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車”新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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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雯鶴
西南民族大學(xué) 文學(xué)與新聞傳播學(xué)院
[摘 要]《左傳》中的“輔車”一詞，晉代杜預(yù)釋輔為頰輔，車為牙車，此說為各種教材與詞典所采用。清代王念孫、段玉裁等人提出“輔”和面頰無關(guān)，必為車上一物的觀點(diǎn)，其結(jié)論是正確的。學(xué)者關(guān)于“輔”究竟為車上何物，提出了各種看法，但都難以同時(shí)滿足各文獻(xiàn)關(guān)于“輔車”記載的條件。我們認(rèn)為只有將“輔”解釋為“舝”，各文獻(xiàn)關(guān)于“輔車”的記載才能得到圓通無礙的解釋，而周家臺(tái)秦簡(jiǎn)《醫(yī)方》為此說提供了關(guān)鍵的證據(jù)。
[關(guān)鍵詞]《左傳》；輔；頰輔；舝
“輔車”一語見于《左傳·僖公五年》，云：
晉侯復(fù)假道于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啟，寇不可玩。一之謂甚，其可再乎？諺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span>
晉杜預(yù)注云：“輔，頰輔。車，牙車?！笨追f達(dá)《正義》云：“《易·咸卦》：‘上九<六>，咸其輔、頰、舌?！卟⒀?，則各為一物?！稄V雅》云：‘輔，頰也?！瘎t輔、頰為一。《釋名》曰：‘頤，或曰輔車，其骨強(qiáng)，可以輔持其口?；蛑^牙車，牙所載也?；蛑^頷車也?！缎l(wèi)風(fēng)·碩人》云：‘巧笑倩兮?！珎髟疲骸每谳o也?！绱酥T文，牙車、頷車，牙下骨之名也。頰之與輔，口旁肌之名也。蓋輔車一處，分為二名耳。輔為外表，車是內(nèi)骨，故云相依也。”（阮元，2009：3896）從杜注孔疏來看，輔指的是口兩旁的肌肉?！对姟ばl(wèi)風(fēng)·碩人》孔穎達(dá)《正義》引東漢服虔則云：“輔，上頷車也，與牙相依?！保ㄈ钤?，2009：680）頷車指的是牙齒的牙床部分。服虔、杜預(yù)關(guān)于輔車的解釋雖然有異，但都認(rèn)為它們與人的口齒有關(guān)，是人體的一部分。
由于杜注孔疏的《左傳》長期以來處于經(jīng)典地位，因此鮮見有人對(duì)他們的解釋提出不同的看法。唯一可以提及的是《文選》六臣注之一的呂向，提出了輔為陪乘的看法?！段倪x·為石仲容與孫皓書》云：“外失輔車唇齒之援?！眳蜗蜃ⅲ骸拜o，陪乘也。吳蜀相資猶陪乘，以唇齒為內(nèi)外?！雹傥宕鸸馔ィ?span>1936
：36）《兼明書》卷四“《吳都賦》”條云：“按《左傳》云：‘輔車相依，唇亡齒寒’，先儒皆以輔為頰輔，車謂牙車。此注云陪乘，非也?；蛟疲骸对姟吩啤捌滠嚰容d，乃棄爾輔”，則是車之與輔，亦相依之物，有何不可，而子非之，其有說乎？’《易》云：‘咸其輔、頰、舌’，孔穎達(dá)曰：‘輔、頰俱為口旁之肉?！o是口旁之肉，則為牙車唇齒，四者同類，相依而存，闕一不可。以喻二國更相表里，乃得俱全。若以輔為陪乘，則車為載物之事，輔為御車之人也。人之與車非相類，不可以喻二國，故陪乘非也?！鼻鸸馔フJ(rèn)為“人之與車非相類，不可以喻二國”，故輔為陪乘之說不能成立，所說甚是。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借他人之口提到了《詩經(jīng)》，顯示當(dāng)時(shí)有人已經(jīng)主張《左傳》的“輔車相依”與《詩經(jīng)》“其車既載，乃棄爾輔”兩句應(yīng)該合觀并參，聯(lián)系起來進(jìn)行解讀，無疑是正確的。清代及以后的學(xué)者，凡是反對(duì)服虔、杜預(yù)之說者，大都是將《左傳》《詩經(jīng)》等文獻(xiàn)結(jié)合起來進(jìn)行考察，以提出新義。王引之（1936：659）《經(jīng)義述聞》卷十七“輔車相依”條引王念孫說云：
《釋名》曰：“輔車，其骨強(qiáng)，所以輔持口也?；蛟谎儡?，牙所載也?；蛟活h車，頷，含也，口含物之車也。或曰頰車，亦所以載物也。或曰鼸車，鼸鼠之食積于頰，人食似之，故取名也。凡系于車，皆取在下載上物也。”然則牙車或謂之頷車，或謂之輔車，輔車是一物，不得分以為二也。杜以輔為頰，車為牙車，殆不可通。服謂頷車與牙相依，亦與《傳》不合?！秱鳌吩啤拜o車相依”，不云“輔車與牙相依”也。此皆因下句言唇齒，遂致以輔車為頷車耳。余謂“唇亡齒寒”取諸身以為喻也，“輔車相依”則取諸車以為喻也?！缎⊙拧ふ缕罚骸捌滠嚰容d，乃棄爾輔。”《正義》曰：“為車不言作輔，此云‘乃棄爾輔’，則輔是可解脫之物，蓋如今人縛杖于輻，以防輔車也?！眲t車之有輔甚明?！秴问洗呵铩?quán)勛篇》宮之奇諫虞公曰：“虞之與虢也，若車之有輔也，車依輔，輔亦依車，虞、虢之勢(shì)是也?！痹啤叭糗囍休o”，則為載物之車而非牙車矣?！墩f文·車部》“輔”字列于“轙”“軜”二字之間，云：“《春秋傳》曰：‘輔車相依?！瘡能嚫β?。”（《系傳》如是。大徐本刪“《春秋傳》曰輔車相依”八字，而移“人頰車也”四字于前以代之，又退“輔”字于部末“轟”字上。）又列一說云“人頰車也”（“人”上脫“一曰”二字）。許引《春秋傳》“輔車相依”以為從車之正義，而“人頰車也”下則不引《春秋傳》，則《春秋傳》之取喻于車，不取喻于頰車，較然無疑。服、杜二家何不考于《小雅》《呂覽》之文，而輒以為牙車乎？（虞翻注“艮六五”，亦誤以頰車為“輔車相依”之車，見《集解》。）又案高誘注《呂覽》云：“車，牙車也（各本脫下“車”字）。輔，頰也?！比c杜氏注同，蓋后人以杜注改之也。彼文既言“若車之有輔”云云，下乃云“先人有言曰‘唇竭而齒寒’”，則取喻之不同類可知。高氏不應(yīng)不察，而以車之有輔為齒頰之屬也。
王氏反駁服、杜之說，有理有據(jù)，顯然是正確的。只是說高誘注《呂覽》云云，為后人據(jù)杜注所改，則未必是。與高誘同時(shí)的服虔、虞翻既然將輔字理解為頰，高誘自然也有誤解的可能。
與王念孫同時(shí)的段玉裁（1981：726），他的《說文解字注》從小徐本作“《春秋傳》曰：‘輔車相依?！瘡能嚫β?。人頰車也?！薄蹲ⅰ吩疲?/p>
凡許書有不言其義徑舉經(jīng)傳者，如“
”下云“詞之矣”、“鶴”下云“鶴鳴九皋，聲聞?dòng)谔臁?、“艴”下云“色艴如也”、“絢”下云“詩云‘素以為絢兮’”之類是也。此引《春秋傳·僖公五年》文，不言輔義者，義已具于《傳》文矣?！缎⊙拧ふ隆吩唬骸捌滠嚰容d，乃棄爾輔。”《傳》曰：“大車既載，又棄其輔也?！薄盁o棄爾輔，員于爾輻?！薄秱鳌吩唬骸皢T，益也?！薄墩x》云：“大車，牛車也。為車不言從輔，此云‘棄輔’，則輔是可解脫之物，蓋如今人縛杖于輻，以防輔車也。”今按《呂覽·權(quán)勛篇》曰：“宮之奇諫虞公曰：‘虞之與虢也，若車之有輔也，車依輔，輔亦依車，虞、虢之勢(shì)是也。’”此即《詩》“無棄爾輔”之說也。合《詩》與《左傳》，則車之有輔，信矣。引申之義為凡相助之偁，今則借義行而本義廢，尠有知輔為車之一物者矣。《人部》曰：“俌，輔也?！币砸曛x釋本義也，今則本字廢而借字行矣?！睹娌俊吩唬骸?，頰車也?！泵?自有本字。《周易》作“輔”，亦字之叚借也，今亦本字廢而借字行矣?！啊洞呵飩鳌贰o車相依’”，許廁之于此者，所以說輔之本義也，所以說《左氏》也，謂輔與車必相依倚也。他家說《左》者，以頰與牙車釋之，乃因下文之唇齒而傅會(huì)耳，固不若許說之善也。
對(duì)于《說文》“人頰車也”一句，段氏云：
小徐本箸此四字于“甫聲”下，與上文意不相應(yīng)，又無“一曰”二字以別為一義，知淺人妄謂引《傳》未詮而增之也?！睹娌俊芳扔小?，頰也”之文，則必不用借義為本義矣。若大徐本移“輔”篆于部末，解曰“人頰車也，從車甫聲”，而無“《春秋傳》曰：‘輔車相依’”八字。輔非真車上物，廁末似合許例，然無解于《面部》業(yè)有“?”篆也，校許宜刪去四字。
段氏持論雖然與王念孫相同，但對(duì)徐鉉《說文解字》與徐鍇《說文解字系傳》關(guān)于“輔”字記載的不同的辨析卻更為精審。他們的共同之處都是把《左傳》《詩經(jīng)》《呂氏春秋》三處關(guān)于“輔”“車”的文字貫通起來進(jìn)行解釋，認(rèn)為“輔為車之一物”，三處文字才能得到圓滿的解釋。從詞語的傳承性來看，這種合而觀之的方法無疑是最可取的。
王念孫、段玉裁的解釋邏輯清晰、證據(jù)充分，故未見有人從正面著文對(duì)他們的論證加以反駁，其結(jié)論自然是可靠的。既然結(jié)論可靠，為什么現(xiàn)今收錄《左傳》此文的各類教材和解釋“輔”字的大小字典、詞典大都采納杜預(yù)之說呢。我們推測(cè)，一個(gè)至關(guān)重要的原因是，雖然王念孫、段玉裁正確地指出輔為車之一物，但卻并未指明為車之何物，不符合大家希望對(duì)一個(gè)詞有清晰了解的預(yù)期。如果能夠確定輔究竟是車上的什么東西，再放進(jìn)《左傳》《詩經(jīng)》《呂氏春秋》三處文字進(jìn)行檢驗(yàn)，或許可以增加結(jié)論的可信度。
關(guān)于“輔”為何物，因?yàn)椤蹲髠鳌贰秴问洗呵铩匪峁┑男畔⒂邢?，故大家多從信息更為豐富的《詩經(jīng)》入手進(jìn)行考察。向熹（2014：135-136）《詩經(jīng)詞典》將古人的意見歸納為三種：（1）綁在車輪外的兩根直木，用以加強(qiáng)車輻的承載力。此為《詩·小雅·正月》孔穎達(dá)《正義》之說，已為上文王念孫、段玉裁所引。（2）車箱兩旁的木板。陳奐《詩毛氏傳疏》云：“輔者，揜輿之版。大車揜版置諸兩旁，可以任載。今大車既重載矣，而又棄其兩旁之版，則所載必墮，此其顯喻也?！保?span>3）聯(lián)結(jié)車身與車軸的繩索。俞樾《群經(jīng)平議》卷十云：“《說文·革部》：‘
，車下索也。’疑輔是。輔從甫聲，從尃聲，而尃亦從甫聲，是其聲同也。輔為車下索，故從車，而其質(zhì)則革也。”
除了以上三說外，王筠（1983：558）云：“吾鄉(xiāng)以小車載大石者，兩輻之間加一木，拄其轂與牙，繩縛于輻以為固。輻得其助，則輪強(qiáng)而不敗?！敝祢E聲（1983：402）云：“《說文》‘棐’篆訓(xùn)輔，蓋箸車兩傍以防助者，可系可解之木，其制未詳。”皆與第一種說法相近，可以并為一類。此外，還有一說值得一提，就是伏兔說。所謂伏兔，即勾連車箱底板和車軸的部件，以其形如蹲伏之兔，故名。馬瑞辰（1989：607-608）《毛詩傳箋通釋》卷二十云：“古人言車制者皆不言輔，《正義》謂‘如今人縛杖于輻’，此肊說也。惟曾釗云：‘輔蓋伏兔別名。輔與兔聲近，故伏兔謂之輔。伏兔，車轐也，形如屐，所以夾持車軸，故輔引申之義亦為夾持?！癜丛f是也?！?/p>
上述幾種說法，哪種是正確的呢？我們認(rèn)為，對(duì)“輔”字的正確解釋必須同時(shí)滿足以下條件：（1）如段玉裁所說，“輔為車之一物”，即輔為車的一個(gè)部件，此由《呂氏春秋》“若車之有輔也”一句可知。（2）如孔穎達(dá)所說，“輔是可解脫之物”，即輔這個(gè)部件可以與車脫離并丟棄，此由《詩》“乃棄爾輔”一句可知。（3）如段玉裁所說“輔與車必相依倚”，又如陳奇猷（1984：872）所說，“輔與車之關(guān)系必是至為密切，缺一則不能行進(jìn)”，此由《左傳》“輔車相依”、《呂氏春秋》“車依輔，輔亦依車”二句可知。按照同時(shí)滿足上述三個(gè)條件來看，直木說不能滿足第三個(gè)條件，即沒有車輪外的兩根直木，并不影響車的行進(jìn)。車箱木板說、車下繩子說、伏兔說不能滿足第二個(gè)條件，它們都是車上必要的附件，不能與車解脫。因此，諸家對(duì)“輔”字的解釋都難以令人信服。
實(shí)際上，按照需要同時(shí)滿足三個(gè)必要條件來看，輔究為何物，已經(jīng)呼之欲出，那就是車舝。《說文·舛部》云：“舝，車軸耑鍵也，兩穿相背?！倍斡癫茫?span>1981：234）注云：“以鐵豎貫軸頭而制轂如鍵閉然。”所謂舝，就是插入軸端孔穴、固定車輪和車軸的銷釘。
“舝”字同樣見于《詩經(jīng)》，《詩·小雅·車舝》云：“間關(guān)車之舝兮?！泵珎鳎骸伴g關(guān)，設(shè)舝也?！笨追f達(dá)《正義》：“舝，無事則脫，行乃設(shè)之，故言設(shè)舝也?！保ㄈ钤?span>2009：1034）《詩·邶風(fēng)·泉水》云：“載脂載舝，還車言邁?！笨追f達(dá)《正義》：“古者車不駕則脫其舝，故《車舝》云‘間關(guān)車之舝兮’，傳曰‘間關(guān)，設(shè)舝貌’是也。今將行，既脂其車，又設(shè)其舝，故云‘脂舝其車’”（阮元，2009：652）可以看出，舝在停車期間需要取下來，即孔穎達(dá)《正義》所說“無事則脫”、“車不駕則脫”；需要開車的時(shí)候，則要將舝安裝到車子上，即《正義》所說“行則設(shè)之”。
為什么停車期間需要取走舝呢？因?yàn)榕r作為固定車輪和車軸的銷釘，作用十分重要，沒有它，則車不能行進(jìn)，取走舝則可以避免車被別人開走，其作用和現(xiàn)代汽車鑰匙差不多。實(shí)際上，關(guān)于舝的重要性，古書有明確的記載?！端囄念惥邸肪砥呤灰妒印吩疲骸拔能幜i，是無四寸之鍵則車不行，小亡則大者不成也?！辨I小車大，鍵丟了則車不能開行?！墩f文·車部》云：“鍵，一曰車轄?！庇衷疲骸拜牐I也?！陛?、舝為異體字?！痘茨献印と碎g訓(xùn)》云：“車之所以能轉(zhuǎn)千里者，以其要在三寸之轄?！蓖瑫犊姺Q訓(xùn)》云：“終年為車，無三寸之鎋，不可以驅(qū)馳?！辨_與轄通?！蹲铀甲尤珪み^齊》云：“終身為車，無一尺之輪，則不可馳。”兩相比較，可知《繆稱訓(xùn)》是承襲自《子思子》之文的?！蹲铀甲印肺闹醒浴耙怀咧啞?，若是輪則太小，知“輪”必為誤字。《韓非子·十過》云：“虞之有虢也，如車之有輔，輔依車，車亦依輔，虞、虢之勢(shì)正是也?！薄秴问洗呵铩?quán)勛》亦云：“虞之與虢也，若車之有輔也。車依輔，輔亦依車，虞、虢之勢(shì)是也?！薄痘茨献印と碎g訓(xùn)》則云：“虞之與虢，若車之有輪，輪依于車，車亦依輪，虞之與虢，相恃而勢(shì)也?！薄俄n非子》、《呂氏春秋》中的“輔”字，《淮南子》并作“輪”，王念孫（1930：107）《讀書雜志·淮南內(nèi)篇第十八》云：“‘輪’本作‘輔’，此后人妄改之也?！币蛞伞蹲铀甲印贰耙怀咧啞碑?dāng)作“一尺之輔”，后人不知“輔”即“轄/舝”，因妄改為“輪”字，誤與《淮南子》同。
《漢書·陳遵傳》云：“遵耆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guān)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标愖竦牧艨椭?，就是把客人的車轄投到井中，使得客人不能駕車離開。從《漢書》的記載來看，轄（舝）為車之一物，不證自明；轄可以取走并丟棄②，符合《詩》“乃棄爾輔”之說；無轄則車不能行，符合《左傳》“輔車相依”之說。舝（轄）和“輔”的三個(gè)必要條件對(duì)應(yīng)得如此天衣無縫，那么“輔”不是“舝”又能是什么呢？而且“輔”解釋為“舝”，文獻(xiàn)中關(guān)于“輔”“車”的文字皆能得到圓通無礙的解釋。
《易林·萃之蒙》云：“置筐失筥，輪破無輔。家伯為政，病我下土?！敝谩⑹?duì)文，置即廢、棄之義?？稹⒐_同類，則輪、輔亦同類，此可證輔必為車之一物。輪言破敗，而輔卻不說破敗，而說有無③（《呂氏春秋·權(quán)勛》即說“車之有輔”），因?yàn)椤拜o”是“行則設(shè)之”、“無事則脫”，于車而言正是有無的問題?！兑琢帧分目勺C“輔”“舝”一也。
周家臺(tái)秦簡(jiǎn)《病方》記載了一個(gè)治療齲齒的藥方：
已齲法：見車，禹步三步，曰：“輔車車輔，某病齒齲，笱（茍）能令某齲已，令若毋見風(fēng)雨?！奔慈≤?/span>
（舝），毋令人見之，及毋與人言。操歸，匿屋中，令毋見，見復(fù)發(fā)。（周祖亮，2014：34）
可以看出，此人見到車，口中馬上念叨“輔車車輔”，可證“輔車”必與車有關(guān)，亦可反證輔為頰說不能成立?？谥心钸兜氖恰拜o車車輔”，取走的卻是車上的舝，正好證明我們上文推論“輔”就是“舝”是正確的。文中云“令若毋見風(fēng)雨”，自然是指自己取走了舝，車即不能再被開走，不用再在風(fēng)雨中跋涉了，與上引《漢書》所說正可互證。同時(shí)此文也證明了輔車和牙齒之間有某種聯(lián)系，因此《左傳》所說“輔車相依，唇亡齒寒”，并不是作者隨意列舉兩類事物以作比喻的。
值得注意的是，秦簡(jiǎn)“舝”字寫作“”，中間部分從“禹”。裘錫圭（1992：12）早已指出，今本《說文》“舝”字中間部分為訛形，這個(gè)字在《四部叢刊》影印的《說文解字系傳》的影宋鈔本里，中間還是很清楚地從“禹”，與古文字此字從“禹”正合。因此，“”字從“禹”聲，“齲”字亦從“禹”聲。因?yàn)槎咴谧x音上相同，所以治療齲齒要去偷走，讓車已（停止不動(dòng)），自己的齲也可以已（指治愈），當(dāng)然這都是基于古人巫術(shù)思維的一種聯(lián)系，沒有任何科學(xué)原理可言。
“舝”的正字應(yīng)從“禹”得聲，禹字古音屬魚部匣紐，輔字古音屬魚部并紐，古音較近，故典籍里面或稱“輔”，或稱“舝”也。
附注：
①今本《六臣注文選》呂向注作“輔車，陪乘也。吳蜀相資，猶陪乘之與唇齒也?！贝藦摹都婷鲿肪硭囊?。
②《韓非子·內(nèi)儲(chǔ)說上》云：“西門豹為鄴令，佯亡其車轄，令吏求之不能得，令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間?！币嘧C轄可以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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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稿日期為2019年9月15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9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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