現(xiàn)象進行了分析：“‘母’在吳閩兩語中保留年長婦女的語義，此義特別保存在妻子義的‘老母’一詞中。它的之部和魚部兩個讀音都還見于方言的現(xiàn)代形式。其之部讀音到中古變成明母侯韻上聲，丹陽、慶元_江根的‘老母’就是這種讀音。其魚部讀音在有些方言中失去三等介音，變作一等模韻，這就是‘姥’字的來源。還有些方言從三等讀入二等，與“馬”字同音。” [38]關(guān)於“母”字後世的語音演變，二人的觀點是有所不同的。不過，他們都指出“母”字古曾有魚部音，這一點是很有啟發(fā)性的。我們認為上古“母”就應(yīng)當有魚部音。一般認為“女”、“母”為一字之分化，“女”上古屬魚部。兩周金文及戰(zhàn)國文字用“母”為“毋”這一現(xiàn)象比較普遍，而“毋”上古屬魚部。這是“母”上古有魚部讀音古文字學上的證據(jù)。總的說來兩漢時期“母”仍然是之部字，這有大量詩賦押韻上的證據(jù)。[39]也有“母”與魚、侯部字押韻的材料。如西漢枚乘《七發(fā)序》以“處母父所厚暑”為韻，劉安《淮南子·脩務(wù)》以“下母古戶寡” 為韻，東漢無名氏《京兆謠》以“虎吐茹母父”為韻，無名氏《南陽諺》“父母”為韻，無名氏《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母取”、“戶語母府取語”為韻。其中《七發(fā)序》、《淮南子》“母”多與魚部字押韻，很值得注意?！镀甙l(fā)》的作者枚乘主要生活於文景時期，《淮南子》成書於武帝初年，與馬王堆帛書的抄寫時代接近，均屬西漢前期。據(jù)學者研究，兩漢時侯、魚兩部仍有可以分立的界限，還不能合而為一，兩部相押的字主要集中在侯、魚部中的虞韻字及魚部中的魚韻字。[40]《七發(fā)序》、《淮南子》的押韻材料表明西漢前期“母”字可能仍然保留有魚部的讀音。

“母”字《切韻》收在厚韻，音莫厚反。周祖謨認為“母”“先秦兩漢音屬‘之部’”，“到晉代則轉(zhuǎn)入侯部?！?A title="" href="#_edn41" name=_ednref41>[41]趙彤則以馬王堆帛書以“母”為“侮”為據(jù)，認為“至遲西漢時有些方言中‘母’字已經(jīng)轉(zhuǎn)入侯部”。趙彤所說的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不過從西漢時代“母”多與之部字押韻這一情況看，趙彤的說法證據(jù)還不夠充分。我們可以《七發(fā)》、《淮南子》押韻的情況為例來作一說明。枚乘的《七發(fā)》以“海涘母止”為韻，《淮南子·精神》“母紀”為韻，《說山》篇“里母殆”為韻，《泰族》篇“己理紀母”為韻，均押之部，與“母”押魚、侯部并存。這一現(xiàn)象似乎不能用“至遲西漢時有些方言中‘母’字已經(jīng)轉(zhuǎn)入侯部”簡單言之。前文已經(jīng)指出西漢前期“母”字可能仍然保留有魚部的讀音。明確這一點，兩漢時代的文獻以“母”及從“母”之字為“侮”就很好解釋了：這一時期“母”字仍然保留有魚部音（當與“毋”讀音同），同時魚、侯部所轄的虞韻字也已合流，所以“母”沒有問題可以讀為“侮”。

 

（四）《說文》“侮”從“每聲”，“古文從母”說考辨

 

《說文》：“侮，傷也。從人，每聲。，古文從母”。 說“侮”從“人”“每”聲，不確。西漢中晚期至東漢前期“侮”多寫作從“毋”、“母”（參定縣竹簡《論語》、居延新簡、《漢書》“侮”字寫法），到東漢中晚期“侮”字開始寫作從“每”。從《說文》篆文及其說解來看，“侮”寫作從“每”當是東漢和帝、安帝之際比較通行的寫法。到東漢晚期“侮”字更以寫作從“每”為常：

李翊碑 石經(jīng)《尚書》殘碑 唐扶頌碑[42]

其中，後兩字仍然保留有“毋”形。東漢中晚期以來“侮”字寫法上的變化由之可窺一斑?？傊?，“侮”字從“每”的寫法是後起的，這一寫法應(yīng)當是由從“毋”、從“母”的寫法演變而來。“侮”兩漢以前一直是侯部字，“每”字則一直是之部字，因此“侮”並不從“每”聲。以往有些學者誤信《說文》“侮”從“每聲”的說法，將“侮”歸入之部，這一觀點需要糾正。

從出土文字資料看，古文“侮”並不從“母”，而是從“”或從“毋”聲。[43]關(guān)於《說文》古文（㑄），我們也想談?wù)勛约旱目捶ā?/SPAN>《說文解字·敘》說：“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自以爲應(yīng)製作，頗改定古文。”張富海說大概當時學者就對古文作了一番整理工作，《說文》中有些所謂古文與真實的古文字並不合，或者其實是秦文字，應(yīng)該就是學者（包括許慎本人）所考定的，可以稱爲小學家古文，並列舉了古文“厷”作，古文“兆”作，古文奇字“無”作等十多例。^[44]《說文》古文“侮”也有可能源自秦文字。不過，由我們所掌握的資料來看，“侮”寫作“㑄”最早見於居延漢簡和東漢班固的《漢書》，時代要在西漢中晚期以後?！?/SPAN>㑄”較“侮”這一寫法更近古，因此古文“侮”也有可能是取法於漢代隸書的“㑄”字。

 

附記：本文初稿曾蒙裘錫圭先生、沈培先生、劉釗先生、沈瑞清先生、郭永秉先生、廣瀨熏雄先生、程少軒先生批評指正，使筆者避免了不少錯誤，謹向各位師友致以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