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鼎匕”新釋
（首發(fā)）
吳鎮(zhèn)烽
陝西省考古研究院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山西渾源出土的所謂“魚鼎匕”，是春秋末期趙襄子所滅的代國遺物，原藏羅振玉，現(xiàn)藏遼寧省博物館。殘長18.87釐米。匕頭作橢圓形，淺弧形內(nèi)凹，長柄扁平，柄與匕頭連接處向上斜曲。柄殘斷成三截，中缺一小段。正背面有錯金銘文，現(xiàn)存36字。先後著錄於《貞松堂集古遺文》、《貞松堂吉金圖》、《三代吉金文存》、《小校經(jīng)閣金文》、《金文總集》、《殷周金文集成》和《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先後有王國維[1]、李零[2]、詹斳鑫[3]、臧克和[4]、董蓮池[5]等先生考釋。各有發(fā)明。
王國維在其《魚匕跋》中說“右魚匕銘，柄端折去寸許，其銘自匕面中間一行讀起，左行，轉(zhuǎn)至匕陰，又轉(zhuǎn)至匕陽第二行止……。匕面柄上折處，當闕一字，匕背當闕二字，匕背所闕，或是中有二字?！庇伸吨T家在釋讀時都忽略了王國維的闕字告誡，均以現(xiàn)存的36字作標點句讀，加以詮釋，故使有些問題的解釋出現(xiàn)歧義，甚至於名稱都存在問題。
2010年山西又發(fā)現(xiàn)一件“魚鼎匕”，當時在盛世收藏網(wǎng)僅刊載匕頭正反兩面的銘文照片，從照片所表現(xiàn)的特徵判斷，我認爲是真品，於是收錄於拙著《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第十三冊，今年四月在北京見到了實物，該匕也斷成兩截，未修復，但茬口相合，不缺字，銘文沒有錯金，匕體鏽色斑駁，有些地方已鏽蝕得凹凸不平，個別字有所傷及，但無大礙。確屬真品無疑。蒙藏家贈送完整摹本，又在網(wǎng)上得到圖像，使其銘文得以通讀。爲方便稱道，故將上世紀出土的“魚鼎匕”稱爲“傳世魚鼎匕”（圖一、三），新發(fā)現(xiàn)的稱爲“新見魚鼎匕”（圖二、四）。
圖一 傳世魚鼎匕 圖二 新見魚鼎匕
兩匕造形風格一致，大小相若，銘文相同。新見魚鼎匕通長25、匕頭長6.5、寬4.7、柄長18.5、柄後端寬2釐米。正背面鑄銘文40字。今在前人考釋的基礎上，取長補短，對所謂的“魚鼎匕”作以新釋，不妥之處請方家指正。
現(xiàn)按新見魚鼎匕寫出釋文如下：
曰：
（誕）又（有）氐（氏—是）
（昆）尸（夷），述（遂）王魚
（顚）。曰：欽
（哉）！出斿（游）水蟲，下民無
（智—知），
（參、三）目人之
（蚩）蚘（尤）命，帛（?。┟?/span>
（羹），
（柔）入（柔）出，母（毋）處
（其）所。
圖三 傳世魚鼎匕銘文 圖四 新見魚鼎匕銘文
“
”，李零先生隸定爲“
”，臧克和先生釋爲“之”，詹鄞鑫先生釋爲“徙”，借爲“蚩”，並將“又”字（包括“氐”字殘筆）和“”字，合成“
”字，即蚘。今依新見魚鼎匕，此字還是以釋“”或“”爲妥，讀爲“誕”。這在金文中習見，如《麥方鼎》：“唯十又一月，井侯贊於麥，麥錫赤金，用作鼎”；沫司土疑簋“王朿伐商邑，令康侯啚于衛(wèi)”。《師遽簋蓋》：“王在周，客新宮，王正師氏，王呼師朕錫師遽貝十朋”等。其意義即典籍中的“誕”，是一個發(fā)語詞。用於句首或句中，無實義?！稌ご笳a》：“肆朕誕以爾東征?！蓖跻督?jīng)傳釋詞》卷六：“誕，發(fā)語詞也?！庇帧罢Q；句中助詞也。”《詩·大雅·生民》：“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寘之平林，會伐平林。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用在句中也有表示一種時間先後關係，可翻譯爲“乃”。
“氐”，傳世魚鼎匕中因斷失一截而缺失該字。各家釋讀時均忽略了王國維所告誡的“闕字”，故有所誤斷誤釋。氐，夷狄國?！对姟ど添灐ひ笪洹罚骸白员素登肌！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拔鞣揭牡覈！薄柏怠迸c“氏”系一字之分化，在此讀爲“是”，指示代詞，相當於此，這。“氐”是脂部端紐字，“是”爲支部禪紐字，端禪準雙聲，支脂通轉(zhuǎn)，故可通假?！兑住汀罚骸盁o祗悔?！薄夺屛摹罚骸办?，王肅作禔?！薄兑住汀罚骸办蠹绕健！薄夺屛摹罚骸办螅┳鞫A?！薄墩f文·示部》禔下也引作“禔既平?！边@些正是從示氏聲之字與從示是聲之字相通之例。
“尸”，李零、詹鄞鑫先生釋爲“人”，臧克和先生釋爲“匕”。人、尸、匕三字在金文中構(gòu)形相近易混，但還是有區(qū)別的?！笆弊肿魅酥畟?cè)身形而屈膝，“人”字作人之側(cè)身形而不屈膝。“匕”似“人”字亦無屈膝之形（匕與人更易混，這就要根據(jù)上下文來正確判斷）。此字頭、腹、臀部皆用肥筆，膝部彎曲，與本銘“三目之人”的人字區(qū)別明顯，自當是“尸”字?！笆弊x爲“夷”。“ ”讀爲“昆”?！?尸”就是“昆夷”，史書又作混夷、緄夷、緄戎、串夷、畎夷、犬夷、犬戎。殷周時居住在我國西北的部族?！对姟ば⊙拧げ赊毙颉罚骸拔耐踔畷r，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编嵭{：“昆夷，西戎也?！贝呵锍跗冢郑ɡヒ模┯殖蔂懬貒膹姅?。後來有一支北遷到蒙古草原，與代國臨近?！?span>又氏尸”，即“誕有是昆夷”，意思是說：有此昆夷人，或有這麼個昆夷人。如以“氐”作國族名，“氐昆”連讀與“氐羌”連稱一樣，泛指西部非華夏部族亦通。
“欽”，即欽哉，衆(zhòng)家解釋一致，沒有異議。即謹慎，戒慎。《書·堯典》：“帝曰：往，欽哉！”孔傳：“勑鯀往治水，命使敬其事。”晉袁宏《後漢紀·靈帝紀中》：“又聞微行數(shù)出諸苑囿，觀鷹犬之勞，極般游之樂，政事日隳，大化陵遲，忘乾乾不息，忽屢省之欽哉！”
“述”，李零、詹鄞鑫先生讀爲“墜”，董蓮池、臧克和先生讀爲“遂”。竊以爲讀“遂”得當。“遂”有登進、前往之義?！兑住ご髩选罚骸棒蒲蛴|藩，不能退，不能遂?！笨追f達疏：“遂謂進往?！薄抖Y記·月令》：“（孟夏之月）命太尉，贊傑俊，遂賢良?！编嵭ⅲ骸八?，猶進也?！薄段倪x·謝靈運〈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詩》：“歸客遂海嵎，脫冠謝朝列。”李善注：“《廣雅》曰：遂，往也?！薄秴问洗呵铩む鞯馈罚骸叭找共恍?，宣通下究，瀸於民心，遂於四方。”高誘注：“遂，達。”無叀鼎：“王格于周廟，述（遂）于圖室?！彼欤噙M也。
“顚”，衆(zhòng)家多釋爲“鼎”，或釋“
（頂）”假借爲“鼎”。此字何琳儀在其《戰(zhàn)國古文字典》隸定爲“”，從眞從頁，釋爲“顚”。解釋“魚顚”就是“魚頭”。[6]何先生所釋非常正確?！邦尅薄端貑枴て娌≌摗罚骸叭松胁?，顚疾者?！蓖醣ⅲ骸邦?，謂上顚，則頭首也?！薄吨荀滤憬?jīng)》卷下之一“以繩繋表顚?！壁w君卿注：“顚，首也?！倍彸卦凇墩f山西渾源所出魚顛匕銘文中的“顚”字》中詳細分析了顚字所從的“眞”字寫法是晉系文字的特點，多見於戰(zhàn)國三晉貨幣文字。同時指出“顚”與“鼎”古音也相近，並不妨礙讀爲“鼎”,但“鼎”作爲器名，不論是出土的先秦古文字資料，還是傳世的先秦典籍從不用假借字。此銘的“顚”本字本用，應解讀爲“魚首”?！八焱豸~顚”就是向王進獻了一個魚頭。這裏既沒有鼎，更沒有什麼魚鼎。此匕是配合什麼器物用的無從知曉。
匕是古代挹取飯食和牲肉的用具?！秲x禮·少牢饋食禮》：“廩人概甑甗匕，與敦于廩爨?！编嵭ⅲ骸柏八载笆蝠ⅰ！庇帧妒炕瓒Y》：“匕俎從設?！弊ⅲ骸柏八詣e出牲體也?！笨脊虐l(fā)現(xiàn)匕既可以與鼎配合使用，也可以與鬲配合使用。曾侯乙墓出土的4件匕，其中兩件分別放在兩件鼎口之上，另外兩件分別放在兩件鬲口之上。昶仲無龍匕與昶仲無龍鬲同出。壽縣蔡侯墓、淅川下寺一號墓出土的鬲，都附有匕。這兩件匕，不是考古發(fā)掘所得，與何種器物伴隨而出不得而知。從銘文內(nèi)容提到魚頭，用魚頭作羹會使用到鼎和匕，但不能就把做過一次魚羹的鼎叫做“魚鼎”，更不能把這兩件匕叫做“魚鼎匕”，但也不能叫做“魚顚匕”或“魚頭匕”。我同意李零先生的看法，匕銘內(nèi)容是一則箴言，故命名爲“箴銘匕”，更爲確切。
“下民無”?！?/span> ”即“智”，此處讀爲“知”?！跋旅瘛敝赴傩?，人民。《詩·小雅·十月之交》：“下民之孽，匪降自天?！薄妒酚洝ぱ袅袀鳌罚骸笆故车撜卟坏门c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薄盁o知”，1、沒有知識，不明事理?！墩撜Z·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朱熹集注：“孔子謙言己無知識。”《史記·酷吏列傳》：“此愚儒，無知?！?/span>2、不知曉?！稏|觀漢記·楊震傳》：“天知神知，何謂無知！”此處解爲不知道、不知曉?！跋旅駸o知”是說百姓們不知道。
“目人之
蚘命”。“ 蚘”即蚩尤，“”即“參”。在釋讀傳世魚鼎匕的“參”字時，諸家都忽略了王國維所說的“匕背當闕二字”，於是李零先生將“參”解釋爲“視”，詹鄞鑫讀爲“摻”或“慘”。從新見魚鼎匕可知傳世魚鼎匕此處實缺“目人之”三字?！皡ⅰ本褪菙?shù)字叄、三。
“三目人”見於《山海經(jīng)·海外西經(jīng)》：“奇肱之國，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陰有陽，乘文馬?！比纬甲ⅲ骸啊逗訄D括地象》曰：奇肱氏能爲飛車，從風逺行?！恫┪镏尽吩疲骸骐艊ビ耖T西四萬里，善爲拭扛飛車?！逼骐攀吓c蚩尤有無關系，不得而知。梁代任昉《述異記》說：“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掘地得髑髏如銅鐵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齒，長二寸，堅不可碎。秦漢間說蚩尤氏耳鬢如劍戟，頭有角，與軒轅鬥，以角觝人，人不能向……?！笔欠褙般懙尿坑取叭俊笔禽^早期蚩尤形象的傳說版本，而後輾轉(zhuǎn)相傳又增爲“四目”，或是“四目”另有來源，就不得而知了?？傊?，言其三目或四目，均是狀其神奇勇敢。
另一解，“三目”讀爲“三苗”。“目”覺部明紐，“苗”宵部明紐，目苗雙聲，覺宵旁轉(zhuǎn)，故可相通。古文獻中苗與從矛之字相通之例甚多，如《儀禮·士相見禮》：“在野則曰艸茅之臣?！编嵶ⅲ骸肮盼拿┳髅??！薄夺釢h書·張衡傳》：“旌瞀以之?！崩钭ⅲ骸半检侯ΓI人也，一作爰精目?！读凶印吩粬|方有人焉，曰爰精目。”《呂氏春秋·介立》：“東方有土焉，曰爰旌目。”所以，“苗”假借“目”爲之是沒有問題的?！叭咳酥坑取笔钦f三苗國首領蚩尤。蚩尤與三苗國關係密切，傳說蚩尤本九黎族首領，以金作兵器，與黃帝戰(zhàn)於涿鹿，敗後被殺於魚首，其族南遷，世謂之三苗，所以銘稱蚩尤爲三苗之人?！渡胶＝?jīng)·海外南經(jīng)》：“三苖國在赤水東其爲人相隨，一曰三毛國?！弊ⅲ骸拔魣蛞蕴煜伦屗?，三苖之君非之，帝殺之。有苖之民叛入南海，爲三苖國。”
“帛命入
”，“帛”各家讀爲“薄”，“ ”讀爲“羹”，可從。“薄命”，命運不好，福分差。
“入出”?！?/span> ”字李零先生隸定爲從艸從汆從骨，讀爲“忽”。詹鄞鑫先生隸定爲從艸從入下木從骨，亦讀爲“忽”。其隸定似有可商的餘地。何琳儀《戰(zhàn)國古文字典》將此字隸定爲“”，從艸從柔從骨是對的。所從的柔字寫法與《璽彙》3420的“柔”字，以及《璽彙》3285和3308的“
”，《璽彙》2432的“
”[7]，信陽楚簡2.082.14的“渘”字所從之“柔”完全相同。此字讀爲柔，浸漬，潤澤之義?！抖Y記·內(nèi)則》：“擣珍，取牛羊麋鹿麕之肉，必脄，每物與牛若一，捶反側(cè)之，去其餌，孰出之，去其皽，柔其肉?！编嵭ⅲ骸叭嶂疇懼鸵病！薄秶Z·鄭語》：“祝融亦能昭顯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韋昭注：“柔，潤也?！薄痘茨献印ふf山訓》：“厲利劍者，必以柔砥?！备哒T注：“柔，濡?！薄叭崛肴岢觥?，與《禮記·內(nèi)則》的“柔其肉”相同，是說柔來柔去，使之融和爲羹。
“母處所”?！澳浮蓖ㄎ??！拔恪笔墙涓嬷Z，即不要。詹鄞鑫引《孟子·萬章上》：“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産，子産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舎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産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得其所”就是獲得它的合適處所，“毋處其所”就是不要處在這樣的場所（指魚頭入羹受煎熬）。“”，箕字古文，今作“其”，用作代詞。
綜上所述，匕銘的內(nèi)容是一則有感而發(fā)的告誡性箴言銘。事由起於有人進獻魚頭，使王有感而發(fā)，聯(lián)想到蚩尤死於魚首，於是警誡自己，謹慎處事，不要像蚩尤和魚首一樣，落個悲慘下場。
銘文可語譯爲：有這麼個昆夷人，進獻給王一個魚頭。王告誡說：要警惕啊，你這四處游蕩的水中之物都被斬首，百姓們不知道三苗人的首領蚩尤（葬身魚首）的命運，命薄的魚頭投入羹湯，柔來柔去受煎熬，可不要落到這步田地。
2014年5月1日定稿
[1]王國維：《魚匕跋》，《觀堂集林》，中華書局，1959年。
[2]李零：《魚鼎匕新證：〈十六經(jīng)〉中的蚩尤醢》，《李零自選集》76頁，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年。
[3]詹鄞鑫：《魚鼎匕考釋》，《中國文字研究》總第2輯，華東師範大學中國文字研究與應用中心主辦。
[4]臧克和：《〈魚鼎匕〉銘文有關器名性質(zhì)新釋》，《考古與文物》2004年5期。
[5]董蓮池：《說山西渾源所出魚顛匕銘文中的“顛”字》，《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1期。
[6]何琳儀：《戰(zhàn)國古文字典》1115頁，中華書局，1998年。
[7] 羅福頤主編：《古璽彙編》，文物出版社，1981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11月23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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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人 在 2014/11/24 15:11:35 評價道：第1樓
何琳儀先生在《中國史研究》上有專文討論匕銘，似乎也是讀作“昆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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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e 在 2014/11/24 16:10:54 評價道：第2樓
感謝吳鎮(zhèn)烽先生，使我們終于看到了幾年前就在網(wǎng)上流傳的另一件魚鼎匕。不過吳先生說：“由於諸家在釋讀時都忽略了王國維的闕字告誡，均以現(xiàn)存的36字作標點句讀，加以詮釋，故使有些問題的解釋出現(xiàn)歧義，甚至於名稱都存在問題。”這個提法大概不確，如郭沫若、羅福頤等均據(jù)王國維說認為此匕有闕文，不過他們認為是闕文的位置在匕首。
另外單育辰、李松儒在2011年3月“《羅振玉學術論著集》出版座談會”（長春）發(fā)表過論文《談羅振玉舊藏的一件羹匕》（有紙質(zhì)論文集），已經(jīng)說到：
首先，“
□
□匕”大家多連讀作“又（有）䖵匕”,這是不正確的，詹鄞鑫指出：從字符所占空間位置看，舊所釋的“又䖵”不是兩字而是一字，應改釋爲“
”（詹氏把“又”改釋爲“尤”）。[1]陳劍贊成詹說。[2]沈之傑在一篇未刊稿中指出：其實“䖵”形上面還有一極明顯的“土”形，《貞松堂集古遺文》所收錄的摹本和《三代吉金文存》收錄的摹刻本皆漏摹。但從《殷周金文集成》所收錄的拓本（980A）及《中國青銅器全集》第8卷二書所收的彩照[3]來看，“土”形十分明顯。沈先生認爲舊釋的“又䖵”兩字應改釋爲“
”，不過他說，釋“”的前提是：“匕柄在此處（辰按，指“”字，下同）完整無損或者雖然斷裂但不缺損”；他又提到：“或者此處前後竟非連續(xù)的兩段，而是後經(jīng)拼接連在一起的，當中可能有脫文?！盵4]我們認爲後說是正確的。
（《中國青銅器全集》第8卷彩照）
上引羅振玉《貞松堂集古遺文》言“此匕……表裏文字乃均可辨，惜上截損佚?！逼溽嵋鯂S說：“右魚匕銘，柄端折去寸許。其銘自匕面中間一行讀起，左行轉(zhuǎn)至匕陰，又轉(zhuǎn)至匕陽第二行止?！懊姹险厶幃旉I一字，匕背當闕二字，匕背所闕或是‘中有’二字。其銘四字為句，唯一句五字。”[5]最早經(jīng)手《魚鼎匕》的兩位學者都認爲匕柄文字有缺佚之處。但他們所說的“上截損佚”、“匕面柄上折處當闕一字，匕背當闕二字”在什麼地方，都未說清楚。後來有不少學者認爲他們所說的損佚之處在匕的最上端，[6]但我們反復查看匕最上端，實無殘損跡象。我們認爲他們說的缺佚之處可能是：匕柄正面“
目前《魚鼎匕》器柄最清晰的照片是《貞松堂吉金圖》所公佈者，從此照片上看，“
”形之上缺一個大字，相應的，匕柄反面“
”形之上缺兩個小字。”形之上的斷裂痕非常明顯（亦可參看《集成》980C摹刻本相應之處），並且柄上半部與下半部的碴口不能密合： …………………………………
[1] 詹鄞鑫：《〈魚鼎匕〉考釋》，《中國文字研究》第二輯，廣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10月，第175-179頁。
[2] 陳劍：《釋造》，《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一輯，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年12月，第90頁。
[3] 中國青銅器全集編輯委員會：《中國青銅器全集》第8卷·東周（二），文物出版社，1995年12月，第137頁。辰按，據(jù)我們所知，《魚鼎匕》彩照最早公佈於中國美術全集編輯委員會編：《中國美術全集·工藝美術編·青銅器》，文物出版社，1985年7月，第65頁，此圖要比《中國青銅器全集》第8卷公佈者清晰一些。
[4] 沈之傑：《試論“魚鼎匕”首句大字銘文的幾個問題》，未刊。
[5] 此跋又收入王國維：《魚匕跋》，《觀堂別集》，《觀堂集林（附別集）》，中華書局，1961年6月，第1210-1211頁。
[6] 如郭沫若：《魚鼎匕》，《金文韻讀補遺》，《郭沫若全集·考古編》第五卷，科學出版社，2002年10月，第313-314（原145-146）頁。羅福頤：《三代吉金文存釋文》，香港：問學社，1983年3月，第844頁。容庚：《商周彝器通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8月，第286頁。另，據(jù)王國維所言“‘參之蛕螝’，謂蟲與二物性本不同，下民以此三者爲相似也?！逼浒选皡ⅰ迸c“之”（即“
”之誤分誤釋）連讀，則又似乎不認爲折斷處在匕柄反面“參”與“”之間，（《貞松堂集古遺文》中之摹本與釋文亦看不出此點，但摹本與釋文皆羅福頤參與，並不等於羅振玉意見）這大概是王氏一時疏忽，不能引以爲證。文中并據(jù)遼博所藏魚鼎匕原物以證成其說，其文對“ 述玉魚
”也有與一般觀點不同的意見。另外此匕的第三個字吳先生仍釋文“又”，可能不確，此字應是“寸”字，即三晉常見的從“金”從“寸”的省文，應讀為“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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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在 2014/11/24 17:37:06 評價道：第3樓
參考ee先生的說法，開頭一句似應是“曰造鑄𧐏（蚳）匕”，“蚳匕”當是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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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后生 在 2014/11/25 21:51:11 評價道：第4樓
借此貼改正一下后生在董珊先生《隨州文峰塔M1出土三種曾侯與編鐘銘文考釋》文下41樓的認識錯誤：
王寧先生告訴后生所謂“柔入柔出”的“柔”應該讀為忽，李零等先生讀為“忽”是正確的，其字右邊不是”柔“，而應該是”信陽長臺關2號墓2組8號簡“詞例為”二？盤“中？字右部所從，后生認為李家浩先生釋為”澮“，讀為”沬”是比較可信的，后生當時想著右邊可能是“彙”字（右邊不是正宗的會字所從），但是由于沒有字形依據(jù)，才改為“概”。所謂“柔”字應該是從骨得聲的字，可以讀為忽。
反過來，如果按照吳先生的看法，我們也可以選擇把此字讀為“滑”，因為我們知道”滑“和”柔“在周禮及注中都有很明顯的詞義聯(lián)系，在這個層面上選擇讀為”柔“或者”滑“其實都是具有同等效力。 -
薛后生 在 2014/11/27 18:58:33 評價道：第5樓
改正上樓；
王寧先生告知后生，白于藍先生曾將相關字形與《郭店楚簡》用為“由”“繇”字聯(lián)系。其說至確。后生曾經(jīng)將《郭店楚簡》中的字釋為“抽穗”的“抽”字，也即抽條字。王寧先生釋為“由+乙蘗”的“由”（尚書盤庚用由蘗）（待刊），其實可以合觀，后生把從水之字讀為“滌”，王寧先生認為應該讀“澡”，澡義為洗手，先秦習見。魚顛匕此字王寧先生釋為“胄胤“的”胄“，從艸從骨從（由+乙）得聲，即象意，又形聲，讀為”攸“，攸？攸？，詩經(jīng)有之。期待王寧先生將此字講清楚。 -
薛后生 在 2014/11/27 19:35:43 評價道：第6樓
上樓“由+乙”改為”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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