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盻、盼、眄互訛瑣談

陳才

上海博物館

摘要：盻、盼、眄三字在典籍中混用現(xiàn)象比較常見，前賢時哲對此多有辨正。本文認(rèn)為，“”在隋唐時期是“眄”的俗字，而在宋代時期又作為“盼”的俗字，所以在典籍傳抄、轉(zhuǎn)寫或翻刻的過程中，因為這個字不斷被誤認(rèn)，從而導(dǎo)致“盻”、“盼”、“眄”的互訛。“”不同時期作為不同文字的俗字的現(xiàn)象，在漢語史和文字學(xué)領(lǐng)域，似乎有深入關(guān)注的必要。

關(guān)鍵詞：盻；盼；眄； ；俗字

盻，從兮得聲，上古為匣母支部字，《廣韻》胡計切，中古為匣母蟹攝；盼，從分得聲，上古為滂母文部字，《廣韻》匹莧切，中古為滂母山攝。從聲韻角度來看，二字并無通假之理。但在典籍中，這二字常?；煊茫灾隆稘h語大詞典》認(rèn)為二字通假，這其實是錯誤的；而《漢語大字典》認(rèn)為盻有pǎn音，也是錯誤的。我們只能認(rèn)為這二字是因俗寫互訛。此外，還有個“眄”字，也經(jīng)常和“盼”、“盻”互混。而在這三字的互訛過程中，俗字“”字的出現(xiàn)是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

一、典籍中的盻、盼相混現(xiàn)象

在傳世文獻(xiàn)中，盻、盼二字互訛的現(xiàn)象比較常見，最顯著的例子就是《詩經(jīng)》和《論語》所引《詩經(jīng)》中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中的“盼”，《經(jīng)典釋文》和《十三經(jīng)注疏》均誤以為“盻”。

此句原文出自《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碩人》。“盼”字，阮元刻《十三經(jīng)注疏》引了《經(jīng)典釋文》的這段話，惟徐邈音“敷諫反”，“敷”字作“膚”。[1]阮元?？庇涀鳎骸靶∽直尽⑾嗯_本同。閩本、明監(jiān)本同。唐石經(jīng)‘盻’作‘盼’，毛本同。案盼字是也”。[2]通志堂本《經(jīng)典釋文·毛詩音義》作“盻”，并注“敷莧反，白黑分也。徐又敷諫反，《韓詩》云‘黑色也’，《字林》云‘美目也’，匹間反，又匹莧反。”黃焯校曰：“宋本同，唐寫本及石經(jīng)作‘盼’，是也。”[3]

《論語·八佾》引《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比钤獭妒?jīng)注疏·論語注疏》“盼”作“盻”，阮元?？庇浽唬骸疤剖?jīng)、閩本、北監(jiān)本同。毛本‘盻’作‘盼’，下并同。案《說文》‘盼’，《詩》曰：‘美目盼兮’，從目，分聲。‘盻’，恨視也，從目，兮聲。音義迥別，毛本改從分，是?！?/SPAN>[4]此為“盻”當(dāng)作“盼”之內(nèi)證。通志堂本《經(jīng)典釋文·論語音義》“盻兮”下注曰：“普莧反，動目貌，《字林》云：‘美目也。’又匹簡反，又匹莧反?！秉S焯校曰：“‘盻’，宋本、蜀本、正平本同。盧本改作‘盼’。[5]

以上兩處，《經(jīng)典釋文》和《十三經(jīng)注疏》之“盻”，阮元?？庇浺墩f文》作外證，再加上一些版本上的證明，認(rèn)為當(dāng)作“盼”。黃焯校記也認(rèn)為“盼”字是。而阮刻《論語注疏》在原文下有小字注“馬曰：‘倩，笑貌；盼，動目貌。” [6]正可作為“盻”當(dāng)作“盼”的內(nèi)證。而從音韻角度考慮，倩盼絢三字相押，也是沒有問題的。三字上古分別屬耕部、文部、真部，耕文真三部可通押，《周頌·烈文》以人、訓(xùn)、刑為韻，是其比。

下文再列舉二字互混的幾例：①高亨先生《古字通假會典》“紛與盼”條引《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瞋盼軋沕”，“緡與盻”條則引《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作“瞋盻軋沕”。[7]②劉勰《文心雕龍·情采》：“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楊明照先生《增訂文心雕龍校注》校曰：“‘盼’，元本、弘治本、汪本、張本、兩京本、何本、梅本、凌本、梁本、秘書本、謝鈔本、匯編本、別解本、清謹(jǐn)軒本、尚古本、岡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盻’；詩紀(jì)別集一、文儷、四六法海同。按‘盻’字非是。”[8]③鐘嶸《詩品·序》：“女有揚娥入寵，再盼傾國。”曹旭先生集注《詩品》，盡搜自元至民國《詩品》版本50種，含日本2種。曹先生《詩品集注》于此處出校記謂：“再盻傾國，‘盻’，《津逮》、《詩話》、《紫藤》、《硯北》、《龍威》、《集成》、《談藝》、《全梁文》、《大觀》諸本并作‘盼’?！?/SPAN>[9]其中“盻”、“盼”并存，正是二字互混的明證。

而在敦煌寫卷中，二字相混也已出現(xiàn)。黃征先生《敦煌俗字典》說：“由于‘盻’、‘盼’二字形近易亂，故典籍中傳抄、翻刻多有錯謬者?！?/SPAN>[10]徐時儀先生《〈一切經(jīng)音義〉俗字考》說：“玄應(yīng)和慧琳所釋反應(yīng)了漢唐時期佛經(jīng)翻譯傳抄中眄、盻、盼三字相互混用現(xiàn)象?！?/SPAN>[11]由此可見，盻、盼二字混用已久。

二、關(guān)于盻、盼以及眄相混的辨析

對盻、盼、眄三字互混的問題，前揭徐先生文章中，已言及宋王觀國《學(xué)林》卷十和郭在貽《訓(xùn)詁學(xué)》中有論。曾良先生《俗字及古籍文字通例研究》亦對此三字互混有所關(guān)注，并舉出大量例證。[12]此外，古人在一些筆記資料和辭書中已有辨正，如：俞樾《茶香室四鈔》卷十四“眄盼盻三字”中引元人吾衍《閑居錄》語：“宋儒不識顧眄字，皆讀為‘美目盼兮’之盼；又不識盼字，寫作‘使民盻盻然’之盻；又不識此盻字，而讀為盼。今詳之曰：從丐（引者按，當(dāng)作丏）者音湎；從分者音攀，去聲；從兮者音異。”并下按語：“三字分別甚明?！?/SPAN>[13]《康熙字典》“盻”字條引《字匯》：“盻字，乃盻痕之盻。今人混作盼睞之盼，非?！薄芭巍弊謼l說：“按《說文》：盼、盻、眄音義各別?！俄嵮a》盼一作眄?！杜e要》盼同盻，并非。”[14]

另外，《辭源》也說：“盼、眄、盻三字形近，多互訛。參閱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俞樾《茶香室叢鈔》十四《眄盼盻》?！?/SPAN>[15]而今人熊良智先生《從〈辭源〉“盻”、“盼”音義釋讀說起》一文對此亦有辨析。該文認(rèn)為：“‘盻’與‘盼’是音義迥別的兩個字，《詩經(jīng)》中由于‘盻’與‘盼’的字形相近造成錯訛，導(dǎo)致后世二字混淆?！薄叭欢对娊?jīng)》陸德明所注‘盻’字，乃是‘盼’字之誤，所引《字林》也是‘盼’字，而不是‘盻’字?！蹲至挚家荨芬危滥恳?，匹間反’，正是《字林》原文。所以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不足為據(jù)，而《集韻》產(chǎn)韻‘盻’的音讀，也可以肯定是錯訛所致的誤讀。”[16]

拙文《朱熹〈詩集傳〉校勘札記二則》則提出另一種意見：“”是“盼”的俗字，而這個字卻被人們誤認(rèn)作“盻”的俗字，而導(dǎo)致二字常混。[17]

以上諸家所論，均認(rèn)為盻、盼二字有所區(qū)別，當(dāng)是形近致訛，而非通借。熊良智之文則最為詳細(xì)地點明了《漢語大字典》誤釋“盻”字，是因為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之誤和《集韻》之錯訛。而前文所引黃焯先生的校語說，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之宋本雖作“盻”，而唐寫本和石經(jīng)均作“盼”，這就說明《經(jīng)典釋文》本身不誤，是宋代刻本中才出現(xiàn)的錯誤。而事實上，我們對《集韻》諸本加以考察，也可看出，《集韻》本身的“盻”字并無錯訛，將《漢語大字典》之誤釋完全歸咎于《集韻》，也是有待商榷的。

三、《集韻》中的“盻”

丁度所編《集韻》現(xiàn)存的三個較好的版本均已有影本問世，一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影印出版的述古堂影宋鈔本《集韻》，二是中華書局1989年影印出版的《宋刻集韻》，三是線裝書局2001年影印出版的日本宮內(nèi)廳書陵部藏宋金州軍本《集韻》殘本。《漢語大字典》所據(jù)《集韻》為上海古籍出版社影本。[18]據(jù)該書索引，“盻”字于《集韻》中五見：①上聲薺韻吾禮切：“盻盻，勤苦不休皃，一曰恨視?！雹谏下暜a(chǎn)韻匹限切：“動目也，一曰美目皃。”③去聲霽韻胡計切：“《說文》：‘恨視也。’”④去聲霽韻研計切：“恨視?！雹萑ヂ曬许嵠涨{切：“《說文》引《詩》‘美目盼兮’，或作‘盻’?！倍掖颂?，“盻”字之上還有個“盼”字。[19]而我們核以中華書局影印出版的《宋刻集韻》，其第②處、第④處完全相同，第①處、第③處的“盻”字寫作“”，而第⑤處的“盻”字寫作“”，后面為：“《說文》引《詩》‘美目兮’，或作‘盼’?！?/SPAN>[20]線裝書局影日本藏宋金州本《集韻》殘本與中華書局影宋本同。[21]

以上第①處的“盻盻”，見于《孟子》：“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 在俗字中，將一筆分開成兩筆來寫的斷筆現(xiàn)象較為習(xí)見，所以中華書局影宋湖南刻本作“”，可看作是“盻”的俗字。但第③、④處同屬霽韻，“盻”不當(dāng)兩收，“”和“盻”又宜看成兩個字?？梢?，此處《集韻》自身也有矛盾之處。本來，《集韻》收字務(wù)求完備，出現(xiàn)誤收的現(xiàn)象也難免。而本來，《廣韻》中的“盻”，只有去聲霽韻五計切、下戾切和胡計切三個音，這里的①、②、⑤這三個音都是《集韻》新增。而第⑤處，則當(dāng)是不同版本之間的差異，而并非《集韻》本身的錯誤。我們當(dāng)以金州軍本和湖南刻本為準(zhǔn)，而述古堂影宋鈔本則是誤讀了底本，傳抄致訛。

從線裝書局影宋金州軍本《集韻》和中華書局影宋湖南刻本《宋本集韻》來看，上面第⑤處去聲裥韻普莧切中，“盼”并列，是《集韻》本來以“”為“盼”的俗字；而上海古籍出版社影述古堂影宋鈔本《集韻》誤將“”認(rèn)作“盻”的俗字了，才會轉(zhuǎn)抄成“盼盻”。本來，草書中有把“分”寫成“”（王羲之）、“”（唐太宗）、“”（趙孟頫）的，把“兮”寫成“ ”（鮮于樞）、“”（《韻會》）的[22]，二字字形相近，容易混淆。黃征先生《敦煌俗字典》中，收“分”字有一俗字作“”，[23]其字形正同“兮”。而“分”下面的“刀”，在俗字中亦多有首筆加撇作“”的字形，也可說明這一點。所以，在書寫時，“盼”字及其俗字“”，都很容易和“盻”字相混，而述古堂影宋鈔本《集韻》，正是由此致誤。

四、“”作為“眄”和“盼”的俗字

曾良先生《“盼望”、“疆場”俗變探討》例舉了隋唐時期的不少證據(jù)，證明“”是眄的俗字。[24]其說甚是。但是，這只是說明隋唐時期的情況，我們并不能因此就否定“”在宋代時可以作為“盼”的俗字。而實際上，在前文中，我們已根據(jù)線裝書局影宋金州軍本《集韻》和中華書局影宋湖南刻本《宋本集韻》，認(rèn)定“”為“盼”的俗字。這兩個宋本，即可說明，宋代時期“”可作為“盼”的俗字。此外，我們至少還可以提供以下例證：《四部叢刊》影宋巾箱本《毛詩》“美目盼兮”之“盼”寫作“”，[25]而《四部叢刊》本《論語》的“盼兮”寫作“”，[26]我們將這二字對照，則更加明顯地說明，“”是“盼”的俗字。宋本《廣韻》三十一裥韻下有“，美目，匹莧切?！?/SPAN>[27]此字形在《廣韻》中僅出現(xiàn)這一次，我們也當(dāng)以為是“盼”而不是“眄”和“盻”，因為匹莧切是盼的讀音，而不是眄的讀音。

在我之前，認(rèn)為“”是“盼”的俗字的，至少還有秦公《碑別字新編》和《中華字?！?。《碑別字新編》“盼”字條錄此字的三個俗字：“，齊董洪達(dá)造象；，齊比丘惠瑍造象；，隋王氏成公墓志?！?/SPAN>[28]《中華字?！穭t襲用秦公的意見：“，同‘盼’，字見齊《董洪達(dá)造像》?！?/SPAN>[29]當(dāng)然，我懷疑，這些字形，也當(dāng)作“眄”的俗字，而非“盼”的俗字。

此外，也有不同看法的，比如，《宋元以來俗字譜》以“”為“盻”的俗字[30]。 黃征先生的《敦煌俗字典》收“盻”的俗字有“”、“”、“”和“”，卻未收“盼”的俗字。[31]準(zhǔn)以曾良先生的結(jié)論，其實這四個字都應(yīng)當(dāng)是“眄”的俗字?！抖鼗退鬃值洹肥铡绊怼钡乃鬃肿鳌?SPAN>”。曾先生認(rèn)為：“因‘’旁俗寫往往在上增加兩點，如‘巧’字俗作‘’，是其例，……這樣‘’就類推變成了‘’?！?/SPAN>[32]此說良是?！抖鼗退鬃值洹肥找凰鬃帧?SPAN>”，黃征先生認(rèn)為是“麵”的俗字，不確，當(dāng)是其異體字“麪”的俗字。此是“丏”字俗字的又一例?！?SPAN>”與“”、“”當(dāng)同，只是左邊部件省筆，右邊部件增筆而已；而“”則是“”的增筆俗字；所以都應(yīng)該看作是“眄”的俗字。

我們再來分析下黃先生的例證。黃先生于“”字下舉例為S.6841號的“不得左顧右盻，更相前卻?！辈⒓影凑Z說：“‘顧眄’、‘顧盼’、‘顧盻’三詞，語音雖異，形義則同，不得復(fù)以《說文解字》為限矣。”《敦煌俗字典》還認(rèn)為：“‘盻’字實際上早已超越‘恨視’之意義限定，引申而泛指一般之觀看。例如晉阮籍《詠懷》詩：‘流盻發(fā)姿媚，言笑吐芬芳?！睂嶋H，此處的“流盻”，《玉臺新詠》和《藝文類聚》都作“眄”。[33]此正可以作為曾良觀點的補證。黃先生于“”字下例舉P.3833《王梵志詩》：“眾生眼盻盻，心路甚堂堂。一種憐男女，一種逐耶娘。一種惜生命，一種憂死亡?！薄抖鼗退鬃值洹酚谇绊撘雅e此例，并認(rèn)為他人有錄作“眼盼盼”者不確。前文已說，黃先生以“”為“盻”之俗字，是不正確的，當(dāng)認(rèn)為此字是“眄”的俗字。此字下例舉“水里之人眼盻盻，岸頭之者淚涓涓?！变概c眄協(xié)韻，與盻不諧。在今天的江淮方言洪巢片，存“眼盼盼”一詞，有炯炯有神地凝視或者因不知所措而盯著看、茫然而視之正反兩義，或即同曾良所論“盼望”一詞俗變相類，因“眼眄眄”而俗變成“眼盼盼”。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知道，“”在隋唐時期，是作為“盼”的俗字的；而宋代，則又可以作“盼”的俗字了。而《宋元以來俗字譜》所收俗字時代較后，應(yīng)該是在“”已經(jīng)被訛作“盻”的基礎(chǔ)上產(chǎn)生的，所以也不能影響我們的結(jié)論。

五、余論：由“”看盻、盼、眄的互訛

在上文分析的基礎(chǔ)上，我們有理由作出這樣的一個推測：“盼”、“眄”二字互混，很可能就是因為宋人誤認(rèn)了隋唐時期的俗字“”。他們誤以為隋唐時期的“”和宋代一樣，也是“盼”的俗字，把隋唐的“眄”就誤認(rèn)作“盼”了。

按理來說，“盻”字右邊部件為“兮”，而“兮”的俗字一般又寫作“”，那么“盻”是完全可以寫作“”的。所以，在宋代以后，作為“盼”的俗字的“”，在典籍傳抄過程中，卻被誤認(rèn)作“盻”的俗字，從而導(dǎo)致盻、盼互訛；而前代作為“眄”的俗字的“”，在這個時期也同樣被誤認(rèn)作“盻”的俗字，從而導(dǎo)致盻、眄互訛。

文末，還需特別說明，在漢語史和文字學(xué)領(lǐng)域，字音、字義都有一定的歷史語言層，這已是共識。但是，字形方面是否也有一定歷史語言層，則尚鮮有談及。[34]“”字在不同時期作為不同字的俗字，這在字形的歷史層次方面是否僅僅只是一個特例，似乎有深入關(guān)注和研究的必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4月26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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