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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之菜
北大秦簡《禹九策》簡16有下引語句：
卜之不死，圂若毄（繫）囚。
關(guān)於“圂若毄（繫）囚”之“圂”字，解者紛如，如李零先生注：
圂讀渾。這裏是說，卜之雖不至死，卻有如身陷牢獄。
網(wǎng)友子居說：
圂當(dāng)讀為原字，指被關(guān)在豬圈內(nèi)，這句是以此比喻囚禁。
王寧先生說：
“圂”古讀若“豢”，《禮記?少儀》：“君子不食圂腴?！编嵶ⅲ骸啊吨芏Y》圂作豢”，《釋文》：“圂與豢同，音患。”《說文》：“豢，以穀圈養(yǎng)豕也?！倍巫ⅲ骸皣B(yǎng)者，圏而養(yǎng)之。圏、豢疊韻?！惫欧Q監(jiān)獄為“圜土”，“豢”、“圈”、“圜”音義并近，均有圍困、囚禁義。此二句當(dāng)是卜病者，得此卦病人不會死，但病困屋內(nèi)無法行動，就象被關(guān)押的囚犯一樣。又：“圂”可讀為“困”，亦通。[1]
案《廣雅·釋詁三》：“稛、緷、
，束也?！蓖跄顚O《疏證》云：
稛，與下
字同，《說文》：“稛，絭束也?！薄洱R語》“稛載而歸”，韋昭注云：“稛，絭也?！薄豆茏印ば】锲纷鲾|。哀二年《左傳》“羅無勇，麇之”，杜預(yù)注云：“麇，束縛也。”《釋文》：“麇，邱隕反?！倍?、、麇聲近義同。今俗語猶謂束物爲(wèi)稛矣。緷者，《玉篇》音古本切，《廣韻》又胡本切?！墩h文》：“?，橐也。從束圂聲?！毙戾|傳云：“束縛囊橐之名?！薄稜栄拧贰鞍儆鹬^之緷”，《釋文》引《埤倉》云：“緷，大束也。”《穆天子傳》云：“天子於是載羽百緷”《漢書·揚雄傳》“掍申椒與菌桂兮”，顔師古注云：“掍，大束也?！本?、?、掍竝通。又與稛聲相近也。
又《荀子·儒效》有“??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語，楊倞注曰：
??字書無所見，蓋環(huán)繞囚拘之貌，《莊子》曰：“睆然在纆繳之中矣?！?/span>[2]
案楊注是也?！盾髯印分?/span>??”即賈誼《鵩鳥賦》云“攌如囚拘”之“攌”字?！妒酚洝でZ生列傳》“攌如囚拘”，《集解》曰：
徐廣曰：攌音華板反，又音睆。
《索隠》曰：
音和板反，《説文》云：“，大木柵也?！薄稘h書》作“僒”，音去隕反。[3]
檢《漢書·賈誼傳》顏師古引李奇曰：“僒音塊?！庇忠K林曰：“音（？）人肩傴僒爾。音欺全反?！睅煿旁唬骸疤K音是?！?/span>[4]又《文選》作“窘”，李善注：“窘，囚拘之貌?！眲⒘甲ⅲ骸熬?，困也。愚者繫縛俗累囚如困人之拘束也?！?/span>[5]
然則上引傳世文獻中的“??”、“睆”、“攌”、“
”、“僒”、“窘”，及《廣雅》的“稛”、“緷”、“
”以及王氏《疏證》所舉的“攟”、“麇”、“?”、“掍”等字與北大秦簡《禹九策》“圂若毄（繫）囚”之“圂”字，並音近而義同。皆為束縛之義。
又案《漢書·陳湯傳》有“使湯塊然被冤拘囚”語，荀悅《漢紀(jì)·前漢孝文皇帝紀(jì)》有“（周勃）狼狽失據(jù)，塊然囚執(zhí)”語，前引李奇注《漢書·賈誼傳》曰：“僒音塊?！眲t“塊然”之“塊”亦當(dāng)為“環(huán)繞囚拘之貌”，而非孤獨或窮困之義可知矣。[6]
抑尤有進者，上引《荀子·儒效》“??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王念孫曰：
??蓋
字之誤?！墩f文》：“，安也。從人
聲。”（，於力切。）《左傳》、《國語》通作億，億行而廢矣。然，安然也。言俗儒居人國中，茍圖衣食，安然若將終身而不敢有他志也。[7]
案王說雖然甚辯，但卻於《荀子》之文義無當(dāng)。雖然王念孫是清代最傑出的訓(xùn)詁、音韻和?？睂W(xué)家，所校晚周諸子、太史公書，類皆精審無匹。尤其是在沒有版本根據(jù)的情況下，其校勘結(jié)論往往與古本冥合。[8]然載籍極博，容有未照，故智者千慮，或有一失。所謂“改之則怡然理順”，順則順矣，然而並非原文原意，這可能是王氏在改字時，所未曾預(yù)料到的。所以本文也想強調(diào)這樣一點：
校讀古書，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jù)而輕改字，即使像王念孫那樣的?？贝蠹遥彩菚稿e誤的。
[1] 上引三說見王寧《北大秦簡〈禹九策〉補箋》，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7年9月27日，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3113。
[2] 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139頁。案楊注引《莊子》語，見於《莊子?天地》，原文作：“內(nèi)支盈於柴柵，外重纆繳，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為得?！薄队衿罚埦恚敖尅弊窒乱鳌敖尳屓辉诶g約之車<中>”（見《續(xù)修四庫全書·經(jīng)部·小學(xué)類》（228冊），654頁）。
[3] 《史記》（第八冊），中華書局，2014年，3032頁。
[4] 《漢書》（第八冊），中華書局，1987年，2229頁。
[5] 《六臣注文選》，中華書局，2012年，257頁。
[6] “塊”字有學(xué)者解釋為孤獨或窮困之義，見郭在貽《漢書札記》，《郭在貽文集》（一），中華書局，2002年，51-52頁；蔣禮鴻《義府續(xù)貂》（增訂本）“塊鞠、塊”下，中華書局，1987年，142-143頁。
[7] 王念孫《讀書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669頁。
[8] 參裘錫圭《考古發(fā)現(xiàn)的秦漢文字資料對於校讀古籍的重要性》、《談?wù)劦叵虏牧显谇貪h古籍整理工作中的作用》，見裘錫圭《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4年12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9月29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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