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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簡《容成氏》的發(fā)現(xiàn)及其學(xué)派歸屬問題

（首發(fā)）

黃海烈

吉林大學(xué)古籍研究所

1994年，上海博物館從香港搶購回一批竹簡，共計一千二百余支。該批竹簡據(jù)傳出自湖北地區(qū)，與此前在郭店所出楚簡有相似之處，并有重篇。另據(jù)科學(xué)鑒定和簡文內(nèi)容推斷，竹簡的時代和性質(zhì)定在戰(zhàn)國晚期楚國遷郢以前貴族墓中的隨葬物。并定名為“楚竹書”（下文將其簡稱為“上博簡” ）。[1]至今，《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已出版六冊，各篇內(nèi)容分別涉及傳統(tǒng)文獻(xiàn)的經(jīng)典類、史書類、諸子類、兵書類等諸多類別。其中絕大多數(shù)為先秦佚書，對先秦時期的文獻(xiàn)與歷史研究有著重大的學(xué)術(shù)價值。

上博簡中不僅有著豐富的反映儒家思想的古書，更有大量記載著上古傳說的史料。例如《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中所載《容成氏》一篇，共53支簡，約二千余字，內(nèi)容主要講上古帝王的禪讓和傳說。該書竹簡的編聯(lián)與拼合先由李零整理，后陳劍在此基礎(chǔ)上又做了部分的調(diào)整與排比，使得這篇簡文的敘事脈絡(luò)非常清晰，雖個別字的釋義學(xué)界尚未釋出或是有爭議，但大致已不影響通讀。本文有關(guān)上博簡《容成氏》的引文，皆依陳劍釋文（所引簡文仍采用繁體）。[2]

上博簡《容成氏》的成書時代大約在戰(zhàn)國中期或更早。姜廣輝認(rèn)為《子羔》和《容成氏》的寫成時間，應(yīng)該跟《唐虞之道》一樣，都在燕王噲禪讓失敗之前。[3]裘錫圭也認(rèn)為上博簡“這批竹書中并有兩篇跟郭店墓所出竹書相重?？磥韮膳駮瓕懙臅r間不會相距很遠(yuǎn)，上博竹書也應(yīng)是戰(zhàn)國中期物。從簡文字體看，定為戰(zhàn)國中期也是合適的?！倍度莩墒稀纷髡叩臅r代“大概早于孟子，最晚也應(yīng)與孟子同時。”[4]

上博簡《容成氏》的學(xué)派歸屬問題，目前學(xué)界的爭論還比較大，大致可以分為三種，一為以姜廣輝為代表的“儒家說”；[5]一為以李學(xué)勤為代表的“戰(zhàn)國縱橫家說”；[6]一為以趙平安、郭永秉、饒宗頤為代表的“墨家說”。[7]

現(xiàn)學(xué)界持“墨家說”者較多，所持論據(jù)亦較充分。如趙平安認(rèn)為《容成氏》整體的思想內(nèi)容都能體現(xiàn)出“墨家的兼愛、尚同、非攻、尚賢和節(jié)用的思想。”由于文王是以紂臣的身份出現(xiàn)在《容成氏》中，這與以往傳統(tǒng)儒家文獻(xiàn)記載大異其趣。而且“由《容成氏》簡文的敘事過程看來，確實反映出了明顯的墨家思想傾向?！钡仓赋觯啊度莩墒稀冯m然反映了墨家思想，但是它和《墨子》各篇的風(fēng)格還是有所不同。《墨子》各篇有比較集中的主題，論說色彩很濃，舉例簡明扼要?！度莩墒稀穭t以順序敘述古代帝王的傳說來闡明自己的理念。形式更為樸拙，素材更為詳備。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們認(rèn)為它如果不是早期墨家的作品，就應(yīng)該是墨家講學(xué)時講義一類的東西?！?A title="" href="#_edn8" name=_ednref8>[8]郭永秉支持這一看法，通過對《容成氏》33號簡“淵所曰聖人，其生賜養(yǎng)也，其死賜葬，去苛慝，是以為名。禹有子五人，不以其子為後”的文字考釋，將“”字釋為“亂”，“淵”釋為“泉”，[9]“賜”字釋為“易”，這樣看出《容成氏》33號簡對禹的節(jié)用、節(jié)葬行為進(jìn)行了詳細(xì)記載，并予以“圣人”的評價，表明這支簡與墨家思想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有著“法夏宗禹”的思想。[10]

饒宗頤也認(rèn)為《容成氏》第一簡的最后總結(jié)之語“……氏之有天下也，皆不授其子而授賢。其德酋清，而上愛”都是墨子兼愛、尚賢的主要思想。并說“上海簡尚未公布者，有若干條與墨子思想有關(guān)，主旨言‘兼’及鬼神之賞善罰惡等等，分明與《明鬼篇》有關(guān)；其余與墨家思想有關(guān)的，還有多條涉及鬼神與帝王之賢與不賢之文的，今不多論，待公布后大家自然明白。”[11]饒宗頤所說此簡，可能是后來發(fā)表在上博簡（五）中的《鬼神之明·融師有成氏》。該簡1－3釋文為“今夫鬼神又（有）所明，又（有）所不明，則（以）亓（其）賞善罰暴也。昔者堯舜禹湯 （仁）義聖智，天下灋之。此（以）貴為天子，【1】富又（有）天下，長年又（有）（譽），（後）世遂（述）之。則鬼神之賞，此明矣。及桀受（紂）幽萬（厲），焚聖人，殺訐（諫）者，惻（賊）百眚（姓），（亂）邦家。▍此（以）桀折於鬲山，而受（紂）首於只社，背身不沒，為天下笑。則鬼【2】[神之罰，此明]矣?！?SPAN lang=EN-US>3】”[12] 此釋文的“鬼神之明”“鬼神之賞善罰暴”的思想內(nèi)容，今本《墨子》也是經(jīng)常論及的，如《墨子·公孟》：“子墨子曰：‘古圣王，皆以鬼神為神明，而為禍福，執(zhí)有祥不祥，是以政治而國安也。自桀、紂以下，皆以鬼神為不神明，不能為禍福，執(zhí)無祥不祥，是以政亂而國危也。故先王之書，子亦有之曰：亓傲也，出于子不祥。此言為不善之有罰，為善之有賞?！比纭赌印っ鞴硐隆罚骸肮使砩裰?，不可為幽閑廣澤、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罰，不可為富貴眾強(qiáng)、勇力強(qiáng)武、堅甲利兵，鬼神之罰必勝之?！薄赌印っ鞴硐隆罚骸皠t皆以疑惑鬼神之有與無之別，不明乎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也?！薄赌印っ鞴硐隆罚骸肮使攀ネ醣匾怨砩?，為賞賢而罰暴，是故賞必于祖，而僇必于社?！薄赌印っ鞴硐隆罚骸坝诠旁唬骸斩∶?，周代祝社方，歲于社者考，以延年壽?！魺o鬼神，彼豈有所延年壽哉！”甚至就連個別的遣詞造句上也有雷同之處，如簡文“此（以）貴為天子，富又（有）天下”與今本《墨子·明鬼下》：“昔者夏王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蓖耆嗤?，只不過簡文是在描述“堯舜禹湯”，而今本是在描述夏桀罷了。該簡的整理者曹錦炎也認(rèn)為本篇簡文“雖不見于今本《墨子》，但有關(guān)內(nèi)容和文字散見于《墨子》的一些篇章，可以互參?！蹦敲础皬膬?nèi)容分析應(yīng)是《墨子》佚文?！?A title="" href="#_edn13" name=_ednref13>[13]丁四新則有不同的見解，認(rèn)為：“由于‘鬼神有所明，有所不明’與墨子的觀點根本相左，所以將其判定為‘《墨子》佚文’也很難說是可靠的?！?A title="" href="#_edn14" name=_ednref14>[14]通觀這篇簡文，發(fā)現(xiàn)簡文在強(qiáng)調(diào)“鬼神有所明”的同時，更是在強(qiáng)調(diào)解釋“鬼神有所不明”，而這在今本《墨子》中是不乏其例的，如《墨子·公孟》：“子墨子有疾，跌鼻進(jìn)而問曰：‘先生以鬼神為明，能為禍福，為善者賞之，為不善者罰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子墨子曰：‘雖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勞苦。百門而閉一門焉，則盜何遽無從入？’”《墨子·公孟》：“有游于子墨子之門者，謂子墨子曰：‘先生以鬼神為明知，能為禍人哉福？為善者富之，為暴者禍之。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乎？我何故不得福也？’子墨子曰：‘雖子不得福，吾言何遽不善？而鬼神何遽不明？子亦聞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對曰：‘未之得聞也。’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什子，子能什譽之，而一自譽乎？’對曰：‘不能。’‘有人于此，百子，子能終身譽亓善，而子無一乎？’對曰：‘不能?！幽釉唬骸湟蝗苏擢q有罪，今子所匿者，若此亓多，將有厚罪者也，何福之求？’”可見，以上今本《墨子》兩例也都是通過對話體的形式從反面來強(qiáng)調(diào)解釋“鬼神”為何有所“不明”。那么，丁四新認(rèn)為《鬼神之明》的簡文非墨家佚文，還是稍顯證據(jù)不足。所以，將上博簡《鬼神之明》定為墨家佚文，就目前現(xiàn)有的材料來看，還是比較合理的。

在出土楚簡中發(fā)現(xiàn)墨家的文獻(xiàn)材料，亦是有可能的。雖然墨子為何地之人尚難確定，[15]但就先秦兩漢文獻(xiàn)記載，墨子本人曾屢至楚越之地。[16]《墨子·貴義》：“子墨子南游于楚，見楚獻(xiàn)惠王，獻(xiàn)惠王以老辭，使穆賀見子墨子?！薄赌印攩枴罚骸肮斪?，自魯南游楚，焉始為舟戰(zhàn)之器，作為鉤強(qiáng)之備，退者鉤之，進(jìn)者強(qiáng)之，量其鉤強(qiáng)之長，而制為之兵。楚之兵節(jié)，越之兵不節(jié)，楚人因此若埶，亟敗越人。公輸子善其巧，以語子墨子”?！秴问洗呵铩垲悺罚骸肮敯銥楦咴铺?，欲以攻宋。墨子聞之，自魯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見荊王”。《淮南子·修務(wù)訓(xùn)》：“昔者楚欲攻宋，墨子聞而悼之，自魯趨而十日十夜，足重繭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見楚王。”《墨子·魯問》：“子墨子游公尚過于越。公尚過說越王，越王大說，謂公尚過曰：‘先生茍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請裂故吳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公尚過許諾。遂為公尚過束車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魯。”《呂氏春秋·高義》：“子墨子游公上過于越”。由上述文獻(xiàn)記載可見，墨學(xué)在戰(zhàn)國時期楚越一帶曾十分興盛。墨子死后，墨家析為三，《韓非子·顯學(xué)》：“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墨家分支中就有“南方之墨”一系，《莊子· 天下》：“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jīng)》，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yīng)；以巨子為圣人，皆愿為之尸，冀得為其后世，至今不決?！蹦夷戏揭幌档茏颖姸啵?A title="" href="#_edn17" name=_ednref17>[17]甚至參與當(dāng)時楚國的政治斗爭，楚國吳起之亂時，墨家巨子孟勝，以死為陽城君守城，其弟子死難者一百八十五人。《呂氏春秋·上德》：“墨者鉅子孟勝善荊之陽城君。陽城君令守于國，毀璜以為符，約曰：‘符合聽之?！G王薨，群臣攻吳起兵于喪所，陽城君與焉。荊罪之，陽城君走。荊收其國。孟勝曰：‘受人之國，與之有符。今不見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涞茏有烊踔G孟勝曰：‘死而有益陽城君，死之可矣；無益也，而絕墨者于世，不可?！蟿僭唬骸蝗?。吾于陽城君也，非師則友也，非友則臣也。不死，自今以來，求嚴(yán)師必不于墨者矣，求賢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義，而繼其業(yè)者也。我將屬鉅子于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賢者也，何患墨者之絕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請先死以除路?！€歿頭前于孟勝。因使二人傳鉅子于田襄子。孟勝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致令于田襄子，欲反死孟勝于荊，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傳鉅子于我矣’，不聽，遂反死之?！彼裕湍以诔氐呐d盛情況來看，必有墨家學(xué)說和文獻(xiàn)在楚地和楚文中流傳。[18]

由此觀之，上博簡中很有可能存在著一批有著濃厚墨家思想的作品，或可以直接說為“墨家”佚文，而《容成氏》亦應(yīng)屬其中。現(xiàn)將先秦兩漢時期的墨、儒、道家等有關(guān)傳統(tǒng)文獻(xiàn)材料與《容成氏》的簡文進(jìn)行一次系統(tǒng)的排比對照，以伸《容成氏》為墨家“佚文”之要旨，以堅其說。

（一）

將今本《墨子》中和《容成氏》相關(guān)內(nèi)容進(jìn)行比對，亦可看出兩者無論是思想內(nèi)容，還是遣詞造句都有相似之處。

第一，《容成氏》釋文“[尊] 盧氏、赫胥氏、喬結(jié)氏、倉頡氏、軒轅氏、神農(nóng)氏、椲丨氏、壚畢（增從辵）氏之有天下也，皆不授其子而授賢。其德酋清，而上愛【1】下，而一其志，而寢其兵，而官其材。於是乎喑聾執(zhí)燭，冒（增從木）工鼓瑟，跛躃守門，侏儒為矢，長者□宅，僂者數(shù)，癭【2】者煮鹽，厇 者漁澤，□棄不□?！焙單钠湔撋瞎诺弁酢敖圆皇谄渥佣谫t”，這種“尚賢”思想在今本《墨子》中不勝枚舉，如《墨子·尚賢上》：“故古者圣王之為政，列德而尚賢，雖在農(nóng)與工肆之人，有能則舉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任之以事，斷予之令，曰：爵位不高則民弗敬，蓄祿不厚則民不信，政令不斷則民不畏。舉三者授之賢者，非為賢賜也，欲其事之成。”《墨子·尚賢中》：“故古者圣王，唯能審以尚賢使能為政，無異物雜焉，天下皆得其利。”

第二，《容成氏》釋文“其德酋清，而上愛【1】下”，這是說古之帝王其德輕清，能夠以上愛下，以上利下。這種“兼愛”的思想在今本《墨子》中也有相對應(yīng)的內(nèi)容，如《墨子·法儀》：“昔之圣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事之。……愛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湯、文、武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惡人賊人以得禍者亦有矣?！?/SPAN>

第三，《容成氏》釋文“而寢其兵”，則表達(dá)了息武偃兵，“非攻”之意。而“非攻”也是戰(zhàn)國時期墨家的重要思想。墨家認(rèn)為“兵”為古之圣人所作，是為了御防寇亂盜賊、猛禽狡獸的，《墨子·節(jié)用上》：“其為甲盾五兵何？以為以圉寇亂盜賊，若有寇亂盜賊，有甲盾五兵者勝，無者不勝，是故圣人作為甲盾五兵?！薄赌印す?jié)用中》：“古者圣人為猛禽狡獸暴人害民，于是教民以兵行。”而認(rèn)為用兵以事征伐，則為天下大害，《墨子·非攻下》：“是故子墨子曰：今且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情將欲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當(dāng)若繁為攻伐，此實天下之巨害也?！眲t為不知仁義，《墨子·天志下》：“今知氏大國之君，寬者然曰：‘吾處大國而不攻小國，吾何以為大哉？’是以差論蚤牙之士，比列其舟車之卒，以攻伐無罪之國，……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義，以告四鄰諸侯曰：‘吾攻國覆軍，殺將若干人矣。’……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其鄰國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薄赌印し枪ハ隆罚骸敖裼麨槿柿x，求為上士，尚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故當(dāng)若非攻之為說，而將不可不察者此也。”

第四，《容成氏》釋文“而官其材”，是說古之圣王各盡所能，任人以材，并進(jìn)一步舉例解釋“於是乎喑聾執(zhí)燭，冒（增從木）工鼓瑟，跛躃守門，侏儒為矢，長者□宅，僂者數(shù)，癭【2】者煮鹽，厇 者漁澤，□棄不□?！北砻骷词惯@些身有殘疾之人，古之圣王也能夠是他們各得其所，各得所用，各盡其材。今本《墨子》中雖沒有和這段簡文直接對照的內(nèi)容，但卻有從反面批評當(dāng)時的王公大人所任用、所富貴的人都是其親屬和其所喜愛的人的言論，即使這些人是身有殘疾者。《墨子·尚賢下》：“今王公大人，其所富，其所貴，皆王公大人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也?！豕笕?，骨肉之親，躄、瘖、聾，暴為桀紂，不加失也。是故以賞不當(dāng)賢，罰不當(dāng)暴。其所賞者，已無故矣。其所罰者，亦無罪。是以使百姓皆攸心解體，沮以為善?！舸?，則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亂者不得治。”

第五，《容成氏》釋文“禹然後始行以儉：衣不鮮美，食不重味，朝不車逆，舂不毇米，饗（？）不折骨?！边@完全是墨家“節(jié)用”思想的反映，雖今本《墨子·節(jié)用》部分已闕，但就現(xiàn)存的文字中也是可以看出的。如《墨子·節(jié)用中》：“古者圣王制為飲食之法，曰：足以充虛繼氣，強(qiáng)股肱，耳目聰明，則止。不極五味之調(diào)、芬香之和，不致遠(yuǎn)國珍怪異物?！薄赌印す?jié)用中》：“古者圣王制為衣服之法，曰：冬服紺緅之衣，輕且暖，夏服絺绤之衣，輕且清，則止?！薄赌印す?jié)用中》：“車為服重致遠(yuǎn)，乘之則安，引之則利，安以不傷人，利以速至，此車之利也。”今本《墨子·節(jié)用》也分別從衣、食、行、用等各個角度進(jìn)行闡述“節(jié)用”思想。

第六，《容成氏》釋文中關(guān)于“舜”、“禹”、“湯”的史事記載也有與今本《墨子》相合之處。

《容成氏》記載“舜”的事跡“昔舜耕於曆丘，陶於河濱，漁于雷澤，孝養(yǎng)父母，以善其親，乃及邦子?！苯癖尽赌印ど匈t中》：“古者舜耕歷山，陶河瀕，漁雷澤。堯得之服澤之陽，舉以為天子，與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薄赌印ど匈t下》：“是故昔者舜耕于歷山，陶于河瀕，漁于雷澤，灰于常陽，堯得之服澤之陽，立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SPAN>

《容成氏》記載“禹”的事跡，有治水之說，有賢臣皋陶和最終禪位于益的記載?！度莩墒稀丰屛摹八绰犝?，山陵不疏，水潦不湝（？），乃立禹以為司工。禹既已【23】受命，乃卉服箁箬，帽芙□□足□ 【15】面□□□，不生之毛，□濏湝流，禹親執(zhí)畚（？）耜，以陂明都之澤，決九河【24】之阻，於是乎夾州、徐州始可處。禹通淮與沂，東注之海，於是乎競州、莒州始可處也。禹乃通蔞與易，東注之【25】海，於是乎蓏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三江五湖，東注之海，於是乎荊州、揚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伊、洛，並瀍、澗，東【26】注之河，於是乎豫州始可處也。禹乃通涇與渭，北注之河，於是乎虘州始可處也?！倍癖尽赌印ぜ鎼壑小罚骸肮耪哂碇翁煜?，西為西河漁竇，以泄渠、孫、皇之水。北為防、原、派，注后之邸、嘑池之竇，灑為底柱，鑿為龍門，以利燕代胡貉與西河之民。東方漏之陸，防孟諸之澤，灑為九澮，以楗東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為江、漢、淮、汝，東流之，注五湖之處，以利荊、楚、干、越與南夷之民。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此段今文也言及大禹治水，并述其四至和所利四夷之民，[19]卻不曾言及《容成氏》簡文中所論的“九州”，但在《墨子·尚賢上》有云：“禹舉益于陰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莊子·天下》亦云：“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shù)。’”可見當(dāng)時墨家言及大禹治水，是“四夷”與“九州”并稱的。今本《墨子》只存有“四夷”的具體情況，缺乏“九州”的詳細(xì)記載，而新出上博簡《容成氏》這段大禹治水通九州的記載正好補足今本《墨子》的闕文。再者，《容成氏》中所記載的禹所用的“疏導(dǎo)”的治水方式也是和今本《墨子》相同的?！度莩墒稀酚嘘P(guān)禹的繼承人問題和今本《墨子》的記載也是不沖突的?！度莩墒稀丰屛摹坝碛凶游迦?，不以其子為後，見【33】皋陶之賢也，而欲以為後。皋陶乃五讓以天下之賢者，遂稱疾不出而死。禹於是乎讓益，啟於是乎攻益自取。【34】”今本《墨子·尚賢下》：“是故昔者，堯有舜，舜有禹，禹有皋陶，湯有小臣，武王有閎夭、泰顛、南宮括、散宜生，而天下和，庶民阜。”《墨子·尚賢上》：“禹舉益于陰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

《容成氏》在描述商湯伐夏桀時，云湯“如是而不可，然後從而攻之，升自戎遂，入自北【39】門，立於中□。桀乃逃之鬲山氏，湯又從而攻之，降自鳴條之遂，以伐高神之門。桀乃逃之南巢氏，湯又從而攻之，【40】遂逃去，之蒼梧之野?！睖テ葡蔫畹亩汲?，是“入自北門”的，這與今本《墨子》的記載的方向也是大致相合的?！赌印し枪ハ隆罚骸皽筛曳盥势浔?，是以鄉(xiāng)有夏之境，帝乃使陰暴毀有夏之城。少少有神來告曰：‘夏德大亂，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予既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間西北之隅?！瘻铊畋娨钥擞校瑢僦T侯于薄，薦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諸侯，莫敢不賓服，則此湯之所以誅桀也?！彪m今本《墨子》在湯伐桀一事上披有神話色彩，但湯從夏桀都城北向攻入則與簡文一致。

第七，《容成氏》在其所述古帝先王的事跡中涉及的制度，亦可窺見墨家的痕跡。

如《容成氏》釋文“禹然後始為之號旗，以辨其左右，思民毋惑。東方之旗以日，西方之旗以月，南方之旗以蛇，【20】中正之旗以熊，北方之旗以鳥?！逼溆硎褂锰柶?，很有可能受到墨家的影響，今本《墨子·旗幟》：“守城之法，木為蒼旗，火為赤旗，薪樵為黃旗，石為白旗，水為黑旗，食為菌旗，死士為倉英之旗，竟士為雩旗，多卒為雙兔之旗，五尺童子為童旗，女子為梯末之旗，弩為狗旗，戟為旗，劍盾為羽旗，車為龍旗，騎為鳥旗。凡所求索旗名不在書者，皆以其形名為旗。城上舉旗，備具之官致財物，之足而下旗?！苯癖尽赌印肥窃谥v述“ 守城之法”時，論及號旗的使用，表現(xiàn)出墨家對號旗指揮作用的重視，而這種用旗制度不無可能在墨家追述禹指揮民眾時投射出史影來。

第八，在某些關(guān)鍵字詞的理解上，《容成氏》簡文與今本《墨子》亦有相合之處。

《容成氏》在極力贊頌禹的功績后，云：“□淵所曰聖人，其生賜養(yǎng)也，其死賜葬，去苛慝，是以為名”將禹尊奉為“圣人”。關(guān)于“圣人”的理解，今本《墨子·天志下》云：“故昔也三代之圣王,堯、舜、禹、湯、文、武之兼愛之天下也，從而利之，移其百姓之意焉,率以敬上帝、山川、鬼神。天以為從其所愛而愛之，從其所利而利之，于是加其賞焉，使之處上位，立為天子以法也，名之曰圣人。”《莊子·天下》亦云：“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禹大圣也，’”可見今本《墨子》和簡文對“圣人”的理解無相矛盾之處，并都將“禹”尊為“圣人”。

《容成氏》：“舜聽政三年，山陵不疏，水潦不湝（？），乃立禹以為司工。禹既已【23】受命，乃卉服箁箬，帽芙□□足□【15】面□□□，不生之毛，”此段簡文有“面□□□，不生之毛，”兩句，原整理者將其釋讀為“面（？），不生之毛”，慎重起見，認(rèn)為這兩句話“含義不祥”。[20]在陳劍重新編聯(lián)后，可以看出這兩句都是在描寫禹的。那么這兩句又是如何描寫禹的，自然成為了諸家討論的焦點。[21]孟蓬生認(rèn)為：“當(dāng)讀為干或皯，當(dāng)讀皵。干皵指面部皮膚干燥粗糙；皯皵指面部皮膚烏黑粗糙。核之傳世文獻(xiàn)，似以后者更為近之。字右旁與巠字略似，疑為脛字之借，而‘之’當(dāng)為衍字。整句當(dāng)讀為‘面皯皵，脛不生毛。’”[22]徐在國認(rèn)為字從“丩”“ 巠”聲，讀為“脛”，當(dāng)屬下讀。[23]沈培亦認(rèn)為孟、徐二人的讀法應(yīng)該是沒有問題的，《容成氏》中的“脛不生之毛”跟古書中的“脛不生毛”相當(dāng)。[24]而古書中描寫大禹治水條件艱苦，以致于“脛不生毛”的狀況，最為相近的莫過于《莊子·天下》所引述墨子的話了。《莊子·天下》云：“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fēng)，置萬國?！?/SPAN>

（二）

先秦兩漢儒家文獻(xiàn)材料與《容成氏》簡文相比較，雖有個別字句或是所述史實內(nèi)容相近，但究其各自主旨，還是有相異之處。二者之所以有相近之處，是由于儒墨相近的原因。

《容成氏》講述大禹治水，記載有“九州”，云：“禹既已【23】受命，乃卉服箁箬，帽芙□□足□【15】面□□□，不生之毛，□濏湝流，禹親執(zhí)畚（？）耜，以陂明都之澤，決九河【24】之阻，於是乎夾州、徐州始可處。禹通淮與沂，東注之海，於是乎競州、莒州始可處也。禹乃通蔞與易，東注之【25】海，於是乎蓏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三江五湖，東注之海，於是乎荊州、揚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伊、洛，並瀍、澗，東【26】注之河，於是乎豫州始可處也。禹乃通涇與渭，北注之河，於是乎虘州始可處也?！焙單闹械摹熬胖荨泵Q與《尚書·禹貢》、《周禮·夏官·職方氏》、《爾雅·釋地》等文獻(xiàn)所提及的“九州”名稱相比較，李零認(rèn)為，“最大不同是沒有冀州、梁州和幽州，其相當(dāng)兗州、青州（或營州）、并州、雍州的四個州，寫法也不同，并且多出莒州。”而且從敘事結(jié)構(gòu)上，“它與《禹貢》等書不同，是另一種版本，只講水，不講山，它是按水系不同，分六大塊講?！?A title="" href="#_edn25" name=_ednref25>[25]

《容成氏》講述周“文王武王”之史事，云：“紂不述其先王之道，……不聽其邦之政。於是乎九邦叛之，豐、鎬、舟、□、于、鹿、【45】耆、崇、密須氏。文王聞之，曰：‘雖君無道，臣敢勿事乎？雖父無道，子敢勿事乎？孰天子而可反？’紂聞之，乃出文王於【46】夏臺之下而問焉，曰：‘九邦者其可來乎？’文王曰：‘可。’文王於是乎素端□裳以行九邦，七邦來服，豐、鎬不服。文王乃起師以向【47】豐、鎬，三鼓而進(jìn)之，三鼓而退之，曰：‘吾所知多廌，一人為無道，百姓其何罪？’豐、鎬之民聞之，乃降文王。文王持故時而教民【48】時，高下肥毳之利盡知之，知天之道，知地之利，思民不疾。昔者文王之佐紂也，如是狀也。文王崩，武王即位。武王【49】曰：‘成德者，吾敓而代之。其次，吾伐而代之。今紂為無道，昏者百姓，至約諸侯，天將誅焉。吾勴天威之?！渫蹯丁?SPAN lang=EN-US>50】是乎作為革車千乘，帶甲萬人，戊午之日，涉于孟津，至於共、縢之間，三軍大犯。武王乃出革車五百乘，帶甲三千，【51】以小會諸侯之師于牧之野。紂不知其未有成政，而得失行於民之辰（朕？）也，或亦起師以逆之。武王於是乎素冠冕，以告【52】閔於天，曰：‘紂為無道，昏者百姓，至約諸侯，絕種侮姓，土玉水酒，天將誅焉，吾勴天威之。’武王素甲以陳于殷郊”?！对娊?jīng)》中也有與此相似史事的敘述，對文王武王大加贊揚，如《詩經(jīng)·大雅·文王有聲》：“文王有聲，遹駿有聲。遹求厥寧，遹觀厥成。文王烝哉！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豐。文王烝哉！筑城伊淢，作豐伊匹。匪棘其欲，遹追來孝。王后烝哉！王公伊濯，維豐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維翰。王后烝哉！豐水東注，維禹之績。四方攸同，皇王維辟?；释鯚A哉！鎬京辟雍，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释鯚A哉！考卜維王，宅是鎬京。維龜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豐水有，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詩經(jīng)·魯頌·閟宮》：“后稷之孫，實維大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至于文武，纘大王之緒，致天之屆，于牧之野。無貳無虞，上帝臨女。敦商之旅，克咸厥功?！薄对娊?jīng)》諸篇在頌揚文王武王的同時，如所述文王“既伐于崇，作邑于豐”，武王會征討之師于“牧之野”等基本史事與《容成氏》并無矛盾之處，但對文王曾服事于商紂一事，卻沒有記載，這可能是《詩經(jīng)》有關(guān)雅頌等篇，專為頌揚祖先功德所作，忌諱言此事，所以表述的較為模糊。儒家文獻(xiàn)中不僅對文王武王的史事有所述及，就是如同《容成氏》那樣系統(tǒng)的從舜以來的上古帝王體系亦有之，如《大戴禮·少閒》：“昔虞舜以天德嗣堯，布功散德制禮。朔方幽都來服；南撫交趾，出入日月，莫不率俾，西王母來獻(xiàn)其白琯。粒食之民昭然明視，民明教，通于四海，海外肅慎北發(fā)渠搜氐羌來服。舜有禹代興，禹卒受命，乃遷邑姚姓于陳。作物配天，修德使力。民明教，通于四海，海之外，肅慎、北發(fā)、渠搜、氐、羌來服。禹崩，十有七世，乃有末孫桀即位。桀不率先王之明德，乃荒耽于酒，淫泆于樂，德昏政亂，作宮室高臺汙池土察，以民為虐，粒食之民惛焉幾亡。乃有商履代興。商履循禮法，以觀天子，天子不說，則嫌于死。成湯卒受天命，不忍天下粒食之民刈戮，不得以疾死，故乃放移夏桀，散亡其佐。乃遷姒姓于杞。發(fā)厥明德，順民天心嗇地，作物配天，制典慈民。咸合諸侯，作八政，命于總章。服禹功以修舜緒，為副于天。粒食之民，昭然明視，民明教，通于四海，海之外肅慎、北發(fā)、渠搜、氐、羌來服。成湯卒崩，殷德小破，二十有二世，乃有武丁即位。開先祖之府，取其明法，以為君臣上下之節(jié)，殷民更服，近者說，遠(yuǎn)者至，粒食之民昭然明視。武丁卒崩，殷德大破，九世，乃有末孫紂即位。紂不率先王之明德，乃上祖夏桀行，荒耽于酒，淫泆于樂，德昏政亂，作宮室高臺汙池土察，以為民虐，粒食之民，忽然幾亡。乃有周昌霸，諸侯以佐之。紂不說諸侯之聽于周昌，則嫌于死。乃退伐崇許魏，以客事天子。文王卒受天命，作物配天，制無用，行三明，親親尚賢。民明教，通于四海，海之外肅慎、北發(fā)、渠搜、氐、羌來服?！?A title="" href="#_edn26" name=_ednref26>[26]而且個別字詞也是相似的，如《容成氏》“喑聾執(zhí)燭，冒（增從木）工鼓瑟，跛躃守門，侏儒為矢，長者□宅，僂者數(shù)，癭【2】者煮鹽，厇 者漁澤，□棄不□。”今本《禮記·王制》有“喑、聾、跛、躄、斷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倍咴诿Q上是有不少相同之處。上博簡《容成氏》中出現(xiàn)與《尚書》、《詩經(jīng)》、《大戴禮》和《禮記》等儒家文獻(xiàn)相同的史事也是正常的，墨家治學(xué)長于詩書春秋，《墨子》所引《詩》有與今本《詩經(jīng)》相同者，所引《尚書》亦有與百篇《尚書》相同者。[27]正如《淮南子·主術(shù)訓(xùn)》：“ 孔丘、墨翟，修先圣之術(shù)，通六藝之論”《淮南子·俶真訓(xùn)》：“周室衰而王道廢，儒墨乃始列道而議，分徒而訟，于是博學(xué)以疑圣，華誣以脅眾，弦歌鼓舞，緣飾《詩》、《書》，以買名譽于天下?！爆F(xiàn)將今本《墨子》中集中引用《尚書》的一段取出以示《淮南子》所云非虛語，《墨子·明鬼下》：“今執(zhí)無鬼者之言曰：先王之書，慎無一尺之帛，一篇之書，語數(shù)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書之有哉？子墨子曰：《周書·大雅》有之?！洞笱拧吩唬骸耐踉谏?，于昭于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令問不已?！艄砩駸o有，則文王既死，彼豈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書》之鬼也。且《周書》獨鬼，而《商書》不鬼，則未足以為法也。然則姑嘗上觀乎！《商書》曰：‘嗚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禍之時，百獸貞蟲，允及飛鳥，莫不比方。矧隹人面，胡敢異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寧；若能共允，隹天下之合，下土之葆?！焐酱?、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寧者，以佐謀禹也。此吾所以知《商書》之鬼也。且《商書》獨鬼而《夏書》不鬼，則未足以為法也。然則姑嘗上觀乎《夏書》?！队硎摹吩唬骸髴?zhàn)于甘，王乃命左右六人，下聽誓于中軍。曰：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有曰：日中，今予與有扈氏爭一日之命。且爾卿大夫庶人，予非爾田野葆士之欲也，予共行天之罰也。左不共于左，右不共于右，御非爾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賞于祖，而僇于社?！p于祖者何也？言分命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言聽獄之事也。故古圣王必以鬼神為賞賢而罰暴，是故賞必于祖，而僇必于社。此吾所以知《夏書》之鬼也。故尚者《夏書》，其次商、周之書，語數(shù)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彼?，孫詒讓曾認(rèn)為：“墨子之學(xué)，蓋長于詩書春秋?！?A title="" href="#_edn28" name=_ednref28>[28]蒙文通亦認(rèn)為：“惟《墨子》書贊仁義、法先王、尚文學(xué)，明詩、書，與儒家同，則以同為東方之術(shù)耳。余惟鄒衍陰陽家者流亦歸本于仁義節(jié)儉，亦以其為齊人之學(xué)耳。自余刑名、道德之儔，絕無誦詩、書，道仁義，敬天而上賢者。凡道、法諸家之與儒家異，皆既墨者之與儒同。此論周秦學(xué)術(shù)之一大限，在此而不在彼也。”[29]呂思勉亦云：“六經(jīng)大義，亟稱堯舜禪讓，又推崇湯武革命；似并不免矛盾之談，謂其足與墨家旗鼓相當(dāng)，已足啟人疑竇；況崇儒而黜墨乎？然吾謂墨家之學(xué)，本出于儒。特以救時之急，別樹一幟?！?A title="" href="#_edn30" name=_ednref30>[30]墨家與儒家在某些觀點和言論的高度相似性，一度曾使顧頡剛認(rèn)為“天下為公”的大同說是為墨家說。[31]

《孟子》中也有與《容成氏》個別相合之處，如《孟子·萬章上》：“咸丘蒙問曰：‘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鬃釉唬河谒箷r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孟子曰：‘ 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孟子是否認(rèn)“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認(rèn)為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這與《容成氏》“堯南面，舜北面”的記載相合。雖然《孟子》也祖述堯舜禹，但其思想主旨顯然與《容成氏》不同，如《孟子·萬章上》：“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于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yuǎn)，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泵献訌?qiáng)調(diào)天命觀，這與《容成氏》中的堯舜禹禪讓制是相沖突的。再如《孟子》強(qiáng)調(diào)堯舜禹都不是直接禪讓的，而是根據(jù)民心的向背，《孟子》：“……昔者舜薦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于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后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边@就與《容成氏》的直接禪讓有著根本的不同，而且也表明《孟子》中對于禪讓的態(tài)度也是完全不同于《容成氏》。關(guān)于啟是如何獲得天下的認(rèn)識、堯舜的佐官、舜的家世等諸多史實記載也不同于《容成氏》，此處就不再詳述了。

不僅《孟子》中的思想主旨和有關(guān)記載不同于《容成氏》，即便是成書時代與《容成氏》相差不多的儒家出土文獻(xiàn)郭店簡《唐虞之道》中有關(guān)堯的記載也與《容成氏》不同。陳劍認(rèn)為，郭店簡《唐虞之道》簡14云“古者堯生於天子而有天下”或是就傳說中堯為帝嚳之子而言的，跟《容成氏》所述不同。[32]而且如果從兩篇出土文獻(xiàn)的文意和思想主旨來看也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容成氏》中出現(xiàn)與儒家著作相類似的內(nèi)容，并不足以否定其是墨家佚文的看法，因為儒墨兩家在先秦時期所見所用的文獻(xiàn)是有相類似部分，特別是在祖述先王史實方面，但各自所述的中心主旨還是略有差異，如《墨子·公孟》斥儒家說“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顯然墨家從夏，儒家法周。[33]

（三）

從先秦兩漢的道家文獻(xiàn)材料與《容成氏》的比較來看，即便有文字內(nèi)容與《容成氏》相似的材料，但也都沒《墨子》那樣無論是思想主旨抑或是遣詞造句更為貼近《容成氏》。

《莊子·胠篋》：“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nóng)氏，當(dāng)是時也，民結(jié)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nèi)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jié)乎千里之外?！贝宋闹须m也提到上古圣王“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nóng)氏”，并和《容成氏》所提到的上古圣王“[尊]盧氏、赫胥氏、喬結(jié)氏、倉頡氏、軒轅氏、神農(nóng)氏、椲丨氏、壚畢（增從辵）氏”多有相合之處，但正如饒宗頤所說“楚簡此文是否可以取《莊子·胠篋篇》加以比附，很成問題。其理由有二：第一，楚簡文多出一氏的‘喬結(jié)是’，為他書所無；而有軒轅、神農(nóng)，卻無伏羲，與《莊子》所說不符合。第二，簡末備言不授子而授賢，終則言‘尚愛’，分明是墨子兼愛尚賢之說。疑是墨家所流傳的古史系統(tǒng)，與莊子無關(guān)?！?A title="" href="#_edn34" name=_ednref34>[34]

《淮南子》中有祖述上古帝王的內(nèi)容，雖沒有《容成氏》詳細(xì)，但大致內(nèi)容相似，現(xiàn)具引如下：《容成氏》釋文“於是乎喑聾執(zhí)燭，冒（增從木）工鼓瑟，跛躃守門，侏儒為矢，長者□ 宅，僂者數(shù)，癭【2】者煮鹽，厇 者漁澤，□棄不□?！苯癖尽痘茨献印分杏信c之相似的內(nèi)容，即《淮南子·齊俗訓(xùn)》：“修脛?wù)呤怪毗?，?qiáng)脊者使之負(fù)土，眇者使之準(zhǔn)，傴者使之塗，各有所宜，而人性齊矣。”另外《淮南子·本經(jīng)訓(xùn)》中有“昔容成氏之時，道路雁行列處，托嬰兒于巢上，置余糧于畮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fēng)、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殺九嬰于兇水之上，繳大風(fēng)于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于是天下廣狹、險易、遠(yuǎn)近，始有道里。舜之時，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龍門未開，呂梁未發(fā)，江、淮通流，四海溟涬，民皆上丘陵，赴樹木。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辟伊闕，導(dǎo)廛澗，平通溝陸，流注東海，鴻水漏，九州干，萬民皆寧其性，是以稱堯舜以為圣。晚世之時，帝有桀、紂，為琁室、瑤臺、象廊、玉床，紂為肉圃、酒池，燎焚天下之財，罷苦萬民之力，刳諫者，剔孕婦，攘天下，虐百姓，于是湯乃以革車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臺，武王甲卒三千，破紂牧野，殺之于宣室，天下寧定，百姓和集。是以稱湯、武之賢。”由于此段內(nèi)容沒有如《容成氏》中所描述的禪讓傳說，所要表達(dá)的思想主旨顯然不同于《容成氏》。這可能是由于《淮南子》為漢初道家作品，[35]如孫詒讓所言：“秦漢諸子，若呂不韋、淮南王書，所采摭至博，至其援舉墨子之言，亦多本書所已見，絕無異聞?！?A title="" href="#_edn36" name=_ednref36>[36]那么，《淮南子·齊俗訓(xùn)》、《淮南子·本經(jīng)訓(xùn)》這些文字雖不見于今本《墨子》，卻與上博簡《容成氏》的有關(guān)內(nèi)容相類似，極有可能《容成氏》這篇墨家佚文在《淮南子·本經(jīng)訓(xùn)》成篇時，亦被參考采摭入文中。正如裘錫圭所說： “黃老思想，漢代人多稱為‘黃老之術(shù)’或‘黃老言’，……治黃老言的人就是道家。……西漢時代流行的道家思想，或者說當(dāng)時的道家思想的主流，不是后人所熟悉的老莊一派的思想（實際上老和莊也有相當(dāng)大的差異），而是一種以道、法為主，兼包陰陽、儒、墨等家思想的龐雜體系?！?A title="" href="#_edn37" name=_ednref37>[37]所以說，《淮南子》的這些文章內(nèi)容極有可能是兼容了墨家的古史系統(tǒng)，在《淮南子》中出現(xiàn)與《容成氏》相似的內(nèi)容并不足為奇。

通過以上的比較分析，可以看出上博簡《容成氏》和墨家思想十分接近，墨家思想中的“尚賢”、“兼愛”、“非攻”、“節(jié)用”、“節(jié)葬”等思想內(nèi)容在上博簡《容成氏》都有所體現(xiàn)。甚至于某些史事記載和制度、個別字詞的理解等方面，上博簡《容成氏》和今本《墨子》亦有相合之處。儒道等家先秦兩漢文獻(xiàn)材料雖亦有個別相合之處，但通觀上博簡《容成氏》全文，還是與墨家最為接近，而且從地域上來說，在楚簡中發(fā)現(xiàn)墨家文獻(xiàn)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說《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中的《容成氏》篇與墨家有著極其密切的關(guān)系，或可直接認(rèn)為其就是墨家“佚文”。而上博簡《容成氏》這篇墨家佚文所述的史事淵源有自，因為自漢時《七略》中便有墨家出于清廟之說，《呂氏春秋·當(dāng)染》云：“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于天子?；竿跏故方峭?，惠公止之；其后在于魯，墨子學(xué)焉?！贝思础镀呗浴匪啤艺吡魃w出于清廟之守’之由來。[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