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耆夜》字詞考釋
（首發(fā)）
張崇禮
北華大學(xué)
一
簡3-4：“紝
兄弟，庶民和同。”
整理者認為“紝”通“恁”，《廣韻·侵韻》：“恁，信也?！薄?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6/09/20140609124011560001.jpg" width=13 height=13>”疑卽《說文》古文“仁”。[1]伏俊璉、冷江山先生認為“紝仁”當作“任仁”，相親相愛的意思?！对娊?jīng)·燕燕》：“仲氏任只，其心塞淵。”鄭箋：“任者，以恩相親信也。”[2]陳民鎮(zhèn)、顏偉明先生認爲此處“任”用作任用之意?！?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6/09/20140609124011560001.jpg" width=13 height=13>”讀作“夷”，楚簡習(xí)見，疑作語助詞解。此外，“”可通“棣”，《詩經(jīng)·小雅·常棣》便是周公歡宴兄弟的宴饗詩，其中是否有關(guān)聯(lián)，錄之備考。[3]范麗梅先生釋作“
”，讀作“威夷”或“威儀”。[4]
今按：“”在楚文字中多用為“尸”、“夷”、“遲”，未見用為“仁”者，[5]且楚文字中自有從“身”或“千”聲的“仁”字，故釋“仁”之說不可從?！耙摹庇脼檎Z助，應(yīng)在動詞之前，未見用在動詞之後者。[6]
我們認為“”當讀為“尼”、“昵”?！?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6/09/20140609124011560001.jpg" width=13 height=13>”在楚文字中用為“尸”、“夷”、“遲”，為端系脂部字；“尼”亦為端系脂部字，讀音相近?！澳帷?，從尸從人，尸亦聲?！吨芤住ァ罚骸袄M于金柅。”“柅”，馬王堆漢墓帛書本作“桋”?！队衿罚骸稗?，同遲?！薄峨`釋·漢三公山碑》：“不爲苛煩，湣俗陵迡。”洪適《隸釋》：“迡爲遲。”
《說文》：“尼，從後近之。”段注：“尼訓(xùn)近，故古以為親暱字?！薄渡袝じ咦陔廊铡罚骸暗潇霟o豐於昵?！笨讉鳎骸瓣?，近也?！碧瓶追f達疏：“尼與昵音義同。”《左傳·成公十三年》：“昵就寡人。”陸德明釋文：“昵，親也?！?/SPAN>
“紝”，讀為“任”?！叭巍庇?xùn)“信”乃常訓(xùn)，[7]不煩改讀為“恁”。“任者，以恩相親信也?！薄叭巍薄ⅰ瓣恰绷x近，“任昵兄弟”即信任親近兄弟。
二
簡6：“贔贔戎備（服）。”
贔，整理者疑讀爲“央”或“英”。《詩·六月》：“織文鳥章，白斾央央?！薄段倪x·夏侯常侍誄》：“英英夫子，灼灼其雋?！贝颂幮揎椚謧?。讀書會認爲“賏”在耕部，“央”和“英”在陽部，相通例子不多（《古字通假會典》有“罌與盎”一例），恐未必可信。[8]蘇建洲先生讀爲“盛”，古書常見盛服的說法，則“盛盛戎服”應(yīng)有可能。[9]陳民鎮(zhèn)、顏偉明先生認爲“贔”《玉篇·貝部》謂“作力貌”。古籍常用以形容壯猛貌，如《水經(jīng)注·漸江水》云：“贔響外發(fā)?！惫蚀颂幾魅缱肿x，形容“戎服”，固無不可。
今按：“贔贔”當讀為“熒熒”?！百a”，影紐耕部；“熒”，匣紐耕部。二者讀音相近，常相通假。[10]
“熒熒”本指光閃爍貌。如漢秦嘉《贈婦詩》：“飄飄帷帳，熒熒華燭。”《楚辭·九思·傷時》：“鬼火兮熒熒?！币曛腹庳W貌。如《文選·宋玉<高唐賦>》：“玄木冬榮，煌煌熒熒?！崩钌谱ⅲ骸盎突蜔蔁?，草木花光也?！薄妒酚洝ぺw世家》：“美人熒熒兮，顔若苕之榮?！?/SPAN>
“贔贔戎備（服）”意即光鮮明亮的戎服。
三
簡5：“輶乘旣飭，人備（服）余不胄?！?/SPAN>
“人服余不胄”，整理者未解釋，讀書會以爲“不”係衍文。[11]陳民鎮(zhèn)、顏偉明先生認為“不”未必是衍文，該句的理解關(guān)鍵在“服”。如果將“服”理解作穿戴，那麼“不胄”是一個名詞，或可讀作“丕胄”，當然，“丕”可能是語助，“人服余丕胄”相當於“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如果將“服”理解作畏服，那麼“不胄”當指一種行爲，筆者認爲這種可能性更大。《淮南子·說林訓(xùn)》高注：“服，猶畏?！薄叭朔嗖浑小碑斨笖橙宋贩覀冎苋瞬淮黝^盔而衝鋒陷陣的威猛氣概。
今按：以“不”爲衍文，則所服僅為胄，於情理不合。古籍常見“甲胄”、“介胄”之語，這裡也應(yīng)該是類似的詞語?；洞?，我們覺得這裡的“不”或可讀為“被”。“不”聲和“皮”聲可通。[12]。《文選·曹植<名都賦>》：“被服麗且鮮?！眳蜗蜃ⅲ骸氨?，衣?！薄蹲髠鳌は骞辍罚骸氨痪毴б郧謪恰！笨追f達疏：“一是被覆衣著之名?！薄段倪x·左思<吳都賦>》：“被練鏗鏘”劉逵注引馬融曰：“被練，為甲者所服也。”古籍中穿甲衣亦曰“被”，如《左傳·桓公六年》：“我張吾三軍，而被吾甲兵。以武臨之，彼則懼而協(xié)以謀我，故難閒也?！薄妒酚洝り惿媸兰摇罚骸皩④娚肀粓詧?zhí)銳?！?/SPAN>
“人備（服）余被胄”義近於“人服余甲胄”。
四
簡7：“
情謀猷，裕德乃救（求）?！?/SPAN>
，整理者讀爲“毖”?！对娊?jīng)·桑柔》：“爲謀爲毖，亂況斯削?！泵D(zhuǎn)：“ 毖，慎也?！鼻椋碚咦x爲“精”。陳民鎮(zhèn)、顏偉明先生認爲當讀作“靖”，訓(xùn)謀劃。救，整理者讀爲“求”，也可讀爲“究”。陳民鎮(zhèn)、顏偉明先生認爲“毖靖謀猷，裕德乃求”，謂惟有謹慎謀求韜略，才能求得盛德。實際上是就克敵制勝而言。
今按：上述理解，似乎與上下文語境不合。“贔贔（熒熒）戎備（服），壯武赳赳。情謀猷，裕德乃救（求）?！薄?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6/09/20140609124011870003.jpg" width=14 height=13>情謀猷，裕德乃救（求）”緊接在“贔贔（熒熒）戎備（服），壯武赳赳”之後，從情理上講，確實是應(yīng)該“就克敵制勝而言”，但“惟有謹慎謀求韜略，才能求得盛德”和“克敵制勝”有什麼關(guān)係呢？
“”即“宓”字，從二必與從一必同。整理者讀為“毖”，應(yīng)該是考慮到了甲骨文的“宓”讀為“毖”。但是甲骨文讀為“毖”，是戒敕鎮(zhèn)撫之意。在這個意義上，其實不必改讀。《說文》：“宓，安也。”使之安，即是鎮(zhèn)撫?！队衿罚骸板?，止也?！蔽覀冋J為簡7的“宓”，也是這個意思?！扒椤?，可讀為“靖”，《廣雅·釋詁一》：“靖，安也?！薄秶Z·周語下》：“自後稷之始基靖民?！薄蹲髠鳌ふ压辍罚骸爸T侯靖兵，好以為事。”杜預(yù)注：“靖，息也?！薄爸\猷”，計謀。“宓靖謀猷”即止息各種計謀，各種圖謀不軌。周起兵伐耆，目的就是平定耆國，所以說“贔贔（熒熒）戎備（服），壯武赳赳。情謀猷，裕德乃救（求）”。
五
簡11：“康樂而毋荒，是惟良士之
〓。”
整理者認為：，通“方”，準則?！对姟S矣》：“萬邦之方，下民之王?！薄?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6/09/20140609124011504004.jpg" width=11 height=13>”下有重文符號，與一般用法不同。此類現(xiàn)象亦見於本篇第一三、一四簡“愳”字下，疑指該句應(yīng)重複讀。劉雲(yún)先生認為這幾處符號恐不是重文符號，而應(yīng)是章節(jié)號，表示詩的一章結(jié)束了。[13]陳志向認為如果將“〓”和“愳〓”看作是形容詞，將某字讀兩次，那麼這裏的重文號應(yīng)該可以理解。[14]米雁先生認為應(yīng)為重言。[15]陳民鎮(zhèn)、顏偉明先生認爲“〓”確讀作“”，然進一步破讀作什麼，尚存疑問。
今按：“〓”應(yīng)為重言?！?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6/09/20140609124011504004.jpg" width=11 height=13>”，當讀為“彭彭”，盛多貌?！对姟R風(fēng)·載驅(qū)》：“汶水湯湯，行人彭彭?！泵珎鳎骸芭砼恚嗝??！备吆嘧ⅲ骸芭砼?，盛多貌?！薄对姟む嶏L(fēng)·清人》：“清人在彭，駟介旁旁。”朱熹集傳：“旁旁，馳驅(qū)不息之貌?！备吆嘧ⅲ骸芭耘?，同彭彭，馬強壯有力貌?！薄?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6/09/20140609124011504004.jpg" width=11 height=13>”與“旁”同從“方”聲，“旁旁，同彭彭”，知“”可讀為“彭彭”。
[1] 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版，第153頁。本文後文所引整理者意見皆見於該書釋文與註釋153-154頁。
[2] 伏俊璉、冷江山：《清華簡<
夜>與西周時期的“飲至”典禮》，《西北師大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11年第1期。本文後文所引二位先生意見皆見於該文。
[3] 陳民鎮(zhèn)、顏偉明：《清華簡<耆夜>集釋》，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2011年9月20日，38頁。本文後文所引二位先生意見皆見於該文。
[4] 范麗梅：《清華簡〈耆夜〉佚詩“紝仁兄弟”考》，【清華簡與《詩經(jīng)》】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2013年1月1-3日。
[5] 參見白於藍編著：《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46-147頁。
[6] 參見俞敏監(jiān)修、謝紀鋒編纂：《虛詞詁林》，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3年，195-196頁。
[7] 參見宗福邦等主編：《故訓(xùn)匯纂》，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96頁71-79“任，信也”等條。
[8]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清華簡<耆夜>研讀札記》，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 2011年1月5日。本文簡稱為“讀書會”，後文所引讀書會意見，除另外出注者，皆見於該文。
[9] 蘇建洲：《<清華簡>考釋四則》，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9日。
[10] 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566頁【通賏】條。
[11] 參見程少軒、鄔可晶主編、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編“清華簡字形辭例檢索數(shù)據(jù)庫1.1版”《釋文索引》，2011年1月。
[12]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4頁【不通皮】條。
[13]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清華簡<耆夜>研讀劄記》文後的評論，2011年1月10日。
[14]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清華簡<耆夜>研讀劄記》文後的評論，2011年1月10日。
[15] 米雁：《清華簡<耆夜>、<金滕>研讀四則》，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10日。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6月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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