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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簡三《祝辭》“巟巟”、“堂堂”補(bǔ)說
（首發(fā)）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清華簡三《祝辭》云（釋文用寬式）：
恐溺，乃執(zhí)幣以祝曰：“又（有）上巟巟，又下坣坣，司湍彭彭，句茲某也發(fā)揚(yáng)?！薄竞?/span>1】
對於其中的“有上巟巟”，原整理者注云：
“有，此處為句首助詞。《文選·海賦》：‘茫茫積流’，張銑注：‘茫茫，多貌?！庇肿ⅰ坝邢绿锰谩痹疲骸皥n，即‘堂’字，讀為‘湯’，《書·堯典》：‘湯湯洪水方割’，孔傳：‘湯湯，流貌?！?/span>[1]
筆者感覺這兩個(gè)解釋都不是很妥當(dāng)。
首先，“有上”和“有下”對文，“有”是用在名詞前的語首助詞，象“有夏”、“有殷”之類的，其實(shí)還是“上”、“下”的意思，均為名詞。古書里常把“天”稱為“上天”，把“地”稱為“下地”（《書·金縢》：“用能定爾子孫于下地”）或“下土”（《詩·日月》：“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上天”、“下地（土）”常對舉，如《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帝令重獻(xiàn)上天，令黎卭下地”；《詩·小明》：“明明上天，照臨下土”?！吧咸臁鄙窀窕纳矸菔恰暗邸保视址Q“上帝”，殷墟卜辭中已見，周代文獻(xiàn)中“天”、“帝（或上帝）”?；ビ脽o別，胡適先生曾經(jīng)認(rèn)為“古義‘帝’與‘天’當(dāng)相同”，[2]雖然二字的古義未必相同，但是在先秦典籍里“天”、“帝”的概念的確是相同的，比如《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說“開（啟）上三嬪（賓）于天”，《楚辭·天問》卻說“啟棘賓啇（啻、帝）”，[3]明白“天”、“帝”是一回事。先秦典籍中“上”、“下”對文的時(shí)候，多是指天、地，如《書·堯典》“格于上下”，孔傳釋為“至於天地”是也?！稌涡獭贰澳履略谏?，明明在下”，《詩·大明》：“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均以“上”、“下”為對文，代指天、地。古人說天、地很多時(shí)候不是指實(shí)物的天、地，而是指天神和地祇，即天地的神靈，《祝辭》中的“有上”、“有下”應(yīng)該就是這個(gè)意思。
先秦兩漢典籍里說“天”和“帝”時(shí)，常加的讚美詞是“皇”，比如“皇天”（《詩·大雅·抑》：“肆皇天弗尚”、《書·召誥》“皇天上帝”）、“皇皇上天”（《春秋繁露·郊祀》）、“皇帝”（《書·呂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皇帝清問下民”），特別是對上天的化身“帝”、“上帝”最喜歡用“皇”或“皇皇”來讚美之，如：
《詩·小雅·正月》：“有皇上帝?！?/span>
又《魯頌·閟宮》：“皇皇后帝?！?/span>
《論語·堯曰》：“皇皇后帝?！?/span>
《逸周書·祭公》：“維皇皇上帝?！?/span>
《說苑·權(quán)謀》載孔子引《詩》：“皇皇上帝?！?/span>
如此等等，可見古人對“天”和“帝”的讚美語就是“皇”或“皇皇”，《爾雅·釋詁》：“皇皇，美也?！薄稄V雅·釋詁一》：“皇，大也”，即壯美盛大義，《國語·越語下》載范蠡說：“天道皇皇，日月以為?！?，用“皇皇”形容天道，也是類似的意思。
其次，“巟”這個(gè)字在清華簡中多次出現(xiàn)，僅以清華簡三為例：
《周公之琴舞》：“弻敢?guī)x（荒）才（在）立（位）?！薄竞?/span>11】
又曰：“攷（孝）敬肥（非）怠巟（荒）。”【簡13】
又曰：“弻敢?guī)x（荒）德?！薄竞?/span>15】
《芮良夫毖》：“恪哉母（毋）巟（荒）?！薄竞?/span>6】
另外就是《赤鵠之集湯之屋》中湯的妻子“紝巟”，此為人名，筆者認(rèn)為“巟”當(dāng)讀為“皇”，通“媓”，“紝皇”之名類似於“娥皇”之例。[4]《周公之琴舞》和《芮良夫毖》中都是用“巟”為“荒”，那麼至少可以證明“巟”這個(gè)字在清華簡中主要是讀喉牙音而不是讀為唇音字的“?！?。傳世典籍中也有不少“巟”、“荒”通假的例子。[5]《說文》：“巟，水廣也。從川亡聲?！兑住吩唬骸鼛x用馮河。’”段注：“《周頌》：‘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傳曰：‘荒，大也?！泊说冉詤摹癄?wèi)‘巟’也?；?，蕪也?！摹卸畮x’廢矣?！庇朱丁鞍鼛x用馮河”下注云：“《泰》九二爻辭，今《易》作‘荒’，陸云：‘本亦作巟?！笨梢姟皫x”、“荒”古音同通用，後世通用“荒”而“巟”字漸被廢棄不用了。
《祝辭》中“巟巟”，如果依傳世典籍的讀法當(dāng)讀為“荒荒”，但是先秦典籍中找不到“荒荒”這個(gè)詞語，更找不到用“荒”或“荒荒”修飾“天”或“帝”的例子，那麼最為合理的讀法就是如“紝巟”讀為“紝皇（媓）”之例讀為“皇皇”，為壯美、盛大之貌。“荒”、“皇”古音曉匣旁紐雙聲、同陽部疊韻，讀音最為接近，“有上皇皇”即“皇皇有上”，與“皇皇上天”意同，應(yīng)該是比較合理的。
那麼，“有下坣坣”的“坣坣”恐怕也不必讀為“湯湯”，“下”是指下地，而“湯湯”是水流浩蕩貌，無用來形容地者，故依字讀“堂堂”即可，先秦兩漢典籍中“堂堂”一詞甚常見，僅以先秦典籍為例：
《論語·子張》：“堂堂乎張也?！?/span>
《孫子·軍爭》：“無邀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陣?！?/span>
《晏子春秋·外篇上》：“寡人將去此堂堂國者而死乎！”
《尉繚子·兵談》：“人人無不騰陵張膽，絕乎疑慮，堂堂決而去。”
《韓非子·外儲說右上》：“美哉，泱泱乎，堂堂乎！”
《廣雅·釋詁四》：“堂，明也”，王念孫《疏證》：“堂之言堂堂也，《論語·子張篇》：‘堂堂乎張也’，鄭注云：‘言容儀盛也?！稄V韻》引《白虎通義》云：‘堂之為言明也，所以明禮義也。’《釋名》云：‘堂猶堂堂，高顯貌也?！薄疤锰谩笔鞘⒋蟆@明之貌，用來讚美地祇也是適當(dāng)?shù)摹?/span>
《祝辭》這段是人在游泳時(shí)恐怕溺水而向神靈禱告、祈求保佑的禱詞，“有上”謂天神，“有下”謂地祇，“司湍”謂水神，辭言“司湍彭彭”，原整理者讀為“滂滂”，高一致、余朝婷先生認(rèn)為：
“‘彭彭’或可直讀?！对姟旐灐ゑo》：‘有驪有黃，以車彭彭。’毛傳：‘彭彭，有力有容也?！稄V雅·釋訓(xùn)》：‘彭彭，盛皃?！砼砘蚴亲u(yù)神之辭，通過讚頌‘水神’司湍的威儀與氣勢，使其庇護(hù)落水人不溺?！?/span>[6]
筆者認(rèn)為這是正確的意見，“皇皇”、“堂堂”、“彭彭”其實(shí)意思差不多，主要盛大、強(qiáng)大之意，都是對神靈的讚美之詞。末句“句茲某也發(fā)揚(yáng)”，筆者認(rèn)為“句茲”當(dāng)讀為“後茲”，意思同於“此後”，此句“就是此後某也振奮精神、奮發(fā)向上”之意。[7]
祝辭大意是說在游泳時(shí)如果怕溺水，就禱告強(qiáng)大的天神、地祇、水神保佑，加上自己的奮發(fā)努力，就不會溺水。
[1]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叁）》下冊，中西書局2013年。164頁注[一]、[二]。
[2] 胡適：《論帝天及九鼎書》，《古史辨》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199頁。
[3] “啇”原訛作“商”，朱駿聲、王闿運(yùn)指出“商”乃“帝”之誤字（游國恩主編：《天問纂義》，中華書局1982年。209-210頁引），是也。出土文獻(xiàn)中多用“啻”為“帝”，後隸寫作“啇”，與“商”形近而訛。
[4] 王寧：《讀清華簡三〈赤鵠之集湯之屋〉散札》，簡帛網(wǎng)2013-01-16.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814
[5]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319頁【巟與荒】條。
[6] 高一致、余朝婷：《讀清華簡（叁）〈祝辭〉淺見》，簡帛網(wǎng)2013-04-06.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841
[7] 王寧：《清華簡三〈祝辭〉中的“句茲”》， 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hù)中心2013-04-10.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3/20130410103132144857756/20130410103132144857756_.html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5年9月6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5年9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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