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天問》“啟棘賓商”新考
龐光華
五邑大學文學院
摘要：《楚辭·天問》“啟棘賓商”一句的訓詁眾說紛紜。其中的“棘”當訓為“數(shù)、屢”；“賓”是“前往作客”的意思；“商”是“帝”之誤，表示“上帝、天帝”?！皢⒓e商”的意思是“夏啟多次到上帝那里去作客”。甲骨文中“賓于帝”的“賓”不是祭祀名，“賓于帝”是“去上帝那里作客，輔相上帝”的意思。我國歷史上的第一個神巫“巫咸”在先秦文化史上有重要地位，他是巫術(shù)文化的創(chuàng)始人，巫咸的巫術(shù)文化曾使商朝在中宗時代中興，巫咸因而得到商王室的崇拜，享受與先王同等的祭禮。
關(guān)鍵詞：棘 賓 商 帝 巫咸
《楚辭·天問》：“啟棘賓商，《九辯》、《九歌》”。這句中的問題是“棘、商、賓”三字到底該怎樣理解？今據(jù)游國恩《天問纂義》[1]和崔富章《楚辭集校集釋》[2]，并參照其他文獻，略引眾說如下：
王逸注：“棘，陳也。賓，列也。《九辯》、《九歌》，啟所作樂也。言啟能修明禹業(yè)，陳列宮商之音，備其禮樂也。”
洪興祖《補注》：“棘，急也。言急于賓商也?！毒呸q》、《九歌》，享賓之樂也?！? 徐煥龍也稱：“棘與急同。”金開誠等《屈原集校注》[3]采洪興祖之說，曰：“棘，急?！瓎⒓奔泵γθコ娚系?，結(jié)果取來了《九辯》、《九歌》兩種樂曲”。王泗原《楚辭校釋》[4]亦從洪氏之說，無別解。
朱熹注：“棘賓商未詳?！毒呸q》、《九歌》，已見《騷經(jīng)》。竊疑‘棘’當作‘夢’，‘商’當作‘天’，以篆文相似而誤也。蓋其意本謂啟夢上賓于天，而得帝樂以歸。如《列子》、《史記》所言周穆王、秦穆公、趙簡子夢之帝所，而聞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之類。”朱熹之說不可信。在古文字中，“棘”與“夢”、“商”與“天”字形不相似，難以發(fā)生這樣的訛誤。但朱熹所說的啟上賓于天，這個意見卻是對的。
黃文煥注：“棘猶亟也?！对姟匪^‘匪棘之欲’之棘也。賓，陳也。商，略也?！边@是訓“棘”為“急”，并不準確（說見后）。對“賓、商”的解釋也完全錯誤。
李陳玉注：“棘，至也。蓋言啟之得祚，直至商得天下。”則是將“商”解釋為“商湯”，望文生訓，完全沒有根據(jù)。
朱駿聲注：“商為帝之誤字?！短靻枴贰畣⒓e商’，按當作帝，天也?！贝苏f最為可信。
游國恩在《天問纂義》的按語中采用洪興祖注，釋“賓”為“賓客”，或為“嬪”的借字。也采用《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的郭璞注、郝懿行注，稱：“蓋謂啟三度賓于天帝，而得九奏之樂也。”游國恩還有一篇專文《<天問>啟棘賓商<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解》[5]與《天問纂義》的按語見解相同。
黃靈庚《楚辭章句疏證》[6]第二冊1086-1087頁批評了“棘”訓“陳”和“急”之說，認為“棘”是“戛”之借，并說：“棘，戛擊堂上樂也?！贝苏f大概是因為下文有《九辯》、《九歌》，所以釋為“戛擊音樂”，但用在“啟棘賓商”一句中完全不同，而且不能與《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所述啟三嬪于天之事相互參證，因此，黃靈庚之說不可取。
湯炳正等《楚辭今注》[7]稱：“棘讀若亟，猶汲汲?！贝苏f實際上也是訓“棘”為“急”，與舊注相同，未為新解。朱季?！冻o解故》[8]于此二句無解。
我認為舊注均誤解“棘”字。“棘”在 此既不可如王注訓“陳”，也不如洪興祖等訓“急”。金開誠等《屈原集校注》釋句義為“啟急急忙忙去朝見上帝”，殊為無據(jù)。前人雖然已稱“棘”為“亟”之借，然而“亟”卻不當訓“急”，[9]而當訓為“數(shù)”或“屢”，即數(shù)次、多次之義?！短靻枴纺搜浴皢?shù)次賓于帝 ”，與《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所稱“啟上三嬪於天”完全吻合。古人言“三”與“數(shù)”義近，“亟”訓“數(shù)”或“屢”，常見于古訓。如《詩經(jīng)·無衣》序曰：“刺用兵。秦人刺其君好攻戰(zhàn)、亟用兵，而不與民同欲焉。”亟用兵言屢用兵?！对娊?jīng)·桓》：“綏萬邦，婁豐年。”婁一作屢。鄭箋：“婁，亟也?！薄抖Y記·少儀》：“亟見曰朝夕?！编嵶ⅲ骸柏剑瑪?shù)也?！薄蹲髠鳌る[公元年》：“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薄督?jīng)典釋文》：“亟，數(shù)也?！薄蹲蠊ふ压荒辍罚骸柏窖灾??！笨资枰f，一曰：“亟，數(shù)也。數(shù)言之”。《漢書·刑法志》：“於是師旅亟動。”師古注：“亟，屢也”。《廣韻》：“亟，數(shù)也”。另參看《經(jīng)籍籑詁》[10]和《故訓匯纂》[11]，引證極多。此避繁不錄。聞一多《天問疏證》[12]：“棘讀為亟（郝懿行說），數(shù)也，屢也?！边@個解釋雖未更多引證，但確為卓見。崔富章《楚辭集校集釋》[13]1118頁引高亨之說曰：“棘當為亟，《禮記·少儀》：‘亟見曰朝夕。’鄭注：‘亟，數(shù)也?！磳掖沃?。商當作帝，因字形相似而誤。啟棘賓商，《九辯》、《九歌》，是說夏啟數(shù)次到上帝那里作客，得到《九辯》、《九歌》兩個樂曲?！边@個解釋完全正確，但可能是采用了聞一多的觀點而稍加引申[14]。
考《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后開。開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焙萝残惺杞狻短靻枴反硕?，稱：“是賓，嬪古字通，棘與亟同。蓋謂啟三度賓于天帝，而得九奏之樂也?！?a name="_ednref15" title="" href="#_edn15">[15]郝懿行明顯反對郭璞注《山海經(jīng)》“嬪，婦也。言獻美女于天帝”。我們認為郝懿行之說確實比郭璞注要正確合理。袁珂《山海經(jīng)校注》[16]取郝氏之說。《山海經(jīng)》明言啟三度上賓于帝，與《天問》“啟棘賓商”所言必是一回事。郝懿行還引述《歸藏鄭母經(jīng)》：“夏后啟筮，御飛龍登于天，吉。”可見夏啟確有御飛龍登天的傳說。因此，《天問》中“商”為“帝”之誤，當從朱駿聲之說[17]。附和此說的還有王闿運《楚辭釋》[18]、游國恩《<天問>啟棘賓商<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解》[19]與《天問纂義》的按語[20]、金開誠等《屈原集校注》[21]、于省吾《澤螺居楚辭新證》[22]、黃靈庚《楚辭章句疏證》[23]第二冊1086-1087頁、黃靈庚《楚辭集校》[24]566-567頁、黃靈庚《楚辭異文辨證》[25]271頁、崔富章《楚辭集校集釋》[26]1118頁所引姜亮夫之說和高亨之說等。黃靈庚之書還引述了銀雀山漢簡《孫臏兵法·見威王篇》：“帝奄反，故周公淺（讀為踐或殘）之?！逼渲械摹暗邸碑斒恰吧獭敝`[27]，這是一個可信的旁證。又，黃靈庚之書稱“嬪帝”是“獻嬪于帝”，是采用了東晉郭璞的《山海經(jīng)》注的觀點，此說不可信，上引郝懿行《山海經(jīng)箋疏》已經(jīng)對此予以批駁。更觀《逸周書·太子晉解》：“吾后三年上賓于帝所”。晉人孔晁注《逸周書》亦曰：“言死必賓于天帝之所?！薄稘摲蛘摗ぶ臼闲铡芬嘌源耸?，稱：“吾后三年將上賓于帝?！薄百e于帝”的意思“到上帝那里去作客”，一般是死亡的隱語。由于上帝為至尊，人間君王死后靈魂升天也不能與上帝分庭抗禮，只能在上帝的左右做個隨員，因此這個“賓”便有“附屬”的意思，引申為給上帝當下屬。但能夠在上帝左右做隨員，也是人間君王死后的最大幸福，所以“先王死后賓于帝”的愿望往往得到商代后王的祈禱，這在甲骨文中有明顯的反映。《山海經(jīng)》的“嬪”、《天問》的“賓”正是《逸周書》“上賓于帝所”的“賓”，即“到上帝那里作客”?！百e”的這個用法有遠古傳統(tǒng)的影響。在甲骨文中，死去的先王稱王賓，其義為賓於帝之王。王國維解釋《洛誥》中的“王賓”為周文王、周武王[28]，其辭曰：“王賓，謂文王、武王，死而賓之，因謂之‘賓’。殷人卜文屢云‘卜貞王賓某某’，‘王賓’下皆殷先王名，知此‘王賓’即謂文武矣?！?a name="_ednref29" title="" href="#_edn29">[29]王國維《觀堂集林》[30]卷一《與林浩卿博士論<洛誥>書》有曰：“又稱先祖為賓，……是生則親之，死則賓之，古代當有此義。于禮，卿大夫之繹祭謂之賓尸，則殷周間稱先王為王賓，亦不足怪也?！堵逭a》時代去商甚近，其所云‘王賓’，當與卜辭義同?！蓖鯂S此文根據(jù)甲骨文分析了“賓”字在甲骨文中的字形結(jié)構(gòu)，指出“賓”在卜辭中本從“人”從“止”，到了金文和小篆才變?yōu)閺摹柏悺?，是后起字形。此說最為精湛。則“賓”字的本義就是行走到其它地方作客[31]。
在甲骨文中的“賓”或從“女”旁，作“嬪”，二者為異體字[32]。所以《天問》作“賓”，《山海經(jīng)》作“嬪”都是正確的。
在甲骨文中，“賓”字有很多地方用為動詞，古文字學家往往解釋為表示某種祭祀，這樣的“賓”后面往往接“帝”或先王之名，參看姚孝遂等《殷墟甲骨刻辭類纂》[33]中冊767頁所舉各例。實則，仔細閱讀這些文例，沒有一個“賓”字可以解釋為祭祀名。
要注意的是：在卜辭中這種用法的“賓”后面不能接大臣，是專用于上帝或先王的一個表示祭祀的動詞。但似乎有一個例外：《殷墟甲骨刻辭類纂》767頁的“賓于”或“不賓于”后有接“咸”的用例。據(jù)甲骨學家的解釋，這個“咸”就是“咸戊”，即巫咸，在甲骨文中地位很高，與先王享受同等祭禮[34]。甲骨文中“賓于咸”的“咸”如果真屬于商朝，那也是一個“神巫”，不是一般的先臣?！拔紫獭痹诩坠俏闹芯褪亲鳛橐粋€幾乎可與上帝先王并列的人物。這個“巫咸”至少是在商朝就被廣泛信仰崇拜的地位崇高的神靈。這在戰(zhàn)國時代的《詛楚文》[35]中有顯著地反映。據(jù)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卷一的介紹，《詛楚文》本名《秦祀巫咸神文》，僅是流俗謂之《詛楚文》。其文稱“巫咸”為“不（讀為丕）顯大神”，且與“皇天上帝”并列。例如一、《秦祀巫咸神文》稱：“不畏皇天上帝及不顯大神巫咸?！倍?、同文稱：“求蔑法皇天上帝及不（讀為丕）顯大神巫咸之卹祠、圭玉、羲（讀為犧）牲。”三、同文稱：“亦應(yīng)受皇天上帝及不（讀為丕）顯大神巫咸之樂靈德賜?！贝巳黠@將“不（讀為丕）顯大神巫咸”與“皇天上帝”等量齊觀，可知在《秦祀巫咸神文》中的“巫咸”的地位和神格遠遠超出商代先王，他在商代是就是一個受到商朝王室崇拜的一個神靈。在戰(zhàn)國以降的文獻中也有線索可考。如《離騷》：“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蓖踝ⅲ骸拔紫蹋派裎滓?，當殷中宗之世?！薄峨x騷》稱“巫咸”為“降”，則“巫咸”一定是天上的神靈，應(yīng)是死后升天為神。相傳“巫咸”是我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巫。《說文》“巫”字：“古者巫咸初作巫?！倍巫ⅲ骸吧w出《世本·作篇》。”則戰(zhàn)國文獻《世本》已經(jīng)認為巫咸是我國古代的第一個巫。《尚書》中的巫咸在商朝前期，用巫術(shù)治國，輔佐殷王室，使得商朝中興，得到殷中宗以后的商朝王室的崇拜。學術(shù)界公認商朝是神道設(shè)教，以鬼神導民，宗教和巫術(shù)在商朝的政治和社會中很重要，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從巫咸才開始的[36]?！渡袝ぞ龏]》曰：“在大戊，時則有巫咸乂王家?！薄按笪臁本褪且笾凶凇！皝V”當訓“輔相”。[37]《后漢書·張衡傳》也稱：“咎單、巫咸，實守王家。”殷中宗屬于商朝前期，遠在盤庚遷殷之前。至少從殷中宗以后，“巫咸”就得到商朝王室的崇奉[38]。而現(xiàn)在所發(fā)現(xiàn)的甲骨文的年代都在盤庚遷殷之后，因此在卜辭中有殷王室崇拜巫咸，以之與上帝先王并列，并不奇怪?！渡袝颉吩唬骸耙邻煜啻笪?，伊陟贊于巫咸?！薄妒酚洝し舛U書》曰：“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薄墩摵狻ぱ远尽罚骸拔紫棠芤宰Ｑ尤酥?、愈人之禍者?！蔽艺J為“巫咸”在我國先秦文化史上的地位不能被低估。從《秦祀巫咸神文》來看，商代的神巫“巫咸”在先秦一直受到王室諸侯等社會高層的崇拜和信仰，這可以反過來證明甲骨文中的“巫咸”為什么與上帝和先王有著幾乎同等的規(guī)格[39]，在戰(zhàn)國時代的《秦祀巫咸神文》中“巫咸”就是與“皇天上帝”并列的。
卜辭中的“賓于帝”的“賓”似乎并不是用作祭祀術(shù)語，而是“死后升天在上帝左右”的意思。而《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天問》、《逸周書·太子晉》中的“賓”的這種用法應(yīng)該是承襲了甲骨文中這種“賓”的用法。甲骨文中的“賓”不是祭祀術(shù)語，就是死后升天到上帝或先王或巫咸之所的意思?！渡胶＝?jīng)》和《天問》的啟賓于帝（或天），根據(jù)各種古文獻互證，不是夏啟死后升天，而是夏啟活著升天到上帝那里請來了《九辯》和《九歌》的音樂。由于甲骨文中的這種“賓”和《山海經(jīng)》、《天問》“賓”的對象都是只限于至尊，二者的意思和用法應(yīng)該是一致的。
于省吾《澤螺居楚辭新證》[40]173頁根據(jù)《殷墟文字丙編》圖版的三條用例稱：“一、咸賓于帝；咸不賓于帝。二、大囗（甲）賓于帝；大甲不賓于帝；三、下乙賓于帝；下乙不賓于帝[41]。以上所列三條，是貞問‘咸’和大甲或下乙是否作賓于上帝。賓為賓相或賓輔之義。這是說，咸、大甲或下乙是否死后升天作輔于上帝。上帝為主，則賓為輔佐?！对姟の耐酢芬徽拢骸耐踮旖?，在帝左右’；又六章：‘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其言‘左右’、言‘配’，也與‘賓’義相仿?！庇谑∥嵯壬e的三個例子及其解釋，完全可信，是各種解釋中最精確的。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第十七章《宗教》581頁也有類似的論述[42]：“殷人‘賓帝’，所以先王在帝左右?！芡鯙樘熘樱蕿榕涮?。《召誥》‘其自時配皇天，毖祀于上下’?！洞罂硕Α贰量酥怯诨侍?，敬于上下’?！端嘉摹贰伺浔颂臁Ｎ髦芡砥诮鹞亩嘌韵韧踉谏??！标悏艏液罅信e五件青銅器銘文說明周代先王死后用“在上”一語。在金文中也常有先王死后在帝所之類的文句。如1、《殷周金文集成》第49器：“侃先王，先王其嚴在帝左右?！?span>2
、《集成》第272-8器：“及其高祖，虩虩（赫赫）成唐，又敢（嚴）在帝所?！庇忠娪凇都伞返?span>285器。3、《集成》第4317器：“用康惠朕剌（烈）祖考，其各前文人，其瀕在帝廷?！?a name="_ednref43" title="" href="#_edn43">[43]這些都可以證明自商朝以來就廣泛盛行君王死后升天、身在上帝左右的觀念。但于省吾的學生姚孝遂等《殷墟甲骨刻辭類纂》[44]中冊767頁將所錄的這類甲骨文例中的“賓”解釋為“祭祀”[45]，沒有一句可以讀通。因為這類卜辭的“賓于”和“不賓于”前后的名詞都是死去的巫咸或先王（“賓于”后的名詞有時是帝）。例如：《甲骨文合集》1401：“貞：大甲不賓于咸?！薄逗霞?span>1402正：“貞：大甲賓于咸。”又同片正：“貞：下乙不賓于咸。”又《合集》1657正：“父乙不賓于祖乙?！庇滞骸柏懀焊敢屹e于祖乙?！边@類卜辭往往是正反對貞，如果以“賓”為祭祀，絕對讀不通。又，在卜辭中凡是稱謂帶有天干字的商王都是死去的先王，因為帶天干字（如大甲、大戊、小乙、康丁、武丁等等）的都是死后的廟號。難道是死去的先王或巫咸是否要祭祀另一位更早的先王或上帝嗎？這顯然不合情理。因此，姚孝遂等學者的觀點較之乃師于省吾先生反而退步。
郭沫若《殷契萃編》[46]第83片卜辭稱：“貞：王賓上甲……?！边@個“王”似乎是活著的殷王，將這個“賓”解釋為祭祀名似乎沒有問題。實際上，其中的“王賓”當連讀，不是主謂結(jié)構(gòu)，上引王國維《觀堂集林》之文已經(jīng)證明這點。因為死去的先王會“賓于帝”，所以商朝的先王可稱作“王賓”，即“王賓”就是“上甲”，二者是同位結(jié)構(gòu)。在卜辭中“王賓”之后還有時接“先妣”之名[47]。因此，甲骨文中的這類文句都不能證明其中的“賓”是祭祀名。當然，卜辭中有些“賓”字的用法和含義比較復雜，不能一概而論，本文只是討論“賓于帝”或“賓于某先王”這種句式中的“賓”。對卜辭中的“賓”作窮盡式的研究尚有待于甲骨學專家的努力。
總結(jié)全文的觀點：《天問》“啟棘賓商”的意思是“夏啟多次到上帝那里去作客”。
[1] 中華書局，1982年版。201頁。
[2] 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1117頁。
[3] 中華書局，1999年版。
[4] 人民教育出版社，1995年。
[5] 收入《游國恩楚辭論著集》第三卷，中華書局，2008年版。
[6] 中華書局，2007年。
[7]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96頁。
[8]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9] 雖然“亟”訓“急”很常見，參看《故訓匯纂》（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66頁。
[10] 此引《左傳》二例為阮元《經(jīng)籍䉵詁》所漏輯。
[11] 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版。67頁。
[12] 收入《聞一多全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5《楚辭編》。參看571-572頁。崔富章《楚辭集校集釋》1117-1119頁漏輯聞一多之說。
[13] 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1117頁。
[14] 筆者按，崔富章所引高亨之說恐有誤。根據(jù)崔富章《楚辭集校集釋》的《集釋征引文獻要目》，可知所引高亨之說出自陸侃如、高亨、黃孝紓?cè)斯仓摹冻o選》（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4月；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新一版，1962年12月）。今檢《高亨著作集林》（清華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四卷《楚辭選》，編輯者在《本冊說明》中表明所選的《楚辭選》只限于高亨執(zhí)筆的十一篇注解，正好沒有《天問》的“啟棘賓商”這一句。因此，可以斷定《楚辭集校集釋》所引述的對“啟棘賓商”的注解當是出于陸侃如或黃孝紓之手筆。
[15] 參看郝懿行《山海經(jīng)箋疏》（收入安作璋主編《郝懿行集》第六冊，齊魯書社，2010年。參看5003-5004頁）。
[16] 巴蜀書社，1996年版。增補修訂本。473頁。
[17] 聞一多《天問疏證》反對“商”為“帝”之誤的說法，并稱：“是舜本商人之天帝。《大荒西經(jīng)》‘嬪于天’，天即天帝舜。舜既為商之天帝，則《天問》曰‘賓商’，《山海經(jīng)》曰‘嬪天’，仍即一事。說者或謂商為帝之訛，殆失之迂。”聞一多完全沒有舉出證據(jù)論證“舜”為什么是商人的“天帝”，此說斷不可信。甲骨文中多言“帝”，很多是指天帝。有時指商代的先王，也不是指舜。即卜辭中的諸多“帝”字絕不能確定是舜?！吧獭北厥恰暗邸敝`，當以朱駿聲之說為最精。
[18] 見游國恩《天問纂義》219頁、崔富章《楚辭集校集釋》1118頁所引。
[19] 收入《游國恩楚辭論著集》第三卷，中華書局，2008年版。
[20] 但游國恩在文章中又說：“商”或為“高”之誤，“高”訓天；或為“上”之借，“上”訓天。實則“商”當為“帝”之誤，當從朱駿聲之說。
[21] 中華書局，1999年版。349頁。金開誠等人也是采用了游國恩的觀點，因為游國恩主編的《天問纂義》，金開誠、董洪利等都是參編者。
[22] 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澤螺居楚辭新證》（中華書局，2003年）。于省吾尤其從古文字學的角度分析了“帝”與“商”在金文中形近易訛。見于省吾此書173頁。
[23] 中華書局，2007年。
[24]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
[25] 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年。
[26] 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1117頁。
[27] 參看《銀雀山漢墓竹簡孫臏兵法》（文物出版社，1975年）38頁注解18；張震澤《孫臏兵法校理》（《新編諸子集成》本，中華書局，1990年）24頁注解8；霍印章《孫臏兵法淺說》（解放軍出版社，1986年）40頁注解24；
[28] 參看王國維《觀堂集林》卷一《洛誥解》。收入《王國維全集》第八卷，浙江教育出版社、廣東教育出版社，2010年。11頁。
[29] 另參看常玉芝《商代周祭制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13-14頁。
[30] 收入《王國維全集》第八卷，浙江教育出版社、廣東教育出版社，2010年。
[31] 王國維《與林浩卿博士論<洛誥>書》有曰：“古者賓客至，必有物以贈之。其贈之之事謂之賓，故其字從貝?！惫湃说絼e家作客必帶禮物，臨別時主人也要回贈禮物。所以“賓”字后來改從“貝”，表示送禮之義。這種風俗習慣直到現(xiàn)在，很多地方都還存在，尤其在農(nóng)村。
[32] 參看于省吾、姚孝遂等《甲骨文字詁林》（中華書局，1996年）第三冊2023頁“賓”字條。劉釗主編《新甲骨文編》（增訂本，福建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390-393頁。李宗焜《甲骨文字編》（中華書局，2012年）中冊771頁-782頁。由于“賓”在卜辭中有從“宀”從“人”之形，而作為偏旁的“人”和“女”有時可以互換，因此從“宀”從“人”的“”或”（賓）有時與“安”變得同形，從字形上無法區(qū)分。
[33] 中華書局，1998年。
[34] 參看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2006年版）92頁“咸”字條。
[35] 參看《郭沫若全集考古編》（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九卷《詛楚文考釋》。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卷一《秦祀巫咸神文》（見《歐陽修全集》卷134，2081-2082頁，中華書局點校本，李逸安點校，2009年）。
[36] 例如商湯滅夏后遭受七年大旱，但古文獻只說成湯作為開國之君親自在桑林祈禱下雨，并沒有提到有神巫參與求雨。這說明成湯時代很可能還沒有巫術(shù)。中國漢民族的巫術(shù)說不定真是起源于殷中宗時代的巫咸。巫咸以鬼神術(shù)數(shù)治國，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于是得到殷王室的崇拜。我不知道商朝流行的龜卜文化是否也起源于巫咸？這是一個很有研究價值的問題，尚待深考。
[37] 參看《故訓匯纂》（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版）34頁“乂”字17條所引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之說?！妒酚洝?殷本紀》作：“巫咸治王家有成?！眲t司馬遷是訓“乂”為“治”。我取王引之的解釋。
[38] 考《后漢書·天文上》：“唐、虞之時，羲仲、和仲，夏有昆吾，湯則巫咸，周之史佚、萇弘，宋之子韋，楚之唐蔑，魯之梓慎，鄭之裨灶，魏石申夫，齊國甘公，皆掌天文之官?！痹圃?。似乎以“巫咸”屬于商初成湯時代的人（《后漢書》此處將“巫咸”列入天文學家）。但從此處的上下文脈考察，這里的“湯”未必實指成湯，恐是泛指商朝，因為“湯”的前面是唐、虞、夏，后面是周、宋、楚、魯、鄭、魏、齊，無一是開國之君。因此，不能根據(jù)《后漢書》此文推斷“巫咸”屬于成湯時期。
[39] 商朝確實有名臣可能享受商王同等祭祀待遇的?？肌妒酚洝ひ蟊炯o》：“伊陟贊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帝太戊贊伊陟于廟，言弗臣，伊陟讓，作《原命》。殷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笨梢娨笾凶谠雽⒚家邻煸谄渌篮蠊┓钣谥挥邢韧跸儒拍苓M入的王室太廟，不將伊陟當作臣下對待，而是與先王齊列（即《殷本紀》“言弗臣”）。但伊陟自己遜讓。甲骨學家稱卜辭中的享受王室祭祀的“伊”是伊尹，但恐怕也包含了伊陟。據(jù)鄭玄的觀點，伊陟是伊尹的兒子，見《史記·燕世家》集解所引鄭玄之說。
[40] 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澤螺居楚辭新證》（中華書局，2003年）。于省吾尤其從古文字學的角度分析了“帝”與“商”在金文中形近易訛，見于省吾此書173頁。
[41] 按，以上三例中的“賓”是通行寫法，卜辭原文隸定為。
[42] 中華書局，1992年版。
[43] 《殷周金文集成》的釋文依據(jù)張亞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中華書局，2001年）。
[44] 中華書局，1998年。
[45] 還有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四川辭書出版社，2006年）704頁“賓”字條、孟世凱《甲骨學辭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616頁“賓”字條也將這類“賓”解釋為祭祀名。
[46] 《郭沫若全集考古編》（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三卷。新頁碼384頁。
[47] 類似的文句在卜辭中很多，參看姚孝遂等《殷墟甲骨刻辭類纂》中冊769-790頁。
本文收稿日期爲2016年4月25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2016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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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在 2016/4/26 18:09:57 評價道：第1樓
“棘”疑是“𣗥”字之誤，從二束，楚簡文字“速”字從之，蓋音與“束”同，《天問》此句中或當徑讀為“數(shù)”，相當於《山海經(jīng)》中的“三”，都是多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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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旭 在 2016/4/26 19:31:54 評價道：第2樓
“賓”就是作客，似與神鬼上帝無必然關(guān)係。生人亦可言賓?！赌绿熳觽鳌肪?：“吉日甲子，天子賓于西王母……天子觴西王母于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謡?！惫弊⒁都o年》：“穆王十七年，西征昆侖丘，見西王母。其年來見，賓于昭宮?！薄读凶印ぶ苣峦酢罚骸埃ㄖ苣峦酰┧熨e於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王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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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古氏 在 2016/4/27 9:28:35 評價道：第3樓
《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壹）·金滕》篇有“就后武王力”一句， 原整理者認為“力”讀為“陟”。
由此，我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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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古氏 在 2016/4/27 9:43:15 評價道：第4樓
此字大概的意思就如同下文“登立為帝，孰道尚之”之“登”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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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古氏 在 2016/4/27 9:56:50 評價道：第5樓
啟為人王，身處下土；帝為天帝，居于天上；二者之間要發(fā)生聯(lián)系，啟“賓（作客）”于“帝”，最值得考慮的恐怕就是“登、陟（降）”一類的詞匯吧——要么你上天，要么我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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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后生 在 2016/5/1 11:09:06 評價道：第6樓
馬王堆帛書《二厽（三）子問》二厽（三）子問曰：“《易》屢稱于龍，龍之德何如？”孔子曰：“龍大矣。龍刑（形）䙴（遷）叚（假），賓于帝，俔神聖之德也……”“遷假”和“賓于帝”可參考。據(jù)王挺斌先生說，卜辭“王賓”或者“伊賓”都是一種象征性的儀式。（中國文字41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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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旭 在 2016/5/14 10:23:32 評價道：第7樓
龐光華讓我?guī)退l(fā)佈如下說明：本文關(guān)於“王賓”的相關(guān)討論沒有充分參考甲骨文學者的有關(guān)論著，討論不嚴密，理應(yīng)放棄，但對本文的結(jié)論沒有影響。我要特別感謝清華大學王挺斌博士通過蕭旭兄將其未發(fā)表的碩士論文贈我參考。雖然我與王挺斌博士的觀點不完全一致，但其文功力深厚，寫作嚴謹，我深表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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