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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秦簡《占夢書》補釋二則

（首發(fā)）

袁瑩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摘要] 《占夢書》是《岳麓書院藏秦簡（壹）》中的一篇，在一些學者研究的基礎上，本文就其中的兩個問題提出一些看法。我們認為簡2-3“必順四時而豫其類”中的“豫”應讀為“敘”，訓為“順”。簡18“夢蛇入人口，育不出”中的“育”讀為“抽”，表示拉、拽、拔之類的意思，正與《備急千金要方》“有蛇入口中，挽不出方”中的“挽”相類。

[關鍵詞] 岳麓秦簡；占夢書；豫；育

《岳麓書院藏秦簡（壹）》中有一篇《占夢書》，[1]由于缺乏內容相似的同類性質的文獻可以參考，其中有些問題很難解決，不過，一些學者的深入研究，為我們繼續(xù)探討這些問題，提供了很有價值的線索。在學者相關研究的基礎上，筆者就研讀過程中遇到的兩個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以求教于方家。

一 “必順四時而豫其類”中的“豫”

《占夢書》簡2-3有如下簡文：

春曰發(fā)時，夏曰陽，秋曰閉，冬曰藏。占夢之道，必順四時而豫其類，毋失四時之所宜。[2]

整理者在“豫”字下著句號，[3]陳偉先生認為不應該在“豫”字后斷句，[4]我們認為陳先生的意見是正確的，上引簡文的斷句就參考了陳先生的意見。

整理者將“豫”訓為備。[5]陳先生認為：

恐當讀為“與”（引者按：指“豫”）。《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即聾，從昧，與頑，用嚚，奸之大者也。”孔穎達疏：“即、從、與，是依就之意也?！薄秶Z·齊語》“桓公知天下諸侯多與己也”，韋昭注：“與，從也?！薄痘茨献印椥巍贰芭c月盛衰”，高誘注：“與，猶隨也?！逼淞x與“順”相近?！八臅r”指春、夏、秋、冬，“其類”則當指發(fā)、陽、閉、藏。如此連讀，不僅“必順四時而豫其類”成為完整的一句，而且下句“毋失四時之所宜”也彼此呼應。[6]

可見，陳先生將“豫”讀為“與”，訓為隨從之類的意思，并進而認為“與”與“順”意思相近，其所說之“順”當指“必順四時”之“順”。魯家亮先生在古書中找到了與上揭簡文有相似之處的文句：《禮記·月令》“凡舉大事，毋逆大數(shù)，必順其時，慎因其類”，《呂氏春秋·仲秋紀》“凡舉事無逆天數(shù)，必順其時，乃因其類”，并據(jù)此進一步證明“豫”與“順”意思相近。[7]

整理者對簡文的斷句有問題，對文意的理解產生了偏差，其對“豫”的理解顯然是不可靠的。陳先生對簡文的斷句沒有問題，對文意的理解也很精辟，其對“豫”大體意思的把握當是正確的。魯先生所舉古書中的文句進一步證明了陳先生意見的正確性。不過，陳先生將“豫”讀為“與”，訓為隨從之類的意思，并進而認為“與”與“順”意思相近，恐不可從。將“豫”讀為“與”，在古音上是沒有問題的，但古書中訓“與”為隨從之類的意思，多為隨文釋義，恐非達詁。

我們認為“豫”應讀為“敘”?！霸ァ睆摹坝琛甭?，“敘”從“余”聲，“予”及“予”聲字與“余”及“余”聲字，在傳世文獻和出土文字資料中，相通之例極多，[8]如：《易·豫》中的“豫”，馬王堆漢墓帛書本作“余”；《莊子·外物》“漁者余且”之“余”，《史記·龜策列傳》作“豫”；上博簡《容成氏》簡27“于是乎敘州始可處也”（釋文用寬式）之“敘”，讀為“豫”。[9]值得注意的是，上舉《容成氏》中的例子是“敘”和“豫”直接相通?？梢?，讀“豫”為“敘”當是可信的。

此處的“敘”應訓為順。意思為順的“敘”在古書中與“序”多混用無別。“敘”與“序”古音相同，都是邪母魚部，兩字當是通假關系?！墩f文·攴部》：“敘，次弟也。”又《廣部》：“序，東西墻也?！笨梢?，在意思為順的“敘”和“序”中，“敘”應為本字，“序”應為假借字?！稌虻洹贰鞍俎駮r敘”，《康誥》“惟時敘”、“曰時敘”，王引之《經義述聞》：“時敘者，承敘也。承敘者，承順也?！?/SPAN>[10]《國語·周語》“周旋序順”，王引之《經義述聞》：“周旋序順者，序亦順也。《爾雅》曰‘順，敘也’。《大戴禮·保傅》篇曰‘言語不序’，《周語》上篇曰‘時序其德’，《楚語》曰‘奔走承序’，序皆謂順也?！?/SPAN>[11]

上文指出“豫”與“必順四時”之“順”意思相近，現(xiàn)將“豫”讀為“敘”，訓為順，可以滿足這個條件?？梢?，我們對“豫”的理解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二 “育不出”中的“育”

《占夢書》簡18中有如下簡文：

夢蛇入人口，育不出，丈夫為祝，女子為巫。[12]

其中的“育”字是網(wǎng)友小草先生釋出的。[13]“育”字雖然釋出來了，但它究竟是什么意思，還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小草先生認為，“育”既可以理解為“繁殖、孕育、生育”之“育”，也可以理解為“生長、生存、存活”之“育”，“育不出”的意思是“在口里生育或存活，不出來”。蛇“在口里生育或存活，不出來”，這種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但這是夢中的事情，夢雖然源于現(xiàn)實，但有時又和現(xiàn)實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小草先生如是理解“育不出”似也說得過去。

小草先生在討論上揭簡文的意思時，舉了很多蛇入人口的例子，現(xiàn)將小草先生文中的相關部分轉引于下：

蛇入人口在今天看來似乎極為罕見，但在古代卻并非希見的事情?！讹L俗通義》所載“杯弓蛇影”的故事，就是人們熟知的典故。在歷代醫(yī)方中，有不少載有治療蛇入人口或七竅的藥方，如《肘后備急方》卷七載《圣惠方》“治蛇入口并入七孔中”方，《備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五載“治因熱逐涼睡熟，有蛇入口中挽不出方”和“治蛇入人口并七孔中者方”?！夺t(yī)心方》卷十八也載有《千金方》“蛇入人口中不出方”?！夺t(yī)方類聚》卷一百六十七“蟲傷門”有如下詩句：“蛇穿人口若為妖，破尾開皮入漢椒，十粒居中仍裹著，自然倒出沒欺蹺?！薄?/SPAN>

……明張岱《夜航船》卷十四九流部“道教”條載：“漢周亞夫為河南守，許負相之，曰：‘君后三年為侯。八年為宰相，持國秉政。九年當餓死?！瘉喎蛐υ唬骸荣F如君言，又何餓死？’負指其口曰：‘蛇入口故耳。’后果然。”[14]

根據(jù)小草先生所舉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出，古代蛇入人口之事多記載于各種醫(yī)書之中。這種現(xiàn)象說明了兩個問題，一個是蛇入人口在古時并不罕見，因為太罕見的話，不至于眾多醫(yī)書都記載了這種情況；一個是蛇入人口會對人造成一定的麻煩，因為如果不對人造成什么麻煩的話，醫(yī)書就沒有必要記載這種情況。那么，蛇入人口會對人造成什么樣的麻煩呢？從上引小草先生所舉的例子來看，蛇入人口對人造成的最主要的麻煩是，蛇入人口之后很難將它弄出來，也正因為如此，旨在治病救人的醫(yī)書中才會有對這種情況的記載。這個麻煩很大，因為一條蛇堵在嘴里是很礙事的，既不便于說話，又不便于飲食，甚至漢代的周亞夫竟因為蛇入口中不能進食而活活餓死（詳上文）。

總之，蛇入人口在古代并不是很罕見，而且蛇入人口之后會給人帶來一個很大的麻煩，那就是很難將它弄出來，相信這是長期困擾古人的一個意外災禍。

雖然夢有時和現(xiàn)實有很大的不同，但夢終究是現(xiàn)實的反映，夢中的事情一般會在現(xiàn)實中有它的影子。那么，蛇入人口，弄不出來的現(xiàn)象，反映到夢中去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鑒于此，我們認為，“夢蛇入人口，育不出”講的也許就是夢到蛇入人口，弄不出來。

與“夢蛇入人口，育不出，丈夫為祝，女子為巫”相續(xù)的簡文，是簡19中的“夢蛇則蜂蠆螫之，有芮者”（釋文用寬式），[15]該簡文所記載的夢是蛇、蜂、蝎等毒蟲螫人，該夢顯然也是現(xiàn)實的反映，可證我們對“蛇入人口，育不出”理解的合理性。

古醫(yī)書習慣將處理蛇入人口情況的醫(yī)方，和治療蛇、蜂、蝎螫人的醫(yī)方并舉，如《備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五“備急方”“蛇蟲等毒第二”[16]，就是既記載有處理蛇入人口情況的醫(yī)方，又記載有治療蛇、蜂、蝎螫人的醫(yī)方。古醫(yī)書中將處理蛇入人口情況的醫(yī)方，和治療蛇、蜂、蝎螫人的醫(yī)方并舉的現(xiàn)象，與《占夢書》中將“夢蛇入人口，育不出”和“夢蛇則蜂蠆螫之”并舉的現(xiàn)象，有著很大的相似性。如果《占夢書》的整理者所定的簡18與簡19相接的簡序沒有問題的話，這種相似性恐怕不是偶然的，它體現(xiàn)了古人在對事物類屬劃分方面的一致性，這種一致性亦可證我們對“夢蛇入人口，育不出”理解的合理性。

順著上述線索思考，我們認為“育不出”之“育”似應讀為“抽”。[17]就古音來說，“育”是余母覚部字，“抽”是透母幽部字，兩字聲母同屬舌頭音，韻部對轉，古音很近?！坝迸c“胄”可通。《書·舜典》：“命汝典樂，教胄子?！蓖跻督浟x述聞》：“‘教胄子’，《說文》引作‘教育子’，《周官·大司樂》注亦作‘教育子’，《王制》注及《漢書·禮樂志》并作‘教胄子’，……引之謹案：……育、胄古聲相近，作胄者，假借字耳?！?/SPAN>[18]《書·盤庚》“無遺育”，王引之《經義述聞》：“育，讀為胄?！?/SPAN>[19]“胄”從“由”聲，“抽”亦從“由”聲，“育”與“胄”可通，那么，“育”與“抽”當也可通?？梢?，將“育”讀為“抽”是沒有問題的。

此處的“抽”當是拉、拽、拔之類的意思。《說文·手部》：“㨨，引也。……抽，㨨或從由。”《廣雅·釋詁三》：“抽，拔也。”《左傳》宣公十二年“抽矢菆”，杜預注：“抽，擢也?！薄妒勒f新語·假譎》：“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婦?！?/SPAN>

“育”讀為“抽”，是拉、拽、拔之類的意思，那么，“夢蛇入人口，育不出”的意思就是夢到蛇鉆進人嘴里，拽不出來，文意順暢。

《備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五“備急方”“蛇蟲等毒第二”中，記載有“治因熱逐涼睡熟，有蛇入口中，挽不出方”，[20]此醫(yī)方小草先生已經檢出，見上引文。其中的“挽”當是拉、拽的意思。《小爾雅·廣詁》：“挽，引也?！薄队衿な植俊罚骸巴?，引也?！薄肚f子·天運》：“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嚙挽裂，盡去而后慊?！比龂?#8226;曹植《名都篇》：“左挽因右發(fā)，一縱兩禽連?！薄逗鬂h書·梁統(tǒng)傳附梁冀》“能挽滿”，李賢注：“挽滿，猶引強也?！薄坝猩呷肟谥?，挽不出”的意思就是蛇鉆進人嘴里，拽不出來?？梢姡坝猩呷肟谥?，挽不出”與“蛇入人口，育（抽）不出”的意思完全相同。將兩者作一比較，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它們在表述上也比較相似，其中“挽”與“育（抽）”相對應?！巴臁迸c“育（抽）”相對應，“挽”是拉、拽的意思，與“育（抽）”意思相近，可證我們對“育”理解的合理性。

《備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五“備急方”“蛇蟲等毒第二”所載“治蛇入人口并七孔中者方”中，有一個醫(yī)方是“以患人手中指等截三歲大豬尾，以器盛血，傍蛇瀉血口中，拔出之”，[21]其中“拔出之”的意思顯然是將蛇拽出來，此處在描述拽蛇時，用的是“拔”字；“夢蛇入人口，育（抽）不出”在描述拽蛇時，用的是“育（抽）”字，“育（抽）”有拔的意思（詳上文），亦可證我們對“育”理解的合理性。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10月2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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