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古集》第207組綴合的歷組合祭卜辭補說
裘錫圭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2004年，林宏明先生發(fā)表《從一條新綴的卜辭看歷組卜辭的時代》一文（以下簡稱“林文”），[1]公布了他所綴合的一版歷組合祭卜辭殘骨，即“《屯南》4050+《屯補遺》244”，在林先生后來出版的甲骨綴合專著《醉古集》中列為第207組（圖一）。[2]以下就簡稱此綴合為“《醉》207”。
林文指出，新綴合的卜辭與原由王國維、董作賓綴合的《合》32384（圖二）是“行款大致一致”的同文卜辭[3]，這是很正確的。文中對《屯南》、《屯補遺》原釋文的補正和對前人擬補《合》32384缺文的評論，也都是精確的。
《合》32384和《醉》207雖然都是殘骨，仍可清楚看出其上所記的是一次大規(guī)模的合祭，祭祀對象主要是上甲以下的各世直系先公先王；但有少數(shù)旁系先王也列入了此次合祭，如大庚、大戊之間的小甲，祖乙之前的“戔甲”（即河亶甲）。[4]這兩位旁系先王的祭牲數(shù)皆為三。直系先公先王中，只有報乙至示癸這五位比較不重要的先公的祭牲數(shù)為三（卜辭卜問合祭直系先公先王時，往往略去這五位先公，以大乙直接上甲，這是甲骨學(xué)者所熟知的），上甲祭牲數(shù)為十，目前可見的直系先王的祭牲數(shù)，除大庚為七外，其余各王皆為十。
《醉》207殘存之字雖較《合》32384為少，但比后者多出一行，即第五行，此行所存的最后一字為“父”。林文指出，由此“可知其所祭祀的先王到了時王的父輩”，對歷組卜辭時代的討論極為重要。持歷組晚期說者，認(rèn)為歷組卜辭是武乙、文丁時代的。對照《合》32384與《醉》207，后者的第四行應(yīng)釋為“……[且]乙十，且[辛□]”。依晚期說，“第四行的‘祖’字以下（引者按：實指祖辛之下）到第五行的‘父’字以上”，“絕對必須排進的先王就有‘祖丁’、‘小乙’、‘武丁’、‘祖甲’四位”。這從由《合》32384推知的《醉》207的行款來看，是難以容納的。如果考慮到“父”之上的那位先王的祭牲數(shù)為三，應(yīng)為旁系先王而不可能是直系的祖甲，需要排進去的先王會變得更多，“勢必難以安排”?？梢娺@條歷組合祭卜辭對晚期說是不利的。[5]
林先生是持早期說的，以歷組卜辭為武丁、祖甲時代卜辭。他認(rèn)為《醉》207的“父”是“父?。ㄎ涠。钡目赡苄员仁强刀〉目赡苄源蟮枚?，[6]但在文中沒有對此辭所缺先王名進行全面擬補。
我完全同意林文關(guān)于這條卜辭對歷組晚期說不利的分析，但不同意將“父”說成“父丁（武丁）”。如果武丁之子祖庚合祭上甲以下各代先公先王，武丁之前受祭的那位先王只能是武丁之父小乙。但正如林文指出的“父”之上的那位先王的祭牲數(shù)為三，應(yīng)是一位旁系先王。因此不可能是直系的小乙。這一先王的日名還殘存中豎的下部，也與“乙”的字形不符。總之，這條卜辭所稱的“父”不可能是武丁。
2005年，李學(xué)勤先生發(fā)表《一版新綴卜辭與商王世系》一文（以下簡稱“李文”），[7]在林文的基礎(chǔ)上，對《醉》207作了更深入的研究。
李文認(rèn)為《醉》207的父，“只能是‘父乙’即‘小乙’”，小乙前一王據(jù)其日名殘劃，“應(yīng)該是
甲”即小乙兄陽甲。[8]
林文已指出，《合》32384與《醉》207“行款大致一致”（見前引），《醉》207各行上部均已殘去，《合》32384的行款呈各行“依次稍低契刻”的情況。[9]李文就此作了進一步的論述，指出“A版（引者按：指《合》32384）各行的上端排成階梯狀，由左向右，越來越低，這顯然是有意的布局”，“兩版（引者按：指A、B兩版，B指《醉》207）的行款彼此相似”，“B版的先公先王，與A版的分布是一樣的”，[10]“B版各行的上端，和A版一樣，也是向右傾斜，呈階梯狀的”。[11]李文依其所述行款，為《醉》207作出了如下的復(fù)原釋文：
乙未
系品：上甲十，匚乙三，
匚丙三，匚丁三，示壬三，示癸三，大乙十，
大丁十，大甲十，大庚七，小甲三，大戊十（？）
中丁十（？），戔甲三，祖乙十，祖辛十，祖丁十，
甲三，父乙十。[12]
我認(rèn)為李文擬補的先王名是正確的。只有這樣擬補，才能符合商王位序以及第五行日名殘字的筆形與其下用牲數(shù)，并使當(dāng)時選擇旁系先王進入此次合祭的標(biāo)準(zhǔn)得到合理的說明，詳后文。李文說“‘父乙十’后面也可能還有文字”，這確是很可能的。但由于缺乏資料，只能如李文所說，“姑置不論”。[13]至于在所補祭牲數(shù)后或加問號或不加，是由李文根據(jù)此次合祭的情況推演出來的一些看法所決定的，不見得都有道理。
應(yīng)該指出，上引復(fù)原釋文，由第四行之末到第五行之首，在行款上是有問題的?！蹲怼?07第二行下端比第一行多出一個字。第三行下端如補出“大戊”下的用牲數(shù)，比第二行多出一個半字。第四行的“且”與第三行的“戊”平齊，補出“且”下的“辛”字和用牲數(shù)后，比第三行已多出一個字，如果像李文那樣再加“且丁十”三字，就比第三行多出了四個字，這跟前三行的情況顯然不調(diào)和。另一方面，第五行的“甲”與第四行的“乙”大致平齊，“乙”字上需補七個字，“甲”字上如果像李文那樣只補一個字，第五行上端就比第四行低得太多了。所以“且丁□”三字無疑應(yīng)從第四行之末移到第五行之首。此外，李文根據(jù)這條合祭卜辭作出的一些推論，也有可商之處，詳后文。
2007年，吳俊德先生發(fā)表《殷墟<屯>4050+“屯補”244新綴卜辭新探》一文（以下簡稱“吳文”），[14]批評林、李二文，提出自己的見解。吳先生是持歷組卜辭晚期說的。他認(rèn)為《合》32384和《醉》207是武乙時代卜辭，他為《醉》207所作的復(fù)原釋文如下（原釋文將卜辭中的合文寫作二字占一字位置的形式，我們沒有采用這種形式）：
乙未系品：上甲十，報乙三，
報丙三，報丁三，示壬三，示癸三，大乙十，
大丁十，大甲十，大庚七，小甲三，大戊十，
中丁七，戔甲三，祖乙十，祖辛
十，祖丁七，祖甲十，父辛三，父丁十。[15]
上引復(fù)原釋文的父辛、父丁即廩辛、康丁。此釋文對祖丁之后的先王名的擬補，顯然無法使人接受。在商王室周祭祀典中被排除的旁系先王廩辛，列入了這次以祭祀上甲以下各世直系先公先王為主的合祭；而祖丁、祖甲之間的兩世直系先王，小乙和武丁，卻反倒被排除在外。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這次合祭連報乙至示癸這五位在合祭中往往被略去的先公都祭了，怎么會不祭時王的曾祖和高祖呢？
吳文引《屯南》2281作為在祖丁、父辛之間只補一個祖甲的根據(jù)。文中說：
在歷組眾多先王合祭的情形中，包含祖丁的組合較涵括其他先王如大乙、祖乙、父丁者罕見，而《屯》2281有“中宗（祖乙）、祖丁、祖甲”以及“父辛”合祭的情形，頗為特殊，與此世系或有相關(guān)，因之推斷，另一王可能是祖甲。[16]
《醉》207記的是起自上甲的大合祭，《屯南》2281記的是對近世先王的小規(guī)模合祭，怎能據(jù)后者推斷前者應(yīng)祭的先王呢？而且吳文對《屯南》2281的理解也有問題。吳文在注釋中說，將此版的“中宗”與“祖丁”分讀，系據(jù)《小屯南地甲骨考釋》。[17]該書在解釋此版的“中宗祖丁”時，除將“中宗”與“祖丁”分讀外，還說此版“‘父辛’乃武乙之稱廩辛。據(jù)其世次順序，祖丁當(dāng)系武丁”。[18]這應(yīng)該是正確的，吳文卻沒有接受。我懷疑“中宗祖丁”應(yīng)連讀，就指武丁。這樣稱呼也許就是為了與小乙之父祖丁相區(qū)別。殷墟卜辭和古本《竹書紀(jì)年》有“中宗祖乙”，《史記·殷本紀(jì)》則說太戊稱中宗，也許“中宗”原先并非某一先王的專稱。至于武丁的“高宗”稱號（見《尚書·高宗肜日》、《周易·既濟》、《史記·殷本紀(jì)》），可能定于商代末期?？傊?，《屯南》2281根本不能用作吳文擬補祖丁之下王名的根據(jù)。吳文對《醉》207的勉強復(fù)原，正好證實林文認(rèn)為如持歷組卜辭晚期說，這條合祭卜辭中無法容納必須排進去的先王名的意見。
吳文復(fù)原釋文中所補的用牲數(shù)，是根據(jù)其對有關(guān)商王在王位傳承中所處地位的分析而定的，也不一定可靠。在行款上，將祖辛的用牲數(shù)置于末行行首，也不合理。
當(dāng)然，吳文也是有其可取之處的。
吳文的復(fù)原釋文已將祖丁排在第五行，而不是像李文那樣排在第四行末。
吳文反對李文認(rèn)為《合》32384屬歷組卜辭父乙類的說法，認(rèn)為其字體屬歷組二類。[19]這是有道理的。林文以《醉》207之“父”為“父丁”，大概也認(rèn)為其字體屬歷組二類。但是肯定這一點，并不等于說《醉》207的“父”，只能是父丁而不能是父乙。上世紀(jì)80年代初，林沄先生發(fā)表《小屯南地發(fā)掘與殷墟甲骨斷代》，主張將歷組卜辭按字體分為“歷組一類”和“歷組二類”，批評我不應(yīng)該將歷組卜辭分為“父乙類”和“父丁類”，指出“同時把字體和稱謂均作為分類標(biāo)準(zhǔn)是行不通的”。他的一個重要根據(jù)，就是歷組二類的稱謂“兼有父乙和父丁”。[20]見于歷組二類的父名，雖然大多數(shù)是父丁，但也有一些是父乙。根據(jù)商王位序和《醉》207“父”上先王的用牲數(shù)及日名殘筆，將其所記最后二王定為陽甲和父乙（小乙），是完全合理的。
吳文的最大貢獻，是確定河亶甲為祖乙之兄。為了說明這一點，需要費較多筆墨。
據(jù)《史記·殷本紀(jì)》，中丁傳弟外壬，外壬傳弟河亶甲，河亶甲傳子祖乙。過去，甲骨學(xué)者根據(jù)合祭直系先王的卜辭中列中丁而不列戔甲（即河亶甲），以及周祭卜辭中中丁有配妣受祭而戔甲沒有的現(xiàn)象，斷定祖乙應(yīng)為中丁之子而非河亶甲之子。李文則認(rèn)為《合》32384所記祀典列入戔甲，“唯一的解釋是如《殷本紀(jì)》記載，祖乙是他所生之子”；[21]并進而認(rèn)為，甲骨學(xué)者將列入中丁而不列戔甲的“十示”稱為直系，將先王在周祭中是否有配妣受祭與他是否有子繼位聯(lián)系起來，都是不適宜的。[22]這種說法似嫌武斷。據(jù)李文的復(fù)原釋文，列入祭祀的先王中，祭牲數(shù)為三的只有小甲、河亶甲、陽甲三位，小甲、陽甲都是無子即位的旁系，河亶甲祭牲數(shù)與他們相同，正好說明學(xué)者們以前據(jù)卜辭中“十示”和周祭等資料，斷定祖乙非河亶甲子而為中丁子，是正確的。李文卻得出了相反的結(jié)論，令人費解。
《漢書·古今人表》說祖乙是河亶甲之弟?！度吮怼酚浬掏跏来危c《殷本紀(jì)》有異。[23]在多數(shù)情況下，卜辭可以證明《人表》為誤。但在河亶甲與祖乙的關(guān)系上，情況卻并非如此。這里先要交代一個問題。在中丁、外壬和河亶甲的關(guān)系上，《人表》的說法與《殷本紀(jì)》一致。這樣，《人表》就將在卜辭和《殷本紀(jì)》中分為兩世的中丁和祖乙合為一世了。這當(dāng)然是錯誤的。陳夢家先生在《殷虛卜辭綜述》中說，如《人表》以祖乙為河亶甲弟是對的，“只有一個可能，即祖乙和河亶甲是一世，是仲丁的次世”。[24]這是合理的。
僅從卜辭周祭顯示的中丁、外壬、河亶甲、祖乙這個順序，是無法決定河亶甲究竟是祖乙的父輩，還是祖乙的兄長的。但是，中丁有兩位配妣列入周祭的現(xiàn)象，為解決這個問題提供了線索。許進雄先生在《殷卜辭中五種祭祀的研究》中說：
對照先妣的祭表和殷代的世系，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除中丁和祖辛外，王配妣的數(shù)目一定不大于其曾立太子和即位的兒子的數(shù)目，而仲丁及祖辛的例外是值得討論的。因而我們很有理由來懷疑殷代先妣之所以入祀，也是在其有子為王的緣故。[25]
許先生指出，有些學(xué)者認(rèn)為祖辛在第五期周祭中有兩個配妣，是由于誤用了有問題的資料。[26]對于中丁之例，他是這樣解釋的：
仲丁有二妣配享，則亦應(yīng)有二子以上即位為王。今河亶甲已知非祖乙之父，而《漢書·古今人表》有祖乙為河亶甲之弟的記載的旁證，則河亶甲和祖乙很可能都是仲丁之子……[27]
許先生的意見顯然是有道理的。
吳文接受了許先生的意見，[28]并認(rèn)為只有將河亶甲視為祖乙之兄，才能很好地解釋他與小甲待遇相同，祭牲數(shù)皆為三的現(xiàn)象。文中說：
小甲、戔甲皆為同世代首位為王者，亦同樣都將王位傳給其弟（大戊、祖乙）而非其子，更一致的是，大戊、祖乙之后皆有子為王（中丁、祖辛），王位并無傳回小甲、戔甲之子，形成小甲、戔甲身后無子繼位。[29]
又說：
小甲、戔甲雖為長子（引者按：“長子”的提法不如上文“同世代首位為王者”好），但并無子繼位，淪為旁系，所以受祭品數(shù)僅得三……[30]
這些意見也是有道理的。
據(jù)李文的復(fù)原釋文，祭牲數(shù)為三的先王，除了小甲、戔甲，還有陽甲。他也是“同世代首位為王者”。陽甲傳位弟盤庚，盤庚傳弟小辛，小辛傳弟小乙，小乙傳子武丁，陽甲淪為旁系，情況與小甲、戔甲相同。這三位旁系先王，所以被納入起自上甲的以各世直系先公先王為主要對象的大合祭，顯然就是由于他們在商代的王位傳承上所處的地位，具有上述這種共同的特點。當(dāng)然，我們只是從商王世系所呈現(xiàn)的現(xiàn)象來討論問題的，這種現(xiàn)象所蘊含的商代繼統(tǒng)法上的深層意義，目前還沒有條件作認(rèn)真的討論。
吳文強調(diào)陽甲與小甲、河亶甲在王位傳承中所處地位的區(qū)別，即小甲、河亶甲傳弟大戊、祖乙后，即由大戊、祖乙之子（中丁、祖辛）繼位；陽甲傳弟盤庚，但盤庚無子繼位，傳到同世最后為王的小乙后，才由其子武丁繼位。[31]吳文這樣做，是為了在復(fù)原《醉》207的殘辭時，可以排斥陽甲而納入廩辛。商代人大概不會重視他所強調(diào)的區(qū)別。
將周祭中中丁有兩位配妣受祭以及河亶甲在合祭中的待遇與小甲、陽甲相同這兩件事結(jié)合起來看，應(yīng)可判定河亶甲確如《人表》所說，乃祖乙之兄。
據(jù)李文的復(fù)原釋文，武丁時代這次起自上甲的大合祭，一共祭了十九位先公先王。這使我想起了見于也是屬于武丁時代的𠂤歷間組卜辭中的“自上甲廿示”（《合》34120。亦簡稱“廿示”，見《合》34121、34122）。這“廿示”中肯定包括了上面所說的十九位先公先王；多出的一位應(yīng)該也是有特殊地位的旁系先王，此人非羌甲（即《殷本紀(jì)》的沃甲）莫屬。
羌甲由于有子南庚繼羌甲之兄祖辛之子祖丁為王（其位傳祖丁之子陽甲），在旁系先王中有特殊的地位。他在一、二期卜辭中，屢次與祖辛、祖丁、小乙、武丁等直系先王并提；[32]其配妣并曾在祖甲時代的周祭中受祀，[33]這在旁系先王中是絕無僅有的。按理說，羌甲比小甲等旁系先王更有可能被選入以直系先公先王為主要對象的合祭。
按照上文對李文復(fù)原釋文行款的調(diào)整，第四行“乙”字上應(yīng)補七個字，第五行與“乙”大致平齊的“甲”字上應(yīng)補四個字。這樣，第五行上端仍比第四行低約三個字的位置。從《合》32384的前三行來看，各行的頂端只比前行低約一個字的位置。《醉》207前三行補足后，上端情況無疑與《合》32384相似；第四行補足后，從所補字?jǐn)?shù)看，其上端可能比第三行低一至二字的位置。各組前后行之間的落差，都沒有現(xiàn)在的復(fù)原方案中第四、五行間的落差大。所以，第五行所補的“祖丁□”之上，原來很可能還有“羌甲□”。羌甲在商王世系中的位次正在祖辛、祖丁之間。只要將第五行陽甲之“甲”以上諸字寫得緊密一些，仍可使此行頂端顯得較前行稍低。如果真是這樣，這次大合祭的對象就正是“自上甲廿示”了。過去，嚴(yán)一萍先生已為《合》32384擬補過“羌甲”，只是所補位置不對，詳林文（同注1，第88—89頁）。
在武丁時代大合祭中入選的旁系先王，全都以“甲”為廟號的日名，而且商王世系的全部旁系先王中，也只有這四位是以甲為日名的；小甲、河亶甲、陽甲這三位，在王位傳承上所處的地位，并有共同的特點。這決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
張光直先生在1963年發(fā)表《商王廟號新考》，根據(jù)他所觀察到的十干在商代先王先妣日名廟號中的分布規(guī)律，對商王室婚姻制度和繼統(tǒng)法提出了一整套全新的見解。對他的新見解，我并不同意。但是他指出十干在商代先王先妣廟號中的分布狀況，決非“偶然的選擇的結(jié)果，統(tǒng)計學(xué)上所謂‘抽樣’”，[34]則是很有道理的。從張先生舉出的一些現(xiàn)象來看，十干在商代先王先妣廟號中的分布狀況，確實不會是隨機地形成的。
商代人為死去之王定日名時，顯然有一些硬性的限制。例如從張先生等學(xué)者已經(jīng)指出的商王父子不同日名、商王與其配不同日名的現(xiàn)象，可知為某王定日名時，不能取其父或其已死之配的日名。這也許與當(dāng)時的祭祀制度有關(guān)。從我們在前面指出的以“甲”為名的旁系先王的情況來看，決定日名時無疑還要考慮其人在王位傳承中所處的地位。大概存在著哪些日干可以給哪種地位的人的規(guī)定，至少存在著這種慣例。此外還可能有別的考慮。
我們上面所說的想法，與李學(xué)勤先生很早就提出來，現(xiàn)在已為很多學(xué)者接受的占卜擇日說，[35]并無矛盾。盡管存在種種限制與考慮，可以給予某王的日干總不會只是一個。究竟采用哪一個，就需要通過占卜來決定。其實即使適用的日干只有一個，在那極端迷信占卜的時代，也需要走一下占卜的過場。在個別情況下，也可能由于某種特殊原因，通過占卜來改變常規(guī)。
我認(rèn)為由于存在種種限制和考慮，再加上占卜者意向的影響，十干在商代先王先妣廟號中的分布，是有可能形成我們目前所看到的那種狀況的。
[附識]同事郭永秉先生幫助搜集資料，代為打印文稿，作者十分感謝。
圖一
圖二
[1] 文載《古文字研究》第25輯，中華書局2004年，第86—90頁。
[2] 《醉古集——甲骨的綴合與研究》，臺北萬卷樓經(jīng)銷2011年，圖版第243頁。
[3] 同注1，第87頁。在此文中對二者是同文卜辭只用推測語氣，在《醉古集》的《釋文及考釋》中已改用肯定語氣（同注2，第143頁）。
[4] “戔甲”之名只在《合》32384的第四行上殘存“戔”的左上角，是吳其昌先生在《殷虛書契解詁》中，據(jù)先王位次和祭牲數(shù)釋補為“戔甲”的?！督庠b》自1934年起在武漢大學(xué)《文哲季刊》上連載，臺北的藝文印書館將其匯印成冊，于1960年6月出版，釋“戔甲”之說見此書12頁。參看注1所引文第86頁。所謂“戔”字實從兩個“柲”的初文，并非“戔”字，現(xiàn)姑從甲骨學(xué)者的習(xí)慣寫作“戔”。
[5] 同注1，第89頁。我們引述林文意見時，為了把問題說清楚，加了一些自己的話，但絕對不會有不合林文原意的地方。
[6] 同注1，第89頁。
[7] 文載《文物》2005年第2期，第62—66頁。
[8] 同注7，第65頁。
[9] 同注1，第89頁。
[10] 同注7，第64頁。
[11] 同注7，第65頁。
[12] 同注7，第65頁。
[13] 同上注。
[14] 文載臺灣大學(xué)中國文學(xué)系《臺大中文學(xué)報》26期，2007年6月，第47—66頁。
[15] 同注14，第61頁。
[16] 同注14，第60頁。
[17] 同注14，第60頁注36。
[18] 姚孝遂、肖丁《小屯南地甲骨研究》，中華書局1985年，第50頁。
[19] 同注14，第56—58頁。
[20] 《林沄學(xué)術(shù)文集》，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年，第115頁，參看第114頁。
[21] 同注7，第65頁。
[22] 同注7，第66頁。
[23] 參看王國維《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xù)考》所附《殷世數(shù)異同表》，《王國維全集》第八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295—297頁。
[24] 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科學(xué)出版社1956年，第369頁。
[25] 許進雄《殷卜辭中五種祭祀的研究》，臺灣大學(xué)文學(xué)院1968年，第28頁。
[26] 同注25，第31—32頁。參看王宇信、楊升南主編《甲骨學(xué)一百年》，社會科學(xué)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445頁。
[27] 同注25，第32頁。
[28] 同注14，第54頁注19。
[29] 同注14，第55—56頁。
[30] 同注14，第56頁。
[31] 同注14，第56頁注26。
[32] 張秉權(quán)《殷墟文字丙編》中輯（二），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5年，考釋第461—462頁；同注18，第51—53頁（“羌甲”條）。后者因羌甲地位特殊，遂疑其非祖辛弟而為祖辛子輩（第53頁）。這是無必要的。
[33] 這一點由陳夢家先生首先指出。同注24，第380、381頁。
[34]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三聯(lián)書店1983年，第139頁。
本文原刊于《古文字研究》(第29輯)，中華書局，2012年，1-8頁。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4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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