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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琮”及相關(guān)諸字（一）^*

 

陳劍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一、從戰(zhàn)國楚簡中的幾個字說起

近年陸續(xù)公佈的戰(zhàn)國楚簡中，有如下一些尚未得到確釋的字形：[1]

A1、郭店《緇衣》簡16    A2、新蔡簡零：189    A3、新蔡簡零：484    A4、新蔡簡零：300

B1、《上博（三）·周易》簡14    B2、《上博（五）·鬼神之明、融師有成氏》簡8

C、《上博（一）·緇衣》簡9

A類字形皆上從“宀”，下從“止”，B類字形即A省去“宀”旁的寫法。C形從“辵”旁，左上“省去一撇”，“古文字中‘止’、‘辵’作為形旁可以通用”，“加‘宀’與不加‘宀’往往無別”，以上諸形並當(dāng)爲(wèi)一字異體。[2]除去這些偏旁，上舉諸形中都包含一個共同的主要部分，當(dāng)是其聲符。這部分在上舉諸形中的寫法也有變化，將其加以排比分析，根據(jù)我們已有的對戰(zhàn)國文字的知識可以確定，當(dāng)以作形（B2的上半除去上端飾筆和靠右的一小橫筆）爲(wèi)代表的寫法，最爲(wèi)原始。類似的字形演變關(guān)係多見於戰(zhàn)國文字的“帝”、“朿”、“彔”、“平”和“巫”等字的不同寫法中，學(xué)者已經(jīng)多有論述。

A1和C兩形皆與今本《禮記·緇衣》中“長民者衣服不貳，從容有常”句的“從”字相對應(yīng)。郭店簡《緇衣》發(fā)表在前，研究者曾有將A1釋爲(wèi)“適”、[3]釋爲(wèi)“夏”[4]以及分析爲(wèi)“從止倉聲”等意見。[5]上博簡《緇衣》公佈後，李家浩先生指出，釋“夏”和分析爲(wèi)“從止倉聲”兩說已經(jīng)被上博簡《緇衣》的字形“所證明是有問題的，可以不談”。李家浩先生認(rèn)爲(wèi)，釋“適”之說從字形看有一定道理；單從字形來說，還有可能釋爲(wèi)“逯”或從辵從“巫”之字。他指出，“從容”是一個疊韻連綿詞，A1的釋讀應(yīng)該跟“從”字讀音相近結(jié)合起來考慮。他據(jù)此主張A1和C所從的聲符是“彔”字之省，A1和C爲(wèi)“逯”字的異體，“逯”與“從”音近可通。

A1和C應(yīng)當(dāng)與“從”字讀音相近這一點，爲(wèi)後來發(fā)表的上博簡《周易》所進一步證明。見於《上博（三）·周易》簡14的B1，與今本《周易·豫卦》九四爻辭“朋盍簪”的“簪”字相對應(yīng)。馬王堆帛書本對應(yīng)之字作“讒”。劉樂賢先生指出，“從古音看，‘從’是東部字，‘讒’、‘簪’是侵部字。而楚地出土文獻中東（冬）部字常和侵部字通假”，故B1可以看作A1和C的異構(gòu)，B1和“讒”、“簪”應(yīng)是因音近而通假。[6]馮勝君先生也指出，今本《周易》的“簪”字“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引荀爽說一作‘宗’”，而A1和C“在簡本《緇衣》中讀爲(wèi)‘從’，‘宗’爲(wèi)精紐冬部字，與‘從’讀音相近（從，從紐東部。精、從均爲(wèi)齒音，冬、東二部關(guān)係密切），所以荀爽所說當(dāng)有所本。”[7]魏宜輝先生又補充論證說：

今本《周易·豫卦》中的“簪”字，《經(jīng)典釋文》又引京房說一作“撍”，馬王堆帛書本作“讒”。文獻中有“朁”、“毚”諧聲互通的例子?！对姟ば⊙拧は锊罚骸叭”俗P人。”《禮記·緇衣》鄭注、《後漢書·馬援傳》引“譖”作“讒”?！白凇薄ⅰ皻础币灿兄C聲通用的例子?！蹲髠鳌ふ压辍罚骸白嫸χ憽！笨追f達《正義》引服虔云：“讒鼎《明堂位》所云‘崇鼎’是也。”可見，“”、“簪”、“撍”、“讒”、“宗”這些字是通假的關(guān)係，在《周易·豫卦》中所表示的應(yīng)是同一個詞。這表明“此字與從音近”的思路是正確的。[8]

魏宜輝先生贊同李零先生認(rèn)爲(wèi)郭店和上博《緇衣》兩形“好象都是從甬得聲”之說，並從字形上加以補充論證。[9]

新蔡簡諸形辭例如下（釋文用寬式。後引甲骨金文同）：

思坪夜君城A2瘳速瘥                      零：189

城A4瘳速瘥                              零：300

A3（塞/賽）                            零：484

馮勝君先生指出，上引簡零：484“簡文雖然殘缺，但推想可能就是見於包山祭禱簡的‘皆速賽之’（200號簡）一類話的殘文”。新蔡簡甲三：22、59有“背膺懣心之疾速瘳速瘥”之辭，劉樂賢先生據(jù)此指出上引簡零：189和零：300的A字之義當(dāng)與“速”接近，此可從。他主張A字讀爲(wèi)“疌”或“寁”，並“懷疑這些字的聲旁可能就是‘疌’”。又謂“也可以直接讀為‘速’”，“兩種讀法看似有別，其實並無實質(zhì)差異”。對此馮勝君先生已經(jīng)指出，新蔡簡零：189中A2“與‘速’連稱，讀爲(wèi)‘速’的可能性其實是很小的”。魏宜輝先生又指出，將這些字的聲旁釋爲(wèi)“疌”在字形上無據(jù)。馮勝君先生據(jù)李家浩先生釋字爲(wèi)“逯”的意見讀爲(wèi)《爾雅·釋詁》訓(xùn)“疾也”的“屢”，魏宜輝先生主張讀爲(wèi)同樣訓(xùn)爲(wèi)“疾也”的“驟”。史傑鵬先生在字形上信從李家浩先生釋“逯”之說，根據(jù)“很多上古在侯、屋部的字不但有‘聚集’的意思，還同時有‘急速’的意思”，推測“也許‘逯’字本身在當(dāng)時的楚國才是真正的表示‘疾速’義的本字。”他不同意劉樂賢先生讀爲(wèi)“寁”之說，同時又提出了另外一種看法：

更何況，就算因爲(wèi)“逯”在《周易》簡中和今本的“簪”相對，與其將它讀爲(wèi)“寁”，還不如直接將它讀爲(wèi)“憯”，因爲(wèi)“憯”和“簪”聲符相同，讀音更近?！皯敗痹诠糯小凹菜佟钡囊馑迹赌印っ鞴硐隆罚骸胺矚⒉还颊?，其得不詳。鬼神之誅，若此之憯遫也。”孫詒讓《閒詁》：“憯、遫義同?！?/SPAN>[10]

我們認(rèn)爲(wèi)，讀爲(wèi)“憯”的意見是可以信從的。後來宋華強先生也主張此說，並有更加詳細(xì)的論述，[11]請讀者參看。又《廣雅·釋詁一》、《集韻·侵韻》皆云“鬵，疾也”，王念孫《廣雅疏證》引《周易·豫卦》“朋盍簪”釋文：“簪，徐側(cè)林反。子夏《傳》云‘疾也’，鄭云‘速也’?！敝^“簪、鬵聲近義同，古或通用也”。又引上引《墨子·明鬼下》之文謂“憯與鬵，亦聲近義同”，亦可爲(wèi)參考。

《上博（五）·鬼神之明、融師有成氏》簡8的C2所在文句上有殘失，文意不明，難以進一步討論。此外，魏宜輝先生認(rèn)爲(wèi)，包山楚簡173用爲(wèi)人名的字，現(xiàn)在看來，其下半當(dāng)也是我們前文所舉的B類字形。這很可能是正確的。至於有不少研究者又將郭店簡《尊德義》簡24“爲(wèi)邦而不（以）豊（禮），猷（猶）之亡（無）也”的“”字，也跟本文開頭所舉諸字形聯(lián)繫起來認(rèn)爲(wèi)一字，[12]其字形相差既遠，辭例上也得不到支持，恐不可從。

以上我們列舉戰(zhàn)國楚簡中幾個待考釋的字作了簡略的分析。前引先後發(fā)表的馮勝君、魏宜輝和宋華強先生之文，對有關(guān)諸字的字形及辭例和其前諸說的得失有很全面的引述和很好的分析。我們就不再過多重復(fù)了。請讀者參看。

總結(jié)衆(zhòng)多研究者意見中的合理部分，我們可以得到如下認(rèn)識。前舉楚簡諸字只能據(jù)其讀音（亦即其聲旁形的讀音）與“從”、“宗”和“簪”等字（不出齒音東、冬、侵三部）相近立論，這是考慮諸字釋讀問題的基本出發(fā)點，也是爲(wèi)曾研究過這些字的諸學(xué)者所一再加以強調(diào)的。同時還要特別注意到的是，研究者似乎大都忽略了這些字形的一個重要特點，即其所從以形爲(wèi)代表者的部分，其中間兩橫筆之間都是沒有竪筆的?，F(xiàn)在大家所舉出的、楚文字中能拿來跟前舉諸字作比較的“帝”、“彔”和“甬”等字之形，其中間大都是有一竪筆的。即使個別字形沒有竪筆，但全面觀察考慮，“帝”、“彔”和“甬”等字的變體是有竪筆與無竪筆共見，而前舉諸形出現(xiàn)的次數(shù)已不算少，同時又是在幾批不同的楚簡中出現(xiàn)，其中間都沒有竪筆，這就應(yīng)該加以特別的注意了。從近年研究者成功釋讀楚簡文字的經(jīng)驗來看，楚簡中這類形體特別、用例又自成一套的字，很可能是自有其獨特的古老來源的。考釋它們要儘量往上追溯尋找其來源，眼光不能局限在戰(zhàn)國文字之中。

 

二、金文“”字及相關(guān)諸字

西周金文中有一個“”字，作如下之形：

盂卣（《殷周金文集成》10.5399.2[13]）

將前舉A2、A3兩形跟它加以比較，二者顯然是極爲(wèi)接近的。前文所說楚簡諸字中的關(guān)鍵部分“”形，跟“”字中間的形（以下隸定作“”）比起來，其主要不同之處有兩點。一是形上方倒三角形的筆畫中間塡實，“”則作勾廓形。古文字中同類的塡實與勾廓形無別之例極多，倒三角形筆畫勾廓與塡實互作的典型之例如“辛”旁。而且，在後文舉出的殷墟甲骨文“”的繁體“”之形中會看到，其上端就多有作勾廓形寫法的。二是“”形省略了形下方的筆畫。同類例子古文字中亦多見，如前文所引李家浩先生文中已舉出的楚簡文字中的“彔”旁和“帚”旁。又如後文要舉到的戰(zhàn)國文字的“賈”字。由此看來，我們完全有理由認(rèn)爲(wèi)，前文所說楚簡諸形當(dāng)與西周金文的“”爲(wèi)一字。

金文中“”字及其繁體“”和以它們爲(wèi)聲符之字作如下之形：

（一）、“”和“”字：父丁爵（14.8472）  師酉鼎（《中國歷史文物》2004年第1期封二、第5頁圖一）

（二）、“”字：竹父戊方彝（16.9878）  竹父戊方彝（16.9879）  亞父乙卣（10.5203.1）  亞鄉(xiāng)賈鼎（4.2362）  亞父丁觚（12.7293）  亞父丁卣（10.5271.1）  亞父丁卣（10.5271.2）

（三）、“”字：《商周青銅器銘文選（一）》九五作冊夨令方彝（16.9901）   作冊夨令簋（8.4300）  作冊夨令簋（8.4301）    孟簋（8.4162～4164）  亢鼎（《上海博物館館刊（第八期）》121頁圖二）  作冊大方鼎（5.2759）  作冊大方鼎（5.2760）  作冊大方鼎（5.2761）  父丁簋（6.3604）   應(yīng)國爯簋（《文物》1999年第9期84頁圖二、《保利藏金》75頁）  乃子克鼎（5.2712.1）  伯姜鼎（5.2791）   天馬—曲村遺址M6384：8小臣簋[14]

（四）、“”字： 簋（7.4099.1、7.4099.2）

（五）、“”字：史牆盤（16.10175）

研究者多已指出，“”爲(wèi)“”之簡體。其省寫左右筆畫的簡化方式，跟“墉”和“郭”共同的表意初文“”字甲骨文作、，或作、（看《甲骨文編》245～246頁）相類似。

上舉金文諸字，亦久無定釋。其中出現(xiàn)最多的“”和“”字，舊有釋爲(wèi)“室”（方濬益、孫詒讓）、“休”（吳闓生、郭沫若、楊樹達）、釋爲(wèi)從“亞”聲而說爲(wèi)“家字初文”讀爲(wèi)“嘉”（馬敍倫）、釋爲(wèi)從“寧”聲而讀爲(wèi)賜予之“予”（于省吾、唐蘭）、釋爲(wèi)從“寧”聲而讀爲(wèi)“鑄”（郭沫若）、[15]釋爲(wèi)“貢”、“贛”[16]等說。對於它們的用法研究者的意見則比較一致，大都認(rèn)爲(wèi)大致可以分爲(wèi)兩類。其一，與“休”、“易（錫、賜）”等字相類；其二，用於指作器，與“作”、“鑄”等字相類。[17]舊說中釋字無據(jù)者大多已不爲(wèi)人所信，可以不論。從近年所見涉及此字的論著來看，研究者大都基本依從于省吾和唐蘭先生提出的釋字爲(wèi)從“寧”之說，或略作修正。而據(jù)此將第一類用法釋讀爲(wèi)錫（賜）予之“予”，[18]第二類用法讀爲(wèi)“鑄”或“作”。[19]

釋“寧”之說從字形看是不可信的。舊所謂“寧”字和“貯”字，現(xiàn)在研究者大都承認(rèn)當(dāng)從李學(xué)勤先生之說改釋爲(wèi)“賈”。[20]殷墟甲骨文舊所謂“寧”字，即“賈”字的上半、後來演變爲(wèi)“襾”者作、等形（《類纂》1104頁“寧”字），“賈”字作、、等形（《類纂》712頁“貯、賈”字）。金文“賈”字作、、、、等形（看《金文編》432～433頁1009號“貯”字）。戰(zhàn)國文字中“賈”字作如下之形：[21]

壺  中山王兆域圖  包山簡121  包山簡122  包山簡152  包山簡162  包山簡190

以上諸形“貝”上面所從的部分省去其下方的一竪筆，跟前面說過的與字中的形跟“”形的關(guān)係正可類比。從以上列舉的字形情況可以看出，“”跟“賈”字上半所從的“襾”，亦即一般釋為“寧”之形，寫法始終是明顯不同的，不能混為一談。

唐蘭先生釋“”和“”爲(wèi)“寧”之說，其實也承認(rèn)它們跟舊釋爲(wèi)“貯”的“賈”字中的所謂“寧”形本來無關(guān)。他認(rèn)爲(wèi)“當(dāng)釋爲(wèi)庭寧之寧”，其或作“”形者，出自“”字的繁體，“本象四室相對，中爲(wèi)庭寧之形。其後省作，與貯物之器作形者，形聲俱相混。至小篆遂存而廢矣。”[22]後來唐蘭先生又說：“爲(wèi)位寧之寧和階除之除的本字。位寧之寧的原始象形字作，象堂屋四面有階，省作，與形相近易混。也稱爲(wèi)除，除與寧只是聲調(diào)不同罷了?！墩f文》：‘除，殿陛也?！梢姵c寧是一字?！粚幰沧魑恢?，著是寧的假借字。寧與除又音轉(zhuǎn)爲(wèi)阼。……”謂前文所說第二類用法的“”字“假借爲(wèi)作”，“此銘（按指作冊大鼎，屬於前文所說第一類用法）則假借爲(wèi)胙”，賜也。[23]唐蘭先生之說的問題在於，要將字形和用法都有區(qū)別的“”跟“象貯物之器”的“寧”，說爲(wèi)“形聲俱相混”，根本找不出什麼積極證據(jù)。

現(xiàn)在，我們根據(jù)楚簡所提供的“”當(dāng)與“從”和“宗”等字讀音相近的綫索，試用“從”和“宗”等的讀音去考慮其釋讀，正好可以找到辦法把上舉金文諸字（以下如無必要區(qū)別具體寫法即以“”爲(wèi)代表）的用法順利講通。

前文所說“”字與“休”、“易（錫、賜）”等字相類的用例如：

（1）盂卣：兮公盂鬯束、貝十朋。對揚公休，用作父丁寶尊彝。

（2）作冊大方鼎：公賞作冊大白馬，大揚皇天尹大保。

（3）作冊夨令簋：令敢揚皇王……令敢皇王。

（4）令方尊、方彝：作冊令敢揚明公尹人[24]，用作父丁寶尊彝。

（5）亢鼎：亞賓亢（𩥍、騂）金二勻（鈞），[25]亢對亞，用作父己。

（6）應(yīng)國爯簋：爯對揚王丕顯休，用作文考釐公尊彝。

金文“揚某某休”、“對某某休”的說法習(xí)見。例（6）“休”近義連言，更足以説明問題。

（7）楷侯簋蓋（8.4139）：楷侯作姜氏寶彝。方使姜氏作寶簋，用永皇方身，用作文母楷妊寶簋。方其日受。[26]

金文“某日受休”的說法見於尊（11.6007）：“侯萬年壽考黃耇，日受休?！庇?/SPAN>伯姜鼎（5.2791）：“伯姜日受天子魯休”，彔伯簋蓋（8.4302）：“子子孫孫其帥型受茲休”，師俞簋蓋（8.4277）：“俞其蔑，日賜魯休”，膳夫克盨（9.4465）：“克其日賜休無疆”等等，亦皆與“方其日受”相近。

這類用法的“”當(dāng)讀爲(wèi)光寵之“寵”。從讀音來看，“寵”是透母（中古徹母）東部字，“從”是從母東部字，兩字中古都爲(wèi)合口三等。一般說來，端系、章系（照三）跟精系的關(guān)係，不如精、莊兩系內(nèi)部和端、章（照三）兩系內(nèi)部的關(guān)係密切。但也可以舉出一些確鑿的精、莊兩系字跟端、章（照三）兩系字相通的例子。以出土文字資料所見用字情況爲(wèi)例，後舉見於西周金文的作造之“造”（從母）或作“”，其中“舟”（章母，從之得聲的“輈”、“侜”爲(wèi)端母）也是聲符；金文的國名“”（精母）即典籍中的“戴”（端母）；戰(zhàn)國金文和璽印等的“趙”（定母，中古澄母）氏寫作“肖”（心母）；“”字在甲骨金文中多用爲(wèi)祈禱之“禱”（端母），[27]西周春秋金文裏邾國的姓用從“女”從“”聲之字表示，古書中則作“曹”（從母）；“棗”字（精母）由“”字分化而來，[28]等等。“終”（章母，其聲符“冬”爲(wèi)端母）與“崇”（崇母）常相通?！独献印返诙隆?/SPAN>飄風(fēng)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傅奕本、范應(yīng)元本“終”作“崇”?！渡袝ぞ龏]》“其終出于不祥”，陸德明《釋文》引馬融本“終”作“崇”（三體石經(jīng)篆、隸亦皆作“崇”）。古書常說泰山“不崇朝而遍雨天下”，“崇朝”即終朝。《上博（一）·孔子詩論》簡8說：“《少（?。┷汀?、《考（巧）言》，則言人之害也。”“”之聲符“”即“蟲”（定母，中古澄母）字，“”讀爲(wèi)“讒”（崇母）。[29]以上例證，皆可爲(wèi)“”讀爲(wèi)“寵”聲母關(guān)係的證據(jù)。

吳闓生曾說：“字象窗牖形，當(dāng)爲(wèi)光寵之意?！?/SPAN>[30]雖然說解字形不確，但對有關(guān)金文文意的把握則可從。光寵之“寵”古書或作“龍”?！对娊?jīng)·商頌·長發(fā)》：“受小球大球，爲(wèi)下國綴旒，何（荷）天之休。……受小共大共，爲(wèi)下國駿厖，何（荷）天之龍?！薄靶荨?、“龍（寵）”對言。鄭箋云：“龍，當(dāng)作寵。寵，榮名之謂。”《大戴禮記·衛(wèi)將軍文子》引作“何天之寵”。《周易·師卦》九二爻辭“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薄断髠鳌罚骸霸趲熤屑刑鞂櫍?/SPAN>釋文：“王肅作龍，寵也?！保?/SPAN>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孔穎達疏釋爲(wèi)“承受天之恩寵”。古書中“承天休”或“承天之休”的説法多見，前者如《左傳》宣公三年、《國語·周語中》、《逸周書·商誓》等，後者如《左傳》襄公二十八年、《儀禮·士冠禮》等。以上材料並可見“寵”與“休”意義極近。《詩經(jīng)·小雅·蓼蕭》：“既見君子，爲(wèi)龍爲(wèi)光?！泵?/SPAN>傳：“龍，寵也?！编嵐{：“爲(wèi)寵爲(wèi)光，言天子恩澤光耀被及己也。”“龍（寵）”、“光”對言。《廣雅·釋言》：“龍、光，寵也?！?/SPAN>古書或“寵光”同義連用，謂恩寵光耀。如《左傳》昭公十二年：“昭子曰：‘必亡。宴語之不懷，寵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將何以在？’”西周早期的叔夨方鼎（《文物》2001年第8期第9頁圖一二）銘末說“其萬年揚王光厥士”，與前引“揚某某（寵）”也可以比較印證。

金文也有“寵”字，或用從“龍”省聲的“”字表示“寵”：

（8）梁其鐘（1.187～188、189～190、191、192）：天子（夷）[31]事（使）梁其身邦君大正。用天子寵蔑梁其，梁其敢對天子丕顯休揚，用作朕皇祖考龢鐘……

（9）遟父鐘（1.0103）：遟父作姬齊姜龢林鐘。用昭乃穆穆丕顯（寵）光，乃用祈匄多福。

上兩器時代皆為西周晚期。而用“”表示“寵”，大都見於西周早中期金文。從用字習(xí)慣來說，二者在時代上也正好前後相接續(xù)。此外，1977年山東省曲阜縣魯國故城三〇號墓葬出土的西周晚期魯伯悆盨蓋銘（9.4458）說：“魯伯悆用公，其肇作其皇考皇母旅盨簋?！逼縻憽?/SPAN>”字作“”。頗疑“”和“”也應(yīng)該讀為“寵”。“用”意爲(wèi)“因”，“用公寵”乃器主敍述作器的原因係受到公的光寵，跟上引梁其鐘敍述作器原因說“用天子寵蔑梁其”相類。記因受光寵而作器的又如下一例：

（10）無觚（《考古與文物》1998年第4期第95～96頁，劉雨、盧巖《近出殷周金文集錄》3.757）：戍（寵）無，作祖戊彝。[32]

記器主無因受“戍”之光寵而爲(wèi)祖戊作器。此爲(wèi)商代後期器。西周早期金文有人名“無”，見亞無作父己甗（3.0904）。又有人名“不”，見不簋（7.4060）。

前引（1）盂卣說“兮公（寵）盂鬯束、貝十朋”，“（寵）”又用與“易（錫、賜）”字相類，後面接雙賓語，直接賓語爲(wèi)所賞賜的物品。類似的例子又如：

（11）乃子克鼎：辛伯乃子克，（寵）絲五十寽（鋝）。用作父辛寶尊彝。

對比金文“休”、“釐”和“光”等字的用法，這也是很好理解的。金文“休”字除常用爲(wèi)表籠統(tǒng)的休美、休廕義外，也可以表示較具體的“賞賜”義。如效卣（10.5433）、效尊（11.6009）：“王賜公貝五十朋。公賜厥瀕子效王休貝廿朋?！薄巴跣葚悺奔赐跛?/SPAN>休賜之貝。金文“釐”既可以泛指“?！保?/SPAN>“多釐”、“緐釐”），可以泛指“休美”，如守宮盤（16.10168）“守宮對揚周師釐”，或與“休”連用說“休釐”，如應(yīng)侯視工簋（《文物》2002年第7期73頁圖一、二）“敢對揚天子休釐”、鄂侯馭方鼎（5.2810）“敢[對揚]天子丕顯休釐”；又可以接具體的賞賜物品作賓語，如四十二年逑鼎（《文物》2003年第6期16～17頁圖二一）“釐汝秬鬯一卣，田……”，鼎（《上海博物館集刊》第六輯153頁圖四）“侯釐甲、冑、盾（？）、戈、弓、矢束、貝十朋”，簋“楷侯（釐）馬四匹、臣一家、貝五朋”。[33]古書之例如《詩經(jīng)·大雅·江漢》：“釐爾圭瓚，秬鬯一卣?！薄渡袝べM誓》：“我商（賞）賚爾。”金文“光”字可以用爲(wèi)籠統(tǒng)的“光寵”義，如前引叔夨方鼎“其萬年揚王光厥士”，麥盉（15.9451。16.9893麥方彝銘文略同）：“邢侯光厥史麥，于麥（宮），侯賜麥金?！?/SPAN>守宮盤（16.10168）：“周師光守宮，事（使）祼?！?/SPAN>春秋晚期叔弓鐘“弓用或敢再拜稽首，膺受君公之賜光”。“光”又可以用爲(wèi)動詞接雙賓語表示具體的“賞賜”義，如殷末宰甫卣（10.5395）：“王饗酒，王光宰甫貝五朋?！薄肮赓p（某人貝）”見於殷末小子卣（10.5417）、小子啓尊（11.5965；舊稱子啓尊）、子黃尊（11.6000）又《集成》3.0741鬲等。或主張“光”字讀爲(wèi)“貺”，[34]實不必。《晏子春秋·內(nèi)篇雜下》“晏子布衣棧車而朝田桓子侍景公飲酒請浮之”章云（又見於《說苑·臣術(shù)》）：

君賜之卿位以尊其身，寵之百萬以富其家。

兩“之”字皆指晏子，“寵”與“賜”對文，後面俱接雙賓語。前舉“”和“”字，跟“”比起來多出了偏旁“貝”、“玉”，當(dāng)就是著眼於強調(diào)寵賜之物而添加的意符。

（12）史牆盤：烈祖文考式（寵）受（授）牆爾福，褱（懷）祓祿、黃耇、彌生。[35]

與史牆盤同出的鐘云：“式皇祖考……褱（懷）受（授）余爾福”（1.246）、“褱（懷）受（授）余爾福、靈終”（1.254）。唐蘭先生云：“褱通懷，《爾雅·釋言》：‘懷，來也?！对姟ご竺鳌罚骸矐讯喔??！?/SPAN>[36]裘錫圭先生讀“褱”爲(wèi)“懷”，《詩經(jīng)·檜風(fēng)·匪風(fēng)》“懷之好音”毛傳：“懷，歸也?！本褪墙o予的意思。[37]“（寵）受（授）”和“褱（懷）受（授）”皆分別爲(wèi)同義連文，跟金文“休賜”同義連文相類。榮簋（8.4121）：“王休賜厥臣父榮瓚、王祼貝百朋?！?。瀕史鬲（3.0643）：“姒休賜厥瀕史貝?！?/SPAN>

（13）簋：伯氏（寵），賜弓、矢束、馬匹、貝五朋。

此係先籠統(tǒng)地說君上光寵休美某人，再記光寵休美的具體表現(xiàn)即賞賜物品。西周金文中同類的例子如，殳簋（8.4136）：“相侯休于厥臣殳，賜帛、金?！鼻耙?/SPAN>尊（11.6007）：“侯休于，賜臣十家?！丙湵B（15.9451。麥方彝略同）：“邢侯光厥史麥，于麥（宮），侯賜麥金?！碧ｓ?/SPAN>8.4140）：“王侃大（太）保，賜休土?！?/SPAN>鼎（5.2696）：“內(nèi)史令，事（使）賜金一鈞、非余。”這類用法的“（寵）”又如：

（14）師酉鼎：唯王四祀九月初吉丁亥，王格于大室，使師俗召師酉。王親袤（寵）師酉，賜豹裘，曰：……

（15）應(yīng)國爯簋：唯王十又一月初吉丁亥，王在姑。王弗忘應(yīng)公室，（寵）爯身，賜貝卅朋、馬四匹。爯對揚王丕顯休（寵），用作文考釐公尊彝……

（16）伯姜鼎：唯正月既生霸庚申，王在京溼宮。天子（寵）伯姜，賜貝百朋。伯姜對揚天子休，用作寶尊彝，用夙夜盟亯于卲伯日庚。天子萬年，（世）孫子受厥純魯。伯姜日受天子魯休。

“袤（寵）”和“（寵）”當(dāng)分別爲(wèi)同義或近義連文。“袤”字原發(fā)表者朱鳳瀚先生解釋爲(wèi)“長”，謂“在此當(dāng)是形容王此次賞賜之隆重”。[38]有研究者主張讀爲(wèi)“褒”，[39]似可從。“褒”意爲(wèi)“嘉獎、稱讚”，古書有“褒賞”、“褒賜”等説法。“褒寵”一詞見於《漢書·張敞傳》載張敞上書：“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按謂霍光）以報功德足矣。”

黃盛璋先生說伯姜鼎的“”字“係從水、戌聲……疑讀如蔑歴之蔑”。[40]應(yīng)國爯簋的“”字之形下還增從“人”，研究者皆以爲(wèi)與“”係一字異體。劉桓先生、黃錫全先生皆據(jù)郭店簡《唐虞之道》簡28“滅”字作“”形而將“”字釋爲(wèi)“滅”若“烕”，可從。不過他們也都將此“滅”字跟金文常見的所謂“蔑曆”之“蔑”相聯(lián)繫，[41]則恐不可信。“”與“蔑”辭例不一樣，其所表示的恐不會是同一個詞。“（滅）”當(dāng)與“寵”、“光”、“休”一類字義近，當(dāng)讀爲(wèi)何字尚待進一步研究。

李家浩先生引盠駒尊（11.6011）：“王親旨盠駒賜兩。拜稽首，曰：王弗忘厥舊宗小子，皇盠身……”與應(yīng)國爯簋的“王弗忘應(yīng)公室，爯身，賜貝卅朋、馬四匹”相印證，認(rèn)爲(wèi)“皇”和“”都是周王對臣下的讚美之辭。[42]“皇”之“皇”意為“美”，亦與“休”義近。小臣鼎（5.2581）：“小臣即事于西。休，中賜。揚中皇，作寶鼎。”[43]競卣（10.5425）：“伯屖父皇競，格于官。”陳夢家先生指出小臣鼎“皇與休同用”，引《爾雅·釋詁》：“皇、休，美也?！钡?/SPAN>又讀競卣之“皇”爲(wèi)“光”，[44]則不必。于省吾先生說小臣鼎和競卣兩器“皇當(dāng)係嘉美之義”，[45]可從。《詩經(jīng)·周頌·執(zhí)競》：“不顯成康，上帝是皇?！泵珎鳎骸盎?，美也?！备吆嘧ⅲ骸把陨系奂蚊蕾澰S成王、康王?！鼻耙?/SPAN>楷侯簋蓋（8.4139）“用永皇方身”，“皇”字用法亦同，“永”是“長久”之意。由此頗疑盠駒尊的“”字當(dāng)分析爲(wèi)從“蟲（蟲）”得聲，亦讀爲(wèi)“寵”，“寵皇”義近連用。

金文“”字與“作”、“鑄”等字相類的用法當(dāng)讀為“造”。其例如下：[46]

（17）萬方彝（16.9894。舊稱“戍鈴方彝”等）：……賞貝十朋，萬用（造）丁宗彝。

（18）父丁簋：（造）父丁尊彝。豕（？）冊冊。

（19）亞父乙卣（10.5203.1）：亞寢□（造）父乙。

（20）宰農(nóng)父丁鼎：宰農(nóng)（造）父丁。

（21）小臣簋：王商（賞）小臣，（造）祖乙。

（22）孟簋：對揚朕考賜休，用（造）茲彝。

早期金文只說“作某某”或“某某作某某”、不出現(xiàn)器名的極爲(wèi)多見，“作某某”係“爲(wèi)某人作器”之意。上引（19）～（21）的“（造）父乙”等亦同。

從讀音來說，見於楚簡《周易》的“”字簡體（省“宀”旁）在傳本有異文“宗”，“造”與“宗”聲母皆爲(wèi)齒音精系，韻部爲(wèi)幽冬陰陽對轉(zhuǎn)，其間的語音關(guān)係猶“悰”之或作“慒”?！稜栄拧め屟浴罚骸皯F，慮也。”釋文：“慒，《字書》作悰?！睉?zhàn)國兵器銘文中作造之“造”或加注“酉”聲（17.11123滕侯昃戈），[47]《說文》卷十四下酉部以“卯”字爲(wèi)“古文酉”，分析“留”字、“柳”字皆從“古文酉”，而“柳”又或與“崇”相通?！蹲髠鳌?、《穀梁傳》宣公元年經(jīng)文“晉趙穿帥師侵崇”，《公羊》經(jīng)、傳“崇”字皆作“柳”。此亦可爲(wèi)旁證。

從用字習(xí)慣來說，在作器動詞的位置出現(xiàn)“造”多見於東周銅器，似亦始見於東周。前此多用“乍（作）”、“鑄”或“爲(wèi)”字。但這並不能成爲(wèi)讀“”爲(wèi)“造”的障礙。從《尚書》等文獻看，作造之“造”這個詞出現(xiàn)甚早，所“造”的對象範(fàn)圍也較廣。《尚書·君奭》有“厥亂明我新造邦”，《尚書·康誥》有“用肇造我區(qū)夏”。《國語·周語中》引“先王之令”有“凡我造國”。古文字中造作之“造”這個詞以前所知最早見於西周晚期的頌所作諸器，銘云“王曰：頌，令汝官司成周賈，監(jiān)司新造賈”（西周金文中造作之“造”亦只見於頌器），字作“”、“”和“”。“新造賈”是職官名，曾侯乙墓竹簡有官名“新造尹”、“新造人”，《戰(zhàn)國策·楚策一》有官名“新造”，[48]頌器的這些不同字形沒有問題都應(yīng)當(dāng)釋讀爲(wèi)“造”。而以“”和“”表“造”者爲(wèi)殷末（萬方彝、父丁簋、又下文所舉竹父戊方彝等）、西周早期（宰農(nóng)父丁鼎、小臣簋）和西周中期（孟簋）銅器，其後即不見，可以認(rèn)爲(wèi)兩者在時代上也正好前後相接續(xù)，情況跟前文說過的“（寵）”之與“寵”字相類。

以下所引“（造）”字諸例較爲(wèi)特別：

（23）竹父戊方彝（16.9878、9879）：竹，（造）父戊。告衍。

（24）亞父丁觚（12.7293）：亞，（造）父丁。孤竹。

（25）亞父丁卣（10.5271）：亞，（造）丁父。孤竹。

（26）亞鄉(xiāng)賈鼎（4.2362）：亞，竹，（造）智光。卿襾（賈）。

（27）亞鼎（4.2427）：亞，（造）父癸，宅，于。冊。

《集成》4.1737鼎銘“冊宅”三字，“冊”下之字與上（27）末之“”當(dāng)爲(wèi)一字。（27）係摹刻本，其字或略有走形。裘錫圭先生說《集成》4.1737鼎銘“風(fēng)格似族名金文。殷末周初銅器，其所鑄族名金文有‘冊’字者，器主必屬史官世家。上引銘文第二字，左邊爲(wèi)‘口’，右邊也是‘瞽’之表意初文。先秦有所謂‘瞽史’?！吓e殷鼎的器主也許就是一位瞽史。”[49]將（27）和《集成》4.1737鼎銘結(jié)合起來看，“宅”應(yīng)是這位“瞽史”的私名。（27）中的“”當(dāng)是地名，“”字作地名卜辭多見（看《類纂》1282頁）。《西清古鑑》13.6和13.7著錄“周召夫方彝”兩件（或稱“作冊宅方彝”）：“亞，作冊宅，作彝?！便懳碾y通，又似誤以“”當(dāng)“八”字，當(dāng)是據(jù)上引亞鼎（4.2427）和亞鄉(xiāng)賈鼎（4.2362）僞作。《集成》不收。

上引（23）～（27）諸銘沒有出現(xiàn)器名，“”字前也沒有“用”字，其用爲(wèi)表示作器動詞不像前舉（17）～（22）的“”字那樣明顯，容易誤解爲(wèi)族氏名或人名。李學(xué)勤先生曾說這些“”字“在上引各器也可能是動詞，讀爲(wèi)‘予’，不一定解作族名或人名。”[50]我們知道，早期短銘金文多爲(wèi)族氏名、作器人名和作器對象名幾個要素的組合，起“標(biāo)記”的作用，往往既無作器動詞，亦無器名，而且族氏名等諸要素可多可少，其先後順序也比較自由。同時，也可以在族氏名或人名與作器對象名之間加入作器動詞，或在其後再加上器名，從而連綴成完整的一句話。這一點，通過彙聚記同一族氏和作器對象名的銅器群，將其銘文加以對比，便看得特別清楚。林澐先生曾舉過幾組例子。[51]我們以（26）中出現(xiàn)的族氏名“卿襾”為例，卿襾父乙方鼎（4.1824）、卿襾父乙觶（12.6382）：“卿襾，父乙”；卿襾父癸爵（14.8963）：“父癸，卿襾”；卿襾父癸簋（6.3337）“卿襾，父癸”（此銘“卿”、“襾”兩字分開位於上下方將“父癸”二字夾在中間）。而卿襾作父辛鬲（《文物》1992年第3期94頁圖八：2）銘文作：“卿襾作父辛?！庇秩纾?/SPAN>竹祖丁簋（6.3137）銘“竹，祖丁”三字，可與（23）對比。父丁孤竹罍（15.9810）：“父丁，孤竹，亞髟?！?/SPAN>[52]亞孤竹罍（15.9793）：“亞，孤竹。”亞孤竹鼎（4.2033）：“亞，孤竹，廼?！笨膳c（24）、（25）對比。可見，將上舉諸銘中的“”釋讀爲(wèi)“造”是很合適的。

前引“”字第（一）形所在的父丁爵只有“父丁”三字銘文?！?/SPAN>”與前舉殷末金文用爲(wèi)“造”的“”字形不同，當(dāng)是族氏名，即接下來要講到的殷墟卜辭中的族。

 

 

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