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帛書《春秋事語》再校
（首發(fā)）
蕭旭
帛書《春秋事語》釋文，《文物》1977年第1期首先發(fā)表，文物出版社1983年出版《馬王堆漢墓帛書［叄］》。帛書整理小組的復(fù)原和考釋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張政烺《〈春秋事語〉解題》[1]，鄭良樹《〈春秋事語〉校釋》[2]，李學(xué)勤《〈春秋事語>與<左傳>的傳流》[3]，裘錫圭《帛書〈春秋事語〉校讀》[4]，龍建春《〈春秋事語〉札論》[5]，郭永秉《馬王堆漢墓帛書〈春秋事語〉補(bǔ)釋三則》[6]先後發(fā)表論文，亦提出了很好的意見。但存在的問題依然還多，猶有必要作進(jìn)一步的補(bǔ)訂?！堕L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重新作了釋文及注釋，多有改進(jìn)。圖版及釋文分別收錄于《集成》第1、3冊[7]。我舊作《馬王堆漢墓帛書〈春秋事語〉校補(bǔ)》依據(jù)《馬王堆漢墓帛書［叄］》為底本，參考諸家說作過一些校補(bǔ)[8]，此我早年之作，有一些錯(cuò)誤?，F(xiàn)在依據(jù)《集成》所作的釋文為底本重作校補(bǔ)?！恶R王堆漢墓帛書［叄］》整理者的說法稱作“原注”，《集成》整理者的說法稱作“新注”。
（1）囗囗囗生，樂則芒（荒），芒（荒）則失（《燕大夫章》，P172）
新注：裘文：《校釋》[9]：“案《左傳·襄公二十九年》曰：‘哀而不愁，樂而不荒?！ㄕZ又見《史記·吳太伯世家》）彼云‘樂而不荒’，與此云‘樂則荒’，義正相反，適可互證?；模瑥U也，亂也。”此說甚是，《校釋》又疑“荒則”下缺文是“墮”字，則無據(jù)。（407頁）今按：後一“則”下那一字，當(dāng)釋為“失”。“荒”、“失”古書多連文，《尚書·盤庚上》：“無荒失朕命?！薄秶Z·楚語上》：“既得以為輔，又恐其荒失遺忘?！笨勺鳛椴瘯牧x理解的參考。（P173）
按：《商子·開塞》：“夫民憂則思，思則出度；樂則淫，淫則生佚?！薄俄n子·心度》：“夫民之性，惡勞而樂佚，佚則荒，荒則不治?！迸c此文相近。生，讀為性?；?，荒淫。失，讀為佚，放縱。“生（性）”上所脫三字，亦疑當(dāng)作“夫民之”。
（2）囗囗憂囗囗囗為起民之暨也（《燕大夫章》，P172）
按：脫字疑當(dāng)補(bǔ)作“[且夫]憂[者，所以]為起民之暨也”。暨，讀為慨，字亦作愾，忼慨憤激。句意大概是說憂者所以為興起人民的忼慨之志?！读凶印ふf符》：“趙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來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fēng)暴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于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薄秴问洗呵铩ど鞔蟆贰ⅰ痘茨献印さ缿?yīng)篇》略同。此文燕大夫勝晉而樂，故其弟子車以憂諫之也。
（3）初囗囗囗囗囗以召人，今禍滿矣，不與君者，顧寬君令（命）以召子，其事惡矣（《魯文公卒章》，P176）
原注：“
”疑是“寘”的誤字，此處當(dāng)利用講。（P6）
新注：裘文：“此字究為何字，似尚須進(jìn)一步研究?！保?span>412
頁）今按：施謝捷疑此字是“寬”字，此從其說釋。“寬”字如何解釋有待研究。（P177）王莉曰：與，對付。顧，相當(dāng)於“反而”、“卻”[10]。
侯乃峰、劉剛曰：我們懷疑這句話或當(dāng)讀爲(wèi)“不與君者顧（寡），寬（援）君令（命）以召子”。類似句式古書可見[11]。
按：與，猶從也?！安慌c君者”是假設(shè)句。顧，讀為故、固，猶必也。寬，讀為宣?！白印贝富莶?。言如不從君，必假託君的命令來征召你，這事情是很兇險(xiǎn)了！
（4）獻(xiàn)公使公子段胃（謂）寧召（悼）子曰（《衛(wèi)獻(xiàn)公出亡章》，P185）
原注：公子段，《左傳》和《公羊傳》作“公子鱄”，《穀梁傳》作“?！薄！岸巍迸c“鱄”、“?！眮K音近通用。（P12）
新注：裘文：“此人名鱄，字子鮮。”（421頁）（P186）
按：當(dāng)以“鱄”為本字，故字子鮮?！岸巍弊忠喈?dāng)括注為“鱄”。王引之曰：“《士喪禮》：‘魚鱄鮒九。’（《釋文》：‘鱄，市轉(zhuǎn)反，劉市專反?！秴问洗呵铩け疚镀罚骸~之美者，洞庭之鱄?！咦⒃唬骸H，魚名。’鮮，《說文》作‘鱻’，云：‘新魚精也。’段云‘精’即‘鯖’字?！洞笱拧ろn奕篇》：‘炰鱉鮮魚?！?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王氏說是也，而謂“鮮”即“鱻”，則失之?！墩f文》：“鮮，魚名，出貉國?！薄磅r”與“鱄”皆魚名，故對應(yīng)?！皩！眲t“鱄”省形，吳刺客專諸進(jìn)炙魚以刺吳王僚，當(dāng)取義於此，故或作“鱄諸”[13]。“鱻”乃今“鮮明”、“新鮮”字。又王氏所引《呂氏春秋》“洞庭之鱄”，“鱄”本作“𩹲”，同“鮒”。王念孫誤校作“鱄”，蔣維喬等已駁之，蔣說是也[14]。龍建春曰：“‘鱄’與‘鮮’不但音近，而且形近，《左傳》才誤作‘鮮’?！?a title="" name="_ednref15" href="#_edn15">[15]不達(dá)其誼，而妄改古書。
（5）長萬，宋之𦯔士也（《長萬章》，P190）
原注：“苐”字疑與“夷”字通。夷士是平常的士?！斗Y梁傳》說：“宋萬，宋之卑者也?！保?span>P12）
新注：裘文：“‘苐’即‘第’之俗體。原注云云。長萬以勇力著稱，故《校釋》謂‘苐士當(dāng)作力士，音近之誤’，但‘第’與‘力’古音聲韻皆異，其說疑非?！谑俊_義尚待進(jìn)一步研究。”（426頁）今按：此字從“艸”頭從“弟”，今改隸定為“𦯔”。（P190）
按：原注讀苐為夷，符合音理。竊又疑𦯔讀為底，俗作低?！墩f文》：“底，一曰下也?！薄痘茨献印っ憚?wù)篇》高誘注：“底，極卑也?！?/p>
（6）吳伐越，復(fù)其民，以歸，弗復(fù)而刑之，使守布周（舟）（《吳伐越章》，P193）
原注：布，排列?！蹲髠鳌纷鳌皡侨朔ピ剑@俘焉，以為閽，使守舟”。（P18）
新注：裘文：“上‘復(fù)’疑是‘俘’之音近訛字。下‘復(fù)’字應(yīng)該當(dāng)返還講。‘刑’當(dāng)指肉刑。原注云云。”（430頁）今按：裘說甚是。（P194）
按：上“復(fù)”字裘先生據(jù)《左傳》讀作“俘”，是也。下“復(fù)”與“刑”對舉，當(dāng)訓(xùn)寬宥、赦免。布，讀為䒀?！斗窖浴肪?span>9：“南楚江湘凡艇短而深者謂之䒀。”郭璞注：“今江東呼艖䒀者。䒀，音步?！薄缎栄拧罚骸巴е≌咴?#17536;?！彼鬃忠嘧鳌?#17520;”、“䑧”，見《集韻》。字亦作“艀”，《廣雅》：“䒀、𦪑、艀，舟也。”王念孫曰：“船與筏異物而同用，故船謂之舫，亦謂之䒀，亦謂之𦪑。編木謂之筏，亦謂之泭，亦謂之舫。凡此皆浮之轉(zhuǎn)聲也。艀之言浮也?！队衿罚骸€，小䒀也?！?#17536;謂之艀，猶小泭謂之桴矣?！?a title="" name="_ednref16" href="#_edn16">[16]諸字皆一音之轉(zhuǎn)，語源都是“浮”，而䒀、艀為小舟，𦪑為大舟，此其所指異耳。
[1]張政烺《（春秋事語）解題》，《文物》1977年第1期，第36--39頁。
[2]鄭良樹《〈春秋事語〉校釋》，收入《竹簡帛書論文集》，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8--46頁。
[3]李學(xué)勤《〈春秋事語>與<左傳>的傳流》，《古籍整理研究學(xué)刊》1989年第4期，第1--6頁；又收入《簡帛佚籍與學(xué)術(shù)史》，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87--299頁。
[4]裘錫圭《帛書〈春秋事語〉校讀》，《湖南省博物館館刊》第1期，2004年版，第72—95頁；又收入《裘錫圭學(xué)術(shù)文集》卷2，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12年版，第401--436頁。
[5]龍建春《〈春秋事語〉札論》，《臺(tái)州學(xué)院學(xué)報(bào)》2004年第2期，第5--8頁。
[6]郭永秉《馬王堆漢墓帛書〈春秋事語〉補(bǔ)釋三則》，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278，2007年12月24日發(fā)佈；又載於《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第二輯)，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8 年版，第320--333頁。
[7]《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1冊第74--79頁，第3冊第167--200頁。
[8]蕭旭《馬王堆漢墓帛書〈春秋事語〉校補(bǔ)》，收入《群書校補(bǔ)》，廣陵書社2011年版，第45—49頁。
[9]引者按：《校釋》指鄭良樹《〈春秋事語〉校釋》，下同。
[10]王莉《帛書〈春秋事語〉校注》，東北師範(fàn)大學(xué)2004年碩士論文，第26頁。
[11]侯乃峰、劉剛《讀〈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散札（上）》，收入《〈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修訂研討會(huì)論文集》，會(huì)議2015年6月27—28日在上海舉行，第101頁。
[12]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詁》，收入《經(jīng)義述聞》卷23，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564頁。
[13]《左傳·昭公二十年》、《昭公二十七年》作“鱄設(shè)諸”，《賈子·淮難》作“鱄諸”。
[14]參見蕭旭《呂氏春秋校補(bǔ)》，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6年版，第227--228頁。
[15]龍建春《〈春秋事語〉札論》，《臺(tái)州學(xué)院學(xué)報(bào)》2004年第2期，第7頁。
[16]王念孫《廣雅疏證》，收入徐復(fù)主編《廣雅詁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798--799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6年6月14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6年6月17日。
點(diǎn)擊下載附件：
Copyright 2008-2018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hào) 地址：復(fù)旦大學(xué)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0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