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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恩田：靜方鼎銘文辨?zhèn)?/div>
在 2017/4/5 20:31:18 發(fā)布
靜方鼎銘文辨?zhèn)?/span>
（首發(fā)）
王恩田
靜方鼎首見于日本出光美術(shù)館1996年編輯的《館藏名品選》。徐天進(jìn)教授予以介紹，并附有該館弓場紀(jì)知先生的說明和持井康孝的銘文隸定，共9行79字：
隹十月甲子王在宗周令
師中
靜省南或（國）相
□?八月初吉庚申至杏
于成周月既望丁丑王在成
周大室令靜曰□汝□□
在（曾）鄂
王曰靜賜汝鬯
旂市采
每日用事靜
揚(yáng)天子休用作父丁
寶
彝 （圖一）
徐天進(jìn)先生指出“器內(nèi)壁經(jīng)去銹處理，銘文字口深淺不一，局部不甚清楚。持井康孝所隸定大致不誤，第3行‘杏’字當(dāng)為‘告’字，第7行‘日’字應(yīng)為‘曰’字”[1]。
按，持井康孝沒有釋出的第3行第一個字應(yīng)是“
”，即藝字初文。第5行“汝”后的兩個字，其實(shí)是一個字“采”，第2行“南國”下“相”的字，應(yīng)是“省”。第6行隸為（堆）的字應(yīng)是“官”字初文。官，即客館[2]。第7行隸為“”的字，應(yīng)是“冉”。第7行的“市”，應(yīng)釋為“巿”。是金文中的常見字?！墩f文》曰：“巿，韠也。從巾，象連帶之形。”《詩經(jīng)》寫作“芾”。
徐天進(jìn)先生指出“銘文字口深淺不一”，“器腹外壁下沿可見墊片痕”，沒有說銘文處有墊片。這是鑄銘所不應(yīng)有的現(xiàn)象，靜方鼎銘文無疑應(yīng)是刻款。此外，第1行的“王”字，第2行的“師”字，第3行的“
”，第6行的“王”，第8行的“天”字，都有一個“空洞”的白點(diǎn)，也不是鑄銘所應(yīng)有的現(xiàn)象。這顯然是由于銅方鼎鑄造不精，當(dāng)鐫刻銘文碰到“砂眼”時，所出現(xiàn)的必然結(jié)果。進(jìn)一步證明靜方鼎應(yīng)是刻款，而不是鑄款。靜方鼎內(nèi)容中所說的“省南國”是周昭王南征楚國的不同說法。直接間接涉及周昭王南征楚國的銅器至少有20余件，沒有一件是使用刻款的。鑄款易而刻款難。靜方鼎為什么要使用刻款？此不可解者一。
同一個器主靜所作的靜簋（《三代》6.55.2）、靜卣（《三代》13.41.2），字形結(jié)體方正，一絲不茍。而靜方鼎字形結(jié)體松散，筆畫粗細(xì)不均，歪七扭八，不堪入目。而且還有錯字，如第4行“月”字的一豎，寫成兩豎。第5行的“汝”，寫成“妾”，第6行鄂
的“”，寫成兩個圓圈等等。此不可解者二。
早在康王后期，金文的章法布局已開始了整飭化?；旧弦呀?jīng)做到了每行字?jǐn)?shù)相同[3]。
如康王時期的廿三祀盂鼎，每行15字。昭王時期的中方鼎每行7字。穆王時期的靜簋每行11字，靜卣每行5字等等。而靜方鼎的章法布局卻仍然停留在康王早期以前，字體大小不一，每行字?jǐn)?shù)多少不定的格局。此不可解者三。
從銘文內(nèi)容看，問題也不少。
一、惟十月甲子
古人觀念，認(rèn)為甲子日是商王紂死亡的日子，被視為忌日。
《儀禮?士喪禮》：“不辟子卯?！编嵶ⅲ骸白用?，桀紂亡日，兇事不辟，吉事闕焉。”孔疏：“《詩》：‘韋顧既伐 昆吾夏桀。’《左傳》云：‘乙卯，……昆吾與夏桀同時誅，則桀以乙卯亡。’案《尚書·牧誓》序云：‘時甲子昧爽’武王伐紂之日，是紂以甲子日死，王者以為忌日。云‘兇事不辟’者，即此經(jīng)是也。云‘吉事闕焉者’，《檀弓》云：‘子卯不樂?！羌玛I也。”
《禮記?玉藻》：“子卯，稷食菜羹。”鄭玄注：“忌日，貶也。”孔穎達(dá)疏：“紂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以其無道被誅，后王以為忌日。稷食者，食飯也。以稷榖為食，以菜為羹而食之，故云‘忌日貶也’?！?/p>
《論衡》：“禮，不以子卯舉樂，殷夏以子卯亡也?！?/p>
《漢書?王莽傳》：“禮，不以子卯舉樂，殷商以子卯亡也?！?/p>
證以金文，見于《殷周金文集成》中的“初吉”“吉日”等共284條，有甲寅者8件，甲午3件，甲申2件，甲戌8件。以“甲子”記時者，一條也沒有。不僅如此，在十二地支的吉日記時中唯獨(dú)沒有以“子”記時者。證明經(jīng)籍所言，信而有征。靜方鼎讓周王在“甲子”日發(fā)布師中與靜征伐楚國的命令，違背禮制規(guī)定。此不可解者四。
二、月既望
月前不加月份，不知這里的“既望”究竟是幾月的“既望”。此不可解者五。
三、靜方鼎不僅給“安陸六器”器主“中”加上“師”的頭銜，而且還加上了器主“靜”。靜簋、靜卣，唐蘭先生定為穆王[4]，是正確的。把穆王時代的靜提前到昭王時代服役，與師中共同參加昭王伐楚之役。此不可解者六。
四、
即藝字初文，亦作蓻?！稄V雅?釋詁》：“蓻，治也?！薄吨軙?span>?
通幄，即帳篷[5]。而西周則以?或
，通帷，即帳篷。這也是殷周文字不同之處。中甗說“王命中先省南國，貫行，?”。中方鼎說“王?”?！痘茨?span>?時則》：“貫大人之國?！弊ⅲ骸柏?，通也。”“貫，道也”（《漢書?武帝紀(jì)》集注引孟康）。“貫行”意為開通道路?！?span>?”，即樹立，設(shè)立帳篷?！?span>王?”即設(shè)立王所使用的帳篷。而靜方鼎周王卻命令師中和靜“省?”，即審察、視察設(shè)立的帳篷。與中甗的意思相左，此不可解者七。
五、中作父乙方鼎說“今貺卑汝?土作乃采”。遣卣、遣尊說“賜遣采”。采，即采邑。而靜方鼎則把采作為賞賜物品，與鬯、旂、巿放在一起，顯然不知道“采”為何物。此不可解者八。
六、靜方鼎的日程，問題尤多。靜方鼎說“十月甲子，王在宗周?！嗽鲁跫曛列佑诔芍堋薄＞褪钦f王于上一年“十月甲子”在宗周，第二年的八月至杏于成周，說“至杏于成周”不通。釋杏為“告”，說“八月初吉庚申至告于成周”也不通。據(jù)《竹書紀(jì)年》昭王伐楚有十六年和十九年兩次。無論哪一次都沒有說跨年度。而靜方鼎卻說周王上一年十月在宗周，下一年八月至于成周，其日程顯然是臆造的。此不可解者九。
靜方鼎說“十月甲子，王在宗周，令師中眔靜省南國”，與新出
甗“十又一月，王命南宮伐虎方之年，正月既死霸庚申在宗周”[6]不合。靜方鼎“八月初吉庚申至杏（告）于成周”，與不栺方鼎“八月既望戊辰在上侯?”（《集成》2735～36）不合。與誨鼎“八月在皕
”（《集成》2615）也不合。此不可解者十。
七、商周方鼎形制的演變規(guī)律是鼎腹由深變淺，鼎足由矮變高。也就是說盛肉的數(shù)量由多變少。例如，鄭州張寨南街杜嶺出土的商代早期的方鼎，足高是腹深的?。而安陽小屯5號墓（婦好墓）出土的商代晚期前段的小方鼎（834號），腹深略大于足高。山東益都（今青州）蘇埠屯M8出土的商代晚期后段的方鼎，腹深等于足高[7]。西周成王早期的康侯封方鼎，腹深等于足高。康王時期的德方鼎，腹深小于足高，比值0.80。太保鑄方鼎腹深小于足高，比值0.59。腹深接近于足高的?[8]?？低鯐r代把腹淺足高的趨勢發(fā)展到了極致。大約是極盛而衰的緣故吧。昭王時代的方鼎為之一變，陜西長安花園村M17出土的方鼎腹深略同于足高[9]。M17出土的尊、卣形制與昭王南征的啟尊、啟卣相同[10]（圖二）。M17的方鼎年代應(yīng)屬昭王，與靜方鼎 的形制不同，它是細(xì)足。而三件中方鼎則一反常態(tài)，腹深大于足高[11]。此后方鼎基本上趨于消失。靜方鼎腹深大于足高，形制與婦好墓小方鼎相同，而且是粗足（圖三）。其年代應(yīng)屬于商代晚期前段。而銘文卻是西周早期后段的昭王時期的。此不可解者十一。
綜上所證，靜方鼎是利用商代晚期的方鼎，偽刻了昭王伐楚的銘文，如此而已。不能作為研究昭王南征伐楚的史料。
[1] 徐天進(jìn)《日本出光美術(shù)館收藏的靜方鼎》，《文物》1998年5期。
[2] 王恩田《釋
(
)、
(官)、
（師）》，《于省吾教授百年誕辰紀(jì)念文集》，吉林大學(xué)出版社，1996年9月。
[3] 王恩田《鹿邑微子墓補(bǔ)證——兼釋相侯與子口尋（腯）》，《中原文物》2006年6期。
[4] 唐蘭《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徵》，357～363頁，中華書局，1986年12月。
[5] 王恩田《釋冉、再、冓、爯、
》，《紀(jì)念殷墟甲骨文一百周年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03年3月。
[6] 孫慶偉《從新出
甗看昭王南征與晉侯燮父》，《文物》2007年1期。
[7] 朱鳳瀚《古代中國青銅器》696～732頁，南開大學(xué)出版社，1995年6月。
[8] 王恩田《“成周”與西周銅器斷代——兼說何尊與康王遷都》，《古文字學(xué)論稿》，安徽大學(xué)出版社，2008年。
[9] 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西周鎬京附近部分墓葬發(fā)掘簡報》，《文物》1986年1期。
[10] 王恩田《述近年來山東出土的商周青銅器》，《文物》1972年5期，署名：齊文濤。
[11] 郭沫若《西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上，圖編47～49，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7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4月05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4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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