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八）《心是謂中》等三篇校補(bǔ)
（首發(fā)）
蕭旭
1.《心是謂中》校補(bǔ)
（1）心，情母（毋）又（有）所至，百體四
（相）莫不
整理者曰：
，從馬省形，從田，疑為“奔逸”之“逸”字。，疑即“??”字繁體，讀作“湛（沉）”。“逸沉”疑指放縱沉淪。（P150--151）
按：陳民鎮(zhèn)等以“心情”二字句，讀作“心靜”[1]。王寜曰：“‘
’字當(dāng)是從馬田聲，疑是‘??’字的或體，通作‘顛’?！?span>
，讀作承，因順也。，疑“涹”形誤，讀作委，隨順。
涹，猶言順從、隨從。四肢形體皆心之所使，郭店楚簡《五行》“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尉繚子·戰(zhàn)威》“如心之使四肢也”，《管子·戒》“心不動，使四肢耳目”，是也。而四肢形體皆當(dāng)順心而動，《尉繚子·兵教上》“如四肢應(yīng)心也”，《管子·立政》“如百體之從心”，《鶡冠子·天則》“如體之從心”，《荀子·君道》：“如四胑之從心”，《董子·為人者天》“心之所好，體必安之”，皆是也。
（2）人之又（有）為，而不智（知）其
（卒），不唯（惟）??（謀）而不厇（度）乎
整理者曰：卒，指終竟。惟，猶是也。（P151）
按：唯，猶以也，字亦作惟，口語曰“因?yàn)椤薄?/p>
（3）必心與天兩事焉，果成
整理者曰：必，猶固也。果，意指必行?！睹献印ち夯萃跸隆汾w注：“果，能也?！保?span>P151）
按：陳民鎮(zhèn)曰：“果，表示假設(shè)的連詞?！蹦呈献x作“必心與天兩，事焉果成”[3]，是也。必，猶言必定，表示假設(shè)語氣。兩，耦合、配合。果，副詞，猶言遂也，乃也。
2.《天下之道》校補(bǔ)
（1）今之
（守）者，高其
（城），深其??而利其樝
，??其飲食，是非（守）之道
整理者曰：??，疑“洼”字異體，《說文》：“深池也?！崩憷?。樝
，疑為“渠譫”之類守城器備。渠譫，見於《墨子·備城門》“城上之備，渠譫、藉車……”，又作“渠幨”，《淮南子·氾論》：“晩世之兵，隆衝以攻，渠幨以守?！备咦ⅲ骸皫?，幰，所以禦矢也。”??，疑為“?”之異體。?，《說文》：“厚也。”該字亦見於上博簡《競公虐》第9簡，或讀作芳。（P154--155）
按：陳民鎮(zhèn)曰：“利，當(dāng)理解作‘使……利’。??，或讀作享?！?a href="#_edn4" name="_ednref4" title="">[4]某氏曰：“‘??’以讀爲(wèi)‘壑’好。樝，似應(yīng)讀爲(wèi)‘阻障’?！?a href="#_edn5" name="_ednref5" title="">[5]某氏曰：“樝，可讀‘柤陷’。柤指木欄，陷指陷阱，都是防守的攔截物?！?a href="#_edn6" name="_ednref6" title="">[6]某氏曰：“樝，可能讀為‘阻險’?！?a href="#_edn7" name="_ednref7" title="">[7]王寧曰：“《集韻》以‘??’為‘洼’字，但恐非。此字從水亞聲，疑當(dāng)讀為‘汙池’之‘汙’，是不流動的水，這裡是指護(hù)城河。‘??’字是馬王堆帛書《周易》‘少（?。?span>
（畜）’的‘
’字的省寫，此亦當(dāng)讀為畜（蓄），是積蓄義?！?a href="#_edn8" name="_ednref8" title="">[8]蘇建洲指出“??”與“?”聲符不同，當(dāng)取一說讀為“芳”，解釋作“簡文意思是說上位者不能一味追求飲食的芳香美味，蓋致味飲食，必厚歛飲食而失民心，這不是守天下之道”[9]?！墩f文》：“窊，污衺，下也?！敝感~下，字亦作汙、洿、洼、窪、漥、窐、溛，俗字作凹。故“??”讀作洼與讀作汙一也，《集韻》以“??”為“洼”不誤?！?span style="font-family:
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為“洼”之異文，乃改易聲符所致，黃德寬等說“疑由‘亞’之局背之形派生而得”[10]，非是?！扒省?、“渠譫”指溝渠與幨帷，為二種守城之設(shè)施，整理者如此通讀，頗為迂曲。樝，讀為“柤障”，指木柵等阻攔物。“利”謂便其用，善也?！?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即“亯”，不得與“
（畜）”相通，蘇說是?！皝墶碑愺w字作“享”，讀作饗，指以酒食慰勞之?！赌印ぬ柫睢罚骸笆刂H……其飲食酒肉勿禁。”
（2）女（如）不得其民之情偽、眚（性）教，亦亡（守）也
整理者曰：《左傳·僖二十八年》：“民之情偽，盡知之矣?！睏畈ⅲ骸扒?，實(shí)也。情偽猶今言真?zhèn)??！保?span>P155）
按：楊說是也，然其說實(shí)本于王引之。王氏曰：“情者，誠也?！痘茨稀た姺Q篇》：‘情繫於中，行形於外?！咦⒃唬骸椋\也。’《僖二十八年左傳》云云，謂民之誠偽也。”[11]王說未盡，“情”即“誠”聲轉(zhuǎn)字。
（3）今之攻者，多其車兵，至（臻）其橦（衝）階
整理者曰：至，讀為臻，聚也。橦，讀為衝，衝車也。階，《釋名》：“梯也。”（P155）
按：某氏曰：“至應(yīng)讀爲(wèi)致?！?a href="#_edn12" name="_ednref12" title="">[12]至，讀為緻，堅(jiān)緻也，精緻堅(jiān)固也?！夺屆罚骸绊?，罄也,其聲罄罄然堅(jiān)緻也?！薄对姟d羽》毛傳：“盬，不堅(jiān)緻也。”又《四牡》毛傳：“盬，不堅(jiān)固也?！笔恰皥?jiān)緻”即“堅(jiān)固”之誼?！痘茨献印r則篇》：“是月也,工師効功,陳祭器,案度呈,堅(jiān)致為上?！备哒T注：“堅(jiān)致,功牢也?！薄墩f文》：“飭，致堅(jiān)也。讀若敕。”“致堅(jiān)”即“堅(jiān)致（緻）”倒文，猶言堅(jiān)密?！稄V韻》：“飭，牢密。”字又作侄。《廣雅》：“侄、固、攻、牢、??，[堅(jiān)]也?！?a href="#_edn13" name="_ednref13" title="">[13]“階”指鉤梯，《詩·皇矣》：“同爾兄弟，以爾鉤援。與爾臨衝，以伐崇墉?！泵珎鳎骸般^，鉤梯也，所以鉤引上城者。臨，臨車也。衝，衝車也。”
（4）昔三王者之所以取之之器……一曰?（歸）之謀人以敚之心
整理者曰：敚，讀為悅，服也?！睹献印す珜O丑下》：“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薄稇?zhàn)國策》：“昔先王之攻，有為名者，有為實(shí)者。為名者攻其心，為實(shí)者攻其形?！保?span>P155--156）
按：“之心”猶言“其心”，“其”指三王所取者。敚，讀作?，俗作挆，音轉(zhuǎn)亦作揣、?、掇、敠、捶[14]，揣量、料度也?！墩f文》：“?，量也?！庇帧按?，量也，度高曰揣，一曰捶之?！薄豆砉茸印酚小洞?，《漢書·藝文志》兵權(quán)謀有《娷篇》。
（5）一曰??（戾）其脩以
（麗）其眾
整理者曰：??，“戾”字異體。戾，定也。脩，謂脩德。
，讀為麗，訓(xùn)為附。（P156）
按：王寜曰：“脩，當(dāng)讀為道。‘’字讀‘麗’義通，也可能讀為‘羅’?！?a href="#_edn15" name="_ednref15" title="">[15]蘇建洲曰：“
，此字應(yīng)該就是‘纚’。整理者引《詩·桑柔》毛傳‘戾，定也’，似可從?！濉挚捎?xùn)為‘善’，《廣雅》：‘戾，善也?！?
脩，整理者認(rèn)為是‘脩德’可備一說。還可考慮……簡文的‘脩’可指‘修教化’……簡文的‘脩’也可指‘脩政’?！倍捌洹弊侄贾溉跛≌?，“其脩”非三王所能定、所能善。戾，相反也，違背也。脩，王寜讀作道，是也。簡文言與所欲取者的治道相反，以附從其眾也。
（6）一曰??（礪）之，二曰
（勸）之，三曰
（騖）之，四曰
（壯）之，五曰
（鬭）之
按：??，讀作勱，亦作勵，又省作厲。《說文》：“勱，勉力也?！?span>，讀作懋、???！墩f文》：“懋，勉也。??，或省?！?span>，讀作奬?！斗窖浴肪?span>6：“聳、奬，欲也。荊、吳之閒曰聳，晉、趙曰奬。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閒相勸曰聳，或曰奬?！薄缎栄拧罚骸皧\，勸也?！眲辍?、懋、奬皆勸勉激勵之義，在簡文所指的具體激勵措施當(dāng)各有不同，不可得詳矣。
3.《八氣五味五祀五行之屬》校補(bǔ)
（1）[酸]為
（斂），甘為緩，
（苦）為固，辛為發(fā)，鹹為淳
整理者曰：發(fā)，散。淳，《廣雅》：“漬也?！薄饵S帝內(nèi)經(jīng)·素問》：“辛散，酸收，甘緩，苦堅(jiān)，鹹耎，毒藥攻邪……此五者，有辛酸甘苦鹹，各有所利，或散或收，或緩或急，或堅(jiān)或耎，四時五藏，病隨五味所宜也?！保?span>P159）
按：書名是《黃帝內(nèi)經(jīng)素問》，簡稱《素問》，所引之文出《藏氣法時論篇》。五味中“甘”、“苦”相反?！肚f子·天道》：“斵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薄夺屛摹芬抉R彪曰：“甘者，緩也?？嗾撸币??！薄痘茨献印さ缿?yīng)篇》：“大疾則苦而不入，大徐則甘而不固?！痹S慎注：“苦，急意也。甘，緩意也?！贝硕砸浴案示彙薄ⅰ翱嗉薄弊鞅扔?。整理者引《廣雅》“淳，漬也”，非是。淳，淳和、柔和也，與《素問》作“耎”之義相會。
（2）木曰隹（唯）從毋柫（拂）
整理者曰：拂，違逆。（P160）
按：本字作咈，拂亦借字。
（3）金曰隹（唯）?（斷）毋紉
按：紉，讀作肕，字亦作韌、靭、忍、牣。《玉篇?dú)埦怼罚骸凹x，柔紉之紉，為韌字，在《韋部》?！薄缎?yīng)音義》卷14引《通俗文》：“柔堅(jiān)曰肕。”P.2011王仁昫《刊謬補(bǔ)缺切韻》：“肕，牢。韌，柔韌?！薄墩f文新附》：“韌，柔而固也?！辈瘯独献印纷鳌柏稹??！墩f文》：“刃，刀堅(jiān)也?！敝T字並“刃”之孳乳字。
（4）水曰隹（唯）攸毋
（止）
按：《說文》：“攸，行水也?！彼鬃鳑?、滺。P.2011王仁昫《刊謬補(bǔ)缺切韻》：“浟，水流皃?！?/p>
（5）土曰隹（唯）定毋困
按：《方言》卷13：“困，逃也?！薄稄V雅》、《廣韻》同?！稌ぢ逭a》：“公無困哉！”章太炎曰：“《方言》：‘困，逃也?！艄?，故言公無逃哉，語意自完。且困之訓(xùn)逃，非專於《書》見之，《春秋·襄公傳》‘薳子馮朝，與申叔豫言，弗應(yīng)而退。從之，入於人中，又從之，遂歸。退朝，見之曰：子三困我於朝?！醋尤游异冻??！?a href="#_edn16" name="_ednref16" title="">[16]疑即“遯”字疊韻轉(zhuǎn)語，字亦作遁、踲，又轉(zhuǎn)作遜?！墩f文》：“遯，逃也。”又“遁，遷也，一曰逃也?！庇帧斑d，遁也?！?/p>
[1]陳民鎮(zhèn)《清華簡（捌）讀札》，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網(wǎng)站2018年11月17日。注釋說高中華、陳偉說同。下文引陳說亦見此文。
[2]《清華八〈心是謂中〉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9、20日。下文引省稱作《初讀》。
[3]“lht”說，《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9日。
[4]陳民鎮(zhèn)《清華簡（捌）讀札》，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網(wǎng)站2018年11月17日。
[5]“ee”說，《清華八〈天下之道〉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7日。下文引省稱作《初讀》。
[6]“無痕”說，《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8日。
[7]“哇那”說，《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8日。
[8]《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9日。
[9]蘇建洲《清華簡（八）〈天下之道〉考釋兩則》，復(fù)旦古文字網(wǎng)2018年11月26日。下引同。
[10]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版，第1255頁。
[11]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卷15，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365頁。今本《淮南子·繆稱篇》當(dāng)是許慎注。
[12]“ee”說，《清華八〈天下之道〉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7日。
[13]“堅(jiān)”字據(jù)王念孫說補(bǔ)。蔣斧印本《唐韻殘卷》引《廣疋》作“侄，堅(jiān)”，《玉篇》云“侄，牢也,堅(jiān)也”，尤為確證。王念孫《廣雅疏證》，收入徐復(fù)主編《廣雅詁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06頁。
[14]參見王念孫《廣雅疏證》，收入徐復(fù)主編《廣雅詁林》，第271頁。
[15]《初讀》，簡帛網(wǎng)2018年11月19日。
[16]章太炎《古文尚書拾遺定本》，《制言》第25期，1936年版，本文第49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11月27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8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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