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頡篇》的認識與研究
(首發(fā))
孫淑霞
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
據(jù)史料記載,《蒼頡篇》最早是秦丞相李斯所著的一部字書。漢初,閭里書師合李斯《蒼頡篇》、趙高《爰歷篇》、胡毋敬《博學篇》為一,合稱《蒼頡篇》。又因《蒼頡篇》多古字,漢代有揚雄對其訓纂、杜林對其解詁。但是,該書在流傳過程中亡佚了。只在相關(guān)傳世文獻中保存了一些資料。從這些史料中,我們得以窺探歷代學者對《蒼頡篇》的認識和研究。
一、關(guān)于篇名
關(guān)于《蒼頡篇》一書名稱的由來,孫星衍曾說:“名之《蒼頡》者,亦如《急就》以首句題篇”[1]。王國維運用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相結(jié)合的“二重證據(jù)法”,推斷《蒼頡篇》篇名取自首句前二字。他說:“《詩》、《書》及周、秦諸子,大抵以二字名篇,此古代書名之通例。字書亦然?!渡n頡篇》首句雖不可考,然《流沙墜簡》卷二第十八簡上,有漢人學書字中有“蒼頡作”三字,疑是《蒼頡篇》首句中語,故學者書之,其全句當作‘蒼頡作書’?!峨細v》、《博學》、《凡將》諸篇,亦有首二字名篇,今《急就》篇尚存,可證也?!?A title="" href="#_edn2" name=_ednref2>[2]后來的居延漢簡《蒼頡篇》也證實了王國維的推斷。
“蒼頡”又作“倉頡”?!墩f文解字》:“黃帝之史倉頡?!倍斡癫米⒃唬?SPAN>“
倉或作蒼。按《廣韻》云:‘倉,姓,倉頡之后。’則作蒼非也。”秦末《呂氏春秋·君守》中有“蒼頡作書,后稷作稼”。《漢書》中存在兩種寫法并存的情況。綜上,蒼、倉,歷來沒有統(tǒng)一的說法。二、關(guān)于作者
從文獻記載可知,《蒼頡篇》原書應該是秦丞相李斯所著?!墩f文解字·敘》[3]:“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李斯作《蒼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漢書·藝文志》[4]:“《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歷》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七章者,太史令胡毋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復頗異,所謂秦篆者也。”《顏氏家訓》[5]曰:“《蒼頡篇》,李斯所造。”《隋書·經(jīng)籍志》[6]考證云:“梁庾元威論書曰,李斯破大篆為小篆,造《蒼頡》七章,趙高造《爰歷》六章,胡毋敬造《博學》七章?!?/P>
三、關(guān)于字數(shù)
關(guān)于字書《蒼頡篇》的字數(shù),最早的文獻記載,大概也就是《漢書·藝文志》所說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了,這樣算來,漢初的《蒼頡篇》是三千三百字。之后,又有揚雄“順續(xù)《蒼頡》,又易《蒼頡》中重復之字,凡八十九章。”班固:“臣復續(xù)揚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二章,無復字,六藝群書所載略備矣”。至此,《蒼頡篇》的字書就達六千一百二十字。
四、關(guān)于內(nèi)容和體例
羅振玉、王國維在研究敦煌漢簡《蒼頡篇》的內(nèi)容和體例時,得出結(jié)論是“四言成句,二句為韻。并征引了一系列的文獻記載:以四字為句者,《蒼頡》、《訓纂》諸家。班氏謂《蒼頡》斷六十字為一章,段氏謂自《蒼頡》至《彥均》皆六十字,凡十五句,句為四字。許引‘幼子承詔’,郭注《爾雅》引‘考妣延年’,是也云云。今考《顏氏家訓·書證篇》又引‘漢兼天下,海內(nèi)并廁,豨黥韓覆,叛討殘滅’,四句均《蒼頡》四字為句之確證。(《流沙墜簡》,中華書局,1993年)
關(guān)于《蒼頡篇》的內(nèi)容和體例,方敏在《秦漢蒙學字書與<說文解字>》(湖北大學學報),2010年,第3期)中說:“分別部居,不相雜廁”的原理在秦漢蒙學字書就已經(jīng)提出并且實踐了?!渡n頡篇》一書仿《史籀》體例,或四字為句,或二字為句,亦有單列字頭。從清人輯佚書和《流沙墜簡》收錄的《蒼頡篇》殘簡來看,很多都是同部首字的類聚排列。陸宗達也有過論述:這些字書的體例,都是雜取若干個字,編成四言、六言或七言的諧韻的文句。其目的,僅僅是為了使兒童讀起來順口、容易記誦,至于對字形、字音、字義則并不加以解析。[7]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xiàn)像是,我們今天看到的傳世文獻中引用《蒼頡篇》,多是訓詁之言。據(jù)《漢書·藝文志》的記載,《蒼頡篇》傳至漢代,就因“多古字”出現(xiàn)“俗師失其讀”的狀況了,所以才有揚雄《蒼頡傳》一篇、《蒼頡訓纂》一篇,杜林《蒼頡訓纂》一篇、《蒼頡故》一篇。除此之外,還有郭璞、張揖曾為《三蒼》作過注[8]。唐人引《蒼頡》、《三蒼》時有反切注音,就是例證。
五、關(guān)于性質(zhì)和功能
秦漢時代的字書,大多是雜取若干字,編成四言、六言或七言的韻語,主要是供學童識字用的,也稱為“小學”之書。
張嘯東在《二十世紀出土簡牘<蒼頡篇>書體之研究》一文中論述道:“《蒼頡篇》(與其它《爰歷篇》、《博學篇》等三篇字書)則為公元前221年以后,秦始皇頒行小篆,以統(tǒng)一六國文字所藉之‘小學文字教育和書寫訓練的標準模板’?!?SPAN>
六、關(guān)于流傳和影響
文獻書籍中對于《蒼頡篇》的記載,要數(shù)《漢書·藝文志》最為詳實。當然,其它古書籍也有相關(guān)記載。下面我們就以《漢書·藝文志》的記載為主要線索,梳理《蒼頡篇》在歷史上的流傳和影響。
1.《蒼頡篇》的傳承
《漢書·藝文志》六藝略小學類著錄“蒼頡一篇”,下注云:“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歷六章,車府令趙高作;博學七章,太史令胡毋敬作”。[9]接著又敘述了《蒼頡篇》的源流:“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為《蒼頡篇》。武帝時馬相如作《凡將篇》,無復字;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作《元尚篇》,皆蒼頡中正字也,凡將則頗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shù),各令記字于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xù)《蒼頡》,又易《蒼頡》中重復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復續(xù)揚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二章,無復字,六藝群書所載略備矣。”[10]據(jù)此可知,《蒼頡篇》原書,七章,李斯著。漢初,閭里書師合并三篇為一本,并以六十字作為一章,共五十五章,這樣全書就是三千三百字了。至于《凡將》、《急就》和《元尚》,就是仿照《蒼頡篇》作的字書,也同樣流行于當時社會。等到元始年間,大學問家揚雄撰寫《訓纂篇》以增補《蒼頡篇》,還刪掉了《蒼頡篇》中的重復字,編成八十九章。班固在此基礎(chǔ)上又續(xù)寫了十三章,這樣一共一百零二章。
至和帝永元年間,賈魴承班固所續(xù)而廣之,作三十四章,名為《滂喜篇》?!端鍟?SPAN>·經(jīng)籍志》著錄“三蒼三卷”,下注云:“秦丞相李斯作《蒼頡篇》,漢揚雄作《訓纂篇》,后漢郎中賈魴作《滂喜篇》,故曰‘三蒼’。”唐張懷瓘《書斷》也說:“和帝永元中,賈魴又撰異字,取固所續(xù)章而廣之,為三十四章,用《訓纂》末字以為篇目,故曰《滂喜篇》。……《蒼頡訓纂》八十九章,合賈廣班三十四章,凡百二十三章,文字備矣。”還有江氏傳也存類似的記載。梁庾元威《論書表》:“李斯造《蒼頡》七章,趙高造《爰歷》六章,胡毋敬造《博學》七章,后人分為五十五章,為《三蒼》上卷;至哀帝元嘉中,揚子云作《訓纂》記《滂喜》,為中卷;和帝永元中,賈升卿更續(xù)記《彥均》,為下卷,故后人稱為《三蒼》也。”以上都說明一個問題,《蒼頡篇》在流傳過程中又經(jīng)后人增補刪改過,并出現(xiàn)《三蒼》之說。
現(xiàn)在,學界有所謂的“秦三蒼”、“漢三蒼”之說。據(jù)文獻記載,“秦三蒼”應該是指秦丞相李斯的《蒼頡篇》、車府令趙高的《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的《博學篇》,統(tǒng)稱《蒼頡篇》。“漢三蒼”就是指《蒼頡篇》(即“秦三蒼”)、《訓纂篇》和《滂喜篇》。[11]
《隋書·經(jīng)籍志》著錄“三蒼三卷”下面注解中還有一句:梁有《蒼頡》二卷,后漢司空杜林注,亡[12]。這說明此時只有《蒼頡篇》二卷流行于世,其它連同杜林作的《蒼頡故》都亡佚了。
兩唐書又記載過杜林、郭璞、張揖三家的注解,分別是:《蒼頡訓詁》二卷,《三蒼》三卷及《三蒼訓詁》二卷(新唐書作三卷)。
到《宋史·藝文志》就已經(jīng)沒有《蒼頡篇》的任何記載了,大概原文和注解都完全散佚了。
2.《蒼頡篇》的影響
《蒼頡篇》對于后代許多蒙童識字教材、字書的編纂和小學教育都有著深遠的影響。林素清在《<蒼頡篇>研究》(《漢學研究》1986年,5輯1期)中從《蒼頡篇》“以類相從”的文字編排方式的角度,詳細論述了這部字書對后世的影響。他說:“將語義相同或相近的字和詞排在一起,日常生活習用的字詞語匯,分別隸屬在若干大類下,再配合押韻情形,湊成四字一句的形式。這種略具類書性質(zhì)的編排方式,對于后代字書有相當大的影響,例如漢代《急就章》,六朝《開蒙要訓》、《要用雜字》等皆是。方敏所作《秦漢蒙學字書與<說文解字>》(湖北大學學報,2010年第3期)詳細論述了秦漢蒙學字書,包括《蒼頡篇》對《說文解字》的影響。王春華《中國古代字書綜述》(《晉圖學刊》,2007年,第6期)一文,也說:“《史籀》《蒼頡》等輯本就曾是東漢許慎編撰《說文解字》時的重要參考材料中的一部份。”孫夢嵐的《我國古代蒙學教材淺議》(集寧師專學報,2008年第3期)論述了,《蒼頡篇》對《急就篇》的影響,以及秦漢時代蒙學教材對現(xiàn)代小學教育和教科書編撰的影響和啟示。還有不少論文是研究秦漢時代的蒙學字書對后代傳統(tǒng)識字教材的影響,比如:房巍、陸石彥的《淺析傳統(tǒng)蒙學中的識字教材》(《現(xiàn)代基礎(chǔ)教育研究》,2011年)。
七、歷代輯佚
《蒼頡篇》的重要性,歷來受到諸多學者的關(guān)注。清代輯佚之風盛行,輯佚家都殫精竭慮,費盡心思,搜集古籍材料,試圖整理出一個完整的本子,以窺見此書的原貌。現(xiàn)存的有關(guān)《蒼頡篇》的輯佚著作有:孫星衍輯《蒼頡篇》三卷,梁章鉅撰《蒼頡篇校證》三卷、《蒼頡篇補遺》一卷,任大椿輯《蒼頡篇》二卷、《三蒼》二卷,任兆麟《蒼頡篇補正》二卷、《三蒼補正》二卷、黃爽《逸書考蒼頡篇一卷,馬國翰輯《蒼頡篇》一卷、《三蒼》一卷、《訓纂篇》一卷、《蒼頡訓詁》一卷,陶方琦《蒼頡篇補本》二卷,陳其榮《增訂蒼頡篇》三卷,曹元忠《蒼頡篇補本續(xù)》一卷,諸可寶《蒼頡篇續(xù)本》一卷,王仁俊《蒼頡篇輯補校證》三卷,顧振幅《蒼頡篇》一卷,《三蒼》一卷,龔道耕《蒼頡篇補本續(xù)》一卷,臧禮堂《增訂蒼頡篇》三卷,程廷獻《蒼頡篇輯本》陳蕘春《蒼頡篇逸文》,龍璋《蒼頡篇》二卷,王國維輯《重輯蒼頡篇》二卷等等。
綜上所述,我們對于《蒼頡篇》的出土材料與傳世文獻的研究已經(jīng)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蒼頡篇》仍然還有許多“謎團”有待解開。正如胡平生先生所說:目前我們見到的《蒼頡篇》,成句的或者基本成句的不足二百,按照漢代《蒼頡篇》八百二十五句計算,還不到四分之一。這也是它一直是學界關(guān)注的熱點的原因。
[1] 孫星衍,《蒼頡篇》,《叢書集成初編》,中華書局,1985年。第4頁。
[2] 余嘉錫,《目錄學發(fā)微(含《古書通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
[3] (漢)許慎撰,《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2001,
[4] (漢)班固著?!稘h書·藝文志》。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95年。
[5] (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5年。
[6] (唐)長孫無忌等撰《隋書·經(jīng)籍志》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55年。
[7] 陸宗達《陸宗達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
[8]《隋書·經(jīng)籍志》著錄“《三蒼》三卷,李斯等撰,郭璞注”,新舊唐志作“郭璞解”?!杜f唐書·藝文志》有“《三蒼訓詁》二卷,張揖撰”,《新唐書·藝文志》有“《三蒼訓詁》三卷,張揖撰”。原書已佚,但可知張揖曾為《三蒼》訓詁。
[9] (漢)班固著?!稘h書·藝文志》。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95年。第1719頁。
[10] (漢)班固著?!稘h書·藝文志》。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95年。第1721頁。
[11] (清)孫星衍《蒼頡篇輯本》中有:“《三蒼》三卷者晉張軌所和”。
[12] (唐)長孫無忌等撰《隋書·經(jīng)籍志》上海:商務(wù)印書館,1955年。第942頁。
作者簡介:孫淑霞(1986—),女,漢族,山東煙臺人,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典文獻學。
聯(lián)系電話: 13650561791
聯(lián)系地址:重慶市北碚區(qū)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2011級碩士.
郵編:400715
電子郵箱:sunshuxiacq@126.com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3年10月3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3年11月1日。
點擊下載附件:
Copyright 2008-2018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旦大學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08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