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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上博簡《彭祖》中的“傴”

——兼議清華簡《四告》的所謂“祔”字

（首發(fā)）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tái)

清華簡《四告》簡1有“血明”一句，據(jù)黃德寬先生介紹，整理者讀“逸祔血盟”，黃先生改釋讀為“肆擾血盟”。[1]其中第一個(gè)字讀“肆”應(yīng)該是沒問題的，但是第二個(gè)字感覺仍有可商榷的地方。

首先是黃先生指出這個(gè)字嚴(yán)格的隸定應(yīng)該是上“頁”下作“敂”形，和上博簡三《彭祖》簡7裡的“”（下用“A”代）字是同一字，“《四告》此字從‘頁’不省，又加‘口’形繁化，也是‘??’的異形?！眮K指出諸家有“俯”、“修”、“??”等多種釋讀。黃先生文中所引《彭祖》簡7-8的相關(guān)文字是：

彭祖曰：“一命弌A，是為益愈；一命三A，是謂自厚；三命四A，是謂百姓之主。一命弌?，是謂遭殃；弌命三[?]，是謂不長；三命四?，是謂絕綱。”

這段文字，實(shí)際上是兩段，一段是說A的內(nèi)容，一段是說“?”的內(nèi)容。其中說“?”的內(nèi)容，是以“殃”、“長”、“綱”與“?”字為韻，用的是嚴(yán)格的陽部韻；那麼第一段是以“愈”、“厚”、“主”與“A”為韻，這三個(gè)字都是侯部字，就可以推知A字也應(yīng)該是侯部字，《四告》中相似字形加“口”形應(yīng)該不是繁化，而是加註的聲符，“口”正是溪紐侯部字。

另外，《彭祖》裡類似的話，傳世典籍裡就是正考父的事情，《左傳·昭公七年》裡說：

“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茲益共，故其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余敢侮。’”

《莊子·列禦寇》裡說：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舞，三命而名諸父，孰?yún)f(xié)唐許！”

《左傳》裡所引的是以“僂”、“傴”、“俯”、“走”、“侮”同侯部為韻；《莊子》裡引的略同，只是最後一個(gè)字是“軌”，是幽部字，應(yīng)該是侯幽合韻。而《彭祖》裡的類似文句的第一段也是押侯部韻，恐怕不能是巧合，這也可以證明A是侯部字的可能性非常大。

《彭祖》簡文下面說的“?”，黃先生文中引趙炳清先生說，認(rèn)為“?”不必讀為“仰”，其肥胖義可引申為滿足、自滿、自大。這個(gè)看法可能是對(duì)的，“?”就相當(dāng)於《莊子》裡的“呂鉅”，郭慶藩《莊子集釋》云：

“家世父（郭嵩燾）曰：《釋文》‘呂鉅，矯貌。’疑此不當(dāng)為矯?！斗窖浴罚骸?、呂，長也。東齊曰矤，宋魯曰呂?！墩f文》：‘鉅，大剛也?！嗤ㄗ骶?，大也。呂鉅，謂自高大，當(dāng)為矜張之意，云矯，非也?！?/span>[2]

郭嵩燾認(rèn)為“呂鉅”是“自高大”、“ 矜張”之意，應(yīng)該是對(duì)的，也就是後來說的“自我膨脹”，但是古語裡沒有用“膨脹”這詞彙來表示驕傲自大的，所以《彭祖》裡說“?”，《方言》二：“?，盛也。秦晉或曰?，梁益之間凡人言盛，及其所愛曰偉其肥晠謂之??！薄墩f文》：“益州鄙言人盛、諱（瑋、偉）其肥謂之??！薄?”有“盛”、“肥”義，即“高大”、“矜張”之意，即今言“膨脹”也。蓋“傴”、“僂”、“俯”表示人謹(jǐn)敬謙卑，“呂鉅”則是驕矜自大、自我膨脹，亦即“?”。

那麼單從用韻上看，《彭祖》中的A字，如《四告》整理者讀“祔”（並紐侯部）似乎要比讀“擾”（日紐幽部）更為適合，因?yàn)椤暗y”也是侯部字。其字從頁或首，可能就是“僂”、“傴”、“俯”三字中的某個(gè)字的或體，因?yàn)閾?jù)《說文》，俯首的“俯”本字是作“頫”，正從“頁”作。

不過，《四告》裡的字釋為“祔”感覺也有問題，《說文》：“祔，後死者合食於先祖?！笔潜咀谧宓娜酸崴赖呐c先祖一起被祭祀，稱為“祔”。而《四告》中此處明確記載是周公祭祀皋陶，皋陶並非是周公的宗族之人，而且皋陶是司法神，不好論先死後死，周公怎麼會(huì)對(duì)他用“祔”祭呢？這事實(shí)在也不好解釋。程浩先生認(rèn)為：

“《儀禮·既夕禮》‘明日以其班祔’，鄭玄注云：‘祔，猶屬也?！崛私砸詾椤y’專指將死去子孫與先祖合祭，如《說文》‘後死者合食于先祖’，是在主觀上縮小了‘祔’的適用範(fàn)圍。實(shí)際上，一切祭祀活動(dòng)中將地位稍低的受祭者附屬於享祭之主的行為大概都可稱‘祔’，如《左傳》僖公三十三年便載：‘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於主?！單闹兄芄械倪@次祔祭，則可能與改變皋繇的‘配享’有關(guān)?！?/span>[3]

檢傳世典籍中的“祔”有兩種意思，一種是合葬，《禮記·檀弓上》：“周公蓋祔”，鄭注：“祔謂合葬。合葬自周公以來?！币环N就是附祭，即宗族的後死者與先祖合祭?！蹲髠鳌べ夜辍费e說君主死了，要哭完再祔，杜預(yù)注：“以新死者之神祔之於祖?！薄墩x》引劉炫曰：“卒哭之明日而作祔祭，以新死之神祔於祖父?！闭f明還是後死者合食於先祖?？傊畯牡浼挠涊d來看，無論是合葬還是合祭，“祔”都限於本宗族之內(nèi)，不是用於外人或其他神靈，故周公祭祀司法神皋陶用祔，感覺還是不太適當(dāng)?shù)摹?/p>

《彭祖》中的“A”字，是從“??”從“??”。“??”在傳世典籍裡不見使用，《切韻》里收錄，云：“??，傷害也?！对姟吩疲骸嚾?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忒’?！?a href="#_edn4" name="_ednref4" title="">[4]今《詩·大雅·瞻卬》作“忮”或“伎”，顯然《切韻》的字形是“伎”的誤字，傳世典籍的字形裡“支”、“攴”混淆的情況很常見。元代楊桓《六書統(tǒng)》卷五《人部》：

“??，網(wǎng)甫切。籀文‘侮’字。從人從攴，戲擊人也。”[5]

這個(gè)字顯然不能是“伎”的形訛，而是別一字，但認(rèn)為是籀文的“侮”字，未詳何據(jù)。如果此字的確是“侮”，那麼為A釋讀為“俯”或“祔”倒是增添了旁證。此字形甲骨文裡已有，寫作“”（合4340正）或“”（合36826），主要用為國名，故卜辭中有“??侯”，其它用法很少見，如：

不??雨。??雨。合34176

己酉卜，??貞 ：??牛于上甲。英609

此字自王襄以來一般都釋作“攸”，[6]但是這個(gè)字象手持杖撲擊或驅(qū)趕人形，實(shí)在和“攸”不能是一個(gè)字。雖然上博簡一《性自命出》“攸（修）身者也”的“攸”寫作“”（簡25），但同書“攸然以思”的“攸”是作“”（簡19），二者對(duì)照可知簡25的字形是抄手行筆倉促少寫了一筆，不能據(jù)為典要。新蔡葛陵簡裡也有“??”字，云：“……二畀，未智（知）其??里之算”（甲3.352），字形是“”。新蔡簡中言“畀”者似與區(qū)域有關(guān)，如：

橎與亓（其）國（域），不見畀。甲3.318

囗與亓（其）國（域），不見畀。甲3.319

大概是說某人同意給與某人某塊地方，沒見交付。簡352說的可能是某人給某人兩塊地方，已經(jīng)交付了，卻“未知??里之算”。 “??”在新蔡葛陵簡中只此一見，不排除亦是“攸”的省寫或誤寫；但是新蔡葛陵簡裡的“里”都是用為里居之“里”，稱“某里”或“里人”，這個(gè)“里”也不當(dāng)例外，那麼“攸里之算”就是指那兩塊區(qū)域“攸里”的數(shù)量，是什麼意思很不好解釋，所以以為此字是“攸”感覺有問題。

今按甲骨文的“??”恐不得釋“攸”，它比“攸”字少“彡”或“丨”形筆畫，明白不能是一個(gè)字；最重要的證據(jù)就是《四告》裡的字形是在“頁”下的“??”上加註了一個(gè)聲符“口”，黃德寬先生認(rèn)為嚴(yán)格的隸定其字下面的部分應(yīng)該是“敂”形，所以這個(gè)“??”應(yīng)該是“驅(qū)”或“敂”的本字?！墩f文》：“驅(qū)，馬馳也。從馬區(qū)聲。敺，古文驅(qū)從攴。”又云：“毆，捶毄物也?！庇衷疲骸皵?，擊也。”“驅(qū)”、“敂”音義並相近，不過筆者傾向於釋“驅(qū)（敺）”。段玉裁於“敺”下注：

“攴者，小擊也，今之‘撲’字，鞭、箠、策所以施於馬而驅(qū)之也，故古文從攴，引伸爲(wèi)凡駕馭追逐之偁。《周禮》：‘以靈敺之’、‘以炮土之?dāng)分睹献印罚骸疇?wèi)淵敺魚，爲(wèi)叢敺爵，爲(wèi)湯武敺民’，皆用古文，其實(shí)皆可作‘驅(qū)’，與《殳部》之‘毆’義別?！?/span>[7]

又於“毆”下注：

“捶，以杖擊也。因謂杖爲(wèi)捶。捶??物者，謂用杖擊中人物也。按此字卽今經(jīng)典之‘?dāng)贰?。《廣韻》曰：‘俗作??’是也。”[8]

其實(shí)古文字中從“殳”與從“攴”常無別，“毆”、“ 敺”本同字，蓋毆人曰“??（敺）”，故字從人；毆馬曰“驅(qū)”，故字從馬?！?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毆）”的本義就是“敺民”之“敺”，象手持鞭攴撲人或驅(qū)趕人形。卜辭中的“??牛于上甲”的“??牛”當(dāng)即“毆?！?，謂將牛擊殺以祭上甲，是一種用牲之法?！妒奈摹费e說“吾敺其特”，“特”本是公牛，也指雄性動(dòng)物，其“敺”正與卜辭“??”的用義相同。如果說是“攸?！薄ⅰ靶夼！被颉皸l?！?，實(shí)在是沒法解釋?！?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雨”、“不??雨”卜辭罕見，《合》34176可能是偶然把“遘雨”之“遘”寫成了“??（敺）”，是音近假借。

用作地名的“??”，五期卜辭載是商王來征伐人方的必經(jīng)之地（如合36484、36482等），人方即東夷，疑是郈，春秋時(shí)是魯國叔孫氏的采邑，魯大夫有郈昭伯。郈在今山東的東平縣，蓋本商代的古國名，其地近東夷（可能本是被商征服的東夷國），故商王征人方先到此地。

新蔡葛陵簡裡“未智（知）其??里之算”的“??里”疑讀為“區(qū)里”， 《漢書·張敞傳》：“敞以耳目，發(fā)起賊主，名區(qū)處?！鳖?zhàn)ⅲ骸皡^(qū)，謂居止之所也。”《說文》：“里，居也?！薄皡^(qū)”、“里”意思略同，《書序·畢命》“康王命作冊(cè)畢，分居里，成周郊”，“居里”和“區(qū)里”意思略同?！拔粗獏^(qū)里之算”即不知那兩塊地方的住戶數(shù)量是多少，這樣解釋似乎也比較通順。

那麼，上博簡《彭祖》中的A字，是從“??”從“??（敺）”，它應(yīng)該就是“傴”的或體字，《說文》：“傴，僂也。從人區(qū)聲?！薄蹲髠鳌费e先說“僂”，次“傴”、“俯”，《莊子》裡先說“傴”，次“僂”、“俯”，其實(shí)“傴”、“僂”、“俯”意思都差不多，都是彎腰附身，表示謙卑謹(jǐn)敬的樣子。“俯”《說文》本字作“頫”，云：“頫，低頭也。從頁，逃省。太史卜書‘頫仰’字如此。楊雄曰：人面頫。俛，頫或從人免?！币舍崾酪灿小皞薄ⅰ皟E”從“頁”的寫法。《玉篇》：“????，面折?！薄都崱て铰曀摹な藕睢酚?xùn)同?！?”，《集韻·平聲四·十九侯》以為是“髏”的或體，但是從“俯”、“俛”《說文》作“頫”看，“??”、“ ?”二字分明就是“傴”、“僂”二字的或體，本來人彎腰低頭表示賓服，所以從“頁”作。彎腰低頭之意，促言之稱“傴”，緩言之則為“????”，引申為“面折”義?！?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很可能就是“傴僂”的音轉(zhuǎn)，“??”、“僂”端來旁紐雙聲、同侯部疊韻音近。“?”被用為“髏”之或體則是假借。

《彭祖》中說“一命弌傴”、“一命三傴”、“三命四傴”，和傳世典籍裡說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的意思是相同的，即越受命得到更大的權(quán)力越是卑恭謹(jǐn)敬。那麼，《四告》中的那個(gè)字應(yīng)該也是“傴”字，只是該讀為何字仍不能明。懷疑也應(yīng)讀為卜辭“敺牛于上甲”之“敺”，因?yàn)橹芄漓敫尢沼玫臓奚恰岸秆?、父豕”，即兩頭全體的公羊和公豬，?？梢詳窔⒍?，那麼羊、豕自然也可以?！八翑费恕本褪菍奚汝惲嗅釘窔⒂渺堆?。但是否如此難以是定，存以備考。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0年11月1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0年1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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