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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fā)）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提 要：《國語·周語下》記載伶州鳩說武王伐殷的一段天象，從漢代以來就被作為推算武王伐紂之年的重要根據(jù)，而根據(jù)出土文獻馬王堆漢墓帛書《陰陽五行·堪輿》和北大漢簡《揕輿》看，伶州鳩所說的內(nèi)容，應(yīng)該是用堪輿術(shù)比附古代故事，非歷史記錄；《國語》、《左傳》那些帶有預(yù)言色彩并與歲星十二次有關(guān)的“天象”記錄，都應(yīng)該與堪輿術(shù)有關(guān)，並非歲星紀年；那些十二次名則可能出於漢人的改造，非是真正的天象記錄，不可據(jù)以推斷歷史年代。
《國語·周語下》記載，周景王要鑄造無射鐘，問律於伶州鳩，在問“七律”的問題時，伶州鳩說了一段有關(guān)武王伐紂的話：
“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帝嚳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馬，農(nóng)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經(jīng)緯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自鶉及駟，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凡人神以數(shù)合之，以聲昭之?！?/span>
這段記載，看上去是在說武王伐紂時天象的情況，一般而言，根據(jù)這些天象可以推出其具體年代，《漢書·律曆志下》引《三統(tǒng)暦》據(jù)此做過一番推算和解釋：
“《三統(tǒng)》上元至伐紂之歲，十四萬二千一百九歲，歲在鶉火張十三度。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再期，在大祥而伐紂，故《書序》曰：‘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太誓》：‘八百諸侯會’。還歸二年，乃遂伐紂克殷，以箕子歸，十三年也。故《書序》曰：‘武王克殷，以箕子歸，作《洪範(fàn)》?！逗楣?fàn)篇》曰：‘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自文王受命而至此十三年，歲亦在鶉火，故《傳》曰：‘歲在鶉火，則我有周之分野也?！瘞煶醢l(fā)，以殷十一月戊子，日在析木箕七度，故《傳》曰：‘日在析木?！窍σ?，月在房五度，房為天駟，故《傳》曰：‘月在天駟?！崛?，得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斗柄也，故《傳》曰：‘辰在斗柄’。明日壬辰，晨星始見。癸巳武王始發(fā)，丙午還師，戊午度于孟津。孟津去周九百里，師行三十里，故三十一日而度。明日己未冬至，辰星與婺女伏，歷建星及牽牛，至於婺女天黿之首，故《傳》曰：‘星在天黿?！?/span>
《三統(tǒng)曆》是劉歆制定，大概是最早根據(jù)伶州鳩的話來推算武王伐紂時間的，三國時的韋昭注《國語》基本上據(jù)此為說。後人也就以此為據(jù)，根據(jù)天文測算來推武王伐紂之年，如江曉原、鈕衛(wèi)星兩位先生《回天——武王伐紂與天文歷史年代學(xué)》一書，就是以這段記載作為重要依據(jù)，用現(xiàn)代天文學(xué)方法和國際上的天文學(xué)軟件來推算武王伐紂之年；[1]“夏商周斷代工程”所依據(jù)的“克商年的天文史料”中也有這一條，[2]似乎也是一個比較合理的途徑。
但是，對於伶州鳩的這段話，很多學(xué)者已經(jīng)表示了質(zhì)疑，比如何炳棣、劉雨兩位先生就明確指出“伶州鳩這段話缺乏邏輯的合理性”、“《堪輿》（寧按：指《周禮·春官·保章氏》鄭玄注引《堪輿》）與伶州鳩這段話所記的‘分野說’，顯然是‘三家分晉’以後流行的戰(zhàn)國星占說”、“伶州鳩語所述天象並非周初原始觀測的記錄”、“伶州鳩這段話所說的五種天象都不可能是周初原始觀象的記錄，只能是戰(zhàn)國人自行逆推出的，然後用戰(zhàn)國人的分野說加以敘述的”，[3]筆者認為這些看法符合事實。
但是伶州鳩的這些話是怎麼來的，就比較難以索解，從他的敘述看，顯然他是有一套很系統(tǒng)的理論在裡面的，但是又和星占不完全相同。馬王堆漢墓帛書《陰陽五行》和北大漢簡《揕輿》公佈之後，這個問題似乎有了解答的可能，根據(jù)伶州鳩的描述看，他說的那些所謂“天象”，很可能是伶州鳩用堪輿之術(shù)附會武王伐紂的故事編出來的一段“天象”。
首先是，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中真正記載時間的，沒有說“歲在某，月在某，日在某，辰在某”的，基本上有兩種格式，一種是王（或省）某年（或祀）、某（數(shù)字）月、某（干支）日，如“隹（唯）王元年六月既朢（望）乙亥”（《舀鼎》，西周中期，《集成》02838）、“隹（唯）王六月初吉壬午”（《鼄叔之伯鐘》，春秋早期，《集成》00087）、“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書·畢命》），等等；一種是以事紀年，稱某某事之年（或歲）、某（數(shù)字或月名）月、干支日，如“隹（唯）王令南宮伐反虎方之年”（《中方鼎》，西周早期，《集成》02751）、“郾（燕）客臧嘉問王於戚郢之歲，享月，己酉之日”（《郾客問量》，戰(zhàn)國，《集成》10373）、“王徙於鄩郢之歲，八月丁巳之日”（新蔡葛嶺楚簡甲一：3，戰(zhàn)國），沒有一個是“歲在某、月在某……”這種格式的。
其次，馬王堆漢墓帛書《陰陽五行甲篇·堪輿》的“式圖”和北大簡《揕輿》的“大羅圖”上，都羅列了二十八宿、天干、地支、十二月，都有各自固定的方位相互對應(yīng)；[4]《陰陽五行甲篇》在《堪輿占法》一節(jié)里，詳細地說明根據(jù)歲、日、辰、星結(jié)合月份占卜的方法。[5]北大簡《揕輿》也是根據(jù)歲、日、辰、星的位置結(jié)合月份來選擇或占卜吉兇，整理者在說明中言：
“根據(jù)《淮南子·天文》對堪輿術(shù)原理和方法的介紹，它的特點是根據(jù)北斗之神的雌雄二體即陽建、陰建的運行和相互關(guān)係為占。”[6]
根據(jù)整理者注，“歲”是指小歲，即斗杓；“日”指十干，“辰”指十二支，“星”指二十八宿。[7]筆者認為其中對於“歲”的解釋不確，《堪輿》中的“歲”是指北斗雌神的太陰，又稱咸池、太歲，太陰所行為陰建，北斗是“小歲”，所行為陽建，[8]另外一個就是月份，在堪輿術(shù)中統(tǒng)稱為“五位”。
再看《國語》里的這段文字，不僅是伶州鳩在答辭中講歲、月、日、辰、星之位的情況與堪輿術(shù)相合，而且他講完“五位”之後說了幾句很莫名其妙的話：
“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帝嚳受之?！?/span>
他說這話，和上下文意思上的聯(lián)繫不緊密，大概的意思是說自己所說的歲、月、日等等這些，都是根據(jù)顓頊遺留下來的制度，是顓頊創(chuàng)建、帝嚳傳承的。這個話恰恰說明了他根據(jù)的就是堪輿之術(shù)。
北大簡《揕輿》的後半部分記錄了一些占卜例子，占卜者是戰(zhàn)國時期楚國的許尚，在記錄他用堪輿術(shù)占卜的時候，經(jīng)常說“許尚以帝諯瑞（顓頊）之法占之”，“帝顓頊之法”明白就是指堪輿術(shù)。很明顯，戰(zhàn)國時期的堪輿術(shù)士認為自己的法術(shù)是帝顓頊創(chuàng)製并流傳下來的，所以堪輿之術(shù)也被稱為“帝顓頊之法”，這正解釋了伶州鳩那幾句話的含義，他說那番話的根據(jù)就是“帝顓頊之法”的堪輿術(shù)。
因為堪輿術(shù)本來就是在斗建之術(shù)的基礎(chǔ)上發(fā)展起來的一種占卜術(shù)，主要是靠北斗雌神太陰（太歲）和斗杓（歲、小歲）旋轉(zhuǎn)所指向的星宿位置來占卜，北斗是拱極星座，在北維，自然配合它的星、日、辰之位也都設(shè)在北維，這是傳說中的帝顓頊所創(chuàng)製，故曰“顓頊之所建也”，而其占卜術(shù)自然也就是“帝顓頊之法”。北大簡《揕輿》云：
“大羅：昔者既建歲、日、辰、星，終有其嚮。辰、星乃與歲、日相逆，以正陰與陽。既順或逆，以為常?！?/span>[9]
這段韻文開始兩句疑當(dāng)斷句為“昔者既建歲、日，辰、星終有其嚮”，故下文言“辰、星乃與歲、日相逆，以正陰與陽”。說建歲、日，這個“建”也就是“顓頊之所建”的“建”。
另外，伶州鳩還說：
“自鶉及駟，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span>
韋昭注：
“鶉火之分，張十三度。駟，天駟。房五度，歲月之所在。從張至房七列，合七宿，謂張、翼、軫、角、亢、氐、房也。七同，合七律也。揆，度也。歲在鶉火午，辰星在天黿子。鶉火，周分野。天黿及辰水星，周所出。自午至子，其度七同也?！?/span>
這個恐怕也與堪輿術(shù)的式圖有關(guān)，在堪輿式圖上，二十八宿的張至房共七宿；南為午，北為子，“南北之揆”就是從午至子，無論左行還是右行都是七個地支，也是相合的。
堪輿之法雖然涉及到歲、日、月、星、辰之位，可都是一種根據(jù)特定理論的虛擬，并非是實際的天象。
伶州鳩說的那番話，很可能是他根據(jù)堪輿術(shù)自行推擬的武王伐紂是某個日期，以此說明武王伐紂之時選擇的是最佳日期，說“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這不是真實的歷史古傳；還特別說明這是顓頊所創(chuàng)建的理論，可能是想說這理論很古老也很權(quán)威。
《禮記·月令》等書里說顓頊?zhǔn)潜狈街?，漢代還說他以水德王，《爾雅·釋天》里說：“顓頊之虛，虛也；北陸，虛也?！惫膘肚耙粋€“虛也”下注：“顓頊水德，位在北方?！睘槭颤N會有這些說法，很讓人不好理解?？拜浶g(shù)的根據(jù)是北斗雌雄之神的運行，所以說“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大約以北為上。在堪輿式圖上，北方對應(yīng)的是水、子，星是虛宿，子是十二支的開始，《淮南子·天文訓(xùn)》介紹堪輿之術(shù)的時候也說“數(shù)從甲子始”，又說“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於子”，可見堪輿術(shù)也以子為始；虛是北方七宿的正中，故也被稱為“北陸”?？赡苓@都是顓頊之法的首要標(biāo)誌，所以就以創(chuàng)造者帝顓頊與之對應(yīng)，才有了虛宿是“顓頊之虛”的說法，究其本源，都是來自於先秦的堪輿家言。
《漢書·律曆志下》所引的《三統(tǒng)曆》是把伶州鳩講的當(dāng)成了真實的天象，因此做了一番天文推算，認為武王伐紂是在文王受命後十三年，殷歷十一月戊子日出兵?？墒牵鶕?jù)伶州鳩的說法，他說的很可能是他認定的武王伐紂之年某日（如牧野之戰(zhàn)的甲子日）的堪輿情況，就是用堪輿術(shù)推算這天的歲、月、日、辰、星所在的位置，如《揕輿》說：
“歲位：凡歲位，甲戌會於正月，乙酉會於二月，申會於三月，未會於四月，丙午會於五月，丁巳會於六月，庚辰會於七月，辛卯會於八月，寅會於九月，丑會於十月，壬子會於十一月，癸亥會於十二月。日、辰、星雖皆吉，而會於歲位，以作事、祭祀，至死，卒歲復(fù)至於其月或有咎。會於歲前，至其所會之月有咎。會於歲後，至其所會之月有大喜。會於歲對，至其所會之月有小喜?！?/span>[10]
可見，堪輿術(shù)占卜，都是要將歲、月、日、辰、星五者的方位（五位）的情況綜合起來判斷吉兇，有一項不吉都會出問題。伶州鳩所說的，正應(yīng)該是他推擬的武王伐紂之時的“五位”情況，只是根據(jù)堪輿術(shù)的理論附會編造的一套說辭，是為了說服周景王，也并不是武王伐紂那天真實的“五位”情況，因為從武王伐紂到伶州鳩時間也夠久遠，其日能否用堪輿術(shù)推算都很難說?！度y(tǒng)曆》用真實的天象來比附伶州鳩的話，顯然難以符合，因為堪輿術(shù)里說的“歲”是指北斗雌神太陰（太歲）所指的“歲位”，并不是歲星。
如此說來，《國語·周語下》所載伶州鳩的話能不能當(dāng)成實際的天象來推算武王伐紂之年，實在是大成問題的，因為堪輿術(shù)用的那套東西，和真實的天文曆法沒有太大的關(guān)係；如果是伶州鳩用堪輿理論附會編造的話，那就更難以為據(jù)了。
唯一不可解者是伶州鳩的話里不全用二十八宿星名而間用十二次名，帛書《陰陽五行甲篇·堪輿占法》和漢簡《揕輿》里所用均為二十八宿星名，迄不見有十二次名，而伶州鳩這番話里則有鶉火、析木、天黿三個次名，
韋昭注“鶉火”云：
“鶉火，次名，周分野也。從柳九度至張十七度為鶉火。謂武王始發(fā)師東行，時殷十一月二十八日戊子，於夏為十月。是時歲星在張十三度。張，鶉火也?！?/span>
《三統(tǒng)曆》里沒說“歲星在張十三度”，但韋昭根據(jù)的就是《三統(tǒng)曆》，說明其原文里當(dāng)是有這話的，這時應(yīng)該是歲在張宿?！痘茨献印ぬ煳挠?xùn)》里說“柳、七星、張，周”，但不說是“鶉火”。
“析木之津”《三統(tǒng)曆》里只作“析木”，韋昭注：
“津，天漢也。析木，次名，從尾十度至南斗十一度為析木，其閒為漢津。謂戊子日，宿箕七度也?！?/span>
可知其對應(yīng)的星是箕宿?！疤禳x”就是“玄枵”，韋昭注：
“天黿，次名，一曰玄枵。從須女八度至危十五度為天黿。”
這一次跨了須女、虛、危三宿。韋昭又云：
“天黿，即玄枵，齊之分野。周之皇妣王季母太姜者，逢伯陵之後，齊女也，故言出於天黿?！秱鳌吩唬骸蟹瓴暌蛑?，蒲姑氏因之，而後太公因之?！衷唬骸行浅鲇陧毰?，姜氏、任氏實守其祀?！?/span>
韋昭這裡斷章取義而有誤，“姜氏、任氏實守其祀”的是“顓頊之虛”的“虛”，而不是須女（見下）。而根據(jù)《淮南子·天文訓(xùn)》里的“星部地名”，須女是吳的分野，只有虛、危是齊的分野，所以一般認為玄枵（天黿）就是指虛宿，如《爾雅·釋天》：“玄枵，虛也?！薄蹲髠鳌は骞四辍罚骸皻q在星紀，而淫于元枵。”杜注：“元枵，即虛也?！?/p>
據(jù)郭沫若先生研究，十二次實制定於劉歆，《左傳》、《國語》中有關(guān)十二次之語均為其竄入，認為：
“十二次既本制定於劉歆，故舉《左氏》內(nèi)、外傳（寧按：指《左傳》、《國語》）所有歲次之記載以考究古史，其事殊大有可商?！?/span>[11]
雖然有很多學(xué)者駁斥劉歆篡改《左》、《國》說，但今見帛書《陰陽五行》和漢簡《揕輿》所用均二十八宿星名而非用十二次名，同時最早用《國語》這段話來推算武王伐紂之年的正是劉歆作的《三統(tǒng)曆》，則確有可疑。
《左傳》中確有堪輿之術(shù)的影子，比如上面引韋昭《國語注》里引《傳》曰“有星出于須女，姜氏、任氏實守其祀”之事，見於《左傳·昭公十年》：
“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鄭裨灶言於子產(chǎn)曰：‘七月戊子，晉君將死。今茲歲在顓頊之虛，姜氏、任氏實守其地。居其維首而有妖星焉，告邑姜也。邑姜，晉之妣也。天以七紀，戊子逢公以登，星斯於是乎出，吾是以譏之?！?/span>
這里記載的是鄭國裨灶做出的一個預(yù)言，他根據(jù)正月有妖星出於婺女預(yù)言七月戊子日晉君（晉平公）將死，結(jié)果到了秋七月戊子日，晉平公果然死了。婺女八度以後是顓頊之虛（即天黿、玄枵，虛宿）之“維首”，為齊國（姜氏）、薛國（任氏）之分野，故曰“姜氏、任氏實守其地”。但是這裡面的問題是，薛國是周顯王46年（前323年）被齊吞併，那麼，裨灶的那些話，很可能并不是春秋時期的東西，而是戰(zhàn)國時代的人依託裨灶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此時薛已經(jīng)被齊吞併，所以才說二國是一個分野。
裨灶應(yīng)該就是一位堪輿術(shù)士，《左傳》中多次記載他以歲次來占卜、預(yù)言，他說的“歲”不是指歲星，而是指北斗雌神的太陰，所謂的“歲次”是堪輿術(shù)中的“歲位”，即推演太歲所在之某星的位置，并非歲星所次。證之者，《左傳》言“王正月”，王為周王（景王），其正月乃周正，即夏正十一月，根據(jù)堪輿術(shù)，十一月為子水，其星為虛，即顓頊之虛（《爾雅·釋天》：“顓頊之虛，虛也”），此時北斗雌雄之神（太陰、小歲）都在此，所謂“始建於子”或“合子謀德”，所以他說“歲在顓頊之虛”，說的明白就是堪輿術(shù)中的“歲位”。
大概此時鄭國得知了晉平公生病的消息，裨灶占卜一下晉平公的病情如何，他根據(jù)妖星出現(xiàn)的日期和位置用堪輿術(shù)推測出來七月戊子日晉君會死，並且編了一套說辭?？扇绻眠@個“歲在顓頊之虛”來推算年份，肯定會弄得不可理喻，牴牾不合。
正因為這些問題，郭沫若先生深疑之，他說：
“《國》、《左》均劉歆所表章之書也，其以歲星紀事之言說大抵均係預(yù)言，且其的中有再四五十年之後如聲之應(yīng)響者，其為後人所竄入無疑。”[12]
他把《國語》、《左傳》中所載的歲次與年代用現(xiàn)代方法進行了精確推算後，說：
“以上以精確之推算覆核之，無一相合。可知《左》《國》二書之紀事均非當(dāng)時之實錄，其確為後人所竄入，已成鐵案矣?！?/span>[13]
首先筆者認為那些東西不是後人所竄入，但經(jīng)過了後人的改造。其次，郭說情況的合理解釋是：《左傳》、《國語》中的那些通過歲次所作的占卜和預(yù)言，很可能只是堪輿術(shù)的推算，並非歲星所次，與歲星紀年之事無關(guān)；漢代人不明就裡，予以文字點竄改成歲星所次的“歲次”以比附歲星紀年，其中一項就是把歲位的星宿名改成對應(yīng)的十二次名，蓋其既把“歲”理解為歲星，而歲星行於十二次，故不得單言星名——自然而然，它不可能與實際年代相合。
仍以伶州鳩所說“月在天駟”而言，天駟即房宿。房屬於十二次之“大火”，但月躔不是十二次，而是二十八宿，《呂氏春秋·圜道》言“月躔二十八宿，軫與角屬，圜道也”。此不言“月在大火”者，蓋大火次跨氐、房、心三宿，月躔不能共居之。言“天駟”不言“房”者，蓋為與上下句“鶉火”、“析木”、“天黿”句式整齊，故《左》、《國》曾經(jīng)漢人篡改之疑終不能祛，雖不能確定必是劉歆，亦當(dāng)其徒屬所為。而且“昔武王伐殷”的“殷”很可能本來是作“商”，他為了與篡改後的十二次名的“火”、“津”為韻而改作“殷”，但是後面的“黿”又不韻；可如果把伶州鳩話里的次名按照堪輿術(shù)的說法改回對應(yīng)的星名，這段話從頭到尾徑可成韻：
昔武王伐商（陽部）
歲在張，（陽部）
月在房，（陽部）
日在箕，（之部）
辰在斗柄，（陽部）
星在虛。（魚部，魚、陽對轉(zhuǎn)）
這種情況，恐怕是不能用“巧合”來解釋的。從這個順序里會發(fā)現(xiàn)《國語》的話里的確有後人竄改的痕跡。
再比如文中說“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從天黿的須女到析木的箕宿，中間要經(jīng)歷牽牛和斗宿，建星正在斗之北，所以說自天黿及析木“有建星及牽牛焉”。下文緊接著說“則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但是只有天黿是齊的分野，逄公是齊地的先君，他憑神的是天黿，和建星、牽牛無關(guān)，“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這兩句抉斷了文意，顯得很突兀，明白是後來加入的話，因為他既然要證明“歲”是歲星，就要按照歲星的運行順序來補充說明一下。北斗是左旋，歲星是右行，歲星的運行正是須女、牽牛、斗、箕……這麼個順序，也就是從天黿到析木，中間要經(jīng)歷牽牛和斗宿，建星正在斗宿北。
可是看看伶州鳩敘述的順序就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說的順序依次是張、房、箕、斗、虛，是按照堪輿術(shù)式盤上的左旋順序來講的，也就是小歲（斗杓）的運行方向，因為北斗就是左旋，《淮南子·天文訓(xùn)》里也明白地說“紫宮執(zhí)斗而左旋”、“斗杓為小歲，正月建寅，月從左行十二辰”，和歲星的運行方向正相反。他下面的敘述便是在式盤上與天黿相對的鶉火：“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再後是敘述到房宿：“辰馬，農(nóng)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經(jīng)緯也”，也是按照左行的順序而言——這也能說明伶州鳩說的那些是堪輿之術(shù)，他依照式盤左旋的敘述順序是按照陽建的順序而言，和歲星紀年無關(guān)，反而與後起的太陰（太歲）紀年的順序相同，因為太歲的運行方向和斗杓是相同的。
因此，《國語》、《左傳》中那些天象，特別是用來預(yù)言和言十二次的例子是否可以用於推測年代，實在是需要重新審視的，《國語·周語下》中伶州鳩的那番話尤其可疑，如果用堪輿術(shù)來解讀，可能更符合實際。
蓋《左傳》本成書於戰(zhàn)國，主要是取自春秋時期各國史官的私人記事筆記、流行於戰(zhàn)國前期的關(guān)於春秋史事的各種傳聞傳說，另外還包括一些取自其它書籍和文獻的材料，如占卜之書，各類盟書等，[14]經(jīng)過統(tǒng)一體例纂集而成，其取材駁雜，其中部分堪輿、卜筮的東西因為涉及到真實的歷史事件和人物，也被當(dāng)做史料采錄其中，但是這些東西的真實性大可懷疑，因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張揚本門法術(shù)而比附歷史事件和人物虛擬的東西，而且多是戰(zhàn)國人的創(chuàng)作，非即時實錄，更不是歷史事實，靠這個來推測歷史年代，無異於築基沙上，得不出令人信服的結(jié)論。
[1] 江曉原、鈕衛(wèi)星：《回天——武王伐紂與天文歷史年代學(xué)》，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
[2] 夏商周斷代工程專家組：《夏商周斷代工程1996-2000年階段成果報告（簡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00年，46頁。
[3] 何炳棣、劉雨：《夏商周斷代工程基本思路質(zhì)疑——古本〈竹書紀年〉史料價值的再認識》，《中華文史論叢》第七十輯，5-6頁。
[4] 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伍）》，中華書局2014，93頁；北京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xué)藏西漢竹書[伍]》，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134頁。
[5] 《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伍）》，95頁。
[6] 《北京大學(xué)藏西漢竹書[伍]》， 131頁。
[7] 《北京大學(xué)藏西漢竹書[伍]》，134頁。
[8] 王寧：《北大簡《揕輿》“大羅圖”的左行、右行問題》，簡帛網(wǎng)2017-03-12.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754
[9] 《北京大學(xué)藏西漢竹書[伍]》，137頁。
[10] 《北京大學(xué)藏西漢竹書[伍]》，138頁。
[11] 郭沫若：《釋支干》，《郭沫若全集》考古編1《甲骨文字研究》，科學(xué)出版社1982年（下簡稱《釋支干》），338頁。
[12] 《釋支干》，305頁。
[13] 《釋支干》，307頁。
[14] 王和：《〈左傳〉材料來源考》，《中國史研究》1993年第2期。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4月16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8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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