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桋伯盤銘文考釋*

（首發(fā)）

謝明文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桋伯盤，是一件西周中期器，2006年山西省絳縣橫水墓地出土，現(xiàn)藏山西博物院，器形與銘文已著錄於《山西珍貴文物檔案10》[1]，器內(nèi)底鑄銘文90字，按照我們的理解，盤銘可釋讀如下：

（桋）白（伯）（蔑）休于王，易（錫）（）巿（韍）、（檾）（衡）、（翟）??；?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蔑）休于王，易（錫）赤巿（韍）、金束<革（勒）>、旂、[2]。乍（作）般（盤）。（以）（懌）大事（吏），（延）邦君，用（？）（朕）[3]。（對）昜（揚）（桋）白（伯）受休于王，（其）永寶用。氒（厥）唯曰：我（殹，繄）王休姑（祜）不（福），于宗彝大鼎，（肆）氒（厥）名（銘）姑（祜）于般（盤）。我無金，畀我（萬）年，（襄，尚）我（廼）（其）于宗彝大寶，（肆）氒（厥）名（銘）。

，國族名，從木、??聲。出土資料中，“??”?？捎米鳌耙摹?a href="#_edn5" name="_ednref5" title="">[4]，或可看作桋字異體。桋伯，人名，又見於西周中期的桋伯鼎（《集成》02460，《銘圖》01963）以及與桋伯盤同出的桋伯盆（《山西珍貴文物檔案10》第131頁）等，桋伯鼎中的桋伯與桋伯盤、桋伯盆中的桋伯是否同一人，有待進一步研究。、讀作蔑，與曶簋（《銘圖》05217）“加曶”、虢季子白盤（《集成》10173）“王孔加子白義”的“加”義近，有“覆被”義[5]?！皷醪镄萦谕酢眰S受事主語句，大意指桋伯被王嘉獎。由此句可知師望鼎（《集成》02812，《銘圖》02477）“王用弗忘聖人之後，多蔑易（錫）休”之“蔑”與“錫休”係並列關(guān)係，兩者意義相近。免盤（《集成》10161，《銘圖》14515）“唯五月初吉，王在周，令作冊內(nèi)史錫免鹵百，免（蔑）靜女王休”之“免蔑靜女王休”即“免將來自王的休加于靜女之身”[6]，休是蔑的直接賓語，與本銘同。

巿，即韍、黻、紱、韠，蔽膝。巿，金文中又見於簋（《銘圖》05315-05318，西周中期前段）、衛(wèi)簋（《銘圖》05368、05369，西周中期前段）等器。它與寏盤（《銘圖》14528，西周中期前段）“巿”、燮簋（《集成》04046，《銘圖》04985，西周中期）“在巿”以及西周金文中常見的“巿”顯然表示同一個詞?！?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所從“”是聲符，“”是修飾其後的“巿（韍）”，表示“巿”的顏色，而“巿”的材質(zhì)與皮革相關(guān)，因此其所從的“韋”用的“皮韋”義?！?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巿”之“”，舊主要有讀“緇”指黑色與讀“纔”指帛雀頭色兩種意見，從語音方面看，前一說更爲可取。

，又見於叔昜父盤[7]，它們下部所從“絲”形與其上部的“熒”之初文“”共用部分筆畫，亦可看作“”，具有一定的表音作用，此字可能是金文中多見的“縈”字異體。下一字，原作“”，右下部似從光，“”形左下是“山”形，從偏旁組合以及詞例來看，我們認爲“”應(yīng)是“岡”形之訛[8]，該字可隸作“”，是一個“岡”、“光”皆聲的雙聲字。“岡”、“亢”音近可通[9]，金文中屬於服飾的“衡”，大多數(shù)用“黃”來表示，少數(shù)用“亢”來表示?！肮狻薄包S”亦音近相通[10]。《詩經(jīng)·衛(wèi)風·碩人》“衣錦褧衣”之“褧”，《說文》作“檾”，《烈女傳》作“絅”?！把曇隆?，安大簡《詩經(jīng)》或作“衣”[11]。因此盤銘“”實即金文中多見的“冋黃”。也可能是師酉簋（《集成》04288-04291，《銘圖》05346-05349，西周中期）銘文中“”（此字作“”“”形，前者是“”與上部冋形共用筆畫）的異體。

[12]，金文中多見，從“?”“要”聲，是一種旂的專稱。據(jù)古文字資料，“焦”本從“隹”“小”聲，後來“小”訛變作“火”形，本義與鳥類有關(guān)，“”可能是其後起本字[13]。[14]，我們認爲當分析爲從焦、龠聲。雝鼎（《銘圖》02367，西周中期前段）“王命雝，易（錫）冋黃（衡）、”之“”當分析爲從“匕”從“翟”，“翟”亦聲。“龠”聲字與“翟”聲字關(guān)係密切，常見兩者相通[15]，“?”與“”當表示同一個詞。

包山簡在記錄車上之物時，“旌”後部分或有“翠之首”一語，李家浩先生認爲“翠之首”是指“旌旗之桿首飾有翠鳥羽毛”[16]。曾侯乙簡在記錄“旗”時，後面有“翠首”一語（簡6）；在記錄“旃”時，後面有“墨毛之首”（簡46）、“翠首”（簡72）、“玄羽之首”（簡79）、“朱毛之首”（簡86）等語；在記錄“旂”時，後面有“白之首”一語（簡68）?？芍獢绲母褪壮］d羽旄一類?！墩f文》“翟，山雉尾長者?！薄对娊?jīng)·邶風·簡兮》：“左手執(zhí)籥，右手秉翟?！泵珎鳎骸暗?，翟羽也。”“?”、“”可讀作“翟”，指“”這種旂上飾有翟羽或旂上畫有翟這種圖案者[17]。因爲“焦”的本義與鳥類有關(guān)，因此用從焦、龠聲的來表示“翟”也是非常自然的。

或，頻率副詞，又也，金文中習見，殷墟甲骨文中數(shù)見[18]?；蛎镄萦谕?，又蔑休于王也，針對上一次的“桋伯蔑休于王”，故言“或”。

金後面一字，原作“”[19]，據(jù)形可釋作束。金文中革形或演變作束形，如宰獸簋（《銘圖》05376、05377）“勒”作“”“”即其例[20]。此束亦當看作是“革”形之訛，讀作勒。金勒，金文中又見於師簋蓋（《集成》04284）、麥尊（《集成》06015）、簋（《銘圖》05362）等，金勒是說明“勒”的整個材質(zhì)或其某一部分的材質(zhì)是銅或其飾件是銅。

，上部“”形僅保留頭部?！?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聲字與“睪”聲字關(guān)係密切，常見兩者相通^[21]。讀作懌[22]，訓(xùn)悅、樂。大克鼎（《集成》02836，《銘圖》02513）“肆克□于皇天，于上下”之“”，疑亦可讀作“懌”。

叔夷鎛（《集成》00285，《銘圖》15829）“余命汝箴佐正卿，爲大事，總命于外內(nèi)之事”，大事，與職官有關(guān)，一般認爲事用作吏。農(nóng)卣（《集成》05424，《銘圖》13329）“使厥友妻農(nóng)，廼厥帑、厥小子、小大事（吏）毋有田”，董珊先生認爲“”是個表“給予”義的、可加雙賓語的動詞，讀爲“廩/稟”。帑，讀爲奴。“毋有田”是“厥小子、小大吏”的後置定語?！柏逝?、“厥小子、小大吏毋有田”是三種身份的人，作“”的間接賓語，“”的直接賓語則省去。“小大事（吏）”是泛指伯管理的大小官吏，詞亦見匜（《集成》10285）“自今余敢夒（擾）乃小大史（吏）”，“小大吏”猶群吏[23]。盤銘大事（吏）指職位較高的官吏。，即延字，與它在甲骨文中的常見用法相同，延及義。邦君，金文中數(shù)見，如見於五祀衛(wèi)鼎（《集成》02832，《銘圖》02497）、靜簋（《集成》04273，《銘圖》05320）、豆閉簋（《集成》04276，《銘圖》05326）、義盉蓋（《集成》09453，《銘圖》14794）、梁其鐘（《集成》00189，《銘圖》15524）、呂伯簋（《銘三》0501、0502）等。金文中的邦君，一指周王朝的邦君，即諸侯國的一些君主。二指某地的邦君，即地方官。盤銘“邦君”與“大事（吏）”對言，當係前者。《清華簡（拾）·四告》簡10-11“翌日，其會邦君、諸侯、大正、小子、師氏、御事，箴告孺子誦，弗敢憃覓，先告受命天丁辟子司慎皋繇……”之“邦君、諸侯、大正、小子、師氏、御事”與義盉蓋（《集成》09453，《銘圖》14794）“即邦君、諸侯、正、有司大射”之“邦君、諸侯、正、有司”可合觀。盤銘“大事（吏）”與《四告》“大正”、義盉蓋“正”等相當，“邦君”與《四告》、義盉蓋“邦君”相當。

唯曰之“唯”，是加強語氣的虛詞?！拔ㄔ弧敝?，又見於異好盂（《銘續(xù)》0536）。周晉盉（《銘圖》14793）、周晉盤（《銘續(xù)》0950）銘文中的“有曰”，我們認爲其性質(zhì)與異好盂、伯盤的“唯曰”相當，“有”亦當看作是加強語氣的虛詞[24]。，從偏旁組合以及文例來看，可視作殹字異體，讀作繄。王子午鼎（《集成》02811，《銘圖》02468）“令尹子庚，?。垼┟裰鶚O”之“殹”用法同。如果“”是一個從“”得聲的字，則可讀作古書中常訓(xùn)“維”“惟”“乃”的“侯”。姑，讀作祜?！对娊?jīng)·鄘風·君子偕老》“副笄六珈”之“副”，安大簡作“”[25]?！?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似從“不”聲?！肚迦A簡（陸）·子產(chǎn)》“俖之”，暮四郎認爲“俖”讀作“富”，其人即《清華簡（叁）·良臣》中的“富之”[26]，可從。傳世古書中，亦見“不”聲字與“畐”聲字相通之例[27]。不，讀作福。姑不，即祜福。“我繄王休祜?！眰S一個判斷句，主語是我，王休祜福是謂語，大意指“我是王給予祜福的那個人”。

于宗彝大鼎，下文與之呼應(yīng)的話作“于宗彝大寶”，“寶”指大鼎一類的宗廟之器。兩處彝當是動詞，獻薦一類意思?；蚩勺x作于“尸”，陳列義。于宗彝大鼎大意即獻薦大鼎于宗廟。，左從，右下從又，結(jié)合文義來看，下文的當是它的異體，只不過後者動物形的口形方向相反而已。後者即甲骨文中習見、金文中數(shù)見的“”，前者即金文中習見的“”字，與一般的“”字相比，它是將“巾”形置於“又”形之上。一般認爲“”是“”的初文，它們係一字。盤銘的文例則爲這一意見提供了強證?！?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所從動物形的口形方向與軀幹方向一般相反，但也有少數(shù)字形變作相同，如進鼎（《集成》02725，《銘圖》02337）“”、簋（《集成》04192，《銘圖》05180）“”，盤銘“”的變化與之近似。金文中的“”作爲虛詞，多見，古書中則作“肆”。“肆”字，古書常訓(xùn)爲“陳”，盤銘、作動詞，陳列義[28]。

史簋（《集成》04030、04031，《銘圖》04986、04987）“由（道）于彝，其于之朝夕監(jiān)（鑑）”之“由（道）于彝”、《禮記·祭統(tǒng)》所引衛(wèi)孔悝鼎銘結(jié)尾之“施于烝彝鼎”、縣妀簋（《集成》04269，《銘圖》05314）“（縣妀）（肆）敢（墬—施）于彝”、保員簋（《銘圖》05202）“（保員）（墬—施）于寶簋”、中方鼎（《集成》02751、02752，《銘圖》02383、02384）“（中）埶（設(shè)）于寶彝”義近?！暗馈币鉅憽瓣愂觥?，“施”意爲“施陳”、“施設(shè)”，“設(shè)”意爲“陳設(shè)”^[29]。

“（肆）氒（厥）名姑（祜）于般（盤）”與上引詞例義近，名可讀作銘。大意即陳列展示那些與記錄賞賜福佑相關(guān)的銘文于盤上。後文的“（肆）氒（厥）名”即這一句的省略。

“無”前一字，原作“”，釋讀不詳[30]?！盁o”後一字，原作“”，與同銘“金束<革>”之“金”作“”形近，可據(jù)之釋作“金”。畀，給予，間接賓語是我，直接賓語可能是“金”，承上省略。，讀作萬。“畀我（萬）年”大意即永遠給予我金?！?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乃‘襄’字所從，它上部中間有圓圈形，這與甲骨文的“”類寫法一脈相承，亦可證舊或?qū)⒓坠俏摹?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serif">”類形釋作“”是正確的[31]。讀作“尚”，古書中常作“儻”，假如義。霸姬盉（《銘圖》14795）、霸姬盤（《銘三》1220）銘文中亦有“”字，讀作“儻”[32]，用法與此銘同?！皟覐i其于宗彝大寶，肆厥銘”是“畀我（萬）年”的前提，大意即“假如我獻薦鼎盤一類器物于宗廟，又陳列展示福佑之類的銘辭于盤上的話，那麼就永遠給予我金”。

2021年4月初稿

附記：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等編著、即將發(fā)行的《倗金集萃——山西絳縣橫水西周墓地出土青銅器》第188-192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參看展玩團隊：《山西“倗霸”青銅重器高清首發(fā)！消失3000年西周古國，震撼堪比兵馬俑》，2021年7月7日。https://mp.weixin.qq.com/s/44gsRu_IXzNq-gnE_OEXaQ）著錄的夌伯盤銘文即本文所論的桋伯盤銘文，釋文與本文或有不同，請讀者參看。

2021年7月7日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1年7月8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1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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