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寶》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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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鉉
滁州學院中文系
內(nèi)容摘要：《字寶》為敦煌字書中的一種，所收皆當時俗語。雖經(jīng)眾多前輩學者研究，仍有不少問題尚待解決。我們就其中前人未徹底解決的部分條目做了一下疏通，或釋義、或辨音、或辨形，名之《釋疑》。
關鍵詞：字寶；敦煌字書
《字寶》為敦煌字書中的一種，前賢時彥多有研究。本文僅就其中較難解釋且前人并未徹底解決的部分條目做一下疏通，或釋義、或辨音、或辨形，姑以《釋疑》名之。按原書順序，依次列出。
本文原卷錄文依張涌泉先生主編《敦煌文獻合集》（將出版）中《字寶》之錄文。各卷簡稱亦依該書。斯六二○四（底卷）、伯三九○六（甲卷）、伯二○五八（乙卷）、伯二七一七（丙一）、俄敦五二六○背（丙二）、俄敦五九九○背（丙三）、俄敦一○二五九背（丙四）、斯六一九背（丁卷）。
字圖
乙卷在序文之前有下面兩行文字。
大唐進士白居易千金字圖 次鄭氏字圖
鄭氏字寶 千金亦曰碎金
對于為何稱作“字圖”，周祖謨先生認為“無可考校”[1][P209] 。清周悅讓著《倦游庵槧記·叢考》：“杜子美《集殿中楊監(jiān)見示草書圖》詩‘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難得 ’云云。蘇和仲《黃樓賦圖》詩引曰：‘近以絹自寫子由《黃樓賦》，為六幅，甚妙。’詩曰‘自寫千言賦，新裁六幅圖 ’云云。皆書字而曰圖者。蓋古人凡書畫大幅、裝成卷軸者，率謂圖也。非必謂圖畫矣?！?SUP>[2][P826]《字寶》序文有“成之一軸，常為一卷”之語，符合“書畫大幅、裝成卷軸”的條件，故可稱作“字圖”。
弓𢿣硬五交反。
《廣韻·肴韻》五交切小韻：“𢿣，《蒼頡篇》云：‘擊也?！?SUP>[3][P154]但“𢿣”字意義與“弓硬”卻不相干。字書、韻書中有“𢻚”字，又寫作 “𢻏”、“𢾪”、“𢽞”等形。斯二〇五五《箋注本切韻·支韻》巨支反小韻：“𢻏，弓鞭（鞕）?！?SUP>[4][P152]裴務齊正字本《刊謬補缺切韻》注音訓釋皆同，字形作“𢽞”[4][P545]?！队衿纷?“𢾪”[5][P85]?！稄V韻》作 “𢻚”[3][P44]?！洱堼愂昼R》作 “
”[6][P529]。各形當以作“𢻚”為正，胡吉宣先生《玉篇校釋·攴部》“𢾪”字校釋：“𢾪當為𢻚，改列支部，訛從攴?！?/SPAN>𢽞為
之訛，從桑之別體也?！瓘娪捕謴纳Ｕ?，《禮記·內(nèi)則》：‘射人以?；∨钍噶?，射天地四方?！妒琛吩疲骸?，眾木之本?！?SUP>[7][P3427-3428]我們懷疑《字寶》作者將“𢻚”誤認作“𢿣”字（“堯”之俗體“尭”與“?！敝左w“桒”字形接近），注音亦據(jù)“𢿣”。為什么我們肯定是作者的錯誤而不是抄手的呢？《字寶》有“傍通”之體例，就是將有同音字的詞條排列在一起。底卷本條緊挨在“心謷硬”條（該條注音“五交反”）的左側(cè)，這說明作者認為這兩條屬于“傍通”之例。
人奸𧭉乖。
“𧭉”應為“𧬭”之形訛字?！盃枴?、“𩰬”字形接近。《龍龕手鏡·言部》：“𧬭，古蛙反，讕惰也。”[6][P40]《集韻·佳韻》公蛙切小韻：“諣，惰也，黠也。或作
。”[8][P212]“乖”為皆韻字。《廣韻》“佳、皆”兩韻同用?！岸琛薄ⅰ镑铩迸c“奸”皆為形容人品行的貶義詞，“奸”、“𧬭”近義連文。
相虥奪測緘反。
“虥”字書皆訓“虎竊毛”，與本條意義不符?！疤洝被驗椤?/SPAN>𠣄”之借音字?！都崱ゃ曧崱烦蹉暻行№崳骸?/SPAN>𠣄，抄也?！?SUP>[8][P622]“測”為初紐字，“緘”屬咸韻，《廣韻》“銜”、“咸”同用。故“虥”、“𠣄”音近。字或作“嚵”，《龍龕手鏡·口部》：“嚵，鋤銜反，嚵氣也，又嚵奪?！?SUP>[6][P267]或作“攙”，詳《詩詞曲語辭匯釋》卷五“攙”條[9][P647-648]。
馬啌嗓音仲，息朗反。
《集韻·江韻》虛江切小韻：“啌，咄也，一曰嗔語，一曰嗽也?！?SUP>[8] [P45]與“音仲”不合。《敦煌音義匯考》以“仲”字為衍文[10][P627]?！爸佟睂嵎茄芪摹！洱R民要術·養(yǎng)羊》：“緩驅(qū)行，勿停息?！辟Z氏自注：“息則不食而羊瘦，急行則坌塵而蚛顙也。”[11][P423]繆啟愉先生認為“‘顙’應是借作‘嗓’字”。并釋“坌塵而蚛顙”曰：“指跑得太快，呼吸急促，吸入較多的塵土，因而引起咽喉部疾病?！?SUP>[11][P426]《廣韻·送韻》直眾切小韻：“蟲，蟲食物。又音沖，或作蚛?！?SUP>[3][P343]該小韻首字即為“ 仲”字?！巴\顙”又見于《資治通鑒·唐紀十一》：“侯君集馬病蚛顙，行軍總管趙元楷親以指沾其膿而嗅之?！?[12][P6160]“嗓”單用意義與“蚛顙”相同?！墩滞āた诓俊罚骸吧ぃ滓择R鼻流涎曰嗓?！?SUP>[13][P162]“嗓”亦不單指馬病。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嗓》：“王忽坐逝，而鼻垂雙涕尺余。人皆嘆駭。關來吊唁，詢其由。或?qū)υ疲骸酸尲宜^坐化也?！瘡蛦枺骸菓液挝铮俊謱υ疲骸擞窆h也?！P云：‘我道你不識，不是玉筯，是嗓?！贪l(fā)一笑?；驊蜿P云：‘你被王和卿輕侮半世，死后方才還得一籌?！擦髣趥瑒t鼻中常流膿水，謂之嗓病。又愛訐人之短者亦謂之嗓，故云爾。”[14][卷23，P4] 由《集韻》可知，“啌”應為一種癥狀為咳嗽的呼吸道疾病。其它文獻亦可證明這一點。明俞仁、俞杰《元亨療馬經(jīng)·王良啌嗽論》：“西周靈王問于太史王良曰：‘馬之啌嗽多生于肺者何也。’太史答曰：‘五臟六腑皆令獸啌，非獨肺也?！鹪唬骸螁撝疇?，啌而喘息有音，鼻流濃涕也?！?SUP>[15][P600]除“肺啌”，還有“心啌”、“脾啌”，癥狀亦各有不同?！胺螁撝疇睢迸c前述“ 蚛顙”、“嗓”之癥狀一致，應為同一種病。
另，《元亨療馬經(jīng)》亦有以“顙”代“嗓”之例，與《齊民要術》、《資治通鑒》可互相印證。該書《三喉論》曰：“夫三喉者，顙黃、糟結(jié)、喉骨脹也?！?SUP>[15][P603]《三喉歌》曰：“喉內(nèi)黃腫起，多緣熱積逢?！?SUP>[15] [P603]“喉內(nèi)黃腫”即“顙黃”。“顙”即“嗓”無疑。
本條或是因為“啌”、“嗓”義近，抄手筆下生誤；或是“啌”當時確有“音仲”之讀音?，F(xiàn)在還難以下結(jié)論。
石上硾直類反。
丙一卷注末另有“石上桿”三字?！墩f文新附·石部》：“硾，搗也。從石，垂聲。直類切?！?[16][P196]本條之“石”指石臼，“硾”即“碓”，為搗米工具?！妒勒f新語·賞譽》“張華見褚陶”條劉孝標《注》曰：“陶聰慧絕倫，年十三，作《鷗鳥》、《水碓》二賦?！?SUP>[17][P381]楊勇先生《校箋》曰：“碓，袁本作‘硾’，《晉書·褚陶傳》作‘硙’。勇按：碓與硾皆舂具，磨、硙則合兩石琢之以為齒，相切以磨食物?！?SUP>[17][P381-382]丙一卷注文“桿”應為“杵”之誤字。
人體俥匹問反。
注文“匹問反”甲卷、乙卷、丙一卷同，丁卷作“或認反”?！捌柗础睘椤绑w”字注音?！都崱?混韻》部本切小韻：“體，佇劣也?！?SUP>[8][P762]又：“㤓，性不慧。 ”[8][P762]“佇劣”與“不慧”意義接近?！安俊?，並紐字，由于“濁上變?nèi)ァ钡脑?，本條 “體”注音為去聲?！盎蛘J反”應為“俥”字注音。本條“體”、“俥”連文，“俥”之意義亦應與“體”接近。疑“俥 ”為“㑮”之誤字?！?/SPAN>㑮”又是受“體”偏旁類化的俗字，其本字應是“渾”?！都崱せ祉崱窇粜柷行№崳骸皞摚瑐搧?，不慧也。通作渾。”[8][P759]“戶”為匣紐字，濁聲母，所以本條“俥”字亦讀為去聲?！皽啞币嗫蓡斡茫瓮醢彩抖Y樂論》：“生渾則蔽性，性渾則蔽生?！?SUP>[18][卷66，P3]又《敦煌變文校注·燕子賦（一）》：“你欲放鈍，為當退顐?！?SUP>[19][P378]“顐”似亦應為“渾”之借音字，文中與“鈍、遜、困、問、頓、寸”等字為韻，亦讀為去聲。蔣禮鴻釋“放鈍”為“假作癡呆”[19][P405]，“鈍”、“顐”既然對文，意義應該接近?！叭梭w俥（㑮）”應是“人不聰明”的意思。
楦𩍤緊侯角反。
“楦”甲卷作“揎”。《廣韻·覺韻》許角切小韻：“𩌊，急束?！?SUP>[3][P467]斯五七三一《時要字樣》：“𩌥，急?！?SUP>[20][卷9，P102]此字出現(xiàn)在《字寶》與《時要字樣》兩種通俗字書中，應為當時常用之字?！杜f唐書·索元禮傳》：“泥耳籠頭，枷研楔𩌊?！?SUP>[21][P4843]“𩌊”字《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皆釋為“緊箍”。《新唐書·酷吏列傳·索元禮傳》：“作鐵籠𩏜囚首，加以楔，至腦裂死?！?SUP>[22][P5904- 5905]《漢語大字典》謂“𩏜”同“𩌊”。“緊箍”似為引申之義，照字面講“急束”應為“緊緊捆扎、系縛”的意思。
張小艷博士《敦煌俗字新考》（未刊）一文認為下列諸例中的“𤿩”有“系縛”之義。
①伯3878號《巳卯年軍資庫司判憑十五通》：“伏以今月二日衙內(nèi)縛箔麻貳斤，伏取處分?！越裨率照埧`碾床麻二兩，未蒙判憑，伏請?zhí)幏?。……伏以今月廿八日?/SPAN>𤿩胡祿麻一束，未蒙判憑，伏請?zhí)幏??！?/SPAN>
②斯4120號《某寺布褐綾絹破歷》：“土布三尺，二月八日躭（擔）佛人 𤿩腳用?！庇郑骸安既?，二月八日躭（擔）佛人𤿩腳用?！?/SPAN>
③伯4692號《前漢劉家太子傳》：“才經(jīng)一月，諸州頒下，漢帝有敕曉示，告言道：‘劉家太子逃逝他州，誰人捉得，封邑萬戶?！鋾r南陽郡太守諸方（坊）諸曲出牓曉示，并及諸坊，各 𤿩布鼓，擊（下殘）。”
“𤿩胡祿麻”就是“用來捆扎箭袋的麻”，“𤿩腳”就是“纏腳、裹腳”，“𤿩布鼓”就是“把布鼓系縛、固定住”。我們認為“𤿩”應即“𩌊”之借音字。“𤿩”字《玉篇》音“苦角切”，《字寶》入聲部分有“干𤿩𤿩”條，注音“口角反”。“𤿩”為溪紐字，“𩌊”為曉紐字。唐五代西北方音此二紐可通，洪藝芳《唐五代西北方音研究》舉了兩個“溪、曉同用”[23][P42]的例子，故“𤿩”與“𩌊”音可通。
“楦”或“揎”待考。
僰面僕。
丙一卷作“
地”，“”當為“僰面”二字之誤合。“僕”疑為“仆”字之誤，“仆”與“僰”同在《廣韻·德韻》蒲北切小韻。丙一卷注音“莫北反”。“蒲”，並紐字；“莫”，明紐字。唐五代西北方音明紐與並紐可以相通[1]?！抖鼗鸵袅x匯考》以“僰”為“匐”之借，引斯二○七三號《廬山遠公話》“匐面在地，更不再起”為證[10][P583]。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四十一切如來白毫水生觀自在菩薩真言經(jīng)有“匐面”條 [26][P1593]，此“匐面”或與《廬山遠公話》之“匐面”同義。
“匐”亦為借音字，其本字應為“踣”或“仆”。
《說文解字·足部》：“踣，僵也。從足，咅聲。《春秋傳》曰：‘晉人踣之?！?SUP>[16][P47]段玉裁注：“然則踣與仆音義皆同，孫炎曰：‘前覆曰仆?！蹲髠髡x》曰：‘ 前覆謂之踣?！?SUP>[25][P83]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第三十七《大摩尼廣博樓閣善住秘密經(jīng)》下卷“踣面”條： “上蒲北反，《集訓》云：‘前倒也?！墩f文》從足，咅聲。經(jīng)文或從人作仆，亦通時用也?！?SUP>[24][P1468]釋希麟《續(xù)一切經(jīng)音義》卷第四守護國界主陀羅尼經(jīng)卷第十“仆面”：“上滿北反，《爾雅》曰：‘斃，仆也?！⒃疲骸^前覆也。’亦作踣。案，仆面謂面覆于地也?！?SUP>[26][P3859]“滿北反”與丙一卷注音“莫北反”同音。
“面覆于地”應該有一個往前倒的過程，而“匐”似乎只強調(diào)趴在地上，沒有前倒的過程?！墩f文解字·勹部》：“匐，伏地也。從勹，畐聲?！?SUP>[16][P187]《廣韻·屋韻》房六切小韻：“匐，匍匐，伏地皃。又蒲北切。”[3][P453]故我們認為“踣”或“仆”為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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