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青年學者訪談029：劉洪濤
編者按：為了向青年研究人員和在讀學生提供學習、研究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的經(jīng)驗，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約請從事相關研究并卓有成就的部分學者接受我們的訪談，題為“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青年學者訪談”，由“古文字微刊”公眾號、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陸續(xù)發(fā)布。衷心感謝各位參與訪談的學者。
個人簡介
劉洪濤，1983年2月生，黑龍江省望奎縣人，江蘇師范大學語言科學與藝術學院教授。主要從事古文字釋讀和上古漢語字詞研究，出版著作《形體特點對古文字考釋重要性研究》，整理《唐蘭〈說文〉遺稿》，發(fā)表論文50余篇。
一、請介紹一下您學習和研究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的經(jīng)歷。
我開始較多地接觸古文字是在哈爾濱師范大學中文系讀本科期間。當時系里有兩位古代漢語老師，富金壁老師和李連元老師。富老師是我的古代漢語課老師，跟一般的古代漢語教師不同，他十分重視文選教學，課上帶我們讀了大量的文選，還結合自己的研究，指出教材在注釋上存在的問題，初步培養(yǎng)了我的古書閱讀能力。富老師還給我開小灶，借給我王夢華《說文解字釋要》、董同龢《漢語音韻學》等，送我其著《訓詁學說略》《訓詁散筆》等，還命我協(xié)助校對《王力〈古代漢語〉注釋匯考》，初步奠定了我的小學基礎。《說文解字釋要》手抄影印，經(jīng)常引用古文字字形來分析文字本義，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二結束后有一個小學期，李連元老師開了文字學選修課，課上展示了很多甲骨片，推薦了裘錫圭先生《文字學概要》和陳煒湛先生《甲骨學簡論》兩本教材?！段淖謱W概要》也是手抄影印，書中豐富的古文字實例刷新了我對古漢語字詞的認知，明白想要在古漢語學習研究上取得一定成績必須得懂古文字，于是就決定報考北大古文字研究生。北大的試題考得非常深，甲骨金文拓片的釋寫和翻譯，某字的早期寫法和本義，某字的小篆寫法和構造類型，某字的上古韻部歸屬，古書的標點和翻譯，等等，都是考察古文字的基礎知識，只能一片一片地摸拓片，一個字一個字地積累。通過準備研究生考試，初步奠定了我的古文字基礎，所以在讀研究生后能很快進入研究狀態(tài)。
入學的第一學期，李家浩老師讓我讀一些基本著作，熟悉熟悉相關材料，確定感興趣的領域。經(jīng)過一段時間，我最終確定在戰(zhàn)國竹簡研究上。這有必然，也有偶然。必然是戰(zhàn)國竹簡研究在當時就非常熱，李老師又是這個領域的頂級專家，我的師兄宋華強、師姐曹銀晶當時都做這一領域的學位論文。我真正開始研讀戰(zhàn)國竹簡是在偶然聽過李學勤先生的一次講座之后。那是《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五）》面世不久，李先生在簡帛研討班上講自己對《競建內之》和《鮑叔牙與隰朋之諫》的編聯(lián)與釋讀意見，并希望聽講的人選擇一兩篇重點研讀。我聽從了李先生的吩咐，由此正式走上了戰(zhàn)國竹簡研究的道路。
當時武漢大學簡帛網(wǎng)剛剛開張，學者爭相把上博五的研究成果發(fā)布在上面，我也試著投稿。一開始惴惴不安，沒敢用真名，用的是網(wǎng)名“小蟲”，化自“雕蟲小技”。后來武大的老師不建議用網(wǎng)名，才露出真面目。上博五我只寫出三篇小文，都十分稚嫩，直到后來讀上博四才提出幾個稍微有點意思的觀點，例如根據(jù)訓詁學對文同義原理釋讀出《柬大王泊旱》的“一”字，利用語法知識把《曹沫之陳》的“非山非澤，亡有不民”讀為“彼山彼澤，亡有不民”等。從上博一到上博七都是每年出一本，每一出來都能在網(wǎng)上掀起一股研究熱潮，我在上博六、上博七的熱潮中都算是比較狂熱的，寫出了好幾篇研究論文。但是到了2009年下半年以后，我就不再狂熱了，上博八、上博九、清華簡等我?guī)缀鯖]有搶發(fā)過一篇網(wǎng)文，這是因為讀博以后我把時間和精力主要用在戰(zhàn)國文字其他品類和西周金文上面，想拓寬一下研究領域。在其他領域做出了一些東西，找到了更多的樂趣，所以在戰(zhàn)國竹簡上的關注就逐漸淡了。但是到現(xiàn)在為止，我對金文還算不上熟悉，對甲骨文更十分陌生，要做的工作還很多。
碩博雖然都在北大讀，都跟李家浩老師，但所屬專業(yè)不同，碩士時屬漢語言文字學，博士時屬中國古典文獻學。但我的研究領域卻正好相反。碩士論文做的是《民之父母》，有一章利用《民之父母》研究《禮記·孔子閑居》和《孔子家語·論禮》的成篇過程，是地地道道的古文獻學研究。博士論文是《論掌握形體特點對古文字考釋的重要性》，屬于古文字學的理論研究，是地地道道的漢語言文字學研究。之所以這樣，主要是因為碩士時的古文字水平還不高，只能憑借自己的古漢語基礎做一些簡單的古文字資料通讀以及相關的研究工作，博士階段古文字水平有所提高，才能做一些比較深入的古文字考釋工作?，F(xiàn)在我的古文字水平和研究能力都有巨大提升，理論上的認識也十分清楚，但能用在讀原材料上的時間少得可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所以到現(xiàn)在也沒有寫出一篇像樣的代表作。
《形體特點對古文字考釋重要性研究》書影
二、您目前主要的研究領域有哪些？該領域今后的預想研究或擬待研究的方向和課題有哪些？
我的主要研究領域為古文字釋讀和古文字學理論研究，都屬于古文字學的本體研究。近年來，我又格外關注利用出土資料探討上古漢語詞匯問題，包括上古漢語詞匯（古文獻）新證、虛詞特殊用法、同源詞、核心義、字詞關系等。古文字釋讀本質上也屬于上古漢語字詞研究，所以我的研究基本上都是圍繞著上古漢語字詞來進行的，能不能列入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范疇，完全看材料涉及與否。我現(xiàn)在在做的兩個項目，一個是我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出土文獻參照下的古漢字同音合并研究”，一個是跟李桂森合作的“出土文獻參照下的《說文》釋義牽合字形現(xiàn)象研究”，二者的關注點都是利用出土文獻考察上古漢語字與詞之間的互動。前者利用我自己總結的“離析漢字研究法”，從多義字中分辨出一字一詞引申多義字和一字多詞同音合并多義字，據(jù)以進行相關的理論和實踐研究。后者根據(jù)我們在《釋“華”及相關諸字》中發(fā)現(xiàn)的《說文》釋義牽合字形現(xiàn)象，分析《說文》釋義中哪些是有文獻和故訓依據(jù)的可靠義素，哪些是根據(jù)字形添加的牽合義素，據(jù)以進行相關的文字和詞匯研究。這兩項研究都具有一定的理論意義，可以給相關的文字詞匯研究帶來新思路新方法。
古文字和上古漢語詞匯領域可以做的課題很多，上面我所談到的方面都有進一步深入研究的必要。字詞關系是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一個新的學術增長點，過去研究的側重點主要是共時層面的字詞對應關系，亟需加強歷時的動態(tài)的考察，完整地勾勒出每一個字詞職用的發(fā)展變化過程。古文字研究現(xiàn)在呈現(xiàn)出精細化和周密化的趨勢，所以今后開展相關研究，必須要足夠細致和全面。在放大鏡下詳細觀察出土古文字資料，才能發(fā)現(xiàn)出土文獻在用字、表詞上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帶給我們更多的新知。
三、您在從事學術研究的過程中，在閱讀、收集資料、撰寫論文、投稿發(fā)表等方面有什么心得體會（包括經(jīng)驗或教訓）？
關于閱讀，我的經(jīng)驗是以研究帶閱讀。讀書需要大量時間，研究也需要大量時間，如果能把二者結合起來，可以事半功倍。例如要讀《老子》，就把郭店簡、馬王堆帛書、北大漢簡和傳世各種《老子》放在一起對讀，既把書讀了，提高了閱讀古書的能力，說不定又可以產(chǎn)出一些成果，解決了沒有論文可寫的難題。寫完論文后一定要核對引文，也是一個難得的閱讀古書的機會。我一般從引用文獻的開頭來讀，一直讀到我引用的地方為止，如果時間充裕，可以把這一篇文獻都讀完。我的很多文章都是有關聯(lián)的，就是因為后一篇文章往往是在前一篇文章寫作過程或核對文獻過程中閱讀過、接觸到的資料。引用過的資料我一般都會盡量再研究一遍，不人云亦云，所以能時有新發(fā)現(xiàn)。例如寫《試說〈武王踐阼〉的機銘》時系統(tǒng)地梳理過出土文獻中“機”“機”二字的用法，注意到羅泊灣一號墓的相關資料，后寫出《釋羅泊灣一號墓〈從器志〉的“憑幾”》；寫《上博竹書〈慎子曰恭儉〉校讀》研究過古文字“戴”的不同寫法，后寫出《曾姬壺銘“戴在王室”解》；寫碩士論文考察過出土文獻中聯(lián)綿詞“豈弟”的不同寫法，注意到尹灣漢簡《神烏賦》和馬王堆帛書《周易》的相關資料，寫出《釋尹灣漢簡〈神烏賦〉讀為“豈弟”之“弟”的“旨”字》，現(xiàn)已改寫成《出土文獻所見的聯(lián)綿詞“豈弟”》，馬上就要正式發(fā)表；寫《釋蟲、?、蟲》時注意到?匕銘文，寫出《?匕銘文新釋》，由?匕銘文注意到晉系文字過去被釋為“柔”的字，寫出《晉系文字中的“楙”》，由“楙”字考查了古文字中的從“矛”之字，寫出《先秦楚國的須
復氏》，副產(chǎn)品《?匕銘文新釋》已經(jīng)正式發(fā)表，另兩個副產(chǎn)品《晉系文字中的“楙”》《先秦楚國的須復氏》都已定稿待刊，但主產(chǎn)品《釋蟲、?、蟲》因為牽扯太多，到現(xiàn)在還沒有完稿。
關于收集資料，分兩種情況。一是漫無目的地記筆記，隨著讀書記一些有意思的字形，有關聯(lián)的字詞、語句、研究成果等。以前是記在筆記本上，現(xiàn)在多用手機照相，上傳到電腦上，有時間再集中整理。二是為某一具體研究搜集參考文獻，主要的辦法是用一些搜索工具，讀秀、知網(wǎng)、百度、論著索引等等，多用一些搜索方式，多變換一些關鍵詞，千萬不能怕麻煩，因為現(xiàn)在一些搜索工具并不友好，某一種檢索方式按理說應能檢索出來但實際檢索不出來的情況屢有發(fā)生，要多一些警惕。也不能過分依賴檢索工具，還是要平時多讀書多積累，很多資料是檢索不出來的。另外就是要注意不要囿于所研究資料本身的范圍，多注意搜索別的出土資料中的相關字詞及研究情況。我前幾天剛審理過一篇考釋望山簡某字的文章，表面上看他的文獻綜述很到位，該注意到的都注意到了，但是信陽簡里有這個字，包山簡里也有這個字，相關的研究成果全都沒管，這就很不應該。初學古文字的人由于視野限制，往往容易犯這種錯誤。
關于撰寫論文，我的建議多練筆。初學者可以找?guī)灼段哪７拢７露嗔耍瑢懽魉骄蜕蟻砹?。另外一個就是要反復讀自己的文章，反復修改，別怕浪費時間。我的學生寫完論文后往往自己都不看，簡單的錯誤一大堆，我就很生氣，說但凡自己認真看一遍，也不會這樣。如果從初學就養(yǎng)成這樣的壞習慣，以后要進步就很難。當然這些都只是技巧，如果沒有內容，常識錯誤，邏輯混亂，再好的技巧也沒有用。這就需要打下堅實的專業(yè)基礎，讓文章的每句話每個詞都能體現(xiàn)出作者過硬的基本功和良好的專業(yè)素養(yǎng)。我讀碩士的時候發(fā)表的網(wǎng)文雖多屬急就，但這些方面都很注意，所以問題較少。那時候學界知道我的人還不多，單看文章不像是一個初學者，所以有人向李老師打聽我是不是他新招的博士。我在寫作和打磨文章上下了很多功夫，看似浪費了不少時間，但其實為我贏得了良好的學術聲譽，有些期刊表示發(fā)表我的文章很放心。我自己做編輯也有這樣的經(jīng)驗，有一次審理一篇講《切韻》的文章，我說我不懂中古音，文章的對錯我評價不了，但這篇文章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它的論點和論據(jù)我都看懂了，建議送審，編輯部主任和主編都同意這點，就送審了，現(xiàn)已正式發(fā)表。
關于投稿，我的經(jīng)驗是盡量投專業(yè)期刊，審稿專業(yè)及時。如果迫不得已，一定要投某些特定期刊，最好多準備幾篇文章，慢慢嘗試。文章多了，東方不亮西方亮，及時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就會高一些。另外多注意一下期刊的風格和偏好，例如有的期刊不接受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或會議發(fā)表過的論文，有的期刊對文章長短有偏好，不要因為這些問題影響投稿效率。
四、對您迄今為止的學習和研究影響較大的著作或學者有哪些（或哪幾位）？
學界的前輩同道及其論著對我的成長都有一定的影響，但對我影響最大的學者有兩位，一位是富金壁老師，一位是李家浩老師。對我影響最大的著作是裘錫圭先生的《文字學概要》。
在遇到富老師之前，我特別喜歡理論語言學，下過很深的功夫，如果沒有遇到富老師，我現(xiàn)在應該是一個理論語言學研究者。是富老師的古代漢語課，是他一篇一篇娓娓道來的文選講授，是他的旁征博引、深入分析，使我愛上了古代漢語。從富老師那里，我學到的不僅僅是一個一個的知識，更多的是發(fā)現(xiàn)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意識、思維和能力。可以說，在跟富老師學習古代漢語的過程中，我已經(jīng)從學習者初步成長為研究者了。例如第一學期古代漢語課講《左傳》“驂絓于木而止”的“絓”是纏絆義，第二學期講《哀郢》“心絓結而不解兮”教材注“絓，通掛，懸掛”時，我就已指出這個“絓”也是纏絆義，跟“結”同義。后來才知道王念孫早有相同意見。除此之外，我把《報任安書》的“趣舍異路”讀為“取舍異路”，得到李若暉先生的贊同；指出柳宗元《永州韋使君新堂記》“清秀敷舒”的“敷舒”應同“扶疏”是聯(lián)綿詞，已被王力《古代漢語》教材采納改正。這些跟我現(xiàn)在所做的工作并無二致，只是手上還沒有古文字這一利器而已。
富金壁老師
李老師是我唯一的導師，我在他身邊七年之久，是他塑造了現(xiàn)在的我。我的學術、思想、行為準則和對社會的認知等無一不深深打上了李老師的烙印。李老師在指導我做研究、寫文章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記得研一暑期寫的上博四札記中有幾則李老師認為還不錯，于是指導我修改，準備投稿發(fā)表。那時候每周固定見一次面，我把修改好的論文交給李老師，下次再見的時候李老師把批改過的稿子還給我，再講一些修改原則和注意事項等。一些最基本的知識，例如《說文》某部、《廣韻》某韻，某部、某韻都要寫在書名號外，“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竹書”不要加“楚”字，《淮南子》不只有高誘作注，“其”不可以做主語，等等，都是在李老師指導我修改論文過程中學到的。以后寫的文章，但凡有一點價值的，李老師都會認真修改幾遍，隨遇到的問題做一些技術性的、邏輯上的或方法上的指導。這些修改和指導，有些表面上看只是技術性的，沒必要特別在意，但其實往往體現(xiàn)著李老師對一些非常重要問題的非常重要的看法。例如“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竹書”之所以不要加“楚”字，是因為楚地出土戰(zhàn)國簡帛不一定就是楚國的。這一重要問題由李老師和周鳳五先生率先提出，后經(jīng)馮勝君先生的研究，現(xiàn)已成為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語言科學》2018年第3期發(fā)表的黃德寬先生《漢語史研究運用出土文獻資料的幾個問題》一文，又對這一問題在漢語史研究上的意義作了強調。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在認識上卻有天壤之別。李老師正是這樣通過在相關問題上給我關鍵性的指導，奠定了我現(xiàn)在的學術水平和學術視野。我是李老師的學生，李老師這樣做可以說是為人師者的責任。但是我經(jīng)?？吹揭恍┠矫蚶罾蠋熣埥痰膶W者，或者認識，或者不認識，都能得到他的指導和幫助，同時他還從不吝惜把自己的觀點提供給請教者，允許他們在論文中引用，這就體現(xiàn)了李老師無私的人品和崇高的人格。李老師具有士人風骨，他的一些行為和準則叫人肅然起敬，雖然我是一個俗人，但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點熏陶。
劉洪濤與導師李家浩
裘先生《文字學概要》對我的主要影響有兩方面，一是引領我走上古文字研究的道路，我之所以下定決心從事古文字的學習和研究，就是受這部著作的直接影響。二是該書奠定了我的理論基礎，尤其是用動態(tài)、發(fā)展和相對的眼光看問題對我影響很深，例如講一個偏旁是否變成記號是因人而異的，對于知識水平高的人來說可能就沒有變作記號，對于知識水平低的人來說就容易變成記號，我感到很新奇，原來還可以這樣看待問題。還有一個小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前面提到我利用語法知識把《曹沫之陳》的“非山非澤，亡有不民”讀為“彼山彼澤，亡有不民”，靈感的來源就是《文字學概要》第九章第三節(jié)“同一個字也可以假借來表示不同的詞”的舉例“匪”，以及朱德熙先生和裘先生合寫的論文《侯馬載書“麻夷非是”解》。寫論文的時候覺得直接引用教材不專業(yè)，才查找資料引用王念孫、王引之等人的意見。考研的時候《文字學概要》至少認真學習了五六遍，所以才印象深刻，里面的例子也能如數(shù)家珍。
五、請結合您的學習和研究經(jīng)歷，為初學者提供一些建議。
出土文獻與古文字本質上是古代漢語書面語，所以研究者必須具備上古漢語語言能力，這就需要多閱讀古書和出土文獻原材料，培養(yǎng)感性認識，再努力學習文字、音韻、訓詁、詞匯、語法等上古漢語語言知識，增強理論認識，只有把二者結合起來，培養(yǎng)出閱讀古書的能力，才能真正學好出土文獻與古文字。如果對某一特定領域感興趣，語言啊，文學啊，歷史啊，考古啊，甚至科技啊，再有針對性地學習相關知識，開展深入的研究。
另外一個就是創(chuàng)新意識、創(chuàng)新能力的培養(yǎng)。學習古文字不是用來炫耀的，不是比誰記住的古文字字形多，而是比誰能運用舊知創(chuàng)造新知。社會上在這方面的認識還存在誤區(qū)。例如前幾年有一個用甲骨文寫作文的高考生被破格錄取，還給予厚望，配備師資專門培養(yǎng)。這就是誤把知識當作能力（其實知識也談不上）。這個學生據(jù)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泯然眾人了。所以我建議初學者不要把注意力只集中在背和記上，更要注意知識的系統(tǒng)性，經(jīng)常反省所記所學有無自相矛盾或邏輯不自洽之處，發(fā)現(xiàn)自相矛盾是最簡單最容易的學術創(chuàng)新。不要擔心自己的能力不足，從理論上講，只要你學習到一個知識，就可以用以解決其他問題。上面我所舉的“絓”字，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當時我的古漢語學習尚在起步階段。所以要敢于質疑，敢于創(chuàng)新，懷疑一切的精神一定要深入到骨子里。
六、在數(shù)字化和信息化的時代，電腦技術或網(wǎng)絡資源對您的研究具有什么樣的影響或作用？
網(wǎng)絡資源確實給學術研究帶來極大便利，最大的感受是可以隨時隨地查資料，例如外出時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可以用手機查對解決，不必一定回到辦公桌前。對我影響較大的有國學大師、引得市、小學堂等。我用國學大師最多，上面有《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故訓匯纂》等工具書，而且都是掃描原書鏈接，非常方便查找一個字的意思。用它來核對引文有時候也比較放心。引得市早就嘗試過，相當于一個索引，小學堂也有類似功能，但最近因王森兄配合制作PDF大禮包，可以直接跳轉到相應界面，節(jié)省了很多翻檢的時間，功德無量。這樣的網(wǎng)絡資料庫還有很多，但總體上有兩個問題，一是太零散，二是釋文不能隨研究提高而及時更新，如果不懂古文字就很難檢索到想要的資料。所以我覺得十分有必要協(xié)同全學界的力量建立一個全面的出土文獻資料庫和研究成果庫，讓每一位研究者，尤其是不懂古文字的其他研究者，都能切實享受到數(shù)字化和信息化帶來的紅利。
我電腦技術非常落后，只有在中師學的五筆打字技術可能可以笑傲一部分同道。講課基本不用PPT，即使用了，也只起到基本的展示作用。我買過吳鎮(zhèn)烽先生的“商周金文資料通鑒”，可是因為不會裝虛擬XP系統(tǒng)，至今還沒有使用過，看來開學后應該找學生幫裝一下了。我雖然落后，但鼓勵學生們使用新技術，最近指導幾位同學做具體出土古文字資料的字詞關系研究，我推薦給他們本院馬創(chuàng)新老師開發(fā)的語料庫軟件，用起來既準確，又高效。
七、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與眾不同的一點，在于許多論文或觀點是發(fā)布在專業(yè)學術網(wǎng)站上甚至相關論壇的跟帖里的，您如何看待這一現(xiàn)象？您對相關的學術規(guī)范有何認識或思考？
從法理來講，正式出版的論著是必須引用的，但網(wǎng)絡的東西完全可以忽略掉。我聽李家浩老師講，李學勤先生從不看不引網(wǎng)文，因為按照學術規(guī)范這種發(fā)表方式并不受著作權法保護。我非常同意二李先生的觀點，大約是2009年我做武漢大學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的版主，曾經(jīng)發(fā)過一個帖子呼吁大家寫好文章后投稿到簡帛文庫，不要隨便貼到論壇里，以免別人故意看不見，利益受到侵害?，F(xiàn)在學界對這種現(xiàn)象似乎比較容忍或認可，以致近年愈演愈烈，我自己也不能避免，時常灌灌水。我既不能避免，又覺得這種風氣實在很不應該，所以盡量采用折衷的辦法。例如我有兩篇文章都引用了文后評論，都沒有注明具體出處，僅括注了“網(wǎng)絡發(fā)言”，這樣既尊重了作者的發(fā)明權，又避免了直接引用網(wǎng)絡評論。其中一個期刊沒有讓我改，另一個期刊則要求一定要注明出處，只能妥協(xié)。我覺得學界應該形成一個共識，不引用網(wǎng)文尤其是網(wǎng)絡評論，也不能算是學術失范。時間久了，這種風氣應該能得到遏止。
反過來，我也看到一些正式出版的論著不被重視。按道理講網(wǎng)文正式發(fā)表后應該引用正式發(fā)表的版本才對，但是我看到很多論著引用了網(wǎng)文就不再關心后續(xù)是否正式發(fā)表了，很不應該。分兩種情況，一是引用的時候網(wǎng)文已正式發(fā)表，只引用網(wǎng)文而不引用正式發(fā)表的論文，就比如前面提到的我釋“一”的小文，引用率很高，但到現(xiàn)在還有學者只引用網(wǎng)文，其實早已經(jīng)正式發(fā)表在《中國文字研究》第十三輯（2010年）了，這個期刊不難找到。另一種情況是引用時只有網(wǎng)文，所以寫作時只能引網(wǎng)文，但發(fā)表時所引用網(wǎng)文已正式發(fā)表而未引。這種情況多發(fā)生在網(wǎng)文正式發(fā)表或學位論文出書時。我自己在這個上面很注意，碩士論文一部分發(fā)表、博士論文出書的時候都又全面核對更新了一遍參考文獻。再如2007年寫的一篇小文《釋尹灣漢簡〈神烏賦〉讀為“豈弟”之“弟”的“旨”字》引用了何有祖兄的一篇網(wǎng)文“何有祖：《張家山漢簡釋文與注釋商補》，簡帛研究網(wǎng)，2004年12月26日”，后改寫成《出土文獻所見的聯(lián)綿詞“豈弟”》準備正式發(fā)表，就得追蹤一下這篇文章是否正式發(fā)表，最后檢得已正式發(fā)表“《張家山漢簡校釋札記》，羅運環(huán)主編《楚簡楚文化與先秦歷史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1067頁”，就補在后面。我這樣做主要是遵守學術規(guī)范，也是為了尊重作者的勞動成果，現(xiàn)在評獎啥的都要看引用率，如果因為我的一次正式引用，能給作者帶來一點幫助，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德。
學界在引用網(wǎng)絡評論的時候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在網(wǎng)名后括注真名，我很不贊同。我覺得網(wǎng)名就是網(wǎng)名，沒有必要括注真名，括注真名其實是暴露別人的隱私，很不合適。另外，很多網(wǎng)名根本考不出是誰，也容易考錯，記得有一段時間學界誤認為一個網(wǎng)名是白于藍老師，迫使白老師的學生不得不出面澄清，這肯定給白老師造成了不少困擾。讓網(wǎng)名歸網(wǎng)名，真名歸真名，豈不更好！
八、您如何處理學術研究與其他日常生活之間的關系？學術之外您有何鍛煉或休閑活動？
我的日常生活分為兩個部分，第一是個人生活，第二是家庭生活。個人生活是能簡單就盡量簡單，有些必須做的事盡量集中安排在一塊處理，能適當減少外出的次數(shù)，節(jié)省時間。家庭生活方面我十分依賴我的夫人，大到投資理財、子女教育，小到人情世故、禮尚往來，我都不怎么想，都是她被迫操持，我協(xié)助執(zhí)行，節(jié)省了我很多腦細胞。不過有件事我看得比做學術研究重要得多，就是陪伴子女成長。我在書房里看書寫作，女兒可以隨時闖入，很容易就能把我拉走陪她玩。我們堅持親自帶孩子，即使去臺灣訪學也帶在身邊。帶孩子遛彎，上下學，上輔導班，基本都是我的活，我不想對孩子的情況一無所知，要親眼看著她、親身陪著她一點點長大。
上學的時候我的主要鍛煉是跑步，運動量不大。工作以后，瑣事太多，就幾乎沒有鍛煉了。所以現(xiàn)在身體比較弱，精力也不濟，大家千萬別學我。休閑活動也不多，主要是看電視，追美劇，聽小說，玩一些牌類游戲。徐州流行摜蛋，單位每年年終都要舉行比賽，雖然我很努力，但最好成績也只是晉級到第二輪。
感謝劉洪濤先生接受訪談。本文所有圖片均蒙劉先生提供。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0年9月1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0年9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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