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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字本義試釋
（首發(fā)）
杜清雨 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
甲骨文中“允”字習(xí)見，主要有以下A、B、C三種形式：
A、
《合集》902正 
《合集》12927反 
《合集》12951 
《合集》13448 
《合集》7768 
《合集》12910 
《合集》12967 
《合集》12976
B、
《合集》5840正 
《合集》6057反 
《合集》583反 
《合集》6057正 
《合集》6086
C、
《合集》20416 
《合集》20991 
《合集》20965
《合集》6675 
《合集》33943 
《合集》34150
關(guān)於“允”字的構(gòu)形，《說文·兒部》以爲(wèi)是“從兒，㠯聲”，何琳儀先生《戰(zhàn)國古文字典》、黃德寬先生《古文字譜系疏證》等從之[1]，把它看作形聲字。金文中的“允”或?qū)懽?SPAN>
（秦公鎛）、
（攻吾王光劍）等，上部確是從“
、
、
（見《甲骨文編》565頁）等，“允”字三種形式的上部都從來沒有這種寫法，顯然本不從“㠯”，所以我們不能根據(jù)金文和小篆這些已經(jīng)譌變了的形體來考察“允”字的構(gòu)型。誠如姚孝遂先生在《甲骨文字詁林》的按語中所說：“篆文‘允’字從‘㠯’，乃形體之譌變”，“段玉裁以爲(wèi)‘㠯’非聲是也”[3]。
既然“允”本來不是形聲字，從字形上來分析，它最可能是個和人形有關(guān)的象形字。而關(guān)於其何所取象，表示的又是什麼含義，則頗多分歧，茲列舉數(shù)說如下，然後加以分析：
一、羅振玉在《殷墟書契考釋》中認(rèn)爲(wèi)“卜辭允字象人回顧形，殆言行相顧之意與？”[4]。
二、高鴻縉先生《中國字例》以爲(wèi)“允”字“倚人畫其點首允許之形，由點首之形生意，故託以寄允許之意”[5]。
三、林義光先生認(rèn)爲(wèi)“《說文》云‘允，信也。從兒，㠯聲’，按，㠯非聲。‘允’當(dāng)與‘𡻏’同字，進(jìn)也。古作
（兮甲盤𡻏字偏旁），
象人，上象其頭，
進(jìn)而益上之形”[6]。
四、趙誠先生在《甲骨文虛詞探索》一文中認(rèn)爲(wèi)其字“象人鞠躬低頭雙手向後下垂，以表示恭敬、誠信的樣子”[7]。
以上幾家說法中，羅說之“象人回顧形”，高說之“點首允許之形”，從字形上都無法看出。林說之“進(jìn)而益上”云云，亦屬無稽，所以很少有人同意這些說法。趙誠先生所說的“象人鞠躬低頭”恐怕也屬想象之辭，即使這種說法成立，“鞠躬低頭”又爲(wèi)何能表示“恭敬、誠信”，也頗令人費解，所以趙誠先生也不得不承認(rèn) “用象形字來表示一種較爲(wèi)抽象的意思，是極爲(wèi)罕見的現(xiàn)象”。但他同時指出“雙手向後下垂”這一點，則應(yīng)當(dāng)是正確的，後文會有分析?！霸省弊衷谖墨I(xiàn)中多用來表示“誠”、“信”義，如《爾雅·釋詁》云“允，信也”，“允，誠也”；《詩經(jīng)·定之方中》“終然允臧”，毛傳云“允，信”，其他典籍中亦不乏用例，此不贅舉。甲骨文中的“允”字多用作副詞，表示“果然”、“的確”等含義，是“信”、“誠”等常用義的引申[8]。如：
1、貞：今癸亥不其雨？允不雨。 《合集》892正
2、允隻豕。 《合集》160反
3、貞：不允出。 《合集》6086
上引諸家的說法恐怕是爲(wèi)了使“允”字的字形和這些常用義聯(lián)繫起來，才會做出“言行相顧之意”，“恭敬誠信的樣子”等解釋。事實上，“信”、“果然”等義是一種十分抽象的概念，是無法通過象形的手段來表示的，它們應(yīng)當(dāng)是“允”的假借用法。
爲(wèi)了說明“允”字字形的取象，我們可以用 “?！薄ⅰ坝崱倍肿饕粎⒆C：
允：
《合集》6371 
《合集》12927反
《合集》6057正 
《合集》1184
保：
《合集》8670 
《合集》18970
訊：
《合集》659 
《合集》19129
、
晉侯穌鐘 
兮甲盤
上舉甲骨文中的“?！弊?“象人反手負(fù)子於背”[9]，“訊”字“象人反縛其手，臨之以口”[10]。金文中的“訊”字所從之人也做雙手綁於背後之形。所以在這些字例中，人的手臂都是繞過軀前而向後反折的。將“允”字和它們做一對比就不難發(fā)現(xiàn)：甲骨文的“允”字和“?！?、金文的“訊”所從之人形十分接近，甚至毫無差別（如《合》6057正的 “允”字和第一例“?！弊种械娜诵危?，它正是從側(cè)面來描摹人的手臂屈而向後的狀態(tài)。不過“允”所表示的是人的手臂自然後屈，不同於“?！彼鶑闹酸崆直垡载?fù)子和“訊”的被人爲(wèi)束縛。由此分析，就可以證明趙誠先生指出“允象人……雙手向後下垂”這一點，應(yīng)當(dāng)是正確的。
現(xiàn)在我們再來看“允”字的A、B、C三種寫法，就可以看出，B類是把A類的人形上部與曲折的手臂連爲(wèi)一弧筆，這同甲骨文中的人可以寫作
，也可以寫作
是類似的，只是筆順的不同而已[11]。C類和A、B兩類也沒有實質(zhì)差異，只不過字形寫的比較狹長，人形也開始出現(xiàn)了變化，書寫風(fēng)格與其他兩類差別比較明顯，所以本文將其單列爲(wèi)一類。
既已明白“允”字象人負(fù)雙手於後，那其本義爲(wèi)何？由於“古文字往往在人形的足部加‘止’形，而音義並無不同。‘允’字下部加‘止’形，便成了‘夋’字”[12]，所以“允”和“夋”古本一字。例如甲骨文中的“畯”寫作
（《合》3019），從允，金文中亦多從允，後來才有從夋的寫法。夋，不
簋中寫作
，《說文》云“夋，行夋夋也”， 段玉裁注云“夋夋，行皃”。王筠《說文句讀》云 “西京賦‘大雀踆踆’，五臣注‘踆踆，行走皃’?！?/SPAN>說文》無‘踆’，蓋但作‘夋’”[13]。由此可知，“夋”本來表示的是行走的某種狀態(tài)，從夋聲的“踆”、“逡”、 “䞭”等字皆和行走有關(guān)。由於“允”、“夋”古本一字，“允”的本義大概也和行走有關(guān)，如果再聯(lián)繫上面的字形分析，我們認(rèn)爲(wèi)：“允”可能本象一人負(fù)手而行。文獻(xiàn)中有不少關(guān)於負(fù)手或背手而行的記載，如《禮記·檀弓上》載“孔子蚤作，負(fù)手曳杖，消搖于門”，孔疏云“杖以扶身，恒在前而用，今乃反手卻後以曳其杖，示不復(fù)杖也。又夫子禮度自守，貌恒矜莊，今乃消搖放蕩，以自寬縱，皆是特異尋常”[14]。據(jù)此可知，負(fù)手而行表示的是一種寬縱舒遲，閑靜逍遙的狀態(tài)。這種用法，在後世典籍中亦不鮮見：《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七十五載“（吳）玠素不爲(wèi)威儀，既除宣撫副使，簡易如故，常負(fù)手步出與軍士立語”[15]；又龐元濟(jì)《虛齋名畫錄》卷六有詩云“負(fù)手行緩緩，曲水聲潺潺”[16]；又魯迅《花邊文學(xué)·一思而行》云“就是革命專家，有時也要負(fù)手散步”[17]。凡此皆可見負(fù)手而行之逍遙閑適之情狀。而且今人散步時猶常負(fù)手而行，是古今之所同也。凡人負(fù)手行則多閑適遲緩，故其分化字“夋”有行動遲緩義，徐鍇《說文繫傳》云“夋夋，舒遲也”。從夋聲之“逡”，《爾雅·釋言》、《玉篇》云“逡，退也”；竣，《廣雅·釋詁》、《玉篇》云“止也”，《國語·齊語》“有司已於事而竣”，韋昭注云“竣，退伏也”（此訓(xùn)亦見《玉篇》）；悛，《說文》云“止也”，退、止意近，此等字皆從“夋”派生，故皆有遲緩、止義[18]。
本諸上述，“允”的構(gòu)形本非形聲字，其字形是從側(cè)面來表示一人負(fù)手而行，實即“夋”之本字。典籍中常用的“誠”、“信”諸義皆爲(wèi)其假借義。甲骨文中亦未見用其本義者，這同“弗” 、“弜”、“不”等字在甲骨文中只使用其假借義的情況是類似的。由於“允”爲(wèi)借義所專，所以後世分化出“夋”字以表示其本義，而其後“夋”字亦不常用，又孳乳出從夋之“逡”、“踆”諸字。“允”若“夋”的古義雖然在文獻(xiàn)中很少見到，但在《說文》中還有所保留。
另外，甲骨文中的“畯”除上引一形外，還寫作
、
（見《甲骨文編》523頁）等，所從之“允”已失其朔。又有從“允”之“沇”，或?qū)懽?SPAN>
（《合》27898） 、 
（《合》29248），所從之“允”也失去初形，顯然是由“允”字的C類寫法進(jìn)一步演變而來，其上部已十分接近於“㠯”，似乎已有聲化的傾向，到了金文中的沇兒鼎，寫作
，所從的“允”字已經(jīng)完全聲化了。
[1] 說見何琳儀《戰(zhàn)國古文字典》第1341頁，中華書局1998年9月第1版。黃德寬《古文字譜系疏證》第3710頁，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5月第1版。
[2] 有關(guān)“變形音化”之論述，可參看劉釗《古文字構(gòu)形學(xué)》第109—117頁，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年5月第1版。
[3] 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40頁，中華書局1996年5月第1版。
[4] 同上，第39頁。
[5]轉(zhuǎn)引自周法高主編：《金文詁林》，第5382頁，香港中文大學(xué)1975年版。
[6] 林義光：《文源》，第291頁，中西書局2012年3月第1版。又見《金文詁林》第5380頁。
[7 ]趙誠：《甲骨文虛詞探索》，《古文字研究》第15輯，第278頁，中華書局1986年6月第1版。
[8]同上。
[9] 唐蘭《殷墟文字記》語，轉(zhuǎn)引自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172頁，中華書局1996年5月第1版。
[10] 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491頁，中華書局1996年5月第1版。
[11] 參見季旭昇：《說文新證》，第651頁，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年12月第1版。
[12] 同上，第478頁“夋”字條。
[13]王筠：《說文句讀》，第191頁，中華書局1988年7月第1版。
[14] 阮元?？蹋骸妒?jīng)注疏》，第1283頁，中華書局1980年10月第1版。
[15] 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第1233頁，中華書局1956年7月第1版。
[16] 龐元濟(jì)：《虛齋名畫錄》，見《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090冊，第46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3月第1版。
[17] 魯迅：《一思而行》，見《魯迅全集》第5卷，第499頁，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5年版。
[18] 參看林義光：《文源》，中西書局，第292頁，中西書局2012年3月第1版。黃德寬《古文字譜系疏證》第3717頁，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5月第1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3月30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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