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六）《鄭武公夫人規(guī)孺子》有關歷史問題解說
（首發(fā)）
王紅亮
陝西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一 問題的提出
清華簡《繫年》曰：“周亡王九年，邦君者（諸）侯（焉）（始）不朝于周，【八】晉文侯乃逆平王于少鄂，立之于京師。三年，乃東徙，止于成周，晉人焉始啟【九】于京師，鄭武公亦政（正）東方之諸侯。”筆者曾指出，此處之“周亡王九年”亦即周幽王九年（公元前773年）。此年“周亡王九年,邦君諸侯焉始不朝於周”即指在周幽王九年,“邦君諸侯”開始不朝周幽王。此“邦君諸侯”本指外諸侯，這一派是平王的堅定支持者，也是擁立平王完成東遷成周這一行動的主要推動者，這一派人中《繫年》提出了一個重要的人物——晉文侯。但據(jù)其他文獻相比較，除協(xié)助周平王東遷的除了晉文侯外，還有鄭武公?！对姟ね醭亲V》:“晉文侯、鄭武公迎宜咎(臼)於申而立之,是為平王。以亂,故徙居東都王城?！?/SPAN>[1]《國語·晉語四》載鄭大夫叔詹回憶說:“吾先君武公與晉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夾輔平王?！薄秶Z·周語中》也載周大夫富辰說:“鄭武、莊有大勳力於平、桓;我周之東遷,晉、鄭是依?！睋?jù)此，鄭武公確實與晉文侯一道，協(xié)助平王東遷。而據(jù)我們考察，此事發(fā)生在周亡王九年（即周幽王九年，前773年）至周幽王十一年（前771年）三年之中。[2]
但據(jù)史書所載，在周幽王九年至周幽王十一年，鄭武公尚未即位，當位的應該是其父鄭桓公，而且鄭桓公實際上屬於周幽王一派。據(jù)《國語•鄭語》和《史記•周本紀》所載，鄭桓公友封於周宣王二十二年（前806年）。周幽王八年（前774年），鄭桓公為司徒。關於鄭桓公之卒，古書有兩種不同記載：一是認為鄭桓公死於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1年），次年（前770年）鄭武公即位。周幽王十一年（前771年），“二歲，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並殺桓公。鄭人共立其子掘突，是為武公”。據(jù)此，鄭桓公應該死於周幽王十一年，而此年鄭武公即位。二是認為鄭桓公死於周幽王死之後、周平王時期。據(jù)古本《竹書紀年》載：“晉文侯二年，周宣王子多父伐鄶，克之。乃居鄭父之丘，名曰鄭，是曰桓公?！?/SPAN>[3]這兩種說法孰是孰非，在此暫且不辨。但無論哪一種說法，均說明周幽王時期執(zhí)掌鄭國的是鄭桓公，而且據(jù)《史記》所載，其在西戎入侵時和幽王同時被殺，這說明鄭桓公是屬於周幽王一派的。
因此，以上兩種說法面臨以下問題：第一、協(xié)助周平王完成東遷的到底是鄭武公還是鄭桓公？第二、鄭桓公支持周幽王，鄭武公支持周平王，從周幽王九年至幽王十一年的三年中，周幽王與其子平王勢同水火，那麼身為父子的鄭桓公與武公為何會分屬不同的派系、支持不同的君王呢？對於這兩個問題，筆者在以前的論述中，由於材料所限，未能詳細解說。最近看到新公布清華六《鄭武公夫人規(guī)孺子》的相關內(nèi)容，促使筆者對以上兩個問題進行進一步的思考，現(xiàn)在將思考的結果作一匯報，以求得到專家學者的指教。
二 簡文中有關歷史問題解說
《鄭武公夫人規(guī)孺子》載：
吾君（指鄭武公——引者按）函(陷)【三】於大難之中，凥(處)於衛(wèi)三年，不見亓（其）邦，亦不見亓（其）室。女(如)毋有良臣，三年無君，邦家亂巳(也)。【四】。自
（衛(wèi)）與奠（鄭），若卑耳而
（謀）。[4]
對於上引“吾君（指鄭武公——引者按）函(陷)於大難之中，凥(處)於衛(wèi)三年”之簡文，李學勤先生慧眼獨具，已將其與前引《繫年》“周亡王九年”的一段簡文相聯(lián)繫[5]，這對我們頗有啟發(fā)。筆者認為，此處所謂的鄭武公所陷之“大難”即指周亡王九年（周幽王九年，前773年），周幽王由於廢嫡立庶，導致身為父子的幽王與平王勢同水火、兵戎相見。與此同時，諸侯也分化為兩派，或是支持周幽王，或是支持周平王。據(jù)《鄭武公夫人規(guī)孺子》可見，身為父子的鄭桓公與鄭武公實際上也持不同政見，父桓公支持周幽王，子武公支持周平王。據(jù)前引《史記•周本紀》與《國語•鄭語》等所載，就在西戎入侵時，鄭桓公實際上仍然在周王朝支持周幽王；那麼，鄭武公到底處於何種處境呢？
據(jù)上引簡文可知，鄭武公由於與其父桓公產(chǎn)生政見分歧，實際上離開了周室而到了衛(wèi)國，故簡文謂“不見（現(xiàn)）其邦，亦不見（現(xiàn)）其室”。
筆者已經(jīng)指出，周平王在周幽王九年已經(jīng)稱為“天王”，而此時幽王仍在，各路諸侯對於尊哪位王無所適從，故簡文曰“三年無君，邦家亂巳(也)”。我們知道，鄭武公是協(xié)助周平王東遷的重要支持者，此處說“無君”顯然是面對周幽王與周平王這兩個王並存的局面所發(fā)的無奈之辭?！独M年》載“三年，乃東徙，止于成周，……鄭武公亦政（正）東方之諸侯”，東遷以後，周平王即位，顯然無所謂“無君”可言。
另外,關於鄭武公出奔衛(wèi)國，這是因為當時的衛(wèi)武公也是周平王的堅定支持者?！妒酚?#8226;周本紀》載：“（衛(wèi)武公）四十二年，犬戎殺周幽王，武公將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為公?！?/SPAN>
注釋：
[1] 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毛詩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696—697頁。
[2] 詳參拙文：《也說〈清華簡·繫年〉的“周亡王九年”》，復旦大學古文字與古文獻網(wǎng)（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773），2012年1月12日；《清華簡〈繫年〉中周平王東遷的相關年代考》，《史學史研究》2012年第4期；《由清華簡〈繫年〉論兩周之際的歷史變遷》，《史學月刊》2015年第2期。
[3] 方詩銘、王修齡撰：《古本竹書紀年輯證》（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70—71頁。
[4]]釋文參：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六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與研究保護中心網(wǎng)（http://www.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6/20160416052940099595642/20160416052940099595642_.html），2016年4月16日。
[5] 李學勤：《有關春秋史事的清華簡五種綜述》，《文物》2016年第3期，第80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6年4月1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6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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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dds 在 2016/4/17 16:58:17 評價道：第1樓
王紅亮博士是接著之前觀點說的，之前我們讀到李守奎先生發(fā)表在《中國史研究》的論文時，曾與研究生進行討論同時說：
即將公布的清華簡第六冊《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中記載鄭武公夫人說：“吾君陷于大難之中，居于衛(wèi)三年，不見其邦”，李守奎先生認為“所謂‘大難’，應當就是此時君父被殺，民人離散，嗣君寄居衛(wèi)地，鄭國依靠諸大臣執(zhí)政，安定鄭國”，說見李守奎：《<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中的喪禮用語與相關的禮制問題》，《中國史研究》2016年第1期，按，依照此說，鄭武夫人強調(diào)鄭桓公死，鄭武公及鄭國處于“大難”之中，說明幽王與鄭桓公應是同時被殺，但鄭桓公死于周平王陣營的戎人手中，鄭與周平王不是一個陣營，無法做到當即輔佐平王東遷（“周之東遷，晉鄭焉依”），況且鄭武公還曾三年不理政。故而將“周亡王九年”認定為幽王九年，“三年（幽王死后次年，公元前770年）乃東徙”的看法難以成立。
今補充如下：《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篇說“吾君陷于大難”，如依照王先生的意見，此時鄭桓公未死，桓公、武公父子同在，該篇就與所謂的三年之喪無關，下文的敘述就沒有著落了，顯然與文意不合。而且細細讀來，“如毋有良臣，三年無君，邦家亂矣”，說明有良臣而未亂，與周幽王及之后局勢似乎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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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huzi 在 2016/4/17 21:30:57 評價道：第2樓
三年無君，顯然是就鄭國而言。其一，此簡形成之時，恐怕還不會把周王稱作君，當稱王才是。其二，本簡上下文明擺著。吾君“處于衛(wèi)三年”，有望何曾處于衛(wèi)？如果把“吾君”與“處于衛(wèi)”割裂，則詞句無主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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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huzi 在 2016/4/17 21:31:53 評價道：第3樓
對不起。幽王。前誤作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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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huzi 在 2016/4/17 21:33:33 評價道：第4樓
此句 前誤作詞句 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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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wei7706 在 2016/4/18 9:07:05 評價道：第5樓
“吾君陷于大難之中.......處于衛(wèi)三年......三年無君，邦家亂也”，顯然說的是鄭國的情況；另“三年無君”似與《系年》“三年乃東徙”同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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