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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簡六《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寬式文本校讀
(首發(fā))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清華簡六《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原整理者做了很好的釋讀,1只是在個別句讀上還有些問題,影響全篇的通讀,故茲參考諸家意見擇善而從,重訂其釋文寬式文本并略作解釋。
本篇的主要目的是為通讀簡文,故除少數(shù)有歧義的文字外,文中凡原整理者括讀正確的字徑從之;電腦打不出的古體字、異體字及常用通假字均用通行字代替;【】中數(shù)字為原簡編號。
【正文】
鄭武公卒,既肂,武夫人規(guī)孺子曰:“昔吾先君如邦將有大事,必再三進(jìn)大夫而與之偕【1】圖,既得圖,乃為之;毀圖,所臤(賢)者焉申之以龜筮,故君與大夫宛(怨)焉不相得。惡區(qū)區(qū)鄭邦【2】望吾君亡,不盈其志?於吾君之君己也,使人遙聞於邦,邦亦無大䌛䝵(敷)於萬民。吾君陷【3】於大難之中,處於衛(wèi)三年,不見其邦,亦不見其室,如毋有良臣,三年無君,邦家亂巳(已)!【4】自衛(wèi)與鄭,若卑耳而謀。今是臣臣,其可不寶?吾先君之常心,其可不遂?今吾君即世,孺子【5】女(如)毋知邦政,屬之大夫;老婦亦將糾修宮中之政,門檻之外毋敢有知焉。老婦亦不敢【6】以兄弟、婚姻之言,以亂大夫之政;孺子亦毋以埶(暬)豎、卑(嬖)御、勤力、射馭、媚妬之臣,躬恭其顏色【7】,掩於其巧語,以亂大夫之政。孺子女(如)共(恭)大夫,且以教(效)焉。如及三歲,幸果善之,孺子其重得良【8】臣,使御寇也,尃(敷)圖於君。昔吾先君使二三臣,抑早前後之以言,思(使)群臣得執(zhí)焉,[吾]【9】臣、四鄰以吾先君為能敘。如弗果善,㰷(尸)吾先君而孤孺子,其罪亦足數(shù)也。邦人既盡聞之,孺子【10】或(又)誕告吾先君,如忍(念)孺子之志,亦猶足吾先君,必將相孺子,以定鄭邦之社稷?!?/span>
孺子拜,乃皆臨。自是【11】期以至葬日,孺子毋敢有知焉,屬之大夫及百執(zhí)事人,皆懼,各共(恭)其事。
臱父規(guī)大夫曰:“君共(恭)而【12】不言,加重於大夫,汝慎重?!?/span>
君葬(喪)而久之,於上三月小祥,大夫聚謀,乃使臱父於君曰:“二三老【13】毋交於死。今君定,龏(恭)而不言,二三臣使於邦,遑遑焉=(焉如)宵昔(措)器於巽(選)贓之中,毋措手止(趾),殆於【14】為敗,胡寧君?是有臣而為埶(設(shè))辟,幾(冀)既臣之獲罪,或(又)辱吾先君,曰是其藎臣也?!?/span>
君答臱【15】父曰:“二三大夫不尚毋然!二三大夫皆吾先君之所付孫也。吾先君知二三子之不二心,甬(用)歷受(授)之【16】邦;不是(啻)然,或(又)稱起吾先君於大難之中。今二三大夫畜孤而作焉,幾(冀)孤其足為勉,抑無如【17】吾先君之憂何?!薄?/span>18】
【簡釋】
鄭武公卒,既肂:本文“鄭”字均作“奠”,同甲骨文,西周金文亦作“奠”(如奠同媿鼎),春秋、戰(zhàn)國時期加邑作“鄭”。肂,《廣韻》:“埋棺坎下也”,即把棺材暫時淺埋於土中,是古人在正式殯葬前短時間存放靈柩的一種方式?!段倪x·顏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李善注引《儀禮》曰:“死三日而肂,三月而葬?!?/p>
武夫人規(guī)孺子曰:武夫人,即鄭武公夫人武姜?!蹲髠鳌る[公元年》:“初,鄭武公取於申,曰武姜”,又稱之為“姜氏”。孺子,原簡文均作“乳=”,即“乳子”合文,《說文》:“孺,乳子也。”段注:“以疊韻為訓(xùn)。”“乳”、“孺”古字通。上博簡《周易》需卦之“需”亦寫作“乳”,可以看做是以“孺”為“需”。孺子指鄭莊公?!妒酚洝む嵤兰摇吩疲骸拔涔?,娶申侯女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薄都狻芬鞆V曰:“《年表》云十四年生寤生,十七年生太叔段?!比绻?,鄭武公二十七年去世時,鄭莊公才十四歲,尚未成年。
昔吾先君如邦將有大事:鄭武夫人口中的“吾先君”與“吾君”很可能是不同的,“吾先君”當(dāng)是指鄭桓公,“吾君”是指鄭武公。蓋古君主即位,以明年為元年,鄭武公卒既肂之時,鄭莊公還沒正式即位,這時鄭武公雖死猶在,仍然是名義上的鄭君,故武夫人稱之為“吾君”,“吾先君”則指鄭桓公,因為在武公以前的鄭先君只有桓公。此時稱莊公為“孺子”,敘述之文亦稱之為“孺子”。下文言鄭莊公服喪既久,到了第二年,鄭莊公已經(jīng)正式即位為鄭君,故此時稱其為“君”而不再稱“孺子”,他與臱父問答時所稱的“吾先君”當(dāng)是指武公。蓋此時鄭先君已經(jīng)有桓公、武公二人,若稱桓公當(dāng)言“吾先君桓公”,若單言“吾先君”則指武公。故鄭武夫人所言之“吾先君”與鄭莊公、臱父所言之“吾先君”有所不同。在《鄭文公問太伯》篇中,此時文公之前已經(jīng)有了桓、武、莊、厲、昭及子舋、子嬰等鄭君,故稱先君時均加言謚號,如“吾先君桓公”、“吾先君武公”、“吾先君莊公”、“吾先君昭公、厲公”等,蓋隨語境不同而異。
既得圖,乃為之;毀圖,所臤(賢)者焉申之以龜筮:原整理者“毀”屬上句讀,恐非。魚遊春水先生認(rèn)為“毀”屬下句讀,“‘得圖’是君臣意見一致認(rèn)可的,就‘為之’。‘毀圖’就是有人反對,所以求助於龜策?!?a title="" name="_ednref2" href="#_edn2">2楚竹客先生從其說,認(rèn)為“‘毀圖’就是對計謀的批評意見,‘所賢者’就是說這些意見中尚有善而可從者。”3按:“得圖”與“毀圖”為對,“得圖”謂意見一致形成決議,故予以執(zhí)行。“毀”即毀壞,這裡是改變的意思,“毀圖”即君主要改變原來的決議。“賢”訓(xùn)“善”,“所賢者”就是認(rèn)為原圖好的大臣,這些人不願意改變決議,就用卜筮在重申原決議不可更改。
故君與大夫宛(怨)焉不相得:相當(dāng)於“怨”的字本作“
”,原整理者括讀“晏”。上博簡二《容成氏》里琬琰的“琬”字寫法即上從三兔下從月,當(dāng)即“腕”字而讀為“琬”,則此字當(dāng)讀與“宛”同,此讀為“怨”?!霸寡刹幌嗟谩奔串a(chǎn)生怨憤而相處不融洽。因為君主有時候要改變決議,而群臣中有堅持原決議的用占卜來重申原決議不可改變,因此君主才與群臣產(chǎn)生了矛盾。原整理者與下“惡”字連讀為“不相得惡”,然古書中“相得”、“不相得”、“得惡”之語甚常見,卻不見有“相得惡”、“不相得惡”這種說法,故與“惡”連讀恐非。
惡區(qū)區(qū)鄭邦望吾君亡,不溋(盈)其志:原整理者讀作“區(qū)區(qū)鄭邦望吾君,亡(無)不盈其志於吾君之君己焉也”,不可通。“惡”是疑問詞,義同“何”,即為何之意。“區(qū)區(qū)鄭邦”即渺小的鄭邦?!巴弊衷鳌?span>![]()
於吾君之君己也,使人遙聞於邦:“於”當(dāng)是至於意?!熬骸奔匆约簽榫?。這二句很可能表述的是,武公出亡後,他在出亡之地自立為鄭君,所謂“君己”,并派人把自立的事情告知於鄭國,說明他“君己”的時候不在鄭國。
邦亦無大䌛䝵於萬民:“䌛”讀“徭”,大徭即大徭役,疑指戰(zhàn)爭,《山海經(jīng)·南山經(jīng)》:“見則縣有大繇”,郭璞注:“大繇,謂作役也?!薄?#18293;”當(dāng)讀“敷”或“布”。鄭武公“君己”的這件事,和周平王被周幽王驅(qū)逐以後,在申國自立為王的情況可能非常相似。平王自立為君,所以引發(fā)了王室的內(nèi)亂,周幽王因此起兵征伐西申,導(dǎo)致身死國亡。根據(jù)這個故事可知,鄭武夫人說的意思是,本來鄭武公在出亡地宣佈自己是國君,當(dāng)時桓公應(yīng)該還活著,他把自立為君的消息傳回鄭國之後,按照慣例應(yīng)該出兵征伐他,可鄭國沒有興兵討伐。言外之意一是說鄭國群臣能堅持正確的決議,不因為君主的意願而隨便改變,在遇到大事時也能做出正確決斷。二是說群臣一直忠心於武公,他自立為君,他們認(rèn)為合理,故不予征伐??傊且f明鄭國群臣忠心且有能力,可以信賴。
吾君陷於大難之中,處於衛(wèi)三年:大難,李學(xué)勤先生認(rèn)為即指周幽王、鄭桓公被犬戎所殺之事,4《補(bǔ)正》引程浩先生認(rèn)為“這或與平王東遷成周有關(guān)?!?a title="" name="_ednref5" href="#_edn5">5但從鄭武夫人的敘述來看,這個“大難”恐與周王室事無關(guān)。魚遊春水先生認(rèn)為是鄭武公開拓疆土和衛(wèi)人交手,“鄭武公既不見其邦,亦不見其室,而鄭國國內(nèi)已經(jīng)等同於‘無君’,幸而有良臣,才沒有崩潰——這多半是暗示一個敗局。只是為夫君諱,沒有明說?!?a title="" name="_ednref6" href="#_edn6">6很有道理??傊?,鄭武公時期鄭國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很大的變故,武公被困於衛(wèi),後文載君(鄭莊公)回答邊父的話里說“不是(啻)然,或(又)稱起吾先君於大難之中”,說明這次變故對鄭國是一次很沉重的打擊,但因為群臣的忠心和努力,全力輔佐武公,使鄭國重新振興起來。只是具體是怎麼回事已經(jīng)不可知。
不見其邦,亦不見其室:“室”當(dāng)指妻子家人?!多嵤兰摇费晕涔耆⑽浣?,則此“大難”很可能發(fā)生在武公十年以後。
邦家亂巳(已):“巳”原整理者括讀“也”,《補(bǔ)正》引王挺斌先生認(rèn)為“‘巳/已’的語氣詞用例既然那麼豐富,其實也可以保留其虛詞特性,不一定非得取消”,當(dāng)是?!豆苤佟菲?span>1及簡2均有“學(xué)烏可以巳(已)”句,“巳”即“已”。此用為句末語氣詞。
自衛(wèi)與鄭,若卑耳而謀:這二句是說,鄭武公在衛(wèi)國的時候,仍然管理鄭國國政,他從衛(wèi)國傳回命令,都能被執(zhí)行,就象對著耳朵謀劃一樣。此亦說明群臣對武公的忠心,能完全執(zhí)行其命令。
今是臣臣,其可不寶?吾先君之常心,其可不遂:“可”原整理者括讀“何”,ee先生認(rèn)為“‘可’不必破讀爲(wèi)‘何’”,7可從?!皩殹痹碚呃ㄗx“?!?,似亦不必,“寶”是珍惜、診視的意思。
孺子如毋知邦政:“如”本作“女”,原整理者讀“汝”。按當(dāng)讀“如”,用為助動詞,當(dāng)也。8簡8“孺子女共(恭)大夫”之“女”亦當(dāng)如是解。
孺子亦毋以埶(暬)豎、卑(嬖)御、勤力、射馭、媚妬之臣:《補(bǔ)正》引馬楠先生云:“‘孺子亦毋以褻豎嬖御勤力射馭媚妬之臣躳恭其顏色、掩於其巧語,以亂大夫之政’應(yīng)當(dāng)作一句讀?!C豎’、‘嬖御’、‘勤力’、‘射馭’、‘媚妬’並列?!笨蓮摹!皶弧蓖ā耙C”,《康熙字典·辰集上·日部》:“暬,《說文》:‘日狎習(xí)相慢也?!对姟ば⊙拧罚骸視挥?,《傳》:‘暬御,侍御也?!段褰?jīng)文字》與‘褻’同?!薄吧洹痹鳌?span style="FONT-FAMILY: 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𢎹”,原整理者括讀“價”,何有祖先生亦認(rèn)為當(dāng)為“射”,9是也。在楚文字中此字用為“射”殆是會意字,從弓從夬(決),表示決弦開弓射箭意,《天問》所謂“馮珧利決,封狶是射”是也。後世用為決弦工具之“玦”(扳指)的或體,《集韻》:“𢎹,所以闓弦者。通作決。”則為形聲字,二者形同而音義不同。褻豎即君主親近的內(nèi)宦,嬖御即受寵幸的嬪妃姬妾,勤力指君主身邊的雜役人員,射馭是為君主出獵遊樂服務(wù)的官員,媚妬即諂媚嫉妒之臣,這是說了君主身邊五種不同的人,都是君主易受其迷惑者。
孺子女(如)共(恭)大夫,且以教(效)焉:“女”原整理者括讀“汝”,當(dāng)讀“如”,當(dāng)也。此處“恭”為恭敬、尊重義。教,原整理者認(rèn)為或同“學(xué)”。按:“教”當(dāng)讀為“效”,即效驗之“效”,《廣雅·釋詁五》:“稽、效,考也”,即考驗、考察義。此二句是說孺子應(yīng)當(dāng)尊重大夫們,且要考察他們。所以下文說“如及三歲,幸果善之”如何如何,“如弗果善”如何如何,正是考察之謂。
如及三歲:“三歲”蓋指三年之喪,即鄭莊公為鄭武公服喪三年。《韓非子·內(nèi)儲說上》:“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喪三月,世主以為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三年,大毀扶杖,世主以為孝而禮之?!薄叭曛畣省鄙w儒家所推崇的喪制。“如及三歲”即如果到三年服喪期滿。根據(jù)鄭武夫人的要求,在莊公為武公服喪的三年期間是不能過問政事的,國中諸事均交付給群臣搭理,同時考驗群臣的忠心和能力。按:莊公即位時年尚幼,姜氏專政。莊公親政後仍與姜氏不斷有權(quán)力之爭,直到莊公二十二年(《左傳》魯隱公元年,前722),莊公利用叔段叛亂事件才徹底清除了姜氏的勢力。此處鄭武夫人讓莊公服三年之喪,並且說自己只“糾修宮中之政,門檻之外毋敢有知焉”,實言行不一,為其專權(quán)的開始。
尃(敷)圖於君:“尃”原整理者括讀“布”,當(dāng)讀“敷”訓(xùn)“布”?!胺髨D於君”即為君主出謀劃策之意。
昔吾先君使二三臣,抑早前後之以言:“早”訓(xùn)“先”,提前意。“前後”本是說身前身後,代指身邊、周圍,此用為動詞,“前後之”即把他們(群臣)叫到前後(身邊)?!耙浴庇?xùn)“而”,“言”為言語、說話,這裡是以言語訓(xùn)誡的意思?!岸笔枪湃藢Ρ娙说囊环N尊稱,相當(dāng)於後來說的“諸位”。此二句意思是過去吾先君使用諸位大臣,是提前把他們叫到前後用言語訓(xùn)誡他們。10
思(使)群臣得執(zhí)焉:“思”原整理者讀“斯”,bulang先生認(rèn)為當(dāng)讀“使”,可從。11“執(zhí)”即執(zhí)事之省語,“得執(zhí)”意思是知道自己的職責(zé)是什麼。
[吾]臣、四鄰以吾先君為能敘:“吾”字因斷簡殘泐,原釋缺,明珍先生云:“此處殘字上從虍,若照一般從虍聲字推之,可能是讀為‘虎臣’?!?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按:此當(dāng)為“吾”之殘泐,“吾臣”一詞古書習(xí)見,意思是我的臣子,這裡鄭武夫人說的“吾臣”是指我鄭國的群臣?!皵ⅰ奔础稌に吹洹贰鞍俎駮r敍”之“敍”,次序,“能敘”即能合理排定官員的次序,謂善於安排群臣?!拔岢?、四鄰以吾先君為能敘”是說我們鄭國的群臣以及四鄰諸國都認(rèn)為吾先君很會安排使用諸臣。
㰷吾先君而孤孺子:“㰷”即《說文》“𣣌”字,云:“戰(zhàn)見血曰傷,亂或爲(wèi)惽,死而復(fù)生爲(wèi)𣣌。從死次聲?!倍巫ⅲ骸爸^之𣣌者,次於死也?!瓘乃来温暎温暟鼤庖??!比淮艘蔀椤?span style="FONT-FAMILY: 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𣢁”的或體,讀為“尸”,主也。尸吾先君而孤孺子,意思是主掌了吾先君的位置(或權(quán)利)而孤立了孺子。
其罪亦足數(shù)也:“足”簡文本作“𨀥”,從足從次(欠),原整理者隸定為“𧿞”,後世典籍用為“𨀥跙”字,然此字與之不同,原整理者括讀為“足”,是也。疑即飽足、充足之“足”的後起專字。下文“亦猶足吾先君”、“幾孤其足為免”之“足”同。數(shù),原整理者云:“《左傳》昭公二年‘使吏數(shù)之’,杜注:‘責(zé)數(shù)其罪?!薄稘h書·高帝紀(jì)上》:“漢王數(shù)羽”,顏注:“數(shù),責(zé)其罪也”,為責(zé)備、譴責(zé)意?!白銛?shù)”謂足以譴責(zé)。
孺子或(又)誕告吾先君:“或”讀“又”,從ee先生說。13誕告,《書·湯誥》:“王歸自克夏,至于亳,誕告萬方?!笨讉鳎骸罢Q,大也?!庇帧侗P庚中》:“誕告用亶其有衆(zhòng)”,孔傳:“大告用誠于衆(zhòng)。”此為鄭重告知意。
如忍孺子之志,亦猶足吾先君:“忍”讀“念”。14足吾先君,滿足我先君的願望?!鞍钊思缺M聞之,孺子或(又)延(誕)告吾先君,如忍(念)孺子之志,亦猶足吾先君,必將相孺子,以定鄭邦之社稷”這數(shù)句是說:國人都知道你把國政都交給大夫們管理,你又把這事鄭重地告知了吾先君的在天之靈,如果他們念及你的意願,也就等於是滿足了吾先君的意願,必定會輔助你,以安定鄭國的社稷。
自是期以至葬日,孺子毋敢有知焉:是期,即鄭武公既肂之期。葬日,殯葬之日,二者距三月。
屬之大夫及百執(zhí)事人,皆懼,各共(恭)其事:“人”屬首句讀,從暮四郎先生說。15《尚書·盤庚下》:“嗚呼!邦伯師長百執(zhí)事之人,尚皆隱哉!”《逸周書·大匡》:“王乃召冢卿、三老、三吏、大夫、百執(zhí)事之人,朝于大庭?!薄秶Z·越語下》載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執(zhí)事之人矣。子往矣,無使執(zhí)事之人得罪于子。”“百執(zhí)事人”即“百執(zhí)事之人”?!墩f文》:“恭,肅也”,又云:“肅,持事振敬也。”嚴(yán)肅謹(jǐn)慎之意。
臱父規(guī)大夫曰:“臱”原整理者括讀“邊”,此字音武延切,《說文》:“臱,宀宀不見也?!倍斡癫迷疲骸芭X、宀疊韻。宀,交覆深屋也。宀宀,密緻皃?!睹姟吩弧偩偂?,《韓詩》曰‘民民’,其實一也?!乓羧缑瘛!卑矗何溲忧泄乓裘骷~元部,蓋讀音如“緜”。此人傳世典籍中不見記載,故似不必讀為“邊”,依字讀即可。
君共(恭)而不言:共,原整理者讀“拱”,按仍當(dāng)讀“恭”,亦敬肅義。
加重於大夫,汝慎重:“重”字作左童右主的寫法,當(dāng)即尊重、重視之“重”的專字?!稇?zhàn)國策·中山策》:“有功,寡人之愿,將加重於君?!备又匾暋⒅赜弥狻4巳涫钦f君一直謹(jǐn)慎而不說話,對大夫們加倍尊重,你們要謹(jǐn)慎地對待這種尊重(認(rèn)真努力工作)。
君葬(喪)而久之,於上三月小祥:此“君”當(dāng)指鄭莊公?!霸帷痹單淖鳌?span>
”,從死臧聲,原整理者括讀“葬”,按此當(dāng)讀“喪”,是“服喪”之省語。鄭莊公為鄭武公服喪既久,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第二年,即鄭莊公元年,所以此處稱之為“君”而不再稱“孺子”,下文所言“吾先君”則指鄭武公?!吧先隆碑?dāng)是日期名,《儀禮·士虞禮》:“期而小祥”,《疏》:“自祔以後,至十三月小祥,故云‘期而小祥’?!贝恕吧先隆币杉粗甘?,即君既葬一年(十二個月)後的第一個月,舉行小祥之祭,二十五個月舉行大祥之祭,即兩年(二十四個月)後的第一個月。從鄭武公卒到小祥,時間過去了一年,故曰“君喪而久之”。
二三老毋交於死:“二三老”即諸位老臣。交,合也,“交於死”即“合於死”。此句意思是諸位老臣不至合於死,就是還不至於犯該死的罪。ee先生認(rèn)為“‘交’應(yīng)讀爲(wèi)‘邀’或‘要’”,16亦通。
今君定,龏(恭)而不言:定,安也。鄭莊公服喪滿一年,已經(jīng)舉行了小祥之祭,一切開始安定下來,逐漸恢復(fù)正常,故曰“君定”.《左傳·哀公六年》:“國之多難,貴寵之由,盡去之而後君定”,“君定”均君主安定意?!褒姟痹碚咦x“拱”,按亦當(dāng)讀“恭”,與上簡12-13“君共(恭)而不言”句同。
遑遑焉=(焉如)宵昔(措)器於巽(選)贓之中,毋措手止(趾):簡文“
=”原整理者括讀“惶惶”,此字從辵巟聲,當(dāng)即“遑”之或體,先秦兩漢典籍中,惶恐、惶懼字作“惶”,用為憂懼不安之貌義者則多作“遑遑”,後世典籍或作“惶惶”,義同。“焉=”簡文作“
”,“
”本“安”字用為“焉”,其“=”在此處疑是做合文符號,即由“
(安)”字中析出“女”字,讀為“焉女”,猶“
”要從“夫”中析出“大”字而讀“大夫”也?!芭弊x為“如”,全句當(dāng)讀為“遑遑焉女(如)宵昔(措)器於巽(選)贓之中”。《三國志·魏書二·文帝紀(jì)》:“(孔子)教化乎洙、泗之上,悽悽焉,遑遑焉,欲屈己以存道,貶身以救世?!薄侗阕印ひ菝瘛罚骸敖?jīng)世之士,悠悠皆是,一日無君,惶惶如也?!薄板劐匮伞奔础盎袒倘纭??!拔簟弊x為“措”,置也。東山鐸先生云:“‘宵’或當(dāng)如字讀,指夜間。邊父言此,當(dāng)是打一個比方,群臣之於邦國大事,很茫然,好比夜晚在眾多器物中放置其他器物,因昏暗看不清,故手足無措。邊父以此比擬君主‘不言’(即不發(fā)佈指令)而造成群臣無所適從的狀況?!?a title="" name="_ednref17" href="#_edn17">17此說可從?!百悖ㄟx)”蓋即選具之選,選藏,指諸多儲藏的物品?;蛟唬骸斑x”讀為“萬”,《字彙補(bǔ)》:“選,萬也?!渡胶=?jīng)》‘五億十選九千八百步’,楊愼云:‘選與萬,古音通,遂借其字?!薄叭f藏”亦指眾多的儲藏之物?!爸埂奔础爸骸背跷?,此指足,“手止”即手足。毋措手止(趾),手足無措。
殆於為?。?/b>原整理者與“於”與“為”之間加省略號,以有缺簡。ee先生云:“《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簡14與簡15可直接編聯(lián),‘殆于爲(wèi)敗’非常通順,中間不必再有缺簡。因竹簡削錯、寫錯等原因,可能拋棄一支簡,簡背劃痕衹能起輔助作用?!?a title="" name="_ednref18" href="#_edn18">18當(dāng)是。殆於為敗,幾乎要毀壞了,謂國家政事將陷入混亂也。
胡寧君:此是問句,意思是怎麼能讓君主安寧呢?
是有臣而為埶辟:“埶”原整理者讀“暬”,按當(dāng)讀為“設(shè)”,《三國志·魏書二十四·崔林傳》:“太祖隨宜設(shè)辟”,即設(shè)定官職或職責(zé)。
幾(冀)既臣之獲罪,或(又)辱吾先君:“幾”原整理者括讀“豈”?!皫住庇忠娤挛摹皫坠缕渥銥槊猓悖?,ee先生云:“‘幾’應(yīng)讀爲(wèi)‘冀’,‘冀’是希望的意思,‘幾’、‘冀’相通之例甚多,參《古字通假會典》375頁?!?a title="" name="_ednref19" href="#_edn19">19按此說是也。此處亦當(dāng)讀“冀”,希望、期望義。此處的“吾先君”當(dāng)是指武公。下同。
曰是其藎臣也:“藎臣”,《補(bǔ)正》引馬楠先生說“當(dāng)釋爲(wèi)先王遺臣”,當(dāng)是。此數(shù)句當(dāng)讀為:“是有臣而為埶辟,幾(豈)既臣之獲罪,或(又)辱吾先君,曰是其藎臣也?!蓖瑫r指出“‘藎臣’謂前代、先王之遺臣無疑”,可從。此時莊公朝中群臣都是武公朝的大臣,故曰“其藎臣”,同時也說明此時說的“吾先君”是指武公。從“二三老毋交於死”開始,都是臱父責(zé)備鄭莊公的話,大體的意思是:諸位老臣雖然無能,但還不至於犯死罪??涩F(xiàn)在您不問國政,把事情都交給大臣去做,大臣們都不知所措,事情都做得不好,國政幾乎要混亂了。您這是為群臣們設(shè)定了職責(zé),希望大臣們既犯罪,又侮辱我先君,還要說“這都是他(先君)的遺臣啊”,這樣群臣確實罪至於死了。是希望莊公趕快出來主事,穩(wěn)定政局。
二三大夫不尚毋然:此處“不”當(dāng)是語中助詞,起加強(qiáng)語氣的作用,無意?!蹲髠鳌は骞拍辍罚骸安簧腥≈保ⅲ骸安簧?,尚也。”《戰(zhàn)國策·秦策二》:“楚國不尚全事”,鮑注:“不尚,尚也?!薄安簧形闳弧奔础吧形闳弧保馑际菓?yīng)該不是這樣的。
二三大夫皆吾先君之所付孫也:“付孫”當(dāng)為託付子孫之意。暮四郎先生云:“‘付’當(dāng)作本字理解,即托付義?!蠓蚪晕嵯染秾O也’意爲(wèi):那些大夫都是我的先君將自己的子孫所托付給的人啊?!?a title="" name="_ednref20" href="#_edn20">20說可從。
甬(用)歷受(授)之邦:用,因此。歷,本為經(jīng)歷義,引申為歷來義,意思相當(dāng)於“一直”,表示時間長久,故《小爾雅·廣詁》云:“歷,久也”。此句意思是因此一直把國家交給大臣們來管理。
不是(啻)然,不是(啻)然,或(又)稱起吾先君於大難之中:“是”讀為“啻”,從暮四郎先生說。21不啻然,不僅如此。
今二三大夫畜孤而作焉:“畜”本“養(yǎng)”義,此時莊公尚未成年親政,群臣保護(hù)、輔佐他,猶撫養(yǎng)然,故曰“畜”。此句及下二句從暮四郎先生斷讀。22
幾(冀)孤其足為免(勉),抑無如吾先君之憂何:此二句是說:希望我足以以此為努力的榜樣,也對於吾先君的憂慮無可奈何。意思吾先君憂慮我治理不好國家,我以大夫們?yōu)榘駱优^發(fā),恐怕也解除不了先君的憂慮。是莊公自謙的說法。
1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陸)》下冊,中西書局2016年,104-105頁。
2 《〈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初讀》(下簡稱《初讀》),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30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9. 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345
3 楚竹客:《清華六〈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札記一則》,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研究中心•論壇,http://www.gwz.fudan.edu.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7828
4 李學(xué)勤:《有關(guān)春秋史事的清華簡五種綜述》,《文物》2016年第3期。
5 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讀書會:《清華六整理報告補(bǔ)正》(下簡稱《補(bǔ)正》),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保護(hù)中心2016-04-16.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6/20160416052940099595642/20160416052940099595642_.html)
6 《初讀》,24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8.
7 《初讀》7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7.
8 楊樹達(dá):《詞詮》,中華書局1954年,261頁。
9 何有祖:《讀清華六短札(三則)》,簡帛網(wǎng)2016-04-19.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524
10 此據(jù)紫竹道人先生說而修訂之。見《初讀》,38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26.
11 見《初讀》,16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3016-04-18.
12 《初讀》,34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21.
13 《初讀》,14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8.)
14 此從ee先生讀。見《初讀》,33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21.
15 《初讀》,12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8.
16 《初讀》,7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7.
17 《初讀》,36樓,發(fā)表日期2016-04-24.
18 《初讀》,7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7.
19 《初讀》,33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21.
20 《初讀》,18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8.
21 《初讀》,19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8.
22 《初讀》,21樓發(fā)言。發(fā)表日期:2016-04-18.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6年5月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6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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