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考釋二則
(首發(fā))
雷縉碚
西南大學(xué)文獻所博士;衡陽師範學(xué)院中文系講師
摘要:金文裏借作“眉夀無疆”之“眉”字,其字形作“
”,前人多以爲“沬”之初文,此字實爲“沐”的表義初文,象沐髪之形。古音“木”聲、“眉”聲可通,故“沐”可假作“眉”?!墩f文》“顯”字的字形分解有誤,此字金文作“
”,當分解爲從晛
(聯(lián))聲,爲初文“晛”加注聲符“
”而成“
”字,不從“頁”?!帮@”爲“
”之形譌。又金文“
”字亦“
”字之異構(gòu),從晛,尹聲。
關(guān)鍵詞:金文;沐;眉;顯
金文“
”字
金文“眉夀”之“眉”一般不用本字,其借字早期字形作“
”(《頌鼎》)。關(guān)於“
”字的解說,現(xiàn)今學(xué)者多從容庚之說,以爲“沬”之表義初文,象人洗面之形,在金文裏借作“眉夀”之“眉”。[1]然此說之疑問在於“沬”與“眉”聲類逺隔,難以相通,且“
”字所從之皿,何以倒置,亦無從解釋。所以我們認爲“
”字更像是“沐”的表義初文。沐屬明母屋部,眉屬明母脂部,二者雙聲。古人聲訓(xùn)材料如《說文·木部》“木,冒也”,《釋名·釋天》“木,冒也”;又異文材料《爾雅·釋宮》“楣謂之梁”,陸德明《釋文》:“楣或作
?!蹦究捎?xùn)冒,又楣可作
,是木聲與眉聲相通之證。所以“沐”可假作“眉”。就字形而言,“
”從之“皿”所以倒置者,正象覆水濯髪之意。可見,將“
”釋作“沐”而假作“眉”,於形音義皆無不通。
此“沐”字到了東周時期或有加字符“水”的情況,如“
”(《國差
》)、“
”(《齊侯敦》)。這也與形符“水”表義功能的演變有關(guān)。作爲形符“水”最初與作爲文字的“水”一樣,僅用以表示河流之義,後來才可以表示物質(zhì)意義的水。所以,也祗有在這種變化發(fā)生之後,“沐”字纔可以加上形符“水”而作“
、
”諸形。
另外,甲骨文有“
”(H31951)字,此字可能是“頮”的表義初文,也可能是“沐”的表義初文,尚不能確斷。
說“晛”、“顯”、“
”、“
”
《說文·日部》:“
,日見也。從日,從見。見亦聲?!对姟吩唬骸姇佋幌!奔坠俏挠小?SPAN>![]()
至於的“顯”字,金文或從“
”作“
”(《師酉簋》)、“
”(《靜簋》),或從“
”作“
”(《盂鼎》)、“
”(《頌鼎》)。在此,字符“
”與“
”可互換。劉釗先生指出,金文“顯”字“所從‘
’字下部從‘
’”。[3]“
”字,裘錫圭先生以爲聯(lián)接字的初文,講道:“說不定‘聯(lián)’字另有已經(jīng)失去的本義,‘
’纔是聯(lián)接之‘聯(lián)’的本字?!?A title="" name=_ednref4 href="#_edn4">[4]劉釗先生認爲金文“
”等字的左下角爲‘
’字無疑是正確的?!?SPAN>
”字的結(jié)構(gòu)可能並非如《說文》所分析的“從頁,
聲”,而應(yīng)該是“從晛,
聲”。晛、
(聯(lián))、顯皆元部字,“晛”字加注聲符“
”而成“
”字是完全可能的。就金文用例來看,金文顯字都用作顯赫之義,此“晛”之本義“明顯”義的引申。
金文裏已有從“絲”的“顯”字,如“
”(《虢季子白盤》)、“
”(《康鼎》),用法與從“
”的“
”沒有區(qū)別,應(yīng)該是“
”字的譌變,字義與絲無關(guān)。後顯行而
廢,顯字所從的“絲”就祗是一種記號,既不表義,也不表音。但是再後“顯”字産生了與“絲”相關(guān)的意義。如《禮記·檀弓下》“子顯以致命於穆公”,注:“公子縶也?!惫湃嗣窒嗯洌芍帮@”之義與“縶”相類。又《禮記·中庸》“知微知顯”,孔穎達疏:“顯是縱緒”?!翱v緒”亦與絲相關(guān)。與絲有關(guān)的“顯”字,似乎可以分析爲“從絲,晛聲?!?/P>
《說文·頁部》:“
,頭明飾也。從頁,
聲。”首先,《說文》分析字形爲“從頁,
聲”有誤,而“頭明飾”之訓(xùn),亦不見於經(jīng)傳。其中“頭明飾”之“頭”,乃誤析字形從“頁”而立說;“頭明飾”之“明”乃“晛”字之本義;至於“頭明飾”之“飾”,或與絲織品有關(guān),葢古義之殘遺。《說文》雜糅三義而成“頭明飾”之訓(xùn),自然也就於典籍無徵了?!稜栄拧め屧b》“顯,見也”,郝懿行義疏:“顯者,古文作
,從日中視絲,是有光明著見之義。”此曲說字形,不可信。
“
”字的産生晚於“
、顯”二字,當爲“顯”之省,即截取“顯”字的左半而成字?!墩f文》“或以爲繭;繭者,絮中往往有小繭也”,猶存與絲相關(guān)的古義?!傲硗猓逗购啞酚泄盼南淖鳌?SPAN>
”,“
”字與“
”字有無淵源,尚需研究。
最後再說一下金文的“
”字,字形如“
”(《史頌鼎》)、“
”(《虢季子白盤》)。裘錫圭先生說:“‘
’字金文屢見,不能確識,用法與‘顯’字相近?!?A title="" name=_ednref5 href="#_edn5">[5]其實這個字就是“顯”字的異體,當分析爲“從晛,尹聲”。尹爲真部字,真元音近,可以旁轉(zhuǎn)?!耙币酄憽皶仭奔幼⒌穆暦!渡蜃芋酚小?SPAN>
”字,郭沫若分析字形爲:“
即顯字之異,從顯省,尹聲也?!?A title="" name=_ednref6 href="#_edn6">[6]是“顯”可從“尹”聲之明證,而“
”與“
”爲一對聲符不同的異體字。
[1] 見陳初生《金文常用字典》,陝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841頁。
[2] 參裘錫圭《甲骨文中的見與視》,載《甲骨文發(fā)現(xiàn)一百周年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文史哲出版社,1999年。
[3] 劉釗:《古文字構(gòu)形學(xué)》,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年,177頁。
[4] 裘錫圭:《古文字論集》,中華書局,1992年,477頁。
[5] 裘錫圭:《古文字論集》,中華書局,1992年,375頁。
[6] 陳初生:《金文常用字典》,陝西人民出版社,845頁,引郭沫若說。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12月3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3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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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1雷縉碚:金文考釋二則
釋「沐」之說可參考張亞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序言〉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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