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岱不可能歸葬海陵
（首發(fā)）
吳金華
復旦大學古籍所
網上有介紹“江蘇省如皋市”的文章說：
“如皋”古稱“海陵”，是三國時代呂岱的故鄉(xiāng)，呂岱病故，享年九十六歲，遺命喪葬從簡。子呂凱遵命以“素棺疏巾”將其葬於今林梓鎮(zhèn)北之高陽蕩。
這並不是今人的臆測。上述說法可以上溯到南宋時代，請看，《明一統(tǒng)志》卷十二《揚州府》、《大清一統(tǒng)志》卷七十三《通州》都沿承了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的記載：
三國吳呂岱墓：在如皋縣東南六十里。
然而，東吳名將呂岱（161-256）葬於今江蘇省如皋市林梓鎮(zhèn)北之高陽蕩的說法是不是可靠？我認為值得研究。
我的意見是：無論從地理位置還是歷史事實的角度考察，說呂岱墓葬在故鄉(xiāng)海陵，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茲分述如下。
（一）
呂岱的籍貫為海陵是不錯的，然而，說他的墓葬也在故鄉(xiāng)海陵，在地理位置上講不過去。
《三國志•吳書•呂岱傳》曰：“呂岱，字定公，廣陵海陵人也。為郡縣吏，避亂南渡。孫權統(tǒng)事，岱詣幕府，出守吳丞?！?SPAN> “
海陵”在西漢時，屬於“臨淮郡”的二十九縣之一，見《漢書》卷二十八《地理志》。到了東漢的明帝永平十五年，這個縣屬於徐州的下邳國，見《續(xù)漢書郡國志》。由此可以推見，“海陵”直到東漢末年，在行政上屬於揚州廣陵郡管轄。呂岱出生於漢桓帝延熹四年（161），卒于東吳少帝孫亮太平元年（256），從“避亂南渡”可以看出，當時的“海陵”，也就是東漢末年的“海陵”，位於長江下游的江北地區(qū)，跟江南的“東吳”地區(qū)接界。史實表明，呂岱去世的太平元年，即魏曹髦正元三年、漢劉禪延熙十九年。當時三國鼎立，魏佔優(yōu)勢，而“海陵”屬於孫吳和曹魏之間的空隙地帶。這個空隙地帶雖然處於吳國的邊緣，但此地仍屬魏國軍事實力的控制範圍。這一點，可從以下兩條史料中得到證明：
一，《三國志•魏書•張遼傳》載魏文帝黃初三年（222）事曰：“帝遣遼乘舟與曹休至海陵，臨江。”（盧弼《三國志集解》概引《大清一統(tǒng)志》曰：海陵故城，今江蘇揚州府泰州治。）
二，《三國志•魏書•王淩傳》：“與遼等至廣陵討孫權，臨江。”（《三國志集解》于《吳志》二《吳主傳》“黃武元年”注曰：“蓋廣陵即海陵也。蕭子顯曰：南兗州刺史，每以秋月出海陵觀濤，與京口對岸?！保?/SPAN>
這裏要補充的是，《王淩傳》說張遼到廣陵，《張遼傳》說張遼到海陵，把郡名與縣名分別放在兩處交代，這是《三國志》“互文見義”的筆法。
魏國的名將張遼奉命討伐吳國，把先頭部隊一直推進到廣陵郡的海陵縣，這事雖然發(fā)生在孫權時代的黃武元年（222），但是，從此以後一直到東吳被晉國併吞為止，廣陵郡的海陵縣始終沒有被納入東吳的版圖。由此可見，在呂岱去世的太平元年，呂岱之子絕不可能將父親的墓葬安置在東吳無法控制的地區(qū)。
（二）
傳世的正史與出土的資料，都不支持呂墓在故鄉(xiāng)的說法。
據《呂岱傳》可知，呂岱晚年身為“大司馬”、“上大將軍”，在“武昌右部”任職，督管的軍區(qū)範圍是“自武昌上至蒲圻”；他的兒子呂凱就在蒲圻“監(jiān)兵”。呂岱最後卒于武昌地區(qū)，史書只是說：“遺令殯以素棺，疏巾布褠，葬送之制，務從約儉。凱皆奉行之?！眮K沒有“歸葬海陵”之類的記載。由此看來，呂岱的墓葬，應當在“自武昌上至蒲圻”一帶，也就是現在的湖北地區(qū)。
凡是著名人物的“歸葬”，史書自有明確的交代。
例如，《三國志•魏書•典韋傳》：“典韋，陳留己吾人也?！嫱俗∥桕洠勴f死，為流涕。募間取其喪，親自臨哭之，遣歸葬襄邑?！?（《三國志集解》引王先謙曰：“後漢割寧陵、襄邑二縣地置己吾。”盧弼曰：“己吾本由襄邑而分，此時並於襄邑，故傳文如此。”）
又如，《三國志•吳書•虞翻傳》：“虞翻，字仲翔，會稽餘姚人也?！谀鲜N年，年七十卒。歸葬舊墓，妻子得還。”（歸葬舊墓”指葬於故鄉(xiāng)）
《呂岱傳》既然沒有說“歸葬海陵”或“歸葬舊墓”，那麼，所謂呂岱葬於今如皋市林梓鎮(zhèn)北高陽蕩的說法就失去了權威性文獻的支持。儘管呂岱在如皋的說法見于《輿地紀勝》等等，但這類文獻並沒有提供可靠的證據，《輿地紀勝》的說法，很可能來自缺乏事實根據的民間傳聞。
上文說過，我認為呂岱墓應當在今天的湖北省，這有同事何淩霞博士為我查到的兩則資料作為旁證：
一，《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名大詞典》第2卷“雁嘴”條：在嘉魚縣魚嶽西南24公里。屬虎山鄉(xiāng)。……珍湖古名雁湖，丘崗遂名雁嘴。赤壁之戰(zhàn)時及至吳赤烏二年，均為東吳駐軍之所，設有軍寨，雁嘴名上寨，龍?zhí)秷邽橄抡?，均有烽火臺。雁嘴北面馬家門處有漢墓群。東北張家山有呂岱墓”。（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3157頁。）
二，《嘉魚縣誌》：呂岱墓磚，屬漢磚型，有兩磚有文。磚文為隸書，一為陰文，一為陽文，文為：“使持節(jié)交州牧右司馬上大將軍番禺呂侯塚”。（湖北省嘉魚縣地方誌編纂委員會編纂，湖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3年，第820頁。）據《三國志•吳書•吳主傳》、《呂岱傳》及《資治通鑒》可知，呂岱在黃武五年平定交趾之後，由先前的都鄉(xiāng)侯“進封番禺侯”，可見磚文“番禺呂侯”之稱跟呂岱的身份完全吻合。
出土資料說明，呂岱墓在湖北省咸寧市嘉魚縣。其中呂岱墓磚的文字，可與《呂岱傳》互相印證。
（2009年12月10日筆記，2012年修訂）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8月19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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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8吳金華：呂岱不可能歸葬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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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huo 在 2012/8/21 10:13:17 評價道：第1樓
岱墓磚的文字，可與《呂岱傳》互相印證。
（2009年12月10日筆記，2012年修訂）
附錄：
關于如皋“呂岱墓”的資訊，承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程少軒博士函示，獲知東南大學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碑石探幽》（何松山編著）第18頁及第113-114頁有如下兩節(jié)述評：
（1）1952年在江蘇如皋林梓高陽蕩出土的三國名將呂岱的衣冠墓中，有一塊懸掛于棺欞上的鼎鐘，鐘正面是一朵盛開的玫瑰，背面是呂岱的墓志。據考古人員考證，當時高陽蕩以生長玫瑰為著名，其墓志將主人比喻為玫瑰一樣，具有剛毅倔強的性格，一代驍將被志文美化得淋漓盡致。遺憾的是，因當時保管者愚昧無知，貪圖小利，竟作為廢鋼化解。但是將墓志銘刻于鼎鐘，卻是呂岱時開創(chuàng)的先例。
?。?）東漢末，曹操強令濱江郡縣徙民，海陵縣遂為隙地。赤烏四年（241）呂岱奏清獲準招撫鄉(xiāng)民回歸，重建海陵縣，“澤被桑梓”。吳主孫亮即位后，封為大司馬，時年92歲。（中略）太平元年病故前立遺囑：“父之功績非子孫榮耀門第之本，囑后輩素衣疏巾，廉潔為旨，善做益事，廉潔為最。” 呂岱葬于高陽蕩（今如皋林梓鎮(zhèn)北），文革期間民工挑擴通揚運河，曾挖掘一懸棺墓，棺木雖腐朽，仍懸于冢中。發(fā)現此碑，方知是古人呂岱。無知愚蠢的造反派將其碑作為四舊而破。（這一節(jié)的小標題叫 《遺囑碑》）
前一節(jié)說，呂岱的“衣冠墓”早在1952年就出土了刻有“墓志”的“懸掛于棺欞上的鼎鐘”，但這樣的稀世珍寶卻“因當時保管者愚昧無知”而“竟作為廢鋼化解”；后一節(jié)說，在文革“破四舊”之時又一次出土的呂岱《遺囑碑》也被“無知愚蠢”的家伙砸爛了?？磥?，傳說1952年出土的“墓志”之文是不得而知了；然而，可得而知的《遺囑碑》竟然有什么“善做益事”，著實令人詫異。從“語言文字”的角度看，呂岱、呂凱對這個千百年以后的人(今天叫"近代人、現代人")用得最普遍的“做”字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須知，中古時代的前期——三國時代，這個“做”字還不曾出現，而且“善做”的說法也不古不今。讀了以上兩節(jié)，我對“如皋呂岱墓”的傳說，又有了更深的理解。謝謝提供資料的程君。 -
simawenyuan 在 2012/8/22 13:45:24 評價道：第2樓
《續(xù)漢書·郡國志》無海陵。下邳國見有“淮陵”，非“海陵”。李曉傑先生懷疑，今本《續(xù)漢書·郡國志》廣陵郡脫漏“海陵”。（《東漢政區(qū)地理》，山東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8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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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huo 在 2012/8/23 20:17:42 評價道：第3樓
吳金華《附錄》二
《碑石探幽》所謂“曹操強令濱江郡縣徙民，海陵縣遂為隙地”確有其事，但“赤烏四年（241）呂岱奏請獲準招撫鄉(xiāng)民回歸，重建海陵縣”云云則不見於史志。見於史志的事實是這樣的:建安中期（《通鑒》卷六六稱建安十八年），曹操為了孤立“江東”的孫權，不聽謀士蔣濟的勸阻（見《魏志·蔣濟傳》），強令“江西”——淮南地區(qū)的民眾“內徙”，殊不知人民群眾不樂意遷到早已暴露兇殘本質的曹操的佔領區(qū)，這江淮之間的十多萬民眾（當然包括海陵之民）就象當初呂岱一樣，全部渡過長江，投奔東吳。此後，到了孫亮五鳳二年（255），也就是呂岱去世的前一年，年輕鹵莽、頭腦發(fā)熱的東吳當權者孫峻（孫權的族孫）見曹魏發(fā)生了淮南之亂，想在江北搞點名堂，於是剛愎自用、不自量力地提出“在廣陵築城”並“虛設廣陵太守”的餿主意，最後果然勞民傷財，一事無成。由此可見，即便在曹魏發(fā)生淮南之亂的時期，東吳也不能在“廣陵”有所作為；其實，早在建安二十四年，孫權就定下了謹守長江一線、不在江北空耗實力的基本戰(zhàn)略（見《吳志·呂蒙傳》及《通鑒》卷六八），那麼，到了孫權的“赤烏四年”，洞察國際形勢的80歲的呂岱，當時遠在武昌（見《吳志·呂岱傳》），他怎麼會突然向頭腦清醒的孫權“提出“重建”海陵的計畫並且“獲準”？即便“獲準”了，派誰去“招撫鄉(xiāng)民回歸”？早先已從海陵冒死移居到東吳的廣大“鄉(xiāng)民”誰又樂意回歸那涉嫌虛構的“海陵”？凡此種種，於史無徵，莫可究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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