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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簡《容成氏》“九州”補說
（首發(fā)）
孟繁璞
東南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
上博簡《容成氏》記載了一種不同於《尚書·禹貢》《爾雅》《周禮》和《呂氏春秋·有始》（下稱《呂覽》）的“九州”說。筆者擬在各位專家、學(xué)者考釋基礎(chǔ)上[1]，談一下自己的研讀體會。
《容成氏》載（識字從原整理者李零先生釋，僅州名不作改動）：
禹親執(zhí)朸耜，以陂明都之澤，決九河之阻，於是乎夾州、
州始可處。禹通淮與沂，東注之海，於是乎競州、
州始可處也。禹乃通蔞與
，東注之海，於是乎蓏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三江、五湖，東注之海，於是乎
州、
州始可處也。禹乃通伊、洛，并瀍、澗，東注之河，於是乎
州始可處也。禹乃通涇與渭，北注之河，於是乎
州始可處也。禹乃從漢以南爲(wèi)名谷五百，從漢以北名谷五百。[2]（簡24-28）
對於簡文呈現(xiàn)的“九州”格局，研究者難免會陷入這樣一種“舉棋不定”：一方面，出於忠於原文的考慮，提醒自己傳世文獻的“九州”說對自己會造成誤導(dǎo)。另一方面，《容成氏》“九州”並非與傳世文獻“格格不入”，故而在不知不覺中仍會“按圖索驥”。本文認爲(wèi)，一方面，《容成氏》“九州”同樣體現(xiàn)著《禹貢》等“九州”框架。但另一方面，《容成氏》的特色在於州的名稱、來源和大致範(fàn)圍，這一點其它的“九州”說無法提供直接幫助。
筆者推測的基本方向是，首先，各種“九州”說對於州的命名方式都可以追溯到山水之名，進一步探求，部分還可以追溯上古部族或邦國，以五行說比附顏色、方位來解釋州名的思路不可取。試舉例，兗州、青州、營州分別以沇水、青丘和營丘名，并州以商周之并方（并伯）[3]名，幽州以子幽國（幽侯）[4]名，徐州以徐方、徐夷名，揚/楊州以揚越（不排除也可能是陽夷）名。其次，《容成氏》“九州”對大禹的“時代性”也給予了足夠關(guān)注（《左傳·哀公七年》提到，禹時有“萬國”，考慮到文獻闕如的因素，可放寬至殷代），僅出現(xiàn)個別採用後起地名等稱呼的情況。
關(guān)於《容成氏》州名，本文分三類：第一類，識讀、州域基本達成共識的：、
、
、
州當(dāng)即莒、荊、揚、豫州。第二類，爭議有所限定、但有待說明的：夾州、
州、競州。第三類，重點分析的：蓏、
二州。本文是就第二、三類展開。
一 夾州、州、競州
1.夾州：學(xué)者或認爲(wèi)大致相當(dāng)於傳世文獻的兗州（李零、陳偉、沈建華先生），晏昌貴、易德生、史杰鵬、凡國棟、夏世華等先生據(jù)《爾雅》“兩河間曰冀州”、《呂覽》“兩河之間爲(wèi)冀州”等材料主張當(dāng)於冀州。不過排比《爾雅》《呂覽》“九州”格局，“兩河”之間的冀州主體不超出今山西、河北省，所指絕非古黃河下游的南北支流之間形成的狹長區(qū)域。由於《爾雅》《呂覽》有幽州，《周禮》有并州，從中甚至還能看出《禹貢》冀州範(fàn)圍最大（涉及蓏州討論，詳見下文）?！度莩墒稀放c傳世文獻冀州的重疊範(fàn)圍很小。
應(yīng)當(dāng)說，《容成氏》夾州只有結(jié)合其描述的方位才能達成合理推斷。簡文提到，大禹治水方式分三種。除青、莒、蓏、荊、揚州是“注之海”，豫、
二州“注之河”，禹只在夾州、
州使用了“爲(wèi)阻”的方式?？紤]到蓏州已有禹“通蔞與
，東注之?！钡谋硎?，這說明涉及夾、
二州的“決九河之阻”是就“暢其流”而言，但州并不濱海。
以此爲(wèi)背景，夾州大致對應(yīng)《禹貢》“濟河惟兗州”，《爾雅》“濟河間曰兗州”以及《呂覽》的“河、濟之間爲(wèi)兗州”。由於語焉不詳，傳世文獻中的“冀州”無論其範(fàn)圍如何（就是否包含并、幽州而言），都無法確知冀、兗兩州的界限究竟是古黃河下游的南北哪條支流，夾州北界同樣存在這個問題。
2.州：“”字學(xué)者多識作“徐”（李零、陳偉、晏昌貴、凡國棟、尹宏兵先生），易德生先生識作兗州。就隸字而論，去除羨符之後該字無疑是“涂”。從古音的角度論之，也的確能夠讀作“徐”。不過筆者更屬意於此名處乃專指，即“禹合諸侯於塗山”（《左傳·哀公七年》）[5]，“禹之興也以塗山”（《新序》）[6]，“夏后帝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也”（《史記·夏本紀》）[7]之“塗/涂”。固然殷商以來徐方、徐夷與涂山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繫，但不能據(jù)此將“涂山氏”寫作“徐山氏”。涂山有多處（今豫西、壽縣、紹興等地）。其中，《漢書·地理志》九江郡有當(dāng)塗侯國（今懷遠縣南[8]），《後漢書·郡國志》“平阿，故屬沛，有塗山”注：“應(yīng)劭云：‘山在當(dāng)塗’”[9]，《清一統(tǒng)志》懷遠縣下“山川”部分記載同之[10]，這是塗山地理位置較確切的記錄。儘管其地距簡文“明都之澤”稍偏南，但符合夾州與
（下文寫作涂）州（應(yīng)當(dāng)是夾北涂南）指涉的大致方位。據(jù)此，本文識作“涂州”。
3.競州：學(xué)者多據(jù)域面（李零、陳偉、晏昌貴先生）或古音（易德生先生），認爲(wèi)“競”之正字不歸“青”則歸“營”，惟周書燦先生僅認爲(wèi)與青/營州“或有一定的聯(lián)繫”[11]。
依據(jù)傳世文獻青/營州方位，以及簡文“禹通淮與沂”所指涉區(qū)域，很長一段時間筆者篤信此“淮”必《禹貢》“濰、淄其道”之“濰”無疑。[12]不過重讀《周禮》“正東曰青州，其山鎮(zhèn)曰沂山，其澤藪曰望諸，其川淮、泗，其浸沂、沐。”并聯(lián)繫書中“河?xùn)|曰兗州，其山鎮(zhèn)曰岱山，其澤藪曰大野，其川河、泲，其浸盧、維”和“東北曰幽州，其山鎮(zhèn)曰醫(yī)無閭，其澤藪曰貕養(yǎng)，其川河、泲，其浸菑、時”，筆者又覺得，一方面《周禮》青州較《禹貢》等明顯偏南。另一方面原屬《禹貢》青州的濰水、淄水成爲(wèi)了兗、幽“浸”。並且，幽州連涉“河、泲（案：濟水）”。以上三州範(fàn)圍的“位移”難免讓人聯(lián)想到齊閔王時“南舉……淮，并巨宋”（《鹽鐵論》），以及後來燕國佔領(lǐng)齊國七十餘城後出現(xiàn)的局面。從中不單可以看到另一個版本的“青州”，同時也可以用來說明《容成氏》之“淮”確是就古淮水而言，這就可以回答晏昌貴先生提出的競州即便是青州，卻“對應(yīng)的是淮水”的疑問[13]。另據(jù)《漢書·地理志》，周時“改禹徐、梁二州合之於雍、青”[14]，此說固然未必爲(wèi)事實，但從區(qū)劃格局的角度考慮，也能看到從一種將傳世文獻中的徐州“劃入”青州的版本。《容成氏》競州與之雖非完全相同，但從中仍可看到方位上青州存在“南移”條件。在這個意義上，競州以青州論之更切合。
仍有必要說明的是，既然《容成氏》青州與《周禮》同爲(wèi)“偏南式”設(shè)定，那麼《禹貢》等青州之域是否涵蓋在此“青州”之內(nèi)有待進一步探明。
二 蓏州、
州
4.蓏州：“州”前字李零先生隸作“蓏”，陳偉先生改識爲(wèi)“藕”[15]。李零先生指出，蓏州當(dāng)於《周禮》并州[16]。筆者認同李先生的觀點。不過就範(fàn)圍而言，聯(lián)繫“夾州”條對冀州分析，似乎至少可以將蓏州擴大至《爾雅》《呂覽》冀州的範(fàn)圍。
“冀州”有大（《禹貢》）、中（《爾雅》《呂覽》）、小（《周禮》）三種。《禹貢》冀州最大（涵蓋壺口、梁、岐，太原、岳陽，以及恆、大陸和碣石等），《周禮》冀、幽、并三分?！稜栄拧贰皟珊娱g曰冀州”“燕曰幽州”與《呂覽》“兩河之間爲(wèi)冀州，晉也”“河、濟之間爲(wèi)兗州，衛(wèi)也”“北方爲(wèi)幽州，燕也”，說明僅有冀、幽，介乎《禹貢》《周禮》之間?！稘h書·地理志上》云，周時“分冀州之地以爲(wèi)幽、并”[17]，從州制格局來看，《周禮》并州大概爲(wèi)《禹貢》冀州的三分之一。
這一點站在《周禮》并州的立場上也可以看到。一方面，并州“其川虖池、嘔夷，其浸淶、易”與《容成氏》“禹乃通蔞與
，東注之?！钡囊姿兄丿B。進一步論之，《周禮》幽、冀、并的“並立”，此“冀州”被限定在了今山西中、南部，幽州則是一種“環(huán)渤海州”形態(tài)，這說明并州呈現(xiàn)出以河流爲(wèi)導(dǎo)的“東西向”域面。
通覽《容成氏》“九州”，如果蓏州僅指并州（山西、河北兩省中、北部），那麼《周禮》的冀州域面（大致在山西省中南部）無州“當(dāng)之”。據(jù)簡文夾州、涂州在古黃河下游以南。豫州其西，亦河之南。
州之涇、渭“北注之河”，是處河之西，青、莒、荊、揚州又與之無涉。則蓏州至少涵蓋《爾雅》《呂覽》的“冀州”範(fàn)圍（因幽州是否涵蓋不明確），本文稱作“中冀州”。
再來看蓏州得名。
上文提到，簡文“蔞與
”的“”學(xué)者多認爲(wèi)即古易水，但“蔞水”尚未指實。筆者注意到，《山海經(jīng)·北山經(jīng)·北次三經(jīng)》載：
泰戲之山……虖沱之水出焉，而東流注於漊水。[18]
簡文有“蔞水”，恐與“漊水”同指。郝懿行“疑虖池別流即漊水”，是從虖沱之水與漊水的“支流-主流”名稱借用關(guān)係角度作的說明，應(yīng)可從。
“虖沱之水”當(dāng)即滹沱河，又名“亞馳”“虖池”“呼池”“呼佗”“呼
”“徒駭”，屬《周禮》并州。其河道多變，諸流在今保定、衡水之間入海。[19]該水至遲在殷代時代已是屏障殷王朝北土的重要河流，其中、下游的渤方、方侯、北方等都與殷王朝有著親族關(guān)係。
再來看“泰戲之山”，郝懿行引畢沅語：
畢氏云：“山在今山西繁峙縣西，《淮南子·墜形訓(xùn)》云‘虖沱出魯平（孟案：當(dāng)作乎。下文可證）’，《說文》云‘泒水，起雁門葰人戌夫山’，《元和郡縣志》云‘繁峙縣泰戲山一名武夫山，在縣東南九十里’，《太平寰宇記》云‘繁峙縣泰戲山，今曰泒山’。又云‘虖沱河，源出東南孤阜山?！瘬?jù)此，則‘戲’字當(dāng)讀如‘呼’。《說文》本從‘?’聲，‘泰戲’‘魯乎’‘戌夫’‘孤阜’，皆聲相近，字之異也。”
引文提到了“泒水”。凡國棟先生注意到，蓏州可能正與泒水有關(guān)。不過凡先生的觀點是：“泒水即爲(wèi)虖池水……蓏州恐以泒水得名”[20]，點到即止。此說有待深究。
《說文》水部泒水載：
泒水。起鴈門葰人戍夫山，東北入海?！侗鄙浇?jīng)》曰：“泰戲之山……”李吉甫曰：“泰戲山，一名武夫山，在繁峙縣東南，虖沱水出焉?！薄锻ǖ洹罚骸疤忋龇敝趴h東南泒阜山”。明《統(tǒng)志》謂之小泒山、大泒山。然則戍夫即武夫，即泰戲也。泒水即虖沱之源也。從水瓜聲。[21]
對照道光、光緒《繁峙縣志》，泰戲山分別作孤山[22]、大孤山[23]，不過一云縣“東北”，一云“東南”。其中，道光志以縣東向依次另有大孤山、小孤山[24]。光緒志則言泰戲山（大孤山）以北有小孤山[25]。書載雖異，然皆明言滹沱水所出，概因縣東域諸山稱謂側(cè)重有所不同（也帶有“廣異名”的色彩）。
可以看到，對於“泰戲之山”的考釋，各家皆圍繞“瓜-泒-孤”展開。本文認爲(wèi)，以“瓜”爲(wèi)字元的各字反復(fù)出現(xiàn)，實已說明了“泰戲之山”即“蓏州”的直接語源。
劉釗先生指出，古文字構(gòu)形中“一些字有繁化的現(xiàn)象，繁化表現(xiàn)為筆劃重複、偏旁重複、全字重複以及加聲旁符等幾種形式”[26]。許多字的構(gòu)件“寫成三個（偶爾寫成四個），也可以寫成二個，又可寫成一個，許多情況下並不固定……實際上仍是一個字”[27]。對於“蓏”字，筆者嘗試從古文字構(gòu)形“偏旁重複”的角度展開分析。此判“蓏”與“苽”同，即“菰/孤”。
“苽”可通作“菰”，《禮記·內(nèi)則》：“蝸醢而苽食”，《正義》云：“‘苽’音孤，字又作‘菰’，同。”[28]文獻亦可見“苽”通作“孤”的用例，帛書《周易經(jīng)傳·暌》：“九四，暌苽”“上九，暌苽”[29]，今本“苽”并作“孤”。在此基礎(chǔ)上，以下嘗試進一步證明蓏（苽-菰/孤）州乃是以孤竹國爲(wèi)命名的州。
孤竹，又作“觚竹”[30]。其疆域綿貫冀東北、遼西一帶。甲骨卜辭中已有“竹”（《小屯南地甲骨》1116、《金章所藏甲骨卜辭》622）、“竹侯”（郭沫若主編《甲骨文合集》3324）。商代晚期的亞
鼎（亞憲孤竹乃。《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卷一00578）、亞
孤竹罍（亞憲孤竹?！都伞肪矶?span>13783
齊佩瑢先生發(fā)現(xiàn)，聯(lián)綿詞詞族中“果蠃”與“科斗”相關(guān)[31]。蘭佳麗先生在齊先生研究基礎(chǔ)上，從語義層次的角度將二者拆爲(wèi)兩組。其中，“果臝”詞族包含果臝（栝樓）、果鸁、果蠃、????（????、果蓏）、果隋（果墮）、壺罍、壺盧（胡蘆）、胡簶（胡祿）、瑯玕、古弄等。[32]聲式爲(wèi)“見/來式，音轉(zhuǎn)爲(wèi)見/定式，匣/來式，倒言爲(wèi)來/見式等”[33]，“上字見母匣母旁紐，下字定母與來母旁紐，構(gòu)成音轉(zhuǎn)關(guān)係，故詞族中的各聲式是相通的。從聯(lián)綿詞的韻部來看，涉及涉及歌、侯、魚、屋元、陽等。大部分聯(lián)綿詞是疊韻關(guān)係……這個詞族聯(lián)綿詞上下字都是一等韻，開合口同一性很強。”[34]“科斗”詞族包括蝌蚪、活東、款東（款涷、款冬、顆涷、顆凍）、魁堆、磽?、骨朵、榾柮、???、胍??（胍肫）、??胍、榾??、疙瘩等。語義與“果蠃”類似，指圓轉(zhuǎn)貌。“聲母格式有溪/端、見/端、匣/端等。上字聲母爲(wèi)牙音，溪、見、匣旁紐關(guān)係；下字聲紐爲(wèi)舌音，端、定旁紐關(guān)係，故詞族各聲母格式之間完全相通的。再看韻部，其同一性不及聲紐那樣整齊，變換比較大，涉及歌、侯、東、月、宵、微、物、魚等，但是每個聯(lián)綿詞內(nèi)部仍具有一定的同一性”[35]，只有“科斗”“顆東”“活東”是非雙聲疊韻聯(lián)綿詞。分析中不僅可以看到“苽”與“蓏”的音近關(guān)係[36]，尤爲(wèi)重要的是，其說明了“滹沱”與“孤竹”應(yīng)爲(wèi)“一聲之轉(zhuǎn)”（“孤”“滹”旁紐雙聲、疊韻）。不過考慮到聯(lián)綿詞的“特殊性”，詞無論正字，故而對“蓏（苽）”的判識只能選取相對公認者作爲(wèi)正字。聯(lián)繫詞族上下字的音韻關(guān)係（還可能包含與之相關(guān)的“衍音”[37]），至少可以看出“蓏（苽）”“泒”“戲”“滹沱”，以及“孤”“竹”“孤竹”的某一層含義是相通的。尤其聯(lián)繫到《山海經(jīng)》“泰戲”很可能就是“大孤”，由是蓏州依與孤竹國的關(guān)係而識作“孤州”較爲(wèi)允當(dāng)。
至於範(fàn)圍，筆者依稀覺得，孤州與并州之“所當(dāng)”非指“重合程度”，而是中心域（這種“重心差異”的原因可能在於《容成氏》作者不像《呂覽》那樣“以一國當(dāng)一州”）。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容成氏》作者可能在無意間提示了殷商早中期的孤竹國[38]，是在滹沱河流域活動，又或是曾有自冀東北-遼西孤竹國本部遷徙而來的孤竹國人在此定居、生活。李學(xué)勤先生指出，盧龍、喀左的孤竹青銅器是“很典型的商器”，但金腕飾等則體現(xiàn)出夏家店下層文化的特點，“盧龍雙望發(fā)現(xiàn)過夏家店下層文化遺址，薊縣的這種遺存更多”[39]。太行山區(qū)北部、京津平原也有夏家店下層文化的分佈。從甲骨卜辭所見孤竹國（幽州）是否涵蓋於孤州之內(nèi)仍有待明確來看，孤州域面至少同於“中冀州”（《爾雅》《呂覽》）。
5.
州：學(xué)者多認爲(wèi)州名源於沮水（李零、陳偉、晏昌貴、凡國棟先生），在此基礎(chǔ)上，學(xué)者識作且州（陳偉先生）、虘州（晏昌貴先生）。也有學(xué)者在認同當(dāng)於雍州的基礎(chǔ)上，不討論與沮水的關(guān)係，而以“傳說系統(tǒng)差異”論之，一仍
州之名（周書燦先生）。此問題的討論將於本條末尾處結(jié)合其他文獻一并分析。本文認爲(wèi)，州得名與殷商“??方”有關(guān)。
楊樹達先生注意到，《殷墟文字甲編》“八〇七版”、《書契前編》卷五“37頁五版”和《書契后編》卷上“18頁九版”都提到過“??方”，并認爲(wèi)即《詩經(jīng)·皇矣》之“徂”。篇云：“密人不共……侵阮徂共?！辈贿^《毛傳》“徂”釋“往”，鄭箋以阮、徂、共爲(wèi)“三國”，觀點迥異。後世學(xué)者傾向不同，王肅、孔晁、孫毓非鄭，理由是未聞三國事。孔穎達據(jù)文以三國與密須爲(wèi)“四國”。因“於時書史散亡”，“事在此詩，即成文也。”皇甫謐、張融從之，理由大致相同。楊先生認爲(wèi)：“侵阮往共，於文理難通，毛義本有罅漏?！裼眉孜目毙！对娊?jīng)》，知??之與徂，文雖殊而事則一”[40]。
以??方爲(wèi)線索，還可以發(fā)現(xiàn)一、三、五期甲骨卜辭中也提到過“??方”（又作“虘”“虘方”或“
”）。一期卜辭中與商爲(wèi)友（《合集》7910/1），三期時常反叛，受到商王征伐（《合集》27997/3、27995/3、27996/3、27990/3），五期與三期情況類似（《合集》36530/5、36528反/5、《英國所藏甲骨集》2523/5）。??方是一個力量比較強大的國家，五期卜辭中殷商對??方的戰(zhàn)爭甚至可能持續(xù)了兩個多月，至周時還曾遭到過武王的征伐（《史墻盤銘》）。[41]與之相關(guān)，甲骨卜辭中有“四封方”（或釋“四邦方”。即??方、羌方、羞方、轡方），爲(wèi)商朝冊封的四個方國。依據(jù)四者與
、召等方國的相對位置，可以推算出故地皆在商王畿以西和西北部。[42]據(jù)孫亞冰先生考證，??方在殷西一帶，與羌方、轡方、羞方、絴方、
方臨近。[43]
清華簡《繫年》還出現(xiàn)了“奴
之戎”[44]，周初秦之“先人”西遷至邾
（圄）山（今作朱圉山，在天水甘谷縣西南[45]）落腳與之有關(guān)。接前述楊先生對《詩經(jīng)·皇矣》的分析，考諸史實，殷商末年涇水流域有密須、阮、共（西共）等國，周文王時猶存。地在周人豳地以西，今涇川縣境[46]。值得注意的是，平?jīng)鍪信c天水市接壤。涇川縣屬平?jīng)觯谑芯硸|，這也說明奴之戎大致在此區(qū)域活動。單就方位而言，奴之戎與殷商時代的??方可能有關(guān)。
目前不明確是，雖然阮、共與“奴
之戎”都在甘肅東部活動，但仍然無法確知《詩經(jīng)·皇矣》之“徂”（且從鄭說）是否對應(yīng)“??方”或“奴之戎”。至於前文提到的沮水，先秦有兩“沮水”，一北一南。前者（《說文》作??水，《漢書》《水經(jīng)注》作沮水）“入洛”（案：今名北洛河），常與漆水混言[47]，在洛水、涇水之間（陝西中部），今稱“沮河”“東沮水”。后者“出漢中房陵，東入江”[48]，漢水支流（甘陝交界偏南），今稱“上沮水”。目前的問題在於，以天水-平?jīng)鰻?wèi)坐標(biāo)，二者正好處在一東一南的方位。其中《禹貢》雍州稱“漆沮既從”，東沮水所屬明確，但南邊的上沮水既然作爲(wèi)漢水支流，這就與後文禹“從漢以北名谷五百”矛盾。如此看來，州如果沮水有關(guān)，也只能是就東沮水而言。退一步講，即便二水“混言”，視作有共同的命名來源，且與州名謂同構(gòu)，那麼也只宜將“沮”與“泒”同論，看作“偏旁染涉字”。本文姑且只將“”字的字形稍作調(diào)整，“又”構(gòu)件右移，寫作“??州”。
三
作者在敘述??州之後，又提到：
禹乃從漢以南爲(wèi)名谷五百，從漢以北爲(wèi)名谷五百。
筆者所見研究之中，自李零先生指出“簡文以漢水爲(wèi)界劃分南北，值得注意”[49]之後，未見學(xué)者就此展開進一步探究，不少文獻在引征簡文“九州”時，乾脆略去此二十字。此處談一下筆者的認識。
這裡描述的是在“九州”之外，大禹順依漢水河道[50]，對其南北同樣進行了規(guī)劃，只不過他對這兩個區(qū)域不是以“州”論之。具體而言，較之於“決”“通”來說，大禹對漢水流域採用了“爲(wèi)”的方式。筆者體會，此“爲(wèi)”至少有兩層含義。一方面，大禹依循漢水水文，執(zhí)行較少人爲(wèi)干預(yù)的因循行爲(wèi)，依形勢而定南北各五百谷道。另一方面，對谷道進行命名和認定工作。這與《尚書·呂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大戴禮記·五帝德》“禹敷土，主名山川”的“名（命）”行爲(wèi)如出一轍。尤爲(wèi)重要的是，這個在《容成氏》作者心中帶有“準州”性質(zhì)的兩個區(qū)域，且不論漢以北“名谷五百”與??州界限在何處。單就漢以南“名谷五百”而言，其與《禹貢》梁州必然有大面積重疊[51]。由是對於《容成氏》“九州”的討論不涉及這一區(qū)域是有失公允的。
[1] 專家、學(xué)者觀點見於以下文獻。如無引用，不再標(biāo)注頁碼：
李零：《容成氏》[Z]，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68-272頁；陳偉：《竹書<容成氏>所見的九州》[J]，《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3期，第41-48頁；晏昌貴：《<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中<容成氏>九州柬釋》[J]，《武漢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2004年第4期，第503-506頁；易德生：《上博楚簡<容成氏>九州芻議》[J]，《江漢論壇》2006年第5期，第106-108頁；史杰鵬：《上博簡<容成氏>字詞考釋二則》[J]，《江漢考古》2007年第1期，第93-94頁；凡國棟：《<容成氏>“九州”得名原因試探》[C]，丁四新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新出楚簡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212-219頁；尹宏兵：《<容成氏>與“九州”》 [C]，丁四新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新出楚簡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220-236頁；夏世華：《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容成氏>集釋》[C]，丁四新、夏世華主編：《楚地簡帛思想研究（四）》，武漢：崇文書局2010年，第132-134頁；周書燦：《上博簡<容成氏>九州補論》[J]，《史學(xué)集刊》2012年第3期，第91-95頁。
[2] 李零：《容成氏》[Z]，《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第268-272頁。
[3] 考釋詳見 劉釗：《卜辭所見殷代的軍事活動》[J]，《古文字研究》第16輯，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19頁；馬保春著：《晉國地名考》[M]，北京：學(xué)苑出版社2010年，第164-165頁。
[4] 金岳：《燕山方國考（下）》[J]，《遼海文物學(xué)刊》1987年第1期，第86-88頁。轉(zhuǎn)引自氏文：《滹沱河商族方國考》[J]，《文物春秋》1995年第2期，第61頁。
[5] [春秋]左丘明撰，[晉]杜預(yù)集解，李夢生整理：《春秋左傳集解》（下冊）[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842頁。
[6] [漢]劉向編著，石光瑛校釋，陳新整理：《新序》卷一《雜事》，《新序校釋》（上冊）[M]，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27頁。
[7]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jié)正義：《史記》卷二《夏本紀》第二，《史記》（第一冊）[M]，《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103頁。
[8] 周振鶴、李曉傑、張莉著：《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秦漢卷）》（上）（第二版）[M]，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17年，第376頁。
[9] [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志第二十二《郡國四》，《后漢書》（第十二冊）[M]，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485頁。
[10] 不題撰人：《鳳陽府一》，《嘉慶重修一統(tǒng)志》（第7冊）[M]，清史館藏進呈鈔本，張元濟主編：《四部叢刊續(xù)編·史部》，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34年，不標(biāo)頁。
[11] 周書燦：《上博簡<容成氏>九州補論》[J]，《史學(xué)集刊》2012年第3期，第94頁。
[12] 濰水匯注北海。“禹乃通蔞與
，東注之?！笨梢宰C明，注入北海同樣視爲(wèi)“注之?！?。
[13] 晏昌貴：《<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中<容成氏>九州柬釋》[J]，《武漢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2004年第4期，第504頁。
[14]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八上《地理志上》第八上，《漢書》（第六冊）[M]，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539頁。
[15] 本條筆者是圍繞“蓏”字做的分析。若就“藕州”而言，結(jié)合前文簡文青州域面不明確來分析，不排除“藕州”包裹戰(zhàn)國齊國領(lǐng)土。如此一來，“藕”很可能是“嵎夷”之“嵎”（參考《禹貢》對於青州的描述）。
[16] 李零：《容成氏》[Z]，《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第270頁。
[17] [漢]班固撰：《漢書》卷二十八上《地理志上》第八上，《漢書》（第六冊）[M]，第1539頁。
[18] 郭璞注，郝懿行箋疏：《山海經(jīng)》（上冊）[M]，王云五主編：《萬有文庫》，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37年，第88頁。
[19] 周振鶴編著：《漢書地理志匯釋》[M]，譚其驤主編：《正史地理志匯釋叢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401-402頁。
[20] 凡國棟：《<容成氏>“九州”得名原因試探》[C]，《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新出楚簡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第216頁。
[21]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543頁。
[22] [清]吳其均纂修：《道光繁峙縣志》（卷一），據(jù)清道光十六年（1836）刻本影印，《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中國地方志集成·山西府縣志輯》（第15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年，第31頁。
[23] [清]何才價修、楊篤纂：《光緒繁峙縣志》（卷一），據(jù)清光緒七年（1881）刻本影印，《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中國地方志集成·山西府縣志輯》（第15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年，第209頁。
[24] [清]吳其均纂修：《道光繁峙縣志》（卷一），《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第32頁。
[25] [清]何才價修、楊篤纂：《光緒繁峙縣志》（卷一），《道光繁峙縣志、光緒繁峙縣志、乾隆保德縣志》[M]，第209頁。
[26] 劉釗著：《古文字構(gòu)形學(xué)》（修訂本）[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36頁。
[27] 同上，第37頁
[28]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龔抗雲(yún)整理，王文錦審定：《禮記註疏》卷二十七《內(nèi)則》第十二，《禮記正義》（第3冊）[M]，同書整理委員會整理：《十三經(jīng)注疏》，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981頁。
[29] 湖南省博物館、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纂，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叁）》[M]，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3頁。
[30] 例如，《爾雅·釋地》有“觚竹”，《國語·齊語》作“孤竹”?！拜浴迸c“觚”之通假當(dāng)屬相關(guān)用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蓮藕菰蘆”，《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子虛賦》“菰蘆”并作“觚盧”。
[31] 齊佩瑢著：《訓(xùn)詁學(xué)概論》[M]，《中華現(xiàn)代學(xué)術(shù)名著叢書》，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5年，第34、36頁。
[32] 蘭佳麗著：《聯(lián)綿詞族叢考》[M]，上海：學(xué)林出版社2012年，第205-208頁。
[33] 同上，第205頁。
[34] 同上，第208頁。
[35] 同上，第221頁。
[36] 具體而言，“果蓏”爲(wèi)瓜果總稱，亦作“
婁”（《說文·艸部》）?！肮I”，多年生草本植物，亦作“栝樓”（《爾雅·釋草》）。“蓏”“臝”雙聲疊韻，由婁/樓爲(wèi)中介構(gòu)成的用例也可以看到二者在使用上的密切關(guān)係。“苽”與“蓏”諧聲可以用複輔音來解釋。
[37] 試舉例，“邾婁”（《公羊傳·隱公元年》）之與“邾”“婁”，“牟婁”（《左傳·隱公四年》）之與“牟”。
[38] 如果考古、文獻等證據(jù)不支持孤竹國活動於夏代，那麼只能說《容成氏》“九州”中的莒州、孤州，以及下文的??州命名帶有“追記”的性質(zhì)。
[39] 詳見 李學(xué)勤：《試論孤竹》[C]，宋坤主編：《中國孤竹文化》，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3年，第1-6頁。
[40] 楊樹達著：《釋??方》，《積微居甲文說、耐林庼甲文說、辭瑣記、卜辭求義》[M],《楊樹達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68頁。
[41] 詳見 孫亞冰、林歡著：《商代地理與方國》[M]，宋鎮(zhèn)豪主編：《商代史》（第十卷），《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文庫·歷史考古研究系列》，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10年，第275-278頁。
[42] 同上，第268-270、271-274、280-281頁。
[43] 同上，第276頁。
[44] 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貳）》[M]，上海：中西書局2011年，第141頁。
[45] 同上，第142頁。
[46] 梁雲(yún)：《隴山東側(cè)商周方國考略》[J]，《西部考古》第八輯（2014年），第100-104頁。
[47] [漢]許慎撰：《說文解字注》[M]，第542頁。
[48] [漢]許慎撰：《說文解字注》[M]，第519-520頁。
[49] 李零：《容成氏》[Z]，《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第272頁。
[50] 推測“從”字義近於“遵”。例如，《詩經(jīng)·豳風(fēng)·九罭》“飛鴻遵渚”“鴻飛遵陸”之“遵”。前者毛傳：“鴻不宜循渚也”，“循”字《毛詩傳箋通釋》作“遵”。（[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龔抗雲(yún)、李傳書、胡漸逵、肖永明、夏先培整理，劉家和審定：《毛詩註疏》卷八，《毛詩正義》（第二冊）[M]，同書整理委員會整理：《十三經(jīng)注疏》，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624、625頁）取“遵循”“依循”義。
[51] 此處之所以僅對照《禹貢》展開討論，不是因爲(wèi)《爾雅》等無“梁州”（《爾雅》“漢南曰荊州”，《周禮》“荊州……其川江、漢” ，無疑是有關(guān)的），而是因爲(wèi)除《禹貢》外，其餘文獻只是不同版本的“九州”而已，其論述僅有“類別”意義。惟《容成氏》和《禹貢》是在論述大禹“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史記·夏本紀》）的活動，故而存在對照分析的基礎(chǔ)。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4月2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8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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