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郳公
父二器簡釋
(首發(fā))
董珊
北京大學(xué)考古文博學(xué)院
最近吳鎮(zhèn)烽先生披露四件一組流散的春秋晚期小邾國青銅鎛(北京3件,香港1件),形制、紋飾、銘文相同,大小相次,其三件著錄在《金文通鑒》1.2版(2012年1月)之15814、15827、15828。鎛銘80字:
王正九月元日庚午,余有
(融-終)之子孫,
(郳)公
父,愓戁(勤)大命,保朕邦家,正和朕身,臺(以)正朕
(服),臺(以)共(恭)朝于王所,又
(貤)吉金,
(刑)
(鑄)和鍾(鐘),敬監(jiān)(臨)
(祼)祀,乍(作)朕皇祖
(龏-恭)公、皇考惠公彝,爯(稱)
(祼)
(瓚),用旂(祈)壽考,子之子孫之孫,永
(固)是保。
“王正九月元日庚午”,周正的九月初一為庚午。查張培瑜《中國先秦史曆表》之《春秋朔閏表》,前509年即周敬王十一年,周正建子,九月庚午朔,此年為魯定公元年。前一年,即魯昭公三十二年,《春秋》經(jīng):“冬,仲孫何忌會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wèi)世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睋?jù)杜預(yù)注,此年晉召集諸侯,次年“正月庚寅栽,三月而畢”。銘文下文說:“臺(以)共(恭)朝于王所”,應(yīng)即此事。
“余有
(融-終)之子孫,
(郳)公
父”,“有
(融-終)”指陸終。郳即小邾,是陸終後裔。
“愓戁(勤)大命”,《說文》:“愓,放也。從心、昜聲。一曰:平也。”段《注》注“一曰:平也”曰:“《玉藻》:行容愓愓,注:直而疾貌也。”“勤大命”見《禮記·祭統(tǒng)》引孔悝之鼎銘,鄭玄注:“將行君之命。”。
“保朕邦家,正和朕身”是說修身齊家,保治邦國。“正”是治理的意思。
“臺(以)正朕
(服),臺(以)共(恭)朝于王所?!?“朕
”之“
”,可能讀成訓(xùn)為“職事”的“服”?!?/span>恭朝于王所”如上述,實指與諸侯城成周事。
“又
吉金”,“又”字承接上文“以正朕寶,以共(供)朝于王所”?!?img width="15" height="15"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2/04/10/20120410215515199015.jpg">”讀為“貤”,《說文》:“貤,重次弟物也。”據(jù)段《注》引《漢武帝詔》:“受爵賞而欲移賣者,無所流貤”,應(yīng)劭訓(xùn)貤為移,是指有等級的移贈。鎛銘是小邾人城成周而邾公受贈。
“
(刑-型)
(鑄)和鍾(鐘)”,即範(fàn)鑄和鐘。
“敬監(jiān)
祀”,“監(jiān)”或讀為“臨”,意思就是臨祭祀?!?img width="16" height="15"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2/04/10/20120410215515255017.jpg">”從吹、果聲,讀為祼祭之祼?!按怠笔歉璨孔?,也可能是加注聲旁。
“乍(作)朕皇祖
(龏、恭)公、皇考惠公彝。”為
(韋)父之祖恭公、考惠公作這套禮器編鐘。
檢杜預(yù)《春秋釋例》之《世族譜》(《左傳正義》莊公五年引)及唐陸淳《春秋集傳纂例》卷十:
小邾,邾俠之後也。夷父顔有功于周,其子友別封爲(wèi)附庸,居郳。曾孫犁來始見《春秋》,附從齊桓以尊周室,命爲(wèi)小邾子。穆公之孫惠公以下《春秋》後六世楚滅之。
小邾穆公見《左傳》襄公七年(前566年)及昭公三、四、十七年(前525年),其孫惠公不見于《春秋》經(jīng)傳。結(jié)合鎛銘與這條記載,其世系爲(wèi):
穆公——恭公——惠公——
父
因為據(jù)前文考證,最晚在昭32年、定元年(前509年)時,
父已為小邾君;據(jù)《春秋》經(jīng),穆公最早死於昭公十七年(前525年),所以小邾恭公、惠公兩代在位時間最多有16年,比較短,這應(yīng)該是穆公在位時間太長(最少41年)的緣故。
“爯(稱)
(祼)
(瓚),用旂(祈)壽考,子之子孫之孫,永
(固)是保?!薄胺Q”訓(xùn)為舉,“
(瓚)”字常見西周金文,或隸定為“
(
)∕
∕
”,是“甗”字初文,鎛銘此字從二口、從玉,讀為“瓚”,“稱祼瓚”即舉起祼祭所用之瓚,意思是舉行祼祭禮?!?img width="16" height="15"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2/04/10/20120410215515311011.jpg">”從古聲讀為“固”,字已見燕客銅量等材料,拙文《楚簡簿籍與楚國量制》亦從古聲讀為“故”。
約在2004年12月24日,友人出示一件雁形器的照片,銘文為鳥書8字,器主也是郳公
父:
(郳)公
父自乍(作)
(商-象)宴(雁)兄(觥)。
“
父”原銘合寫成一字,“商(象)宴(雁)兄(觥)”即象雁形的酒器觥。
2012-4-10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4月10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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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6董珊:郳公[韋皮]父二器簡釋
愓,或可屬上讀,為郳公名。
愓,亦或可讀為“荒”、“康”,訓(xùn)為大。
“
”字見清華簡《皇門》,用為庫門之“庫”,網(wǎng)友llaogui先生疑是胡壽的“胡”字,竊以為是正確的(見讀書會《清華簡皇門研讀札記》下跟帖),疑此仍當(dāng)是《詩》“胡考之寧”的“胡”,從老古聲,這裡訓(xùn)“遠”,《儀禮·士冠禮》:“眉壽萬年,永受胡福?!弊ⅲ骸昂?,猶遐也,遠也?!薄坝篮币馑技s略同於“永遠”。
「愓戁(勤)大命」就是毛公鼎的「
(庸)堇(勤)大命」、《新收》0755四十三年逨鼎的「
(庸)堇(勤)大命」。「
」、「
」讀為「庸」,是裘錫圭先生的意見。(裘錫圭:〈甲骨文中幾種樂器的名稱-釋「庸」、「豐」、「鞀」〉《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頁204注2。)另參見張富海:〈讀新出西周金文偶識〉《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七輯(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235?!赣埂梗骷~東部;「昜」,喻紐陽部,二者音近可通。 ,
「
」也見於上海博物館藏齊國璽印「
(
-胡)毋公信璽」。學(xué)者或認為是「
」可能為楚文字中「故」的專字,似說不死。 ,
關(guān)於「庸」、「昜」相通,補個通假例證,湯炳正先生認為《詛楚文》「康回」為連綿辭,「奸邪」之意。引《左傳.宣公三年》「康回」又作奸回。引《尚書.堯典》又作「庸違」?!墩摵狻贰ⅰ稘摲蛘摗芬鳌赣够亍梗ā冻o類稿》291頁)。蕭旭先生〈“𢤱悷”、“摩何”語源考〉復(fù)旦網(wǎng),2011.10.10:「《楚辭》所謂‘康回’者,即《書》所云‘靜言庸違’也……古庸字或作康,故《楚辭》言康回,秦《詛楚文》云:‘今楚王熊相,康回?zé)o道?!溼尶禐橛?,是也?!薄蹲髠鳌の墓四辍罚骸熬缸P庸回?!薄墩摵狻せ謬罚骸熬秆杂够亍!薄翱祷亍奔础坝惯`”,亦即“庸回”???SPAN lang=EN-US>,陽部字;庸,東部字。此其證八?!稌た嫡a》:“無康好逸豫?!薄妒酚洝と跏兰摇纷鳌拔愣焙秘保稘h書·武五子傳》作“毋桐好逸”???SPAN lang=EN-US>,陽部字;侗、桐,皆東部字。此其證九。」
可見「庸」、「昜」通假絕無問題。
“愓”疑當(dāng)讀為“將”,即董先生大作所引《祭統(tǒng)》鄭玄注“將行君之命”的“將”?!皩⒚敝Z見于古書,如《儀禮•聘禮》“束帛將命于朝”,鄭玄注:“將,猶奉也?!薄皩⑶诖竺奔础白鸱畈⑶谛写竺?,“將勤”也就是鄭注的“將行”。
與之辭例相同的金文“X勤大命”之X,疑亦當(dāng)讀為“將”,其字從廾從某酒器,疑是動詞“觴”的表意初文,字形象舉觴敬人,用例如《左傳》襄公二十三年“觴曲沃人”,《呂覽達郁》“官仲觴桓公”?!督鹞木帯?64頁父見方彝有從爿從某酒器之字,疑即該字加注聲符爿的寫法。廾上所從與X不同,疑都是一種酒器,義符通用。
動詞名“觴”,所舉酒器當(dāng)亦可以名“觴”,故《玉篇》云“觴,飲器也”。長安灃東斗門鎮(zhèn)花園村出土M17:38酒器自名從羊從鬯從欠,疑即自名為“觴”之例,從“羊”是加注聲符,羊、昜音近相通。
“有X于天”“有X于我家”“有X于周邦”之X,疑亦可讀為“將”。
海天兄厲害!給兄補個證據(jù):唐,本從庚聲,或作啺??狄鄰母寐暋H粍t愓之於庸,猶康(回)之與庸(回)也。
《莊子·天下》:“莊周聞其風(fēng)而悅之,以謬悠之説,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荒唐”就是“㝗㝩”“躴躿”“䆡䆲”的音轉(zhuǎn),“空虛”之義。
在下一直以為“康”、“庸”古文形近易訛的,并非音近通假。
毛公鼎及逑鼎文例,我以為當(dāng)讀為“恭勤大命”,見拙文論楊家村銅器。且與從同、爵、廾之字地位相同的“共”字,已見于柞伯鼎讀為功(有功于周邦),已可證明。
戰(zhàn)國時代:
毛公鼎及逑鼎文例,我以為當(dāng)讀為“恭勤大命”,見拙文論楊家村銅器。且與從同、爵、廾之字地位相同的“共”字,已見于柞伯鼎讀為功(有功于周邦),已可證明。
上引張富海先生的文章已提及董珊先生的意見,並有討論。
曾考慮過“揚勤大命”,“揚”與“命”的搭配文獻中也屢見。又《爾雅釋詁》“賡、揚,續(xù)也。”“揚勤大命”就是即位繼續(xù)勤大命。
《集韻·平聲三·十陽》以“愓”字為尸羊切,音與“商”同,據(jù)此覺得“愓”字讀為“尚”或“上”(書禪旁紐)用為敬辭,“尚勤大命”似乎也能講通。
戰(zhàn)國時代:
毛公鼎及逑鼎文例,我以為當(dāng)讀為“恭勤大命”,見拙文論楊家村銅器。且與從同、爵、廾之字地位相同的“共”字,已見于柞伯鼎讀為功(有功于周邦),已可證明。
在“功勞”的意義上,功、庸同源;在“恭敬”的意義上,恭、庸同詞。愓則為庸之轉(zhuǎn)音,其義為“恭”。愓之於庸,猶龏兄(從兄聲)之於恭也。
個人淺見,“永
是?!笨质琴e語前置句(金文中相似的句式有“邾邦是保”(《集成》1.245)、“子孫是保”(《集成》7.4096)),猶云“保有永
”,“永
”是個名詞?!?IMG width=16 height=15 src="/ewebeditor/uploadfile/pinglun/2012/04/11/20120411153948812002.jpg">”當(dāng)讀為“嘏”,福也?!坝镭拧奔撮L久的福祿。 ,
“永
是?!币灿锌赡茏x為“永祜是?!?。黃國器有“則永祜寶”的辭例,而拓片不清,祜寶兩字難辨。從黃子匜看,二字的分別較為清楚,或以為“寶”通“福”。我現(xiàn)在疑心“則永祜寶”也許就是“則寶永祜”的意思。
跟樓上撞車了!哈哈!嘏、祜記錄的是同一個詞。
愓,或當(dāng)讀為慯。《說文》:“慯,憂也?!薄稄V雅·釋詁二》:“悠,慯也。”戁,《說文》:“敬也。”《爾雅·釋詁下》:“懼也?!?/SPAN>大命,天命。《尚書·太甲上》:“天監(jiān)厥德,用集大命,撫綏萬方?!眰慰讉鳎骸疤煲暅拢趺镀渖??!薄段倪x·陸機<吊魏武帝文>》:“當(dāng)建安之三八,實大命之所艱?!崩钌谱ⅲ骸按竺?,謂天命也。”愓戁大命,憂懼天命?!渡袝o逸》:“嚴恭寅畏天命?!薄渡袝けP庚上》:“先王有服,恪謹天命?!?/SPAN>
永(固)是保
案董先生讀“固”可從,固有“久”的意思。(看《故訓(xùn)》xx頁)“永(固)是?!奔础坝溃ü蹋┍J恰保褪怯谰脤殣鄞随n的意思。
又(貤)吉金
(貤),似乎可直接讀為“賜”,《盤庚》“不惕予一人”,惕,《白虎通》引作“施”,可為其證。
也可直接讀為“古”,永古,檢得《楚辭》注:終古猶永古也。
孟蓬生:
跟樓上撞車了!哈哈!嘏、祜記錄的是同一個詞。
呵呵,是的。閉門之思,能與先生合轍,幸甚!
孟蓬生:
給兄補個證據(jù):唐,本從庚聲,或作啺??狄鄰母寐暋H粍t愓之於庸,猶康(回)之與庸(回)也。
謝謝先生補證!
私以為“正和朕身”的“正”,與其說是“治理”,不如說是匡正。下“以正朕服(?)”的“正”,或更近于“治理”的意思?
16、17樓說得有道理,不過董先生和20樓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坝溃ɡ?古)是?!?,大概就是“永壽用之”的意思吧?!笆恰弊鳛橘e語直接前置,也許是指代所鑄造的器物吧。前邊祈禱得到壽考,是鑄造者對自己的希望;能長久保有這個器物,則是對子孫、對家族的期望。16樓已引《陳逆簋》“子孫是?!?,但那話好像也是說,好好保管這個東西。想來鑄造器物的人所祈禱的眉壽長生,子孫是無法替他永保的吧。
感覺董先生的說法仍有道理。這兩者究竟該如何選擇,請各位指教。
董珊先生關(guān)于“又貤吉金”的解釋較為勉強。我們覺得此四字應(yīng)該即是“以擇吉金”,“又”、“有”乃一字分化,可與“以”相通,“又”、“有”俱為匣紐之部字,“以”喻紐之部字,余匣二紐極近。典籍中亦有通用之例,《書•益稷》“車服以庸”,《春秋繁露•度制》作“車服有庸”,《大雅•皇矣》“臨下有赫”,《潛夫論•班祿》引作“臨下以赫”。“它”、“也”亦一字分化?!耙病睘橛骷~魚部,“睪”喻紐鐸部,“擇”定紐鐸部,魚鐸對轉(zhuǎn)。但沒有文獻實例,也可能是小邾國地方語音色彩,因其在諸國中影響力不大,其地方色彩的語言可能失于典籍。
“又貤吉金”或可讀為“有施吉金”。“施”,予也。
張崇禮: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體; FONT-SIZE: 10.5pt; mso-bidi-font-family:
讀“慯”之說欠考慮?!皯凇碑?dāng)訓(xùn)為敬,“愓”應(yīng)讀為一個與之義近的字?!肮А笔且粋€不錯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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