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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幽二世年份考訂
（首發(fā)）
白光琦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列出了自共和迄孔子365年的大事和諸侯紀(jì)年，是我國最早的具有絕對(duì)年份的年表，是太史公給我們留下的寶貴財(cái)富，至今奉為圭臬。此表的春秋部分，有經(jīng)傳為據(jù)，相當(dāng)可信，雖有一些問題，后人也已訂正。其西周部分，由于史料不足，難免有誤，我們?cè)谑褂脮r(shí)，應(yīng)該首先予以檢驗(yàn)，不宜簡(jiǎn)單套用。
厲王出奔，共伯和攝行天子事，因時(shí)王尚在，不能廢止時(shí)王年號(hào)，所以不存在共和紀(jì)元。這個(gè)問題，近年已為多數(shù)學(xué)者所承認(rèn)，不再贅述。這里只談宣、幽二世。
《史記》宣、幽二世的年份是否正確，可以用確知為宣、幽二世的紀(jì)年銅器的歷日予以檢驗(yàn)。因?yàn)橐豌懯窃假Y料，未經(jīng)后人竄亂，最為可信。
光緒《嘉祥縣志》載有嘉慶十二年出土的《周宣王冊(cè)命魯武公金簡(jiǎn)》釋文。這裡錄其首尾文字于下。
“惟王三年丙子，十月望，王各于廟室，冊(cè)命敖。已巳，司徒季□右敖立中廷，受冊(cè)命。王若曰……敖拜稽首，對(duì)揚(yáng)天子休命。卅年?！?/span>[1]
釋文“丙子”二字是由《十二諸侯年表》查得作為注文而竄入正文的?！笆?，古文七字?！巴鼻爱?dāng)脫既字?！巴醺饔趶R室”有脫文，盠方尊“王格于周廟”，善夫山鼎“王在周各圖室”，無叀鼎“王各于周廟述于圖室”，可供參照。“冊(cè)命敖”也不宜在已巳之前。釋文雖有錯(cuò)亂，原版畢竟出于古墓，不容偽造。釋文開頭的“王三年”是周王紀(jì)年，末尾所加的“卅年”則是魯國紀(jì)年。
《魯世家》：“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為武公?！苯鸢孀C明，魯真公三十年為周宣王三年，而《十二諸侯年表》在宣王二年。這是一不合。
眉縣楊家村出土的單叔家族窖藏銅器中，逨盤銘記其先人歷事先王，至“朕皇考龔叔…享辟?王”，?王即厲王，則逨所事的天子必為宣王。四十二年逨鼎銘記時(shí)王“肇建長(zhǎng)父侯于楊”，也證明時(shí)王是宣王。其歷日為“隹卌又二年五月既生霸乙卯?！?/span>
依《十二諸侯年表》，宣王四十二年為786 B.C．，是年的6個(gè)乙卯日，都在當(dāng)月下旬，我們知道，既生霸在望日之前，是年不論任何建正，都不會(huì)有“既生霸乙卯”。這是二不合。
傳世的二十八年?盤銘曰：“隹廿又八年五月既望庚寅，…史帶受王命書，王呼史淢冊(cè)賜??！彼氖赀F鼎銘有“尹氏受王?書，王呼史淢冊(cè)?逨?！彼氖赀F鼎銘有“史淢受王命書，王呼尹氏冊(cè)命逨?！?。?盤與逨鼎銘文中的史淢必為一人。則?盤也必為宣王時(shí)器。
依《十二諸侯年表》，宣王二十八年為800B.C.，是年的6個(gè)庚寅日，都在當(dāng)月望日之前，而我們知道，既望都在望日之后，是年不論任何建正，都不會(huì)有“既望庚寅”。這是三不合。
以上三不合，足以證明《十二諸侯年表》所排的宣王年份有誤。
年份是研究歷史的前題條件之一，年份錯(cuò)了，推導(dǎo)出來的結(jié)論也就不可能正確。舉例如下。
兮甲盤是公認(rèn)的宣王時(shí)器，其歷日為“五年三月既死霸庚寅”，于《十二諸侯年表》在823B.C.，王國維先生推得是年三月乙丑朔，二十六日得庚寅，因以二十三日以后為既死霸，進(jìn)而創(chuàng)為四分月說[2]。陳久金先生由此推得是年三月丁卯朔，二十四月庚寅，因以下半月為既死霸，進(jìn)而創(chuàng)為二分一點(diǎn)說[3]。這些說法，都因前題條件有誤，恐怕難以成立。
那么，宣王年份錯(cuò)在那里？從《紀(jì)年》里可以找到線索。
孔穎達(dá)《春秋左傳正義》昭二十六年里，包含這樣一段話：
汲冢書《紀(jì)年》云：平王奔西申，而立伯盤以為太子，與幽王俱死于戲。先是，申侯、魯侯（曾侯之誤）及許文公立平王于申，以本太子，故稱天王[4]。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攜，周二王并立。二十一年，攜王為晉文公（晉文侯之誤）所殺。以本非適，故稱攜王。
清華簡(jiǎn)《系年》也說：“王與伯盤，逐平王，平王走西申?！睋?jù)《太平御覽》147引《紀(jì)年》：“幽王八年，立褒姒之子曰伯服，為太子。”知平王出奔在幽王八年。后三年，申侯擁平王叛立，幽王大怒，起師圍申，申侯不敵，乃引嚴(yán)狁殺王于驪山之下。
據(jù)此，是平王立于前，幽王死于后。平王既立，自當(dāng)詔告天下，改稱元年。所以這一年，既是幽王十一年，又是平王元年。
平王立五十一年卒。《春秋》隱三年“三月庚戌天王崩?！碧饭珦?jù)此上推，以平王元年為770B.C.，無誤。
平王叛立，以子反父，周室不承認(rèn)，史官不記。幽王死后，周室仍不承認(rèn)，乃立攜王。及平王一統(tǒng)，以事不光彩，周人諱之，故周史不載。太史公不知平王之叛，以為幽王死后諸侯才立平王，于是依逾年改元之通例，置幽王十一年于平王元年之前，致使《十二諸侯年表》的宣、幽二世並錯(cuò)前一年。
古本《紀(jì)年》，先儒以其與正史乖異，視為妄說，以致失傳。經(jīng)過近代學(xué)者的輯佚和研究，確認(rèn)其為信史。那些與正史乖異之處，正是它的價(jià)值所在。
因此，宣幽二世的年份，應(yīng)訂正為：宣王元年826B.C.，幽王元年780B.C.。
今作彝銘歷日對(duì)照表，附于文末，以供學(xué)者檢驗(yàn)。
附：宣幽二世彝銘歷日對(duì)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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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 |
B.C. |
建正 |
本年冬至 |
正月朔 |
彝銘歷日 |
擬合歷日 |
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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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 元年 |
826 |
寅 |
11月13 壬戌 |
甲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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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825 |
寅 |
11月24 丁卯 |
己酉 |
正月無丁亥[7] |
|
|
|
三 |
824 |
丑 |
12月6日 癸酉 閏 |
癸卯 |
魯武公金簡(jiǎn)：三年七月[既] 望… 己巳 |
8月朔日[8] |
魯真公三十年卒 |
|
五 |
822 |
寅 |
11月28 癸未 閏 |
辛酉 |
兮甲盤：五年三月既死霸庚寅 |
4月朔日[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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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琱生簋[10]：五年正月己丑 |
正月29 |
||||||
|
六 |
821 |
寅 |
11月9日 戊子 |
乙卯 |
六年琱生簋：六年四月甲子 |
4月11 |
|
|
史伯碩父鼎[11]： 六年八月初吉己巳 |
8月18 |
||||||
|
十二 |
815 |
寅 |
11月16 庚申 |
辛亥 |
虢季子白盤： 十二年正月初吉丁亥 |
正月無丁亥[12] |
魯武公九年卒 |
|
十六 |
811 |
寅 |
10月29 辛巳 |
丁亥 |
伯克壺[13]：十六年七月既生霸乙未 |
7月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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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鐘： 十六年九月丁亥 |
9月5日 |
||||||
|
克鐘[14]：十六年九月初吉庚寅 |
9月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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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
810 |
寅 |
11月10 丙戌 |
辛巳 |
此鼎：十七年十二月既生霸 乙卯 |
12月10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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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
809 |
寅 |
11月21 辛卯 閏 |
丙子 |
吳虎鼎：十八年十三月既生霸丙戌 |
13月17[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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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
808 |
寅 |
11月2日丙申 |
庚子 |
?鼎： 十九年四月既望辛卯 |
4月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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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 |
806 |
寅 |
11月25 丁未 閏 |
己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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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懿公九年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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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八 |
799 |
寅 |
11月12 甲申 |
戊寅 |
?盤： 廿八年五月既望庚寅 |
5月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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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
795 |
寅 |
11月27 乙巳 |
甲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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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御十一年 孝公元年[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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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
785 |
丑 |
12月17 丁酉 |
丙辰 |
四十二年逨鼎： 五月既生霸乙卯 |
5月乙卯朔，不合[17] |
封長(zhǎng)父于楊 伐申戎破之 |
|
四三 |
784 |
丑 |
12月27 壬寅 閏 |
辛亥 |
四十三年逨鼎： 六月既生霸丁亥 |
6月1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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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
781 |
丑 |
12月1日 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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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日食 宣王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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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王元年 |
780 |
丑 |
12月12 癸亥 |
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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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 |
778 |
丑 |
12月5日 甲戌 |
丙午 |
史頌簋：三年五月丁巳 |
5月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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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鼎、簋、壺：[18] 三年五月既死霸甲戌 |
6月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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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
777 |
丑 |
12月15 己卯 |
庚子 |
散季簋[19]：四年八月初吉丁亥 |
8月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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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
770 |
丑 |
12月3日 丙辰 |
庚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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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王元年 幽王滅 |
說明：表中的建正，以冬至在當(dāng)年十一月為建寅，十二月為建丑。
[1] 王寧：《周宣王冊(cè)命魯武公金簡(jiǎn)》釋文校識(shí)。見簡(jiǎn)帛網(wǎng)。
[2] 見《觀堂集林》：《生霸死霸考》。
[3] 見《夏商周斷代工程1996—2000年階段成果報(bào)告》簡(jiǎn)本第36頁。
[4] 范祥雍《古本竹書紀(jì)年輯校訂補(bǔ)》曰：案“以本太子，故稱天王”八字，疑乃孔疏引劉炫之案語，與下文“以本非適，故稱攜王，”相同。
[5] ?簋：“無”字所挾兩物相連，這種寫法都在共和以后。由一名史官冊(cè)命，可排除幽世（說見后）。毛伯應(yīng)即宣王前期的卿士毛公。故斷入宣世。
[6] 周人認(rèn)為 60日辰都有靈性，或吉或兇，而丁亥為大吉之日，子日為大忌之日。初吉是選擇的吉利之日，與月相無關(guān)，初吉與生霸死霸不是一亇紀(jì)日系統(tǒng)。
[7] 西周晚期以后彝銘中的“初吉丁亥”，率皆作器者為求吉利而虛飾之詞，不必實(shí)有其日。
[8] 魯武公金簡(jiǎn)釋文：“七月[既]望”與“已巳”之間夾有敘事，可有兩種解釋：一、己巳在既望之后，未必屬于既望。二、是年七月庚子朔，卄九日戊辰可見殘?jiān)拢瑢儆诩韧?，次日己巳早晨殘?jiān)鲁醴?，?yīng)為既死霸，只因天色陰翳，誤以為殘?jiān)氯栽?，故稱既望。
[9] 周人以朏為一月之始，朔日新月未現(xiàn)，還屬于上月。故四月朔日于時(shí)歷為三月既死霸。
[10] 琱生是召伯虎的叔父，即厲王十一年師?簋的宰琱生，此時(shí)年老致仕。簋為宣王時(shí)器。
[11] 史伯碩父鼎：腹飾積鱗紋者，都不早于宣王?！巴酢弊稚杏蟹使P，故排除幽世，斷入宣世。
[12] 此盤銘文，語多傲慢，事蹟可疑，非本人所作?！罢鲁跫『ァ备羌偻械拇蠹铡?/p>
[13] 伯克壺：腹部所飾交盤龍紋，今所見都在宣王以后?！盁o”字所挾兩物相連，這種寫法都在共和以后。伯太師又見伯公父簠，是宣王時(shí)器?！疤煊彝醪睉?yīng)是宣王前期的卿士毛公。故斷入宣世。
[14] 克鐘：銘文的“周康剌宮”是厲王宗廟，知為宣王時(shí)器。周王之召賜，只用于老臣及重臣，知此人已老，應(yīng)即厲王時(shí)的善夫克。
[15] 吳虎鼎：滿月是晚上才能看到的，當(dāng)晚見到滿月，次月即為既望。宣王十八年十三月庚午朔，十六日乙酉13刻望，只因天色陰翳，當(dāng)晚未見滿月，故次日丙戌仍稱既生霸。
[16] 魯武公以括與戲見王，王立戲。宣王廢長(zhǎng)立幼，魯人不服，懿公九年，魯人弒懿公而立伯御。伯御十一年，宣王伐誅之?！秶Z》：“三十二年，春，宣王伐魯，立孝公。”既誅伯御，當(dāng)廢其年號(hào)，而稱孝公元年。故宣王三十二年，既是伯御十一年，又是孝公元年。
[17] 宣王四十二年五月乙卯朔，新月末現(xiàn)，不得稱既生霸，試釋如下：西周晚期，觀象授時(shí)已到成熟階段，產(chǎn)生了編制來年歷書的要求，于是歷家試驗(yàn)一種以29.5日為一月的朏策，因術(shù)數(shù)過小，不到三年就差一天，以致月首先天，因而廢止。是年五月乙卯朔，丙辰胐，歷家推得乙卯朏，先天一日，故銘文作“既生霸乙卯”。
[18] 史頌與頌是一人。其器的籀文在西周彝銘中最為成熟，時(shí)代也應(yīng)最晚。所記冊(cè)命儀式由兩名史官出場(chǎng)，宣王十九年遤鼎以后的彝銘都是如此，十七年此鼎以前未見一例，可知頌器晚于宣王中期。嘏辭連用“康娛屯右通錄永命”，亦見于四十二和四十三年逨鼎，“皇考龔叔”又同逨盤，疑頌為單逨之弟。三年頌器當(dāng)在幽王之世。
[19] 亥字上增一橫，是厲王后期才出現(xiàn)的，春秋時(shí)成為主流。此散季疑即四十二年逨鼎的司工散。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1月1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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