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三·芮良夫毖》劄記
（首發(fā)）
王瑜楨
臺灣師大國研所博士生
《文物》2012年第8期發(fā)布了李學勤先生的〈新整理清華簡六種概述〉和趙平安先生的〈芮良夫毖初讀〉?！窜橇挤虮选档膬?nèi)容，二位先生都已有清楚的介紹。本文想就《文物》所公布的部分文句提供一點淺見。
〈芮良夫毖〉部分詩句李文作：
敬之哉君子，天猶畏矣。敬哉君子，寤敗改
（由），龔（恭）天之畏（威），載聖（聽）民之（謠）。
李文和趙文對這幾句都沒有詳細解釋，本文試著對其中的兩個關鍵句子做點探討。
敬之哉君子
敬，可以釋為「恭敬」，即「敬」下句的「天」。也可以釋為「儆」、「警」，警惕，要君子自我警惕?！睹姡笱牛Ｎ洹贰讣染醇冉洹灌嵐{：「敬之言警也?！贯嵴f更為合理。
君子，《詩經(jīng)》有很多用法（參考向熹《詩經(jīng)詞典》修訂本341-342頁），在本詩似乎應該指被批判的天子或公卿大臣?！睹姟分蓄愃频挠梅ǎ纾?/P>
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鄘風．載馳）
凡百君子，各敬爾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ㄐ⊙牛隉o正）
凡百君子，莫肯用訊；聽言則答，譖言則退。（同上）
君子秉心，維其忍之。心之憂矣，涕既隕之。（小雅．小弁）
君子信讒，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同上）
亂之又生，君子信讒。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
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君子信盜，亂是用暴。（小雅．巧言）
〈芮良夫毖〉本句的「君子」，顯然就是這些行事不好的執(zhí)政大臣或天子，是被批判的對象，而不是被贊頌的對象。
寤敗改
「寤敗」很不好理解。我認為「敗」字應該假借為「寐」。「敗」，補邁切，上古音屬於幫母月部（有的學者歸在「祭」部）；「寐」，彌二切，上古音屬於明母質部。幫母和明母都屬於唇音；月部和質部上古音元音舌位密近，韻尾又相同，故常旁轉，如《詩．邶風．旄丘》一章以「葛」（月部）韻「節(jié)」（質部）、「日」（質部），例子很多，可參考陳新雄先生《古音學發(fā)微》（嘉新水泥文化基金會叢書，1972）第1056頁?！渡喜┒裰改浮泛?SPAN>9
「敗矣厷矣大矣」，何琳儀先生〈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wǎng)，2003.1.14）讀「敗」為「美」，季師旭昇先生《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讀本》19頁、白於藍先生《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201頁都贊成何說。瑜楨案：「美」，無鄙切，上古音屬於明母脂部。讀「敗」為「美」（脂部），與讀「敗」為「寐」（質部），古韻通假條件應該是一樣的。「」，李學勤先生讀為「由」，我以為似乎可以讀為「道」?！?SPAN>」（異體或作「繇」），有三個讀音：余招切，上古音屬於喻四（余、以）幽部；又以周切，上古音屬於喻四（余、以）幽母；又直祐切，上古音屬澄母幽部（有的學者歸入覺部）?！赣伞?，以周切，上古音屬於喻四（余、以）幽母?！傅馈?，徒皓切，上古音屬於定母幽部。從音理上來看，讀為「由」或「道」應該都是可以的。但是讀為「道」，文義似乎比較好講?！稿粩「?SPAN>（由）」，意思應該是說：（你們這些行事不正的君子們，日日夜夜）醒著睡著都應該想著怎麼改變你們的做法吧！
以上的字詞解釋完後，〈芮良夫毖〉這六句似乎可以讀為：敬（警）之哉君子，天猶畏（威）矣。敬哉君子，寤?。拢└?SPAN>（道），龔（恭）天之畏（威），載聖（聽）民之（謠）。
語譯作：
好好警惕啊君子們，上天還是很威猛的。好好警惕啊君子們，（日日夜夜）醒著睡著都應該想著怎麼改變你們的做法吧！恭敬地崇敬上天的威儀，好好地聽聽人民歌謠中的心聲吧！
本文承季師旭昇審閱，特此致謝。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9月20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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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王瑜楨：《清華三·芮良夫毖》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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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在 2012/9/21 20:57:30 評價道：第1樓
“寤敗改
”或當為“悟敗改繇”，“繇”本有“道”義，《爾雅·釋詁》：“繇，道也”，這裡當如王先生所言指行為、做法。該句意思可能是明白失敗的原因而改變自己的行為或做法。
末句“載聖（聽）民之”的“繇”恐怕也應該解釋為“道”。 -
昨非 在 2012/9/21 22:29:30 評價道：第2樓
《上博二．民之父母》簡9「敗矣厷矣大矣」，何琳儀先生〈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wǎng)，2003.1.14）讀「敗」為「美」，季師旭昇先生《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讀本》19頁、白於藍先生《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201頁都贊成何說。
其實此字是“微-彳”之誤釋（見周波《簡帛文字瑣議》（《語言學集刊》第7輯，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年？），援引為據(jù)，難以信從。
「敗」字應該假借為「寐」之說，更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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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 在 2012/9/22 9:58:32 評價道：第3樓
此字是“微-彳”——原整理者就疑“微-彳”之誤寫（第168頁）。
原整理者認爲“敗”是“
”之誤寫很有可能。楚簡中的“”字作“
”（郭店《老子》甲15）、“
”（郭店《唐虞之道》17）、“
”（上博二《容成氏》14）等形，與左部減省成一個“貝”的“敗”字如“
”（包山文書128）、“
”（上博七《凡物流形》甲19）形寫法較爲近似。不過，楚簡中的“敗”字左部絕大多數(shù)寫作兩個“貝”形，如本篇簡2即有“敗”字寫作“
”形。又此句簡文對應今本的“言則大矣！美矣！盛矣”和“言則美矣！大矣”，其中“亓（其）才（在）
（語）也”可對應“言”字，而竹書本不見“則”字。在楚簡文字中，“則”字或寫作“
”（上博一《緇衣》17）、“
”（上博二《子羔》2）形。因此，我們懷疑此處簡文所據(jù)的底本原本當作“亓（其）才（在）（語）也，則
（美）矣！厷（宏）矣！大矣”，抄手在抄寫時誤將“則”字的左部與“（美）”字的右部混寫在一起，從而形成了誤字“
（?。?。也即，此句簡文或當本是作：亓（其）才（在）
（語）也，則
（美）矣！厷（宏）矣！大矣！===（其在語也，則美矣！宏矣！大矣?。?/STRONG> -
金滕 在 2012/9/22 16:30:52 評價道：第4樓
小狐兄的說法很新奇，但我認為還可再商榷。
右旁與古文字或楚文字的“殳”旁相當接近，如
（敗，民之父母02）、
（賢，《命》07）
?？梢娛潜居械膶懛?，而非“
”的訛誤。退一步說“”的左旁從沒有這種形體。 , -
王瑜楨 在 2012/9/22 18:21:30 評價道：第5樓
感謝昨非先生賜教。
《民之父母》簡9「敗矣」的「敗」字作
，與同篇簡2「敗」字作
確實看起來不一樣。因此周波先生改釋「微（減彳旁）」，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楚簡習見的「微（減彳旁）」作
(《孔子詩論》簡16)，也不完全相同。當然，我們也看到《上博四．曹沬之陳》簡3「微（減左旁）」字作
，但左旁「人」形上面的一橫筆和《民之父母》簡9「敗」字還是不太一樣的。其次，我們也看到曾侯乙簡「〔革取〕敗」的「敗」字，在簡6作
，但是在簡46就寫作
，從文例來看，二者是同一個字，應該沒有問題，裘錫圭先生、李家浩先生的《曾侯乙墓竹簡釋文與考釋》把這個字隸定為「敗」（《曾侯乙墓》492頁）、蕭聖中先生《曾侯乙竹簡釋文補正暨車馬制度研究》136頁也把這個字隸為「敗」。另外，同樣這個詞的「敗」字，在簡80就寫作「貝」，裘錫圭先生、李家浩先生的《曾侯乙墓竹簡釋文與考釋》在注59的解釋是：「“敗”從“貝”聲，故“〔革取〕敗”可以寫作“〔革取〕貝”」（《曾侯乙墓》510頁）。楚簡中寫成一個「貝」形的「敗」字還見於《包》128（同簡兩個「司敗」，一作繁形，一作簡形）、《曾》61,64,66、《上博(七)．凡物流形(甲)》簡19、《清華(二)．繫年》簡48,54,65，例子很多，釋為「敗」字，沒有問題。
由於這樣的原因，我們以為《民之父母》簡9的那個字從字形來看，它就是「敗」字。當然絕對可以看成是「微（減彳旁）」的誤寫，但是，當甲字誤寫成乙字時，我們必需承認它寫的就是甲字，我們不能把甲字說成就是乙字?！睹裰改浮泛?把「微（減彳旁）」字訛寫成「敗」字，我們就必需承認這個字形仍是「敗」字。
再進一步說，戰(zhàn)國文字的訛混情形非常嚴重，「敗」與「微（減彳旁）」正是這樣的情況。但是，不同的兩個字要趨向訛混，往往也是因為聲音相近，「敗」與「微（減彳旁）」應該也有可能是音近的關係。所以，《民之父母》的「敗」字，學者或釋為「微（減彳旁）」的誤寫，但也未嘗不能看成當時人可能已經(jīng)把這兩個字的混用視為常態(tài)，寫為「敗」，讀為「微（減彳旁）」。
把《芮良夫毖》的「敗」字視為「微（減彳旁）」字的訛寫，更有利於讀「寤?。ⅲp左旁）」為「寤寐」。微，明母微部字，與「寐」讀明母質部字聲音更近。不過，談文字考釋，畢竟還是要先把字形的問題解決。
《芮良夫毖》的「寤敗」究竟是否為「寤微（減彳旁）」，因為還沒有看到圖版，所以不敢論定。不過，清華大學楚簡工作團隊會把這個字隸定為「敗」，想來應該是接近「敗」字的字形。
我們把《芮良夫毖》的「寤敗」（或「寤微（減彳旁）」）讀為「寤寐」，只是就文義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供大家討論。昨非先生以為「更不可信」，不知道是否有更好的想法，很希望能提供筆者拜讀學習。感謝。 , -
上古的迷徒 在 2012/9/22 19:58:41 評價道：第6樓
同意王寧先生的意見?！板粩「?SPAN>
”一語可以和《逸周書·芮良夫》“惟爾執(zhí)政朋友小子其惟洗爾心、改爾行，克憂往愆，以保爾居?！睂ψx。 -
王寧 在 2012/9/24 21:50:58 評價道：第7樓
說一個更直接一點的例子：
《楚辭·天問》：“悟過改更，我又何言？”，王逸注：“悟，一作寤”，是一本作“寤過改更”，意思是明白自己的過錯而改變行為，其句式和意思與“寤敗改繇”均相近似，所以竊意還是以作“寤敗改繇”者是。 -
孟蓬生 在 2012/9/29 12:06:27 評價道：第8樓
王寧:說一個更直接一點的例子：
《楚辭·天問》：“悟過改更，我又何言？”，王逸注：“悟，一作寤”，是一本作“寤過改更”，意思是明白自己的過錯而改變行為，其句式和意思與“寤敗改繇”均相近似，所以竊意還是以作“寤敗改繇”者是。就王寧先生說略作發(fā)揮：
作“更”無義（與“改”字犯複），疑“更”為“臾”字之誤?！案弊蛛`書與“臾”字相近，因而致誤。古音“臾”在侯部，“繇”字在幽部，當可相通。俞古音歸侯部，實從由聲（幽部），與此同例（參陳劍先生《釋由》）。臾聲、由聲古音同在侯部。脂肪古稱“腴”，後稱“油”。章太炎《小學答問》：“問曰：《說文》：‘油，水出武陵孱陵西，東南入江?！褚杂蜑楦啵咀衷坪?？黃侃答曰：以雙聲借為腴?！墩f文》：‘腴，腹下肥也。’《說文》：‘膏，肥也。’肥可稱膏，故亦可稱腴?！鼻迦A簡《芮良夫》“繇”當讀為“咎”（之部字訓“過”的“郵”、“尤”與此音義相通）。楚人謂稱“過”為“敗”，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都有證據(jù)。傳世文獻，如楚國之“司敗”（就詞義而言，猶言“司過”）。出土文獻，如包山簡之“阩門有敗”（生按：“阩門”當從李家浩先生說訓為“登聞”?！坝小庇枮樨驶蚱?，代詞?！瓣j門有敗”即向上級報告其過失，余擬另文詳之）。悟敗改繇，為並列的兩個動賓結構，悟、改同為動詞，敗、繇同為名詞?！对姟ば⊙拧しツ尽罚骸皩庍m不來，微我有咎。”毛傳：“咎，過也?！笔乔迦A簡“悟?。x為過）改繇（咎）”即楚辭《天問》之“悟過改更（“臾”之誤字，借為咎）”，兩例時代相近，可以互證。此蓋為當時盡人皆知之成語，後人不得其解，又誤“臾”為“更”，遂成為千古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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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蓬生 在 2012/10/1 12:14:02 評價道：第9樓
字形補證：
《禮記·文王世子》：“遂設三老五更羣老之席位焉?！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案?，蔡作叟?！薄稘h書·禮樂志》：“養(yǎng)三老五更於辟廱?！鳖亷煿抛ⅲ骸安嚏咭詾楦敒檑拧［?，老人之稱?！薄读凶印S帝》：“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睆堈孔ⅲ骸案敒檑?。”
《左傳·昭公二十九年》：“以更豕韋之後?！崩罡粚O《異文釋》：“《夏本紀》更作受?！薄秲x禮·燕禮》：“更爵?！编嵭ⅲ骸肮盼母鼮槭??！?br>戰(zhàn)國文字“受”與隸書“叟”（叟或即受字之變）、臾字形相近（音亦近），可見“更”訛為“臾”是極有可能的。聲音補證：
俞聲與臾聲相通（《古字通假會典》）
【俞與臾】《史記·扁鵲倉公列傳》：“醫(yī)有俞附?！薄段倪x》揚雄《解嘲》作“臾附”?！稹肚f子·駢拇》：“屬共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咸也?！薄痘茨献印镎摗罚骸棒阂籽?，淄澠之水合者，嘗一哈水而甘苦知矣?！薄稹痘茨献印镎摗罚骸棒阂籽?，淄澠之水合者，嘗一哈水而甘苦知矣。”《莊子》《音義》引“臾兒”作“俞兒”?！稹痘茨献印と碎g》：“雖有扁鵲俞駙之巧，猶不能生也?！薄段倪x·解嘲》“俞附”作“臾附”。
【瘉與庾】《漢書·宣帝紀》：“庾死獄中?！鳖佔ⅲ骸扳鬃只蜃鳢??！?/p>俞聲與䍃聲相通（《古字通假會典》）
【褕與搖】
《周禮·天官·內(nèi)司服》：“褕狄?！编嵶ⅲ骸靶^狄當為翟。揄翟，畫搖者。搖揄聲相近。”○《禮記·玉藻》：“夫人揄狄?！编嵶ⅲ骸稗碜x如搖?！薄抖Y記·投壺》：“毋踰言?！编嵶ⅲ骸佰u或為遙?！薄稹稘h書·陳湯傳》“踰集都賴。”顏注：“踰讀曰遙?！?br>【隃與遙】《漢書·英布傳》：“隃謂布何苦而反?！鳖H注：“隃讀曰遙?！薄稹稘h書·趙充國傳》：“兵難隃度?！鳖佔ⅲ骸瓣溩x曰遙?！薄稹夺釢h書·馮衍傳》：“階隴山以隃望兮。”李注：“隃猶遙也，古字通?！?/p>然則臾之於繇，猶俞之於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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