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青年學者訪談050:莫伯峰
編者按:為了向青年研究人員和在讀學生提供學習、研究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的經(jīng)驗,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約請從事相關研究并卓有成就的部分學者接受我們的訪談,題為“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青年學者訪談”,由“古文字微刊”公眾號、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陸續(xù)發(fā)布。衷心感謝各位參與訪談的學者。

莫伯峰,籍貫湖南,苗族。現(xiàn)為首都師范大學甲骨文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我本科就讀中央民族大學的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主要是因為喜好文學。入學之后才發(fā)現(xiàn),喜好和研習并不全是一回事,自己委實也沒有文學天賦,所以著實迷茫了一陣子。幸而民大有個獨一無二的資源,隔壁就是國家圖書館。很多時候我就朝九晚九泡國圖,希望找些新的興趣點。當時國圖閱覽室座位很緊俏,書架間常有成群讀者席地而坐。我去得早每次都能占到座,午間還可以趴著睡會,所以這段經(jīng)歷還是很美好的。
國圖閱覽室有整整一書架各種版本的《古代漢語》,為了刷課業(yè)成績,就都翻閱了一下。感覺這學問跟天賦關系沒那么大,慢慢就對古漢方向有了些興趣。不過畢業(yè)時沒有古漢方向指導老師,論文寫了個非常大的語言學題目——論語言與思維的關系。指導我的趙強老師讓看下喬姆斯基,于是借了譯本的《句法結(jié)構(gòu)》來看,結(jié)果嚴重懷疑自己漢語水平不行。又上國圖復印了原版的《句法結(jié)構(gòu)》來看,發(fā)現(xiàn)自己英語水平也不行。最終領悟到,自己也不是做語言學的料,更加確定還是古漢方向比較適合我。
進北師大讀碩的第一年,導師黃易青先生還在國外,所以還是自由地泡圖書館。北師大圖書館給博士生有專門的小隔間,我在里面看書時,曾有幾次被博士生給趕了出來。王子楊也有同樣的經(jīng)歷,我們最早喊出考博的口號,好像就是在這種情形下。
研二時,選修了趙平安老師的“出土文字研究”課,第一次接觸到出土文獻與古文字。趙老師主要講金文,他把銘文先抄寫在黑板上,然后逐字進行講解。課程最精彩的部分,當然是趙老師自己的新觀點。過去所上的課,多是介紹書本知識,趙老師講完前人觀點后,會加上一句:“他們說得好像都不對。”然后就開始介紹自己的新觀點,真是太酷了!不過因為基礎差,整門課更深的感受,還是緊張地抄筆記。時常還抄不明白,感覺很多都是生僻字,常左顧右盼偷看別人怎么寫。每看到這種情況,趙老師就會把所講到的字形,又在黑板上寫一遍。選這門課的人不是很多,后來繼續(xù)從事古文字方面工作的還有王子楊和劉云等。從這一結(jié)果來看,教學效果還是非常好了。
確定碩士論文題目的時候,黃易青老師非常寬容。我們同級三人,一人做訓詁(孫曉紅),一人做音韻(王誠),我則選了個《〈說文〉會意模式初探》的題目,算是跟文字研究有了點關系。這個題目跟漢字構(gòu)形理論關系比較密切,曾學習了王寧先生的《漢字構(gòu)形學講座》,并查考了“漢字構(gòu)形史叢書”一部分內(nèi)容。但影響最大的是劉釗先生的《古文字構(gòu)形學》,看完劉釗先生的書,發(fā)現(xiàn)很多文字的構(gòu)形理解與許慎說法并不全同,所以論文差點沒能寫出來。論文最后的結(jié)論也只能是“如果能將會意模式研究上推至更為古老的文字,所得出的結(jié)論無疑更加接近原始理據(jù),也更加有意義?!P者也曾試圖做過一些嘗試,然而如果不具有自己系統(tǒng)和獨立的眼光,難免下筆便破綻百出,因此這樣的工作只有留待以后完成了”。
為了完成碩士時留給自己的題目,我考取了黃天樹先生的博士研究生,這才算真正進入了出土文獻和古文字之門。這一階段感觸最深的是兩點:摸一手材料和見識一線人物。
黃老師的課相當于沒有教材?!逗霞?、《屯南》、《花東》這些都是一手材料,黃老師帶著我們選片通讀。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在適應這種新的學習模式,而所謂“適應”通常都會汗流浹背。配合一手材料,課中還會傳遞很多一線資訊。黃老師所選講的甲骨拓片,都是非常有講究的,近期研究成果往往都會在選片中涉及。黃老師會點名讓我們起來講,同坐的包括齊航福、劉影、王子楊、何會、李愛輝、李延彥等一干同門,剛看過相關論文的就會竊喜,沒看過的則會陷入深深的愧疚。
在我讀博的那幾年,很多學者都受邀來過首師大:吳振武先生、蔡哲茂先生、李宗焜先生、沈培先生、林宏明先生等等都來講座過。知識的構(gòu)建者突然走到了眼前,感到自己離學術前沿也許并沒那么遠,仿佛跟他們共處過一室,自己也“咸與維新”了,增長了很多學術自信。
博士論文選題花了一年多時間,這個過程非常折磨,但非常有價值。因為在確定選題的過程中,必須要對題目各個方面都有所了解。這就要求有目的地看很多書籍。從語法到專書再到商史,前前后后想做的題目有四五個。到確定題目的時候,既要考慮題目的價值,又要衡量自己的駕馭能力,這也是一個很大的學術鍛煉。最后選擇了“殷墟甲骨卜辭字體分類的整理與研究”做為博士論題,現(xiàn)在回過頭看,應該是最好的一個選擇了。
我的經(jīng)歷不足為訓,也不具有典型性。但至少說明,如果古文字是“真愛”,那么無論何時相遇,都還是有機會的,前提是要有相關的基礎知識。知識構(gòu)成是個金字塔,現(xiàn)在我在學校主講兩門課,一門古代漢語,也許用到的還是國圖修煉的基礎。還有一門漢教專業(yè)的文字學,用到很多傳統(tǒng)文字學甚至語言學的基礎。甲骨文方面的研究,也許是金字塔的塔尖部分,但何嘗不也要以這些知識為基礎呢。
我目前的研究領域,一方面是延續(xù)博士期間的甲骨刻辭字體分類方向,另一方面是新近產(chǎn)生興趣的甲骨文與人工智能結(jié)合方向。
一、基于字體分類的殷商史探研。
博士期間做了較多甲骨字體分類的工作,有了一些積累,很自然地就想再深挖一下各方面價值。商史研究的常見范式,是通過文字將商代事物與后世事物直接關聯(lián)起來,是一種時間跨度很大的宏觀觀測。而通過字體分類,厘清甲骨材料的內(nèi)在時間關系,使得我們可以在商代內(nèi)部,歷時地觀察一段時間內(nèi)的種種事物演變。
這方面我們做過一些嘗試,也發(fā)表了一點論文。比如《通過字體分類來看甲骨卜辭中“子”的身份屬性》,通過系統(tǒng)梳理“子某”和“某”的時間先后順序,我們發(fā)現(xiàn)所有“某”出現(xiàn)的時間,總體上都早于“子某”,所以“子某”中的“子”的稱號都是后來獲得的?!稄淖煮w分類看商代卜辭中“十三月置閏制”的源始》,通過歷時觀察“十三月”在甲骨文中的存現(xiàn)變化,我們發(fā)現(xiàn)商代歷法制度經(jīng)歷了多次演變?!兑笊套婕赘母锱c貞人“何”》,通過發(fā)現(xiàn)事何類卜辭在祖甲改革期間的隱現(xiàn),我們構(gòu)想了何組貞人、出組貞人與商王祖甲改革的親疏關系。
隨著字體分類工作的不斷進步,卜辭的時間序列必將日漸明晰,對商代歷史的觀察可以更加仔細,也就能講出更多更好的商代故事。我們希望最終能攢出一本《甲骨字體分類與殷商歷史考辨》來,上編部分是甲骨字體分類的專題研究,下編是基于字體分類的商史研究。
二、基于人工智能的甲骨文研究模式新探。
這兩年我還做了一些甲骨文和人工智能相結(jié)合的研究。現(xiàn)在做這方面的人還比較少,所以我著重介紹下這方面的工作。
我最初對于人工智能只是有些關注,看了一些初級圖書,也聽過一些課程和講座。對于是否能把這種新興技術應用于古文字研究,其實心里沒有什么底。長春古文字年會上,吳振武會長在開閉幕式講話上都指出,人工智能與古文字研究的結(jié)合大有可為,這才讓我堅定了信心。
開始的時候,我主要通過百度的easyAI人工智能平臺來訓練一些簡單的模型。這種人工智能平臺原本是用來識別和檢測各種物品的,比如人臉識別,超市貨架商品檢測。我試著用它識別和檢測甲骨文字,結(jié)果比我預想的要好。然后我又嘗試讓它來識別甲骨的字體風格,結(jié)果也非常不錯。
但是這種平臺畢竟不是專門做古文字研究的,還有很多局限性,很難進行優(yōu)化。因此,我又結(jié)識了一些計算機方面的朋友來合作這個事情。比如河南大學的張重生老師,西南大學的陳善雄老師、廈門大學的張俊松老師。門藝老師因為也在做這方面的一些工作,所以我們也很合作得來。通過具體課題的合作,我對人工智能的認識也有了一些進步。
古文字研究確實很難,也很復雜。對人而言如此,對機器而言同樣如此?,F(xiàn)在還沒有通用人工智能(不同任務間的遷移能力普遍不強),所以解題的基本思路只能是,把復雜的東西拆分開,讓它變成一個個獨立的任務,逐一加以解決。比如識別一個未識文字,我們?nèi)祟悓<夷X海里會經(jīng)歷一系列過程:文字類型辨析、字形隸定、演變條例分析等等。計算機也必然要經(jīng)歷這些步驟,我們現(xiàn)在正試圖去讓計算機一一復現(xiàn)這些過程。剛開始肯定都很幼稚,但相信先做起來總是好的。
所有的研究性工作,都是一種智能活動。就甲骨文研究而言,人工智能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幫助人類智能,這個問題我們沒有答案。人工智能本身就經(jīng)歷了三起三落,現(xiàn)在也仍處在一個不斷發(fā)展的過程中。未來的問題,只能留待未來給出答案了。
與此同時,通過與人工智能的接觸,反過來也讓我們對甲骨文研究中的一些問題有了新的思考。要利用人工智能,需要把專家的知識和方法傳遞給計算機,這就要求我們細致地分析自己的研究工作是如何完成的。這一過程存在腦子里,好像混沌一團,藉由這一契機迫使我們必須精準地想清楚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差一丁點,機器真就不工作),也獲得了一些啟示:
一是概率思維。人工智能現(xiàn)在最常用的方法叫機器學習,它有時又被稱為統(tǒng)計學習,概率統(tǒng)計是其理論基礎,也是其精髓。
甲骨文研究中的一些問題,用概率思維就比較容易理解。比如甲骨字體類型,過去總說是“望氣”,只可意會不能言傳,說不清楚。一說不清楚,就有人覺得靠不住。后來我們用深度學習的方法也做了字體分類,發(fā)現(xiàn)機器也可以做,效果和人是一致的。所謂“靠不住”,是因為我們總有因果情結(jié),只相信因果關系。人工智能把這種說不清楚,叫做“不可解釋性”,就像我們識別人臉,其實就是一種概率感覺,也說不清楚。但我們知道,這個事情本來也不用說清楚。概率本身也是一種科學,說不清楚并不一定就有問題。
再比如甲骨文字的考釋,過去聽到一種說法“古人考釋文字如同射覆。而現(xiàn)在考釋文字,只是射覆的水平更高了”。從概率思維來看,考釋文字這件事也許永遠只能如同射覆,因為它性質(zhì)上就是概率推論,實現(xiàn)不了因果推論。我們倒覺得需要著重考慮的是,為什么同一個字會出現(xiàn)很多不同的考釋意見,而且還各有一批擁躉?;诟怕仕季S來看,如果足夠客觀的話,大家的評價意見應該是一致的。之所以存在差異,應該是大家腦海里概率評估的分母數(shù)據(jù)不同所導致的(分子是一樣的,大家看到的都是同一事實)。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有一個最大的分母庫,在此基礎上所做的概率估計才會是最客觀的?;蛘咧辽傥覀円?,在爭辯考釋意見時,我們所有爭論的實質(zhì),其實都是在討論分母數(shù)據(jù)的差異。
二是知識和數(shù)據(jù)共同驅(qū)動。人工智能的發(fā)展,第一代靠知識驅(qū)動,第二代靠數(shù)據(jù)驅(qū)動?!爸R”和“數(shù)據(jù)”,很像“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中“思”和“學”兩方面。無論是知識方面,還是數(shù)據(jù)方面,人工智能現(xiàn)在都做得不錯了。但現(xiàn)在都在提,要發(fā)展第三代人工智能,要把知識和數(shù)據(jù)結(jié)合起來,否則人工智能經(jīng)常會變成人工智障?!敖Y(jié)合”兩個字說起來簡單,人工智能為了達到這個“結(jié)合”想了很多招,看起來都效果有限。古文字研究中的基礎數(shù)據(jù)整理和理論研究兩方面,都已經(jīng)取得了很多成果,也需要把這兩方面結(jié)合起來才能有突破。人腦的“結(jié)合”能力還是非常強大的,所以在這方面還可以大有作為,充分展現(xiàn)人之為人的獨特價值。
人工智能現(xiàn)在還處在一個很初級的階段,近期以來主要進步大都來自深度學習的推進。深度學習主要模擬了人的“快思維”,是通過大量數(shù)據(jù)形成的一種概率感覺。人臉識別是臉感,阿爾法狗下棋是棋感,古文標點是語感。通過大量重復刺激來形成各種“感覺”,人類怕是已經(jīng)永遠不可能趕上機器了。但機器離對事物的真正理解還差得很遠。所以人工智能現(xiàn)在主要是輔助干些繁重而單純的工作,人機耦合在很長一段時間會是一種主要形態(tài)。
綜上所述,我的這些研究預想,還都比較“大而空”。但按照周星馳電影中的說法“做人沒有夢想,和咸魚又有什么區(qū)別呢”。按照馬云的說法“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xiàn)了呢?”非常幸運,作為一名大學老師,上課之余的自由時間還比較充分,也沒有人來管理約束。即使研究失敗了,也不用承擔太大的責任。我認為這是做一名大學老師最幸福之處。
不同人之間個體差異很大,需要建立一套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我遇見過上課不帶一紙一筆的奇才,也見識了甲骨號碼能脫口而出的大神,還見證了甲骨字形精準溯源的高手。這些異于常人的能力,有的是靠天賦,有的是靠日復一日的磨練,都是學者的核心競爭力。
我對數(shù)字和專名極不敏感。但對事物間的關系比較敏感,圖形記憶能力還比較強。過去看學者的文章前,我會上網(wǎng)先搜一下他們的照片來看。以后即使人名忘記了,我還能把文章和這個人的圖像聯(lián)系起來。因此,從我的個人情況出發(fā),我比較推薦用思維導圖來進行學習(WPS中就有思維導圖,手機端也有一些思維導圖APP)。通過導圖,一篇文章的線性信息,就會變成平面信息,有利于記憶,也有利于看清知識間的內(nèi)部關系。如果把這個思維導圖進一步發(fā)展,其實很類似于人工智能領域的“知識圖譜”。現(xiàn)在計算機領域表達知識,圖譜是一種最主要的形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大腦對于知識的存儲,就有些類似圖譜。要讓知識更加牢固,可以看著導圖,自己把文章再復述一遍。這個目標如果達到了,所學習的內(nèi)容就快爛熟于胸了。

圖1 給裘錫圭先生文章做的一篇思維導圖
關于投稿,理工類論文有通訊作者。據(jù)我了解,有的通訊作者其實并沒有參與項目的研發(fā)過程,但是他在該領域較為權威,而且他看了整個論文,也贊同論文觀點。我們文科沒有通訊作者一說,但是我覺得論文寫好之后,可以寄給該領域的權威專家去看。這相當于自己主動先找了外審專家,至少在雜志編輯那里可以多一些證明力吧。
最直接影響我的兩位學者,無疑就是我的碩導黃易青先生和博導黃天樹先生。非常巧,兩位先生都是福建人。
讀碩士第一次見黃易青老師時,向他打探聯(lián)系方式,他回復說沒必要知道。如果他不在上課,就會在研究室,隨時可以找到他。后來才知道,他根本就沒有手機,所有跟他的文字交流都是通過電子郵件完成?!白浒宓省边@件事,過去于我所知,只是一個形容詞匯,至此卻有了一個清晰的樣例。
上面這件事在我的碩論后記中曾記載過。還有一件事后記中沒有記錄,但卻一直印在我腦海中。碩士答辯會后,黃老師將我們都叫到辦公室,做離校前最后的叮囑。他說,“不讓你們畢業(yè)吧,會影響你們未來發(fā)展。讓你們畢業(yè),我覺得對不起自己。看你們的論文,我看哭了幾次。……我自己從來沒有在十二點以前睡過覺,沒在六點鐘以后起過床。你們覺得自己這幾年,用了多少工夫在學業(yè)上?”我們同屆三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這件事情的觸動還是很大的,我是一個偏懶惰的人,但屬于還可以搶救一下的那種。后來讀博士,宿舍是上下鋪,我會特意把床鋪鋪在上鋪。如果鋪在下鋪,肯定站一會就想坐,坐一會就想躺,躺一會就想睡,睡一會就天亮了。把偷懶的條件給刨掉,珍惜生命,遠離床鋪。而現(xiàn)在,我手環(huán)每天都會蹦出好幾次久坐提醒,看來應該也是能坐些“冷板凳”了。

圖2 黃易青老師郵件發(fā)來的照片
如果說黃易青老師言傳身教感染我的是“勤奮”二字。那么黃天樹老師帶給我則是“嚴謹”二字。
入學不久,曾經(jīng)幫黃老師去學院送一些紙版材料。院里的行政老師,接到材料后,用很懷疑的眼光看著我說:“你能是黃老師的學生?”我很疑惑地回答說:“這也會有什么問題嗎?”行政老師告訴我,黃老師從來不會把材料不加整理就抱來,一定是有條有理的,絕對不會出一點錯。最后還意味深長地跟我說,跟黃老師學習,一定要把這種嚴謹學來啊。
黃老師的牛皮紙本在學界是很有名的,此前訪談學者也都提到過。第一次去老師家,就很震驚這牛皮紙本的規(guī)模。這些牛皮紙本,既佐證了黃老師研究的有條有理,同時也見證了他的勤奮。摩挲太多后,這些牛皮紙本全都斑斑駁駁了。

圖3 黃天樹老師和他的部分牛皮紙本
聽過一個讀書三字訣,叫做“吃得虧(能吃苦)、耐得煩、霸得蠻”。前兩點在兩位先生身上體現(xiàn)得非常充分,我還很有潛力可挖。后一點我覺得是湖南人的一個特色。記得李運富老師教我們的時候,把這稱為鉆牛角尖。在最難的地方再鉆一下,捱過最困難的那一段,一定會迎來轉(zhuǎn)機。
除了兩位業(yè)師,對我的影響最大的就是王子楊兄了。讀碩士時我們就是室友,讀博士時還是室友,工作了依然是室友,真正的朝夕相處。他讀碩以前就已經(jīng)在大學當老師了,所以心底里其實覺得他比我高一輩,有什么學問上的問題,就很自然地向他請益。他對很多問題的看法,也直接決定了我的認知水平。
看了前面一些學者的訪談,大多數(shù)人都是早慧型,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早早定下了切實的學術目標。從我的教訓來看,懵懵懂懂的狀態(tài),實在持續(xù)得太長。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那么我一定會盡早確定一個領域,并持續(xù)地發(fā)力?!皬娀媱潯钡耐瞥?,我覺得非常有好處。如果本科期間就開始系統(tǒng)接觸出土文獻和古文字,一直堅持到博士畢業(yè),功力必然很深厚了。
跟其他學科相比,古文字學是離數(shù)字化最遠的一門科學。這跟學科研究的對象有關,其他專業(yè)的電子書都可以是TXT、DOC,古文字學只能是PDF。而且對PDF進行OCR,效果肯定也是最差的。
與此同時,古文字的信息化也做得很不好。一些知名學者在社交媒體上乞求電子書的事件還時常發(fā)生,可見信息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感覺這應該是中國知網(wǎng)的恥辱。學者的任務應該是為學術而思考,不應包括時常操心到哪搞幾本電子書。這個事情應該由一個專門機構(gòu)統(tǒng)一解決,專業(yè)的人做專業(yè)的事。
所以,古文字還沒有完全跟上數(shù)字化和信息化時代的步伐。利用電腦技術和網(wǎng)絡資源的狀況跟其他學科相比,還非常初級。裘錫圭先生作為首席專家的“中華字庫工程”,設計的目標之一就是解決這其中的一些基礎性問題。我們現(xiàn)在還在努力中,希望字庫出來后能切實讓古文字研究受益。
就個人電腦水平而言,我大學考計算機二級,沒通過。這是高中之后,除了駕考外的唯一一次掛科,基礎之差可見一斑??赡芪覀冞@代人的計算機水平也就那個樣子了,猶記研二時,王子楊電腦里發(fā)現(xiàn)有一個病毒,而張翼飛剛裝了殺毒軟件。所以很熱心地給了王子楊一個U盤,讓他把病毒拷進U盤。再放到他電腦上去殺。我則在一邊很懵地提醒:拷出來后,從這十樓扔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摔死它。
所以結(jié)論還是專業(yè)的事交給專業(yè)的人,要讓電腦技術和網(wǎng)絡惠及古文字,應該多與計算機人士合作(我了解有些單位,就有自己專門的計算機人員)。計算機原理方面的內(nèi)容可以了解一下,其他各種具體應用真是太多了,遇到具體需要的時候,再臨時學吧(如果學不會,一定是應用本身有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更多精力還是放在自己專業(yè)上。
論文觀點和論證過程,前者是“魚”,后者是“漁”,應該是“漁”更重要。如果跟帖里發(fā)表的只是觀點,似乎沒必要引用。沒有論證過程,想進行反駁都不知道從何入手,學術交流也就無從談起了。如果發(fā)表的是論證過程,我認為可以寬容些,畢竟古文字論文想要在正式刊物上發(fā)表,確實很難。
文科研究,終極目的之一就是豐富我們的人文生活。只有熱愛生活,才能做得好人文研究。所以我比較贊同,學術即生活,生活即學術。我父親很喜歡對對子、寫詩詞這些人文活動,在家里談些語言文字問題也很正常。昨天聽到他用家鄉(xiāng)話說小孩睡醒了,稱為“小孩驚了”。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過去怎么沒注意,家鄉(xiāng)話還有這種說法,查了下詞典,也沒發(fā)現(xiàn)“驚”有“醒”的義項。于是跟父母就討論了一陣,很有意思。
就興趣愛好而言,各種球類棋類我都能玩一玩。也許是因為我對未知的事情都葆有比較強烈的好奇,所以積攢下來了一堆興趣。疫情期間,一些南亞的留學生在校園里打起了板球,我對這個運動不熟悉,就在旁邊觀看了很久。據(jù)說好奇心的喪失,是人變老的標志,我感覺這幾年還是有很強烈的變老趨向。
感謝莫伯峰先生接受訪談。本文所有圖片均蒙莫先生提供。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0年11月1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0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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