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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黃懷信《鹖冠子校注》書后
（首發(fā)）
蔣陳唯
摘要:本文的主要目的是討論黃懷信教授《鹖冠子校注》（2014年由中華書局出版）中值得商榷的一部分訓(xùn)詁和音韻問題，希望能為學(xué)術(shù)界將來有志于整理《鹖冠子》的學(xué)者提供參考。
關(guān)鍵詞:鹖冠子；黃懷信；《鹖冠子校注》
黃懷信教授所著《鹖冠子校注》（下文簡稱《校注》）是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續(xù)編”中的一本，也是其著作《鹖冠子匯校集注》（2004年由中華書局出版）的簡要本。該書是繼臺灣張金城《鹖冠子箋疏》（1975年）之后的又一部《鹖冠子》校注著作。李學(xué)勤先生曾指出，《鹖冠子》由于缺少善本、沒有佳注、語言晦澀和思想雜駁等原因，使許多對它存在興趣的研究者望而卻步[1]。就這點而言，黃教授不畏艱難的精神令人欽佩。遺憾的是，《校注》在訓(xùn)詁、音韻方面仍存在不少值得商榷之處。筆者在此提出一些想法，希望能為將來有志整理《鹖冠子》的學(xué)者提供參考，錯誤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一、訓(xùn)詁
已知最早對《鹖冠子》進(jìn)行訓(xùn)解的是北宋學(xué)者陸佃，晚近通注《鹖冠子》的學(xué)者有晚清的王闿運、民國時期的張之純、吳世拱，以及臺灣的張金城，對《鹖冠子》的部分字句進(jìn)行校注的學(xué)者有清代的洪頤煊、俞樾、孫詒讓，以及民國時期的孫人和。張金城已搜集到前文所述大部分學(xué)者的研究成果，在此基礎(chǔ)上，黃懷信先生又找到了民國學(xué)者吳世拱的《鹖冠子吳注》。吳書雖有瑕疵，但“還是有不少發(fā)前人所未發(fā)的真知灼見”（黃懷信語）。《校注》在資料搜集方面可謂盡善盡美，但在訓(xùn)詁方面不時出現(xiàn)差錯。
1、夫君子者，易親而難狎，畏禍而難卻，嗜利而不為非，時動而不茍作。（著希，第15頁）[2]
卻，《治要》作“劫”。孫詒讓曰：“《治要》是也，當(dāng)據(jù)正?！眳鞘拦氨緭?jù)改，云：“‘劫’、‘卻’聲義亦同?！保S懷信）按：作‘卻’是，‘劫’當(dāng)是‘卻’之訛，《治要》誤，孫說非。言君子容易親近，但不容易狎褻；雖畏禍，但不輕易退卻。
按：吳說有誤?！皡s”上古音溪母鐸部[kʰiɑk]，中古音溪母藥韻；“劫”上古音見母葉部[kiap]，中古音見母業(yè)韻[3]?！墩f文解字》：“卻，節(jié)欲也?！庇终f：“劫，人欲去，以力脅止曰劫?；蛟唬阂粤χ谷ピ唤??！?a title="" name="_ednref4" href="#_edn4">[4]兩者無論是從聲從義都不同，《校注》應(yīng)予指出。
黃懷信不認(rèn)同孫氏的看法，以為《群書治要》“劫”字有誤。他另著有《讀<鹖冠子>札記》一文，在文中“難劫”條中說道：“‘難劫’與‘畏禍’不屬，愚謂作‘卻’是，‘劫’當(dāng)是‘卻’之訛，《治要》誤，孫說非?！?a title="" name="_ednref5" href="#_edn5">[5]
按：孫詒讓確實僅根據(jù)《群書治要》便修正了《鹖冠子》，但張金城贊同孫氏的觀點，是因為《韓詩外傳》和《荀子》也存在與《鹖冠子》引文相似的段落。《韓詩外傳》作“君子易和而難狎也，易懼而不可劫也，畏患而不避義死，好利而不為所非”，[6]《荀子·不茍》作“君子易知而難狎，易懼而難脅，畏患而不避義死，欲利而不為所非”。[7]在這兩句中，“易懼”與“難脅（不可劫）”正與相對。其實，“不可劫”這種句式在古書中頗為常見，還可見于《淮南子》與《文子》：
有義者不可欺以利，有勇者不可劫以懼，如饑渴者不可欺以虛器也。
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說也，不可劫而奪也。[8]
夫為義者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可正以義，不可懸以利。徐靈府注：有義者可以仁道勸，不可以兵威脅。[9]
所以說“易親而難狎，畏禍而難卻”中的“卻”當(dāng)作“劫”，以形近致誤。
2、體雖安之而弗敢處，然后禮生；心雖欲之而弗敢言，然后義生。夫義，節(jié)欲而治；禮，反情而辨者。故君子弗徑情而行也。（著希，第16—17頁）
《著希》篇主要討論了君子、小人的特點和處事之道，其中討論君子的內(nèi)容明顯受到了儒家的影響，與《韓詩外傳》的文句有重合之處。因此，對該段的字句訓(xùn)詁可結(jié)合相關(guān)儒家文獻(xiàn)進(jìn)行分析。
首先分析“君子弗徑情而行”，黃懷信支持張之純的觀點，認(rèn)為“徑”當(dāng)作“直”義解，但張金城有不同的想法：
徑，《老子》“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河上公注：“徑，斜不平正也?！庇帧抖Y記·祭義》“道而不徑”，《釋文》“斜也”。是徑情者，斜曲其情也。弗徑情而行，與《論語》“行不由徑”義同。
張金城的觀點并不可取?！熬痈角槎小痹谖闹兄傅氖牵壕有惺聭?yīng)該遵循禮義，不能任情而為之。這與前文講述禮義產(chǎn)生于君子行事的謹(jǐn)慎，并有著節(jié)制人情的作用相照映。值得注意的是，“君子弗徑情而行”還與《禮記》的一段內(nèi)容相近?！抖Y記·檀弓下》：“禮有微情者，有以故興物者。有直情而徑行者，戎狄之道也?！编嵭凇爸钡蓝鴱叫小碧幾⒌溃骸翱捋x無節(jié)，衣服無制。”[10]可見，《禮記》選文與《著?！菲瑯诱f的是：人應(yīng)該用禮儀節(jié)制情感，不要恣意妄為。因此，“徑”字當(dāng)作“直”義解，張注“斜曲其情”有誤。
然而，黃懷信在解釋“反情而辨”時出現(xiàn)了一定的差錯。所謂“反情”，先前學(xué)者都解釋為“復(fù)情”。吳世拱曰：“反，復(fù)也。言禮所以反情而辨也，《論語》所謂‘復(fù)禮’。”張金城曰：“此謂復(fù)人之情使歸乎平和者，即謂之禮。”而黃先生則認(rèn)定“反”就是相反之反：
反，相反之反，釋“復(fù)”者非。
上云“體雖安之而不敢處”，即是反情，故曰禮，反情而辨者也。
節(jié)欲、反情，故曰不徑情而行。
筆者認(rèn)為黃先生將“反情”等同于“不徑情”的分析是有問題的。首先，“反”、“返”兩字音同通假常見；其次，根據(jù)先秦儒家的觀點，禮義由人情而生（《禮記·坊記》“因人之情而為之節(jié)文，以為民防者也”，郭店簡《語叢二》“情生于性，禮生于情”）。禮義有著調(diào)節(jié)情感的作用，但并非意味著它就與抒情行事背道而馳，而是幫助人以恰當(dāng)?shù)姆绞奖磉_(dá)情感。所謂“體雖安之而不敢處”、“心雖欲之而弗敢言”，指的是君子有所需求，要通過一定的禮節(jié)去獲得，也就是《論語》所說的“不以禮節(jié)之，亦不可行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并非是違背初衷，禁止自己的欲望。
3、下之可逜，上之可蔽，斯其離人情而失天節(jié)者也。（天則，第41頁）主知不明，以貴為道，以意為法，牽時誑世，逜下蔽上，使事兩乖。（近迭，第123頁）使者敢易言尊益區(qū)域，使利逜下蔽上，其刑斬笞無赦。（王鈇，第186—187頁）
一般研究《鹖冠子》的學(xué)者，從陸佃到張金城，都認(rèn)為“逜”當(dāng)遵從《爾雅》釋作“牴啎、違背”?！稜栄拧め屟浴罚骸斑A，寤也。”郭璞注：“相干寤。”[11]不過，《校注》引用朱駿聲“叚借為捂”的觀點，作為支持“逜”字作“捂”義的證據(jù)：“逜，同‘捂’，張引朱駿聲說是。捂，用手遮蔽，引申泛指遮蔽?！?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值得一提的是，接近于《鹖冠子》本段引文的句落尚見于《史記》和馬王堆帛書《九主》中。馬王堆帛書整理者根據(jù)《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參照《鹖冠子》例，認(rèn)為《九主》“干主之不明，
下蔽上”中的“”作“壓制”義[13]。
按：“捂”字在先秦兩漢時期作“逆，對面”義，《儀禮·既夕禮》：“若無器，則捂受之?！编嵭?span>:
“謂對相授，不委地?！?a title="" name="_ednref14" href="#_edn14">[14]作“遮蔽”義始見于近代[15]。至于馬王堆帛書整理者理解為“壓制”義的意見，我們認(rèn)為是可信的?！尔i冠子》的“逜”字、《史記》的“御”字和《九主》中的“”字，其實都是“敔”的假借字，“敔”《說文》訓(xùn)為“禁也”，古書多用“御”、“禦”和“圉”字表示[16]。這里的“逜下”在《天則》、《近迭》和《王鈇》篇中當(dāng)是“壓制百姓”的意思。
4、田不因地形，不能成谷。為化不因民，不能成俗。嚴(yán)、疾過也，喜、怒適也，四者已仞，非師術(shù)也。（天則，第62頁）
（黃懷信）按：嚴(yán)，嚴(yán)厲、猛烈。疾，急躁。過，謂不過，語急而省“不”字。適，適度。
按：古文雖多有語急例，然而語急例為何不在“過”、“適”兩處同時出現(xiàn)，只出現(xiàn)在前者？從句型上來看，可視“嚴(yán)、疾過也”、“喜、怒適也”為對文關(guān)系，也就是說“適”亦作“過失”義。“適”有“過失”義，王念孫早已指出[17]。研究《鹖冠子》的學(xué)者中，“適”講得最為精練的當(dāng)數(shù)張金城：
適亦過也。《方言》十三“適，牾也”，郭注“相觸迕也”?！叮n）詩外傳》三“養(yǎng)有適過則不樂”?！斑m過”即過也。此言嚴(yán)、疾、喜、怒皆失為政之道。[18]
另外，揚雄《方言》曾提到：“讁，過也。郭璞注：謂罪過也，音賾。亦音適，罪罰也。南楚以南凡相非議人謂之讁?！?a title="" name="_ednref19" href="#_edn19">[19]謫、讁、適三字可以通用，也說明了“適”與“過”都有“過失”之意。
我們也可以從其它先秦文獻(xiàn)中找到旁證。戰(zhàn)國時期有不少學(xué)者認(rèn)為，人如果要達(dá)到身心平和的境界，一定要避免外界的干擾。外界的刺激會使人產(chǎn)生不必要的情感和欲念，這些情欲會影響?zhàn)B生效果，而統(tǒng)治者身心修養(yǎng)的好壞又會對國家治亂產(chǎn)生重要影響?！豆茏印?nèi)業(yè)》：“凡心之刑，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憂樂喜怒欲利。能去憂樂喜怒欲利，心乃反濟(jì)?！薄胺踩酥?，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a title="" name="_ednref20" href="#_edn20">[20]《內(nèi)業(yè)》篇的作者認(rèn)為，影響人養(yǎng)心的因素有憂、樂、喜、怒、欲、利六種?！豆茏印醒浴芬泊嬖凇跋惨舱撸舱?，惡也者，欲也者，天下之?dāng)∫病钡脑u論。此外，《莊子·刻意》篇中對圣人養(yǎng)生之道的敘述也與《管子》相類似，強調(diào)“悲樂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德之失”[21]。因此，《鹖冠子》中所說的嚴(yán)、疾、喜、怒是指影響君王治術(shù)的四種情緒，所謂的“適”不可能是“適度”之義[22]。
5、凡問之要，欲近知而遠(yuǎn)見，以一度萬也。無欲之君，不可與舉。賢人不用，弗能使國利，此其要也。（度萬，第154—155頁）
關(guān)于“舉”字，張金城認(rèn)為：“舉，《中庸》‘則其政舉’疏：‘舉，猶行也?！豢膳c舉，言不可與有為也?！秉S懷信則提出了不同的觀點：“舉，《左傳·文公元年》‘楚國之舉’注：‘立也。’不可與舉，不可以立也?！?/p>
按：黃說不能令人信服。既然已有“無欲之君”在位，又何言“立之”？張說更具可信度，但并非最合適的答案。其實，引文中的“舉”當(dāng)釋作“謀”義?！秴问洗呵铩ぎ悓殹罚骸吧w是國也，地險而民多知。其主俗主也，不足與舉?！备哒T注：“舉猶謀也。俗主，不肖凡君。”王利器指出：“《左·哀公二十七年》：‘君子之謀也，始、衷、終皆舉之，而后入焉。’謀、舉互文，足以證成高注。吳說可從?！?a title="" name="_ednref23" href="#_edn23">[23]
6、神明者，下究而上際，克嗇萬物，而不可厭者也。周泊遍照，反與天地總，故能為天下計。（王鈇，第167—168頁）
由陸佃注可知，“泊”字在其它版本里或作“汨”字、或作“流”字。黃懷信認(rèn)為：“泊，當(dāng)借為‘播’，傳播。”“作‘汨’者字之誤，作‘流’者以義改?！眳鞘拦皠t以“泊”為“洎”之訛：“泊，與‘洎’同?！豆茏印に亍贰街疂嶂囟?，注‘浸也’。”
按：吳說較勝于黃說。“泊”、“播”兩字上古音并不相同：“泊”屬並母鐸部[bɑk]，“播”屬幫母歌部[pua]。就筆者所掌握的傳世和出土文獻(xiàn)，鐸、歌兩部間尚未見到通轉(zhuǎn)用例[24]。
這里我們提出新的觀點：“周泊遍照”的“泊”實為“汩”字之訛，“汩”字與“流”字義同，作“行”義。揚雄《方言》卷六：“汩、遙，疾行也。汩汩，急皃也，于筆反。南楚之外曰汩，或曰遙?！?a title="" name="_ednref25" href="#_edn25">[25]《史記·屈原列傳》：“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集解王逸曰：“汩，行貌?！北径我拇笠馐?，成鳩氏強盛的原因在于能效仿神明之制。神明無所不在，慈愛萬物而不滿足，合于萬物。如此描繪神明的段落尚見于《淮南子·道應(yīng)》：
扶桑受謝，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輝燭四海，闔戶塞牖，則無由入矣。若神明，四通并流，無所不極，上際于天，下蟠于地?；f物而不可為象，俛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26]
另外《荀子·賦》中描繪“知”的文句也接近于《王鈇》篇：
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大參乎天，精微而無形。[27]
兩段引文中的“四通并流”及“周流四海”義皆近于“周泊”，可為“周泊”或作“周汩”添加旁證。當(dāng)然，“周泊”是否就是“周汩”之誤，還有待今后進(jìn)一步的研究。
7、若有所移徙去就，家與家相受，人與人相付。亡人奸物，無所穿竄，此其人情物理也。（王鈇，第176頁）
（黃懷信）按：當(dāng)從《管子》作“愛”、作“保”，“受”、“付”皆誤字。移徙去就，遷居他地也。愛，關(guān)愛。保，保護(hù)。言旅途之中家相關(guān)愛，人相保護(hù)。
關(guān)于“家與家相受，人與人相付”，學(xué)者間存在不同見解：黃懷信認(rèn)為《鹖冠子》當(dāng)依《管子》修改；吳世拱則提出：“受，銜受也。《周官·大司徒》‘使之相受’，鄭君注：‘受者宅舍有故，相受寄托也?！叮禁愐玻^相依互助。”[28]張金城與吳世拱觀點相近，他說道：“《管子·小匡》篇‘內(nèi)教既成，令不得遷徙。故卒伍之人，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愛’，蓋即此文所本。相付，與相受同義。言家家相依，利害相共也。”[29]
按：《鹖冠子·王鈇》、《國語·齊語》和《管子·小匡》三篇之間有許多文句非常相近。即便如此，吳、張兩位學(xué)者也沒有依據(jù)《小匡》修改《王鈇》，這是兩人在訓(xùn)解上與黃懷信存在的根本分歧。吳世拱認(rèn)為“家與家相受”的“受”與《周官·大司徒》“使之相受”的“受”同義，并引用了鄭玄注。其實，清代學(xué)者丁士涵已有此看法，參見郭沫若、聞一多和許維遹所撰的《管子集?！罚?/p>
故卒伍之人，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受本作愛。祭祀同福，禍福相憂。
丁士涵云：“愛”當(dāng)作“受”，《周禮·大司徒職》曰：“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受?！弊⒃唬骸笆苷?，宅舍有故，相受寄托也。五家為比，故五家為伍。五比為閭，故五伍為兩。大司徒會萬民之卒伍而用之，《管子》因之作內(nèi)政，而寓軍令，是卒伍之人即比閭之人也。”《鹖冠子·王鈇篇》“家與家相受，人與人相付”，與《管子》同。[30]
支持這一觀點的證據(jù)還有兩條：第一，雖然現(xiàn)存的《管子》諸版本都作“愛”字，但唐代杜佑所著《通典》中引錄了《管子·小匡》的內(nèi)容，其中年代最早的北宋本正作“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受”。校訂者在《?？庇洝防镏赋觯啊堋灐異邸?，據(jù)北宋本改?！?a title="" name="_ednref31" href="#_edn31">[31]。第二，許維遹指出：與《小匡》引文相對應(yīng)的《齊語》文句“人與人相疇，家與家相疇”中的“疇”，不應(yīng)按韋昭注釋作“匹”，當(dāng)讀作“周”，釋為“周急”，“周急與保受義正相因”[32]?！爱牎辈粦?yīng)釋作“匹”的觀點是正確的，但這里的“疇”也可以讀作“受”?！爱牎鄙瞎乓魧俣赣牟?span>[diəu]，“受”屬禪母（照三）幽部，兩者韻部相同而聲母極近[33]。
黃注認(rèn)為“?！弊鳌氨Ｗo(hù)”義，同樣存在問題?！吨芏Y·大司徒職》：“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编嵭ⅲ骸氨＊q任也?！币簿褪菗?dān)保的意思。至于“受”字，前代學(xué)者一般遵從鄭玄注作“授予，托付”，但俞樾認(rèn)為保、受同義：
《周禮·大司徒職》曰：“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受?！卑矗菏芘c保同義，古語或以受保連文，《士冠禮》“永受保之”是也?；蛞员Ｊ苓B文，《尚書·召誥》“保受王威命明德”是也。使之相保，使之相受，文異而義同，皆謂使之互相任保，不為罪過也。杜子春及后鄭均未達(dá)斯旨。又，《族師職》云：“使之相保相受，刑罰慶賞相及相共?！卑矗骸跋嗍堋豹q“相保”也，“相共”猶“相及”也，皆變文以成辭耳。[34]
俞樾的觀點是可信的，但把這種觀點照搬到《王鈇》引文中并不可靠。仔細(xì)觀察，兩者的語境并不相同：在《管子》中，“令不得遷徙”（《國語》作“內(nèi)教既成，令勿使遷徙”）的政策都已申明完畢，下文描繪的“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受”都是指同一行政單位里百姓之間的相互義務(wù)。而《鹖冠子》引文討論的是民眾“若有所移徙去就”下的處理情況。孫詒讓曾指出：“《鹖冠子·王鈇篇》說制邑理都之法，云‘若有所移徙去就，家與家相受，人與人相付，亡人奸物無所穿竄’，是民移徙有相受之法也。”[35]而且，保、受都有擔(dān)保之義，受、付都有托付之義，但這并不意味著“付”也存在擔(dān)保之義?！墩f文解字》：“受，相付也?！薄案?，與也。從寸，持物對人?！薄笆?，予也。從手從受，受亦聲。”[36]（《廣雅·釋詁三》：“授、付，予也?！?、“受，得也?！保埥鸪恰跋喔?，與相受同義”的觀點無疑是對的[37]。
8、君子不惰，真人不怠，無見久貧賤則據(jù)簡之。伊尹酒保，太公屠牛，管子作革，百里奚官奴。海內(nèi)荒亂，立為世師，莫不天地善謀。（世兵，第263—265頁)
黃懷信曰：無，猶未。據(jù)，《左傳·僖公五年》“神必?fù)?jù)我”注曰：“安也?！贝酥^安于。簡，簡陋、貧賤。之，語助。言久貧賤者未必安于貧賤，而會有所發(fā)奮，故舉下例。
按：此處引文的問題在于，“據(jù)”是什么意思。由于黃懷信把“據(jù)”解釋為動詞“安”，把“簡”解釋成名詞“簡陋、貧賤”，結(jié)果“之”成為了放置于末尾、沒有語義的語助。此外，把“久貧賤”改成“久貧賤者”也是存在問題的。張金城對該句，則有著不同的訓(xùn)解：
《淮南·俶真》“非簡之也”注：“簡，賤也?！贝搜浴皳?jù)簡之”，當(dāng)是此義。謂無以其久居貧賤則援此以輕賤之也?！痘茨稀ゃ嵴摗贰氨娙艘娖湮恢百v，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為不肖”，正是此義。下文舉伊尹、太公、管子、百里奚之事為證，義甚明。
“無見久貧賤則據(jù)簡之”，張金城認(rèn)為當(dāng)是告誡世人，不要因為賢者久處貧賤，就據(jù)此輕視他們。顯然，“之”代指賢人而不是語助，“無見久貧賤則據(jù)簡之”的主語是世人而非賢者。且張注引《淮南子·汜論》前文即“夫百里奚之飯牛，伊尹之負(fù)鼎，太公之鼓刀，寧戚之商歌，其美有存者焉”，與《世兵》引文情形相類似。
9、出實觸虛，禽將破軍，發(fā)如鏃矢，動如雷霆。暴疾擣虛，殷若壞墻。執(zhí)急節(jié)短，用不縵縵。（世兵，第275—276頁）
黃懷信曰：暴，同“暴虎”之暴，同“搏”。疾，患、害。暴疾，即《孫武傳》“批亢”之義，張說是。
按：黃說不可信。首先，張金城并沒有解釋“暴疾”，他僅僅是在解釋“搗虛”的時候引用了《孫武傳》“批亢搗虛”之文。[38]《校注》僅僅以此就斷定張氏用“批亢”訓(xùn)“暴疾”，顯然過于武斷。《史記·孫子吳起列傳》：“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薄端麟[》曰：“批者，相排批也，音白滅反。亢者，敵人相亢拒?！鳖櫻孜渲赋?，《索隱》釋“亢”為“敵人相亢拒也”是存在問題的。“亢”字即《劉敬傳》“搤其骯”之“骯”，當(dāng)從張晏作“喉嚨”之意[39]?！芭簱v虛”的意思是：擊打敵人的喉嚨，直搗對方不加防備的空虛之處。可見“批亢”與“暴疾”并非同義。
筆者以為，《鹖冠子》文中的“暴疾”是個同義復(fù)合詞，當(dāng)作“猛烈，迅疾”之義。用兵講究迅捷，因此兵勢才會產(chǎn)生“殷若壞墻”的效果：
䬆：風(fēng)雨暴疾也。從風(fēng)利聲。讀若栗。（《說文解字·卷十四》）
長關(guān)遠(yuǎn)候，暴疾謬遁者，所以降服城邑矣。（《六韜·龍韜·奇兵》）
歧伯曰：其五藏皆不堅，使道不長，空外以張，喘息暴疾。（《黃帝內(nèi)經(jīng)·靈樞經(jīng)·天年》）
第二個問題是對“執(zhí)急節(jié)短”的解釋：陸佃很早就指出，該句與《孫子兵法·勢篇》“其勢險，其節(jié)短”句意相近，張金城就運用《孫子》注中的杜佑注和梅堯臣注來解釋“執(zhí)急節(jié)短”。另外，吳世拱也對“執(zhí)急節(jié)短”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短，近也。節(jié)，斷也。（杜佑）
險則迅，短則勁，故戰(zhàn)之勢當(dāng)險疾而短近。（梅堯臣）
執(zhí)急，主敏疾也。節(jié)短，藏己之短。（吳世拱）
按：陸說是。引文開始就在討論用兵應(yīng)講究速度，要“發(fā)如鏃矢，動如雷霆”?！秾O子兵法·勢篇》：“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勢也；鷙鳥之疾，至于毀折者，節(jié)也。是故善戰(zhàn)者，其勢險，其節(jié)短。”這里的“勢”是指用兵的態(tài)勢，“節(jié)”是指軍事行動的節(jié)奏?！尔i冠子》“執(zhí)急節(jié)短”的意思就是指兵勢急促，節(jié)奏短促，說的都是用兵迅捷?！皥?zhí)”（繁體字作“執(zhí)”）可能是“埶”字之誤，兩者相混在古書中常見[40]。在《鹖冠子》一書中，《度萬》篇“五勝無以成埶”中的“埶”一本即作“執(zhí)”。黃懷信注曰：“執(zhí)，持、掌握。急，緊急、急切。節(jié)，節(jié)制。短，不急。”有誤。
10、用兵之法，天之、地之、人之，賞以勸戰(zhàn)，罰以必眾。五者已圖，然九夷用之而勝不必者，其故何也？ （兵政，第302頁）
這里的要點在于如何解釋“必”字。張金城沒有明確解釋，但他在古籍中找到了以下幾則例子：
《管子·九守篇》曰：“用賞者貴誠，用罰者貴必?！保ā豆砉茸印纷鳌坝觅p貴信，用刑貴正”）刑賞二者，二書以爲(wèi)主賞之道。此言用兵之法者，蓋謂用兵當(dāng)取道三才，而行之以刑賞也。
給出解釋的有吳世拱和黃懷信兩家。吳氏認(rèn)為“必，敕誡也”，黃先生則判定：“必眾，使眾人必須做到。言以賞勸勵作戰(zhàn)，以罰統(tǒng)必眾人?！本烤鼓姆N觀點是比較正確的？答案就在《廣雅·釋詁四》中：
必，敕也。（必，當(dāng)爲(wèi)毖，《酒誥》“厥誥毖庶邦庶士”、“汝劼必毖殷獻(xiàn)臣”、“汝典聽朕毖”，皆戒敕之意也。）[41]
原來，“必”是“毖”的通假字。所謂“賞以勸戰(zhàn)，罰以必眾”，其實就是指用獎賞激勵士兵們作戰(zhàn)，用刑罰懲誡士兵們。吳世拱訓(xùn)“必，敕誡也”即依據(jù)《廣雅》之說。如此一來，“勸”與“必”義正好相對成文，互為反義。至于《管子》、《鬼谷子》引文，講的是使用刑賞的方式，而《鶡冠子》講的是使用刑賞的目的，因此張金城的例子并不能作為相似例證。
11、陳以五行，戰(zhàn)以五音，左倍宮、角，右挾商、羽，征君為隨，以
無素之衆(zhòng)。（天權(quán)，第350頁）
（黃懷信）按：作“轉(zhuǎn)”者非。
，古“曹”字?！度龂尽ざ怒倐鳌纷ⅲ骸安?，眾也。”曹其眾，使眾為眾，即使眾人皆發(fā)揮作用。
前人一般釋“曹”作“眾、群”，即“統(tǒng)領(lǐng)”之義。陸佃說：“曹，或作‘轉(zhuǎn)’。曹，猶‘群’也?！眳鞘拦耙舱J(rèn)為：“，篆文‘曹’字，會治也。言士卒眾多，統(tǒng)治于將也，《說文》‘曹’下云：‘獄兩曹也。從東東，在廷東也；從曰，治事者也?！c此義同?！?/p>
按：陸佃與吳世拱的觀點比較通達(dá)?！安堋弊轴尀椤敖y(tǒng)領(lǐng)”義，從釋義上來說固然沒有問題。從語法角度上來說，“曹”名詞活用為動詞也是可行的。但“曹”在當(dāng)時作“官吏”或“人群”義更為普遍，活用則較為罕見。我們認(rèn)為，陸佃提供的異文“轉(zhuǎn)”字（繁體作“轉(zhuǎn)”）值得重視，因為王念孫在《讀書雜志》中曾指出，“轉(zhuǎn)”字有“統(tǒng)領(lǐng)”的意思：
“燕王北定代、云中，轉(zhuǎn)胡眾，入蕭關(guān)。”“轉(zhuǎn)”字，師古無音。念孫案：轉(zhuǎn)讀為專，“專”謂統(tǒng)領(lǐng)之也。《史記》作“摶”，《索隱》曰：摶音專，專謂統(tǒng)領(lǐng)胡兵。又《田完世家》“摶三國之兵”，徐廣曰：“摶音專，猶并合制領(lǐng)之謂也?！毕挛脑啤巴鯇２⑵浔保x與此同。專、摶、轉(zhuǎn)聲相近，故專又通作轉(zhuǎn)。[42]
“曹”字篆書作，古代有把該字上部省為一個“東”形的寫法，與“?！弊稚喜康摹皡 毙畏浅Ｏ嘟！皩！弊窒虏繉懽鳌按纭毙危埠苋菀着c“曹”字下部的“曰”形相混。因此，“以曹無素之眾”的“曹”極有可能是“?！弊种`。
12、鬼見不能為人業(yè)，故圣人貴夜行。（夜行，第25—26頁）
黃懷信曰：夜行，本指夜間行路。夜間行路能有鬼見，故圣人貴之。謂圣人貴在幽冥之中探索，以發(fā)現(xiàn)人所不見之物而為人業(yè)也。
“夜行”一詞見于《鹖冠子·夜行》、《鹖冠子·武靈王》、《管子》和《淮南子》中，是戰(zhàn)國秦漢時期道家學(xué)者的習(xí)語：
故召遠(yuǎn)者使無為焉，親近者使無事焉，惟夜行者為能有之。（《淮南子·覽冥》）高誘注：“夜行，喻陰行也。陰行神化，故能有天下也。一說：言入道者如夜行幽冥之中，為能有召遠(yuǎn)親近之道也?！?a title="" name="_ednref43" href="#_edn43">[43]
高誘將兩解并存于注中，后世許多學(xué)者也沒能得出定論。于省吾、張金城據(jù)《說文》“夜，舍也”，認(rèn)為所謂“夜行”就是“舍其行跡，不任機(jī)巧智變，則足以化于道”[44]，黃懷信則認(rèn)定“夜行”意為“圣人貴在幽冥之中探索”。其實，李學(xué)勤先生對“夜行”一詞有過詳細(xì)討論[45]。他指出，“夜行”最早出現(xiàn)在《管子·形勢》中，而作為《形勢》篇注解的《形勢解》對“夜行”有著很好的詮釋：
召遠(yuǎn)者使無為焉，親近者言無事焉，唯夜行者獨有之也。（《管子·形勢》）明主之使遠(yuǎn)者來而近者親也，為之在心。所謂夜行者，心行也。能心行德，則天下莫能與之爭矣，故曰：“唯夜行者獨有之乎?！保ā豆茏印ば蝿萁狻罚?/span>
李先生對《管子·形勢解》的解釋表示完全肯定，因為《形勢》后面的內(nèi)容與《形勢解》對“夜行”的解釋相類似：“見與之交幾于不親，見哀之役幾于不結(jié)，見施之德幾于不報。四方所歸，心行者也?！彼贸龅慕Y(jié)論是，“夜行”具有“內(nèi)心行道，不待見于具體行事，已能達(dá)到召遠(yuǎn)親近而有天下的效果”的含義。
眾所周知，新出土的地下文獻(xiàn)對訓(xùn)解古書起到重要作用。正是通過馬王堆出土的帛書《老子》乙本卷前佚書，學(xué)者們才發(fā)現(xiàn)《鹖冠子》的不少字句與之相合，由此判定《鹖冠子》并非偽書[46]。黃懷信先生在《校注》中，充分利用了漢帛佚書進(jìn)行文本對比，這是張金城校注《鹖冠子》時不可能做到的?！缎Ｗⅰ芬煤啿硇〗M的說法指出：根據(jù)《老子》乙本卷前佚書《經(jīng)法·論》“至神之極，見知不惑”，《道端》篇的“至神之極，見之不忒”中“忒”一本作“或”是正確的，“之”當(dāng)為“知”之誤，從而糾正了《鹖冠子》中存在的一些問題。但《校注》在運用出土文獻(xiàn)方面仍有需要補正之處。
1、若是置之，雖安非定也。端倚有位，名號弗去。故希人者無悖其情，希世者無繆其賓。（著希，第13—15頁）
關(guān)于“端倚有位，名號弗去”，前人一般將“有位”解釋為“職位”，將“名號”解釋為“職位稱謂”[47]，張金城認(rèn)為：
有位者，如《孟子》“賢者在位，能者在職”之職位。名號，則“公”、“卿”、“大夫”之屬也。此言考覈不明，故良寙雜陳，其不肖者端倚其位而不修德，所存者名號而已。
黃懷信在注解過程中，參考了《老子》乙本卷前佚書的內(nèi)容。根據(jù)帛書異文，他把“端”、“倚”分開，分別解釋為“正”、“邪”，但在“有位”和“名號”方面遵從了張金城的訓(xùn)解：
端，正也。帛書《黃帝書·經(jīng)法·道法》：“正奇（倚）有立（位），而名號弗去?！币?，邪。說見《后漢書·楊震傳》。此蓋言邪僻小人與正人君子均有職位名號，而不能除去。
按：結(jié)合《鹖冠子·著希》篇前文與《老子》乙本卷前佚書內(nèi)容，“端倚有位”并非描繪君子小人，而指的是一種政治手段?！独献印芬冶揪砬柏龝督?jīng)法·道法》：“正奇有立（位），而名□弗去?！标惞膽?yīng)先生根據(jù)后文“名刑（形）已定，物自為正”，推測缺字當(dāng)作“形”。他認(rèn)為：“正奇有立”的“正”指的是正常的法則，包括清靜無為及名刑法度；“奇”指的是王術(shù)，最典型的莫過于古代戰(zhàn)爭中的“以奇用兵”[48]。陳先生對“正奇”的分析是可信的?！吨！菲拔恼f到，人主不知道德之要領(lǐng)，就會產(chǎn)生“耑與運堯而無以見也，道與德館而無以命也，義不當(dāng)格而無以更也”的結(jié)果。如果放任不管，國家就不能穩(wěn)定無憂。因此，人主需要采取常法與奇謀兼?zhèn)涞牟呗詠碇卫韲摇?/p>
另外，黃懷信似乎沒有注意到《老子》甲本卷前的佚書《九主》。事實上，前人已通過《九主》和相關(guān)的傳世文獻(xiàn)，解決了《鹖冠子》的一些字詞問題，例如引文中的“勝”字。
2、所謂天者，非是蒼蒼之氣之謂天也......所謂天者，言其然物而無勝者也。（度萬，第134頁）
關(guān)于“勝”字，前人說法多有不同。陸佃說：“言天者君道也，可天下之物而莫之勝也?！憋@然是把“勝”解釋為“勝過”。吳世拱的觀點有所不同：“勝，同‘賸’，余也，今字作‘剩’。言天引生萬物，無有余遺者，故上文云‘天者，神也’?！秉S懷信則否定了前人所有的看法：“勝，《漢書·賈山傳》師古注曰：‘盡也?！療o勝，無窮盡也。諸說非?！?/p>
事實上，帛書整理小組在《九主》中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與《鹖冠子》相類似的句子：
志曰：“唯天無勝，凡物有勝。”后曰：“天無勝，何也？”伊尹對曰：“勝者，物□□所以備也，所以得也。天不見端，故不可得原，是無勝。”
他們將存世文獻(xiàn)與出土文獻(xiàn)進(jìn)行了比較后，指出《鹖冠子》中的“勝”當(dāng)作“朕”：
《淮南子·兵略》：“天圓而無端，故不可得而觀；地方而無垠，故莫能窺其門......凡物有朕，唯道無朕（二朕字《文子·自然》作“勝”）。所以無朕者，以其無常形勢也。”《鹖冠子·度萬》：“所謂天者，言其然物而無勝者也?！币饨耘c帛書此段相近。據(jù)文義，帛書及《鹖冠子》之“勝”似當(dāng)讀為“朕”。無朕言無朕兆、無痕跡。[49]
按：古人認(rèn)為“道”創(chuàng)造萬物，但本身并沒有形狀，帛書整理小組所舉用例即可證明。“勝”從“朕”得聲，兩者在古書中?？苫ビ?。如《老子》三十一章“戰(zhàn)勝以喪禮處之”，漢帛書乙本“勝”即作“朕”[50]。
二、音韻
黃懷信先生常常在《鹖冠子校注》中下“以音誤”的判斷，然而兩字出現(xiàn)“以音誤”而互相混淆是需要一定條件的。判斷兩字之間是否“以音誤”出現(xiàn)混淆，首先要排除兩字形近致訛的可能，然后要考慮到：兩字之間聲母是否相同或在同一發(fā)聲部位，韻母是否相同或是有轉(zhuǎn)韻關(guān)系。轉(zhuǎn)韻分為四種，比較常見的是對轉(zhuǎn)（主要元音相同，分陰入、陰陽和陽入三種對轉(zhuǎn)），通轉(zhuǎn)（元音相同，韻尾發(fā)音部位不同，如-m、-ŋ押韻）、旁轉(zhuǎn)（元音相近，韻尾相同）和旁對轉(zhuǎn)（主要元音相近，韻尾不同)這三種情況都比較少見。書中大量“以音誤”的例子是否符合以上條件，值得我們認(rèn)真考察。
1、法者，曲制、官備、主用也。舉善不以窅窅，拾過不以冥冥，決此，法之所貴也。若礱磨不用，賜物雖詘，有不效者矣。（天則，第51—52頁）
黃懷信在這里指出：“此，當(dāng)作‘齒’，以音誤。下文‘若礱磨不用賜（齒）’即就此言?！薄褒X，指具體明確的法律條文，針對上‘窅窅’、‘冥冥’而言。齒可以咬物，法律條文可以治事，故以相比，諸說似非”。另外，他認(rèn)為后文的“賜”字也當(dāng)作“齒”，以音誤。
按：“此”字上古音屬清母支部，“齒”字昌母（照三）之部，“賜”字心母錫部。章組（章、昌、船、書、禪母）聲母上古音極其接近端組聲母[51],而支、之兩韻部區(qū)別也十分明確。據(jù)趙彤和楊建忠的分析，支、脂兩部之間偶有合韻之例，而之、支兩部少有可通之處[52]。至于“齒”、“賜”兩字，聲母、韻部也差別相當(dāng)大。
黃懷信的推斷當(dāng)是依據(jù)吳世拱的觀點：
礱、磨，二切谷器也，今吾鄉(xiāng)猶通用之。賜，厲也，鑿處遮列也。賜、厲聲轉(zhuǎn)?！端?jīng)·漻水注》：“賜水，即厲水也?！痹x，劣也，不堅也。效，獻(xiàn)功也。言礱磨不鑿高銳之齒，物雖不堅，不能效功也。喻雖有圣知，不依于法，難勝理也。
這里使用“賜、厲聲轉(zhuǎn)”也值得商榷，“賜”字上古音屬心母錫部，“厲”字屬來母月部，《切韻》時代兩字又分屬支、祭兩韻，且《水經(jīng)注》的時代離《鹖冠子》寫成時間至少有五、六百年，不適合做為例證。所以說，吳、黃兩位先生對該句的解釋難以令人信服。
2、冥言易，而如言難。故父不能得之于子，而君弗能得之于臣。（天則，第48—49頁）法貴如言。言者，萬物之宗也。是者，法之所與親也。非者，法之所與離也......法不如言，故亂其宗。（環(huán)流，第72頁）
黃懷信對前后“如言”的解釋不一，他認(rèn)為《天則》篇中“如言”“疑當(dāng)作實言，以音誤”，后者“如言”的“如”當(dāng)解釋為“似、像”，所謂“法不如言”就是指“謂法不被信守”。
按：作者對“如”、“實”兩字以音誤的判斷，不能令人信服?！叭纭弊稚瞎乓羧漳隔~部，“實”字上古音船母質(zhì)部[53]，兩者無論是聲母、主要元音和韻尾都不相同，不可能以音誤而相混。此外，筆者認(rèn)為引文中的“如”字當(dāng)作“遵從，依照”的意思?！墩f文解字》：“如，從隨也?！?a title="" name="_ednref54" href="#_edn54">[54]《史記·夏本紀(jì)》：“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禹。不如言，刑從之?！钡谝欢我恼f的是，人常常不遵守其所諾言之事，即便是在父子、君臣之間也是如此，不如天那樣恪守誠信而為萬物所信任。后一段引文說的是，法律的可貴之處在于，它在執(zhí)行時遵守了自己所承諾的規(guī)則?！尔i冠子》常常強調(diào)“道之法公正以明”，告誡為政者也應(yīng)該效仿天道法則，在執(zhí)政立法方面講究誠信，以得到百姓的信任。
除此之外，《校注》還存在許多使用“以音誤”處，譬如認(rèn)為“師未發(fā)軔而兵可迭也”（《近迭》）的“迭”（上古音定母質(zhì)部[diet]）是“捷”（上古音從母葉部[ʣiap]）的音誤，“亶昭穆，具招士”（《王鈇》）的“亶”（上古音端母元部[tan]）是“建”（上古音是見母元部[kian]）的音誤，“觀乎孰莫，聽乎無罔”（《能天》）的“罔”（上古音明母陽部[miwaŋ]）是“聞”（上古音明母文部[miwən]）的音誤，這些判斷都無法讓人信服。
總的來說，黃懷信教授所著的《鹖冠子校注》在編次方面已做得相當(dāng)完備[55]。但遺憾的是，他沒能充分吸收前人的研究成果，致使該書在訓(xùn)詁音韻兩方面都存在不少缺憾，較之《鹖冠子箋疏》尚有倒退之處。因此，《校注》并不能取代過去的《鹖冠子》校注著作，集大成的《鹖冠子》校注著作還有待于后來人的努力。
[1] 黃懷信《鹖冠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序言第2—3頁。
[2] 引文除注明來源外都來自《鹖冠子校注》。
[3] “卻”字音見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0年），第75頁，“劫”字音在第61頁。
[4] “卻”字見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局，1963年），第187頁，“劫”字在第292頁。
[5] 本段文字不見于《鹖冠子校注》，見于黃懷信《古文獻(xiàn)與古史考論》（濟(jì)南：齊魯書社，2003年），第402頁。
[6] 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成都：巴蜀書社，2014年），第91頁。
[7] 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第39—40頁。
[8] 何寧《淮南子集釋》（中華書局，1998年），《繆稱》第739頁、《道德》第897頁。
[9] 王利器《文子疏義》（中華書局，2000年），《九守》第131頁。
[10] 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1304頁。
[11] 《十三經(jīng)注疏》，第2583頁。
[12] 《鹖冠子校注》，第41頁。
[13] 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肆）》（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97頁。
[14] 《十三經(jīng)注疏》，第1153頁。
[15] 見蕭旭《馬王堆帛書<九主><明君><德圣>校補》（湖南省博物館館刊，2012年），第11頁注6。
[16] 關(guān)于《鹖冠子》中的“逜”為“敔”字之假借的論證，筆者受到了導(dǎo)師郭永秉副教授的詳細(xì)指點。參見陳劍先生的《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議》，收于陳劍《戰(zhàn)國竹書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8頁：
君子先人則啟道之，后人則奉相之”與“小人先人則
敔之，后人則
毀之”相對，謂君子處于他人之前則為他人開路、引導(dǎo)他人，處于他人之后則奉承而輔助他人。小人則反是，處于他人之前則禁敔他人的前進(jìn)，處于他人之后則憎毀他人?！皵牎薄墩f文》訓(xùn)為“禁也”，古書多用“御”、“禦”和“圉”字，表示的都是同一個詞，前人言之已詳。
[17] 王念孫《讀書雜志》（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747頁?！蹲x書雜志·荀子第八》“瑕適竝見情也”條：
念孫案：適讀為謫經(jīng)傳通以適為謫。謫亦瑕也，《老子》曰“善言無瑕謫”是也?！豆茏印に亍菲拌m皆見，精也”精與情同，說見《管子》。尹知章曰：“瑕適，玉病也?！薄秴问洗呵铩づe難》篇：“寸之玉必有瑕適?！薄墩f苑》曰：“玉有瑕，必見之于外，故君子比情焉?！贝搜浴拌m”而《說苑》但言“瑕”，是適即瑕也。情之言誠也，玉不自掩其瑕適，故曰情?！洞呵锓甭丁と柿x法》篇云：“自稱其惡謂之情?！绷x與此同。楊讀“適”為調(diào)適之適，失之。
[18] 見張金城《鹖冠子箋疏》（國立臺灣師范大學(xué)國文研究所集刊，19（1975）），第24頁。
[19] 華學(xué)誠《揚雄方言校釋匯證》（中華書局，2006年），第673頁。
[20] 以上兩段分別見于黎翔鳳《管子校注》（中華書局，2004年），第931、947頁。
[21] 王先謙、劉武撰《莊子集解 莊子集解內(nèi)篇補正》（中華書局，1987年），第132—133頁。
[22] 本句引文標(biāo)點應(yīng)改為：“嚴(yán)、疾，過也；喜、怒，適也。四者已仞，非師術(shù)也?！?/p>
[23] 王利器《呂氏春秋注疏》二（巴蜀書社，2002年），第1022—1023頁。
[24] “泊”、“播”字音見《漢字古音手冊》第24頁。另參考楊建忠《秦漢楚方言聲韻研究》（中華書局，2011年），第131頁（歌部）、第158頁（鐸部）。
[25] 《揚雄方言校釋匯證》，第444頁。又，華學(xué)誠《匯證》引周祖謨《方言校箋》：“汨，戴、盧兩本均作‘汩’，從‘曰’，與說文合，當(dāng)據(jù)正。”華氏根據(jù)福山王氏天壤閣景宋本正作“汩”，“汨”當(dāng)改作“汩”，見第445頁。
[26] 《淮南子集釋》，第892頁。
[27] 《荀子集解》，第473頁。
[28] 黃懷信《鹖冠子匯校集注》（中華書局，2004年），第182頁。
[29] 《鹖冠子箋疏》，第57頁。
[30] 郭沫若、聞一多、許維遹撰《管子集?！?，收錄于《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533頁。
[31] 杜佑著，王文錦等點校《通典》（中華書局，1992年），第3804頁。
[32] 同上?！秶Z》中的“疇”（上古音定母幽部）不僅與“周”音近（上古音章母幽部），
很可能就是“受”（上古音禪母幽部）的音近通假字。
[33] “疇”字音見《漢字古音手冊》第277頁，“受”字音在第278頁。錢大昕曾基于大量語言材料，認(rèn)定“古人多舌音”，章組（章、昌、船、書、禪母）聲母古音與端組無異（照三歸端）。后人則認(rèn)為兩組聲母讀音接近，但仍然是不同的音位。參見楊劍橋《漢語音韻學(xué)講義》（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5年），第100、105—106頁
[34] 俞樾《古書疑義舉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3頁。
[35] 孫詒讓《周禮正義》（中華書局，1987年）第三冊，第753頁。郭永秉、鄔可晶老師指出，《鹖冠子》中的“付”（上古音幫母侯部）也不能排除是“?！保ㄉ瞎乓魩湍赣牟浚┑男斡炞只蚴且艚僮?。
[36] 《說文解字》第84、164、253頁。
[37] 郭永秉、鄔可晶老師指出，《鹖冠子》中的“付”（上古音幫母侯部）也不能排除是“?！保ㄉ瞎乓魩湍赣牟浚┑男斡炞只蚴且艚僮?。
[38] 筆者專門翻閱了張金城先生的原著，同樣沒有看到他對“暴疾”進(jìn)行過注釋。見《鹖冠子箋疏》，第91頁。
[39] 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522——1523頁。《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夫與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p>
[40] 裘錫圭《古文獻(xiàn)中讀為“設(shè)”的“埶”及其與“執(zhí)”互訛之例》，見《裘錫圭學(xué)術(shù)文集（四）》（語言文字與古文獻(xiàn)卷）（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12年），第451—460頁。
[41] 王念孫《廣雅疏證》（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31頁
[42] 《讀書雜志》，第284頁?！稗D(zhuǎn)胡眾”文見《史記·吳王濞列傳》、《漢書·荊燕吳列傳》。
[43] 《淮南子集注》，第457—458頁。
[44] 引文見《鹖冠子箋疏》，第13頁。于省吾稱“夜行”即“釋去其行”，與張相同。于說及后文所提聞一多、郭沫若的觀點見《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73頁。
[45] 關(guān)于“夜行”一詞的理解，主要參考的是李學(xué)勤《論先秦道家的“夜行”》（《史學(xué)集刊》，2004年1月第一期）。
[46] 參見唐蘭《馬王堆出土<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的研究》附錄一：《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引文表（《文物》，1974年10期）。
[47] 《黃帝書·經(jīng)法·道法》：“是故天下有事，無不自為刑（形）名聲號矣。刑（形）名已立，聲號已建，則無所逃跡匿正矣?！标惞膽?yīng)先生指出，這里的“形名聲號”是就法令制度、名分、官職而言。見《黃帝四經(jīng)今注今譯》（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第14—15頁。
[48] 《黃帝四經(jīng)今注今譯》，第25—29頁。
[49]《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肆）》，第103頁。
[50] 《古字通假會典》，第40頁。
[51] 參見注33
[52] 趙彤《戰(zhàn)國楚方言音系》（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年），第131頁；楊建忠《秦漢楚方言聲韻研究》，第130頁（支部）。兩書之中并沒有之、支兩部相通的例證。根據(jù)羅常培、周祖謨《漢魏晉南北朝韻部演變研究》（北京：科學(xué)出版社，1958年）的整理分析：當(dāng)時已知屬于西漢時代的文獻(xiàn)中，未見之、支兩部有通押例（第46頁）；屬于東漢時代的文獻(xiàn)僅見支、之通押一例（第56頁）。至于前文所舉的“見知不惑”，簡帛整理小組認(rèn)為是“之”是“知”之誤。發(fā)生這種現(xiàn)象，有以下兩種可能：之、支兩韻在中唐以后合流，誤改“知”為“之”在此之后；如果不是誤改的話，那么說明兩字在上古以音近可通假。但如上文所述，這種可能性概率并不大。
[53] 《漢字古音手冊》，“如”字見第100頁、“實”字見第56頁。
[54] 《說文解字》，第262頁。
[55] 其實，還有一些討論《鹖冠子》的文獻(xiàn)可以收入，如盧文弨《抱經(jīng)堂全集》中就存有《書鹖冠子后》、《書陸農(nóng)師解鹖冠子后》及《聚珍版本鹖冠子書后》，盧氏在文中討論了一些有關(guān)《鹖冠子》?？薄⒂?xùn)詁和思想的問題。
（蔣陳唯，復(fù)旦大學(xué)2015屆中國語言文學(xué)系）
本文收稿日期爲(wèi)2016年3月22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wèi)2016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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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旭 在 2016/3/24 14:11:19 評價道：第1樓
補注55：俞樾《讀鶡冠子》，收入《春在堂全書》，《曲園雜纂》卷20。蔣超伯《南漘楛語》卷7《讀鶡冠子》。徐時棟《煙嶼樓讀書志》卷15。傅增湘《跋唐人寫〈鶡冠子〉上卷卷子》（《國立北平圖書館月刊》第3卷第6號，民國18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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