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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清華簡九《治政之道》札記
（首發(fā)）
胡寧
上海大學(xué) 歷史系，上海 寶山 200444
《治政之道》是新公佈之清華簡第九輯的第一篇，屬於政論性質(zhì)。筆者初讀一遍，對於其中的部分語句有一些不成熟的意見，故作此文，以供同好參考討論。
一、 簡2-3：下乃亦丂所以憮（誣）上
整理者說：“丂，巧。《戰(zhàn)國策》‘君爲(wèi)多巧’，鮑注：‘巧，猶詐?！?sup>①按“丂”即“考”，不必讀爲(wèi)“巧”，“巧（詐）所以誣上”亦難以講通。丂（考）即考求之義，在下者考求所以欺騙在上者（的方法）。
二、簡7：不唯君又（有）方臣=（臣，臣）又（有）方君
（乎）？
方，整理者訓(xùn)爲(wèi)“方直”，認(rèn)爲(wèi)“方臣”指“方正有道之臣”，“方君”指“方正有道之君”。這樣解釋，置於原文語境中，似有未安?！胺健睉?yīng)訓(xùn)爲(wèi)比較、區(qū)別，《論語·憲問》“子貢方人”，朱熹集注：“方，比也?！薄秴问洗呵铩ぐ菜馈罚骸捌渌欠狡渌且病保哒T注：“方，比也。”《國語·楚語下》“不可方物”，韋昭注：“比，猶別也?！薄熬匠肌毖跃鞅容^、判別不同的臣，即簡文前文所說的“是向（鄉(xiāng)）又（有）聖人，必知之；是向（鄉(xiāng)）又（有）
（暴）民，必知之”云云?！俺贾骄毖猿急容^、判別不同的君主，即簡文下文所說的“比正（政）□□，量惪（德）之
（賢），是以自爲(wèi)
（匡）
（輔）左右②”云云。
三、簡8：夫遠(yuǎn)人之
（燮）備（服）于我，是之以皮（彼）差（佐）臣之尃（敷）心
（盡）
（惟），不敢
（妨）善弼亞（惡）以
（憂）君
（家）。
整理者以“是之以”爲(wèi)一句，非是，“以”是因爲(wèi)之義，賓語即“彼佐臣之敷心盡惟”。整理者在“弼”前斷開，亦非是，“妨善弼惡”當(dāng)連言，“弼”當(dāng)讀爲(wèi)“蔽”，“弼”是並母物部字，“蔽”是幫母月部字，聲母皆唇音，韻母相近，尾音相同，二字音近可通?！豆茏印つ撩瘛罚骸?span style="background:white">禮不踰節(jié)，義不自進(jìn)，廉不
蔽惡，恥不從枉。”《韓非子·外儲說右上》：“今人君之左右，出則為勢重而收利於民，入則比周而蔽惡於君。”“妨（阻礙）善”與“蔽（掩飾）惡”正是一體兩面。
四、簡13：皮（彼）上聖則眾
=
=（，）則
=命=（聞命，聞命）則備（服）以可甬（用）。
，整理者讀爲(wèi)“愚?！?，認(rèn)爲(wèi)與愚民思想有關(guān)。“愚?！辈灰婌兜浼?，且難以說通。字應(yīng)是從“偶”得聲，此處當(dāng)讀爲(wèi)“偶”；字應(yīng)是從“佊”得聲，此處當(dāng)讀爲(wèi)“匹”，“佊”是幫母歌部字，“匹”是滂母質(zhì)部字，音近可通?！秴问洗呵铩ど餍姓摗罚骸?span style="background:white">盜賊大姦也，而猶所得匹偶，又況於欲成大功乎？”是匹偶連言之證?！稜栄拧め屧b》：“敆、郃、盍、翕、仇、偶、妃、匹、會，合也。”與上“偶匹”而後“聞命”“可用”，過程順暢。
五、簡36：正卿夫=（大夫）或倦
暴
，以漁其邦，﨤（及）亓（其）
（野）
（里）四
（邊）。
整理者注：“卷，卷取?！秲x禮·公食大夫禮》‘有司卷三牲之俎，歸於賓館’，鄭注：‘卷猶收也，無遺之辭也?！?span style="font-family:等線">’字疑從量聲，讀爲(wèi)‘糧’。暴，似指民眾羸弱或餓死暴屍。又疑‘倦’後絕句，倦，懈怠。《易·繫辭下》‘通其變，使民不倦’，王弼注：‘不懈倦也。’卿大夫之倦，可與本篇簡一一至一二‘昔之爲(wèi)百姓牧，以臨民之中者，必敬戒毋拳（倦）’比照參看?！?/p>
按前說，則“卷糧”的主語是卿大夫而“暴羸”的主語是民眾，難以說通。若訓(xùn)“倦”爲(wèi)懈怠且在其後斷句，“暴”又不知何意。按“倦”讀爲(wèi)“卷”，可從，如整理者所言“卷”有收斂義，亦有聚義，《周禮·春官·大司樂》：“舞雲(yún)門、大卷。”賈公彥疏：“卷者，卷聚之義?！?span style="font-family:等線"> 
字似爲(wèi)“斂”字形訛，“斂”字的楚簡字形爲(wèi)：
（包山楚簡2.149）、
（郭店楚簡《緇衣》26）等，對照可知字形儘管左上部的僉變形失真，右上及下部還是很明顯的?！熬頂俊碑?dāng)即聚斂之義。 “暴”字當(dāng)訓(xùn)爲(wèi)害，《禮記·王制》：“田不以禮，曰暴天物?！笨追f達(dá)疏：“是暴害天之所生之物?！?span style="font-family:等線"> 
字應(yīng)讀爲(wèi)儡，亦敗壞之義?！痘茨献印ば迍?wù)》：“今劍或絕側(cè)羸文，齧缺卷銋?！贝恕百弊旨串?dāng)讀爲(wèi)“儡”?！墩f文》：“儡，相敗也?！倍斡癫米ⅲ骸啊段髡髻x》注引作‘壞敗之皃’，《寡婦賦》注引作‘?dāng)∫病瑹o‘相’字。《道德經(jīng)》傅奕本‘儡儡兮其不足以無所歸’，陸氏《釋文》曰：‘儽一本作儡，敗也，欺也?！薄熬怼迸c“斂”同義連用，“暴”與“儡”同義連用。
注釋：
① 本文所引整理者觀點(diǎn)，皆見《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玖）》（中西書局2019年版），不一一出注。
②
整理者在“爲(wèi)”後加逗號斷開，非是。下文“非爲(wèi)臣賜，曰：是可以
（永）
（保）
（社）禝（稷）……”，是說臣選擇君主，不是爲(wèi)了賞賜，而是認(rèn)定了這個君主能長保社稷……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9年11月28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9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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