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蝃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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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 祺 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
王力《古代漢語》（第二冊）在談及雙聲聯(lián)綿詞時，舉了“蝃蝀”一詞，查知“蝃蝀”即彩虹的別稱。但對于“蝃蝀”為何是“虹”卻沒有給出解釋。本文運用聯(lián)綿詞語源知識，力求得出“蝃蝀”為“虹”的真正原因。
“蝃蝀”即“虹”。這一詞的出現(xiàn)年代可以上溯到《詩經(jīng)》時代，《詩經(jīng)·鄘風·蝃蝀》：“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東漢毛亨傳曰：“蝃蝀，虹也?！?SUP>[1]
“蝃”字，《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中作“螮”，兩字音義皆同，僅僅是字形不同。《說文》：“螮蝀，虹也?！薄拔X，螮蝀也。”又“虹，螮蝀也，狀似蟲?！?SUP>[2]《爾雅》：“螮蝀謂之雩，螮蝀，虹也?！焙萝残凶ⅲ骸八酌^美人虹。虹者，《說文》云螮蝀也?！对姟纷魑[蝀?！?SUP>[3]又見《釋名·釋天》：“虹，攻也。純陽攻陰氣也。又曰蝃蝀，其見每于日在西而見于東，啜飲東方之水氣也?！?SUP>[4]
“蝃蝀”是聯(lián)綿詞，并且屬于雙聲聯(lián)綿詞?！奥?lián)綿詞習慣上又叫作連綿詞或聯(lián)綿字、連綿字，是指由兩個音節(jié)連綴成義而不能拆開來解釋的詞?！?SUP>[5]在古漢語中，單音節(jié)詞是占主導地位的。那么，由兩個音節(jié)連綴起來的聯(lián)綿詞又是怎樣形成的呢？本文就聯(lián)綿詞“蝃蝀”與“螮蝀”的起源，兼談探求聯(lián)綿詞起源的一些方法。
王衛(wèi)峰在《聯(lián)綿詞的詞源探求》一文中指出：“聯(lián)綿詞的書面形式和詞義多無聯(lián)系，因為大量的聯(lián)綿詞轉(zhuǎn)化為文字時，人們只依其聲，而不注意其形義關(guān)系，松懈的形義聯(lián)系則不利于人們理解和使用語詞?！?SUP>[6]他在文中舉的一個例子很有啟發(fā)性的：“螃蟹”為聯(lián)綿詞?！靶贰弊值膩碓词恰敖狻?，因為蟹這種生物在一生中會不斷的脫殼再長出新殼，這一特性即為“解”。而“螃”則來源于“旁”字，因為螃蟹是橫著向兩邊側(cè)行的。因而，人們稱這種生物為“螃蟹”。后來人們?yōu)椤芭越狻倍址謩e加上表義形符“蟲”，于是寫作“螃蟹”。因此，探求“螃蟹”這類聯(lián)綿詞的語源，就必須從語音語義兩方面綜合考慮，方能全面探源。
王念孫在《廣雅疏證序》中說：“竊以訓詁之旨，本于聲音，故有聲同字異，聲近義同，雖或聚類群分，實亦同條共貫。譬如振裘必提其領(lǐng)，舉網(wǎng)必挈其綱?！庇衷疲骸熬凸乓粢郧蠊帕x，引伸觸類，不限形體?！蓖跄顚O道出了訓詁的精髓。因而在探求聯(lián)綿詞語源的時候，多從聲音角度入手。前人探求“蝃蝀”來源正是運用了語音上的聯(lián)系。
然而，人們在創(chuàng)造聯(lián)綿詞的時候，往往會在聯(lián)綿詞的最初寫法上添加形符，以增強其表義性，使人在看到某一聯(lián)綿詞的時候就能立刻知道它是指哪一類事物。如蟋蟀指蟲類；薡蕫指草類；徘徊與行走義有關(guān)；崔嵬與山勢有關(guān)，等等。雖然增加了形符義類更加明顯，但卻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聯(lián)綿詞的起源。因而要探求這一類聯(lián)綿詞的起源，就應該反而求之，去掉其表義形符，再加上語音上的聯(lián)系，來推求其起源。由此可知，語音語義二者相結(jié)合才是全面探求聯(lián)綿詞語源的方法。
“蝃蝀”和“螮蝀”是記錄“虹”的兩種不同寫法。它們雖同指一物，但來源卻各有不同，現(xiàn)分析如下：
一、“蝃蝀”的來源
1、“虹”是一種常見的自然現(xiàn)象，出現(xiàn)在雨過天晴之后，呈現(xiàn)出圓弧狀。但是，在古人看來，這是很神奇的現(xiàn)象。他們認為“虹”是天上的神蟲，時常下來飲水。甲骨文“虹”寫作“
”正像是一種有兩個頭的神蟲在飲水的形狀。甲骨刻辭：“其囗
設(shè)于西?！薄瓣疽?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3/28/20140328183841854002.png" width=13 height=13>設(shè)，出自北囗飲于河?！薄巴?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3/28/20140328183841249003.png" width=13 height=12>曰，祟，八日庚戌，各云自東囗母，昃亦有出自北飲于河?！闭f明在殷商時代，人們認為“虹”是有生命的生物，能入河飲水。
古籍中有關(guān)“虹”能飲水的記載還有很多，如：
漢·班固《漢書·燕剌王傳》：“天雨，虹下屬宮中飲井水，水泉竭?！?/SPAN>
南朝·劉敬叔《異苑》：“晉義熙初，晉陵薛愿，有虹飲其釜澳，須臾翕響便竭?！?/SPAN>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天部》：“攻城，有虹從外南方入飲城中水，從虹攻之，勝?！?/SPAN>
宋·陸佃《埤雅》：“世傳虹能入溪澗飲水，信然。嘗有見夕虹下澗中飲者，虹兩頭皆垂?jié)局校谷诉^澗隔虹對立，相去數(shù)丈之間?！?/SPAN>
劉熙在《釋名·釋天》中說：“虹，攻也。純陽攻陰氣也。又曰蝃蝀，其每見于日在西，而見于東，啜飲東方之水氣也。”[7]據(jù)此可知，劉熙已經(jīng)注意到了“蝃”與“啜”的語音語義聯(lián)系，并認為“蝃”乃來源于“啜飲”之“啜”。這也正是根據(jù)古人認為“虹”是神蟲，能入澗飲水這一特性得出的論斷。劉熙對“蝃”語源的推測具有深厚的民眾基礎(chǔ)。
郝懿行在《爾雅義疏》中說：“《釋名》以蝃為啜飲，鑿矣。”[3]他也認為劉熙這一說法確鑿無誤。
螮，《說文》：“螮蝀，虹也。從蟲，帶聲。都計切?！备鶕?jù)反切，今讀di。蝃，《唐韻》：“蝃同螮?！薄都崱罚骸拔[，都括切，音掇?！编?，《說文》：“嘗也。從口，叕聲。昌說切”又，《說文》：“叕，陟劣切?！备鶕?jù)錢大昕“古無舌上音”的理論，ch上古應讀舌頭音，與“蝃”為雙聲。《玉篇》：“啜，茹也?！笔呛取嫷囊馑?，又音輟，上古讀如duo，與“蝃”亦為雙聲?？梢?，“蝃”與“啜”皆從“叕”得聲，上古同音?！拔[”、“螮”、“啜”上古皆讀舌頭音，同音。
2、《說文》：“蝀，螮蝀也。從蟲東聲。”由此可知，許慎認為“東”只是聲符，不具備表義功能。其實，“東”在“蝀”字中不僅表音，而且也表義。
眾所周知，虹這種自然現(xiàn)象多出現(xiàn)在夏季午后雨過天晴之時，由于太陽光反射在水汽上所產(chǎn)生的折射現(xiàn)象。這一規(guī)律也被善于觀察自然的古人掌握，他們知道虹多出現(xiàn)在東邊的天空。古代文獻中也多有證明：
《詩經(jīng)·鄘風·蝃蝀》：“蝃蝀在東，莫之敢指。”明·曹學佺《詩經(jīng)剖疑》：“蝃蝀，虹也。陽迫陰而成。夕陽照之則在東，朝陽照之則在西。然夕虹多而朝虹少，故從東。蓋言‘蝃蝀在東’?！笔且?。宋·蔡卞《毛詩名物解·釋天》：“常以日西，見東方，故曰‘蝃蝀在東’，‘蝀’之文從‘東’，此故也?！辈瘫宓慕忉尶芍^一語道破“虹”古人為什么叫“蝃蝀”的原因，乃以其“啜飲于東”。陸德明在《經(jīng)典釋文》的《禮記·月令》下注：“蝀，本亦作東?！痹凇稜栄拧め屘臁废伦ⅲ骸拔X，《詩》作東?！?SUP>[7]古籍異文也正說明蝀和東曾經(jīng)通用過，“蝀”來源于東。以上都說明，古人認為虹常出現(xiàn)在東方，故稱“蝃蝀”。
蝀，《說文》：“蝀，螮蝀也。從蟲，東聲?！眲t蝀與東同音。因而“蝃蝀”、“螮蝀”，與“啜東”音同。前者取義于“啜東”（啜飲于東）也。這就是“蝃蝀”一詞的真正語源。
可見，聯(lián)綿詞“蝃蝀”乃來源于“啜東”，以彩虹的飲水特性和出現(xiàn)的方位而命名。古人為了指明其義類，又因“虹”偏旁的類化，遂加蟲旁，構(gòu)成“蝃蝀”這一組連綿字。
二、“螮蝀”的來源
《說文》：“螮蝀，虹也。從蟲帶聲?！蓖瑯?，許慎認為“帶”也只是起表音作用，無表義功能。其實，“帶”在起表音作用的同時也兼表義。
《說文》：“帶，紳也。男子鞶帶，女子帶絲。象系佩之形，佩必有巾，從巾。”又“紳，大帶也。”《詩經(jīng)·衛(wèi)風·有狐》：“之子無帶。”毛傳：“帶，所以申束衣?！?/SPAN>
可知帶本義為人束衣的帶子，由布制成，形狀窄而長。而彩虹是呈圓弧狀的，在古人看來正如衣帶之形，因而用“帶”稱“虹”。
又，《說文》：“虹，螮蝀也，狀似蟲。從蟲工聲。籀文虹從申。申，電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電者，陰陽激燿也。虹似之，取以會意?！?SUP>[8]根據(jù)甲骨文字形，申的本義確實為閃電之形，是根據(jù)閃電之形而造的象形字。許慎和段玉裁也都認為虹似閃電之形，故籀文從“申”。徐灝《說文解字注箋》曰：“此以其屈曲似蟲，故從蟲爾。蟲即蟲也。籀文從申，蓋取其舒長之意耳?！?SUP>[9]此也可為其為何從“帶”的論證，因為其形狀似帶。
王國維在《<爾雅>草木蟲魚鳥獸名釋例（下）》中說：“《釋天》之螮蝀，其字從蟲，本是蟲名。沈方伯說以《莊子》‘蝍蛆甘帶’之帶，虹形如帶，故以螮蝀名之。是?！?SUP>[10]
王國珍在《<釋名>語源疏證》一書中引楊樹達之說：“凡從工聲之字，皆有橫而長之義，虹之受名蓋以其橫而長也?！?SUP>[11]楊樹達通過“虹”的同源詞來考察“虹”的得名最為可信。于省吾釋為虹，也說其像杠梁、古玉璜形?！墩f文》：“璜，半璧也?！卑腓嫡绾缧巍Ｒ虼?，“螮”從帶從蟲也就好理解了。它的來源與“虹”的來源有異曲同工之處。
綜上所述，聯(lián)綿詞“螮蝀”來源于“帶東”一詞，這是先民以虹的形狀和出現(xiàn)的方位而命名的。后來為指明其義類，各加“蟲”旁，構(gòu)成“螮蝀”二字，專指“虹”。
三、結(jié)語
通過語音語義的綜合分析，說明“蝃蝀”正是來源于“啜東”（啜飲于東）這一語音形式及其含義，而“螮蝀”則是來源于“帶東”（東方的長帶）這一語音形式及其含義。探求聯(lián)綿詞的語源，語音語義相結(jié)合才是更加全面的方法。
（本文在寫作過程中承蒙業(yè)師葉正渤教授悉心指導，于此，謹致謝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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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王國珍.《釋名》語源疏證[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15.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3月28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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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旭 在 2014/3/28 21:49:53 評價道：第1樓
1,郝懿行謂《釋名》“鑿矣”，是指劉氏穿鑿，而不是確鑿。其語源不得既取義于飲水，又取義于于如帶。郝氏認為《詩》作“蝃”是“螮”的借字?！稄V韻》曰：“蝃，同‘螮’。”吳越語謂虹為鱟，言其下飲澗谷之水，此亦聯(lián)想之辭。又作“𧋍蝀”，《玉篇》：“蝃、𧋍，同‘螮’。”字亦省作“蚚”。又名“帝弓”，亦音之轉(zhuǎn)。古字從帝從帶從折從丯（㓞）通。雄曰虹，雌曰蜺（霓）。蜺音變?yōu)橥墸?，《爾雅》謂之“挈貳”，貳者副也。“蝃（螮、𧋍、）蝀”疑即“蜺虹”?！昂纭币幻敖{”，亦音之轉(zhuǎn)。其異名至多，當據(jù)聲音詳考之，才能得其本真。余不及詳考，姑妄言之。
2.“螃蟹”的名義，有二說。旁，讀為橫。宋·傅肱《蟹譜》卷下：“忽見蟹，則當呼為橫行介士。”《埤雅》卷2：“旁行，故今里語謂之旁蠏。《神農(nóng)本草》以為蠏性敗漆，燒之致鼠。蠏性走，明漆見之而輒解，名之曰蠏，似出於此?！痘茨献印吩唬骸嵋娤挾磺?，此類之不推者也?！辉幌捊鈿＃试幌?。”《本草綱目》卷45引宗奭曰：“此物之來，秋初如蟬蛻殻，名蟹之意，必取此義?！崩顣r珍曰：“按傅胘《蟹譜》以其橫行，則曰螃䲒?！币?/SPAN>橫行蛻殻說為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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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旭 在 2014/3/29 3:58:11 評價道：第2樓
3.“螃蟹”,以別名“橫行介士”求其名義，蟹之言解，讀為介（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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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古氏 在 2014/3/29 14:55:11 評價道：第3樓
郝懿行在《爾雅義疏》中說：“《釋名》以蝃為啜飲，鑿矣?！盵3]他也認為劉熙這一說法確鑿無誤。
1,郝懿行謂《釋名》“鑿矣”，是指劉氏穿鑿，而不是確鑿。
蕭先生的看法應該是正確的。
《孟子》“爲其鑿也”，《正字通》：恣意不求合義理，謂之鑿。 -
wuqioracle 在 2014/3/30 11:58:31 評價道：第4樓
謝謝蕭老師，學生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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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小楨 在 2014/4/7 10:57:17 評價道：第5樓
鄭玉姍〈《詩經(jīng)．鄘風．蝃蝀》「蝃蝀在東，莫之敢指」禁忌探源〉載季旭昇主編《孔壁遺文論集》（臺北:藝文印書館，2013.8）頁183-210。提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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