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雀山漢墓一號木牘重審
程浩
上海大學
摘要：銀雀山漢墓一號木牘上記錄了簡本《孫子兵法》核心部分的篇題信息，其中的篇目、篇序與今本《孫子兵法》十三篇的差異并不大。銀雀山出土的簡本《地形二》篇，曾被視作《孫子》的一篇佚篇。但從篇題木牘提供的信息來看，其在簡本中與其他十三篇同樣被視作《孫子》的核心內(nèi)容。銀雀山出土的古本《孫子兵法》，在文獻序列上可能是介乎韓信“序次兵法”與劉向“校中秘書”之間的。
關(guān)鍵詞：銀雀山漢簡 孫子兵法 篇題木牘
1972年發(fā)掘的銀雀山一號漢墓除出土大量的簡書外，還出土了木牘和木牘殘片。經(jīng)整理，這批木牘至少有五方。一號木牘與二號木牘隨《孫子兵法》與《守法守令十三篇》書簡發(fā)表于文物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中。[1]其他三方木牘雖未發(fā)表，但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的成員吳九龍先生已作專文介紹。[2]其中，一號木牘寫有簡本《孫子兵法》的篇目信息，被一致認定為該墓出土的簡書《孫子兵法》的篇題目錄。在20世紀出土的簡帛書籍中，發(fā)現(xiàn)有篇題目錄的并不多見，而能與簡書內(nèi)容基本對應(yīng)的更是少之又少。銀雀山漢墓一號木牘的發(fā)現(xiàn)，對于研究《孫子》一書的結(jié)構(gòu)和流傳以及漢代的書籍制度都是極具意義的。
銀雀山漢簡的出土在上世紀末曾掀起了一場熱潮，研究《孫子》的論述一時著家蜂起。但對于一號木牘進行過深入研究的，僅有李零[3]與李學勤[4]兩位。兩位先生的研究，雖有不完備之處，但為我們提供了一些基本認識。本文對銀雀山漢墓一號木牘的研究，就是建立在這一基礎(chǔ)上的。
一 木牘提供的篇題信息
一號木牘共由六塊殘片綴合而成，殘長22.3厘米、寬4.3厘米。從同出的二號木牘中腰兩側(cè)各刻有一個小缺口且留有清晰的系繩痕跡判斷，作為簡書目錄的木牘，原來應(yīng)該是系在卷好的簡冊上面的。雖然一號木牘的保存情況不是很理想，但從其上的文字分布來看，木牘可分成三排五行。
現(xiàn)根據(jù)整理者的釋文[5]，將木牘上的文字分行抄寫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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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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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實□ |
·軍□ |
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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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埶三千□□ |
火□ |
用間 |
九地 |
□刑 |
在釋文之后，整理者另附了一則說明，指出：“第二排第三行篇名上有黑圓點。似木牘原分《孫子兵法》十三篇為兩個部分，此牘第一排及第二排的第一、二行記第一部分的篇名及字數(shù)總計，第二排后三行和第三排記第二部分篇名及字數(shù)總計”[6]。在同時期出土的簡帛古書中，屢見以墨丁表示分割的用法。因此，認為簡本《孫子》分為兩個部分是沒有問題的。但要了解如此分割用意何在，以及簡本的篇序究竟為哪般，還需要先對木牘中每一欄的記載進行仔細推敲。
第一排第一行：缺。李零先生曾推測此處為簡書書題。[7]但從目前出土的簡帛書籍來看，僅張家山漢簡、睡虎地秦簡和馬王堆帛書的部分書目發(fā)現(xiàn)有書題，且大部分為篇幅較短難分篇章者。與一號木牘同出的其他四方木牘中，也都未見書題。因此，推測此行為書題缺乏足夠的依據(jù)。其實，簡帛書籍中鮮見書題的現(xiàn)象并不是偶然，是合乎早期書籍制度的。前輩學者余嘉錫先生是研究古代書籍制度的集大成者，他在《古書通例》中指出：“古人著書，其初僅有小題，并無大題也?！?A title="" name=_ednref8 href="#_edn8">[8]傅斯年先生認為：“戰(zhàn)國書除《呂覽》外，都只是些篇，沒有成部的書，戰(zhàn)國書之成部，是漢朝人集合的。”[9]在漢朝初年，《史記》、簡本佚篇《〔見吳王〕》、上孫家寨漢簡對《孫子》也都是以“十三篇”稱之。正式定名為《孫子》[10]或《孫子兵法》恐怕也是《漢志》著錄“《吳孫子兵法》八十二篇”以后的事了。
最近，李零先生修正了他的觀點，認為此處“恐怕應(yīng)如同出二號木牘首行的‘凡十二’，是記全書篇數(shù)?！?A title="" name=_ednref11 href="#_edn11">[11]但二號木牘記篇數(shù)的“凡十二”實在末行，同時期的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記篇數(shù)的“凡五十二”，也是列在書首“目錄”之末。銀雀山一號墓出土的五方木牘中，僅二號木牘與五號木牘保留有首行。二號木牘首行為“守法”，五號木牘首行為“分士”?！笆胤ā迸c“分士”又分別見于篇題簡，當為篇題無疑。因此，我們推測一號木牘的第一排第一行也應(yīng)該是記篇題而非篇數(shù)。
既然確定了此行記的是篇題，那么作為全書的第一篇，當是《計》篇無疑。今本《計》篇既列全書之首，具有提挈全書的作用?！稘h志》言：“先計而后戰(zhàn)?！?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 “計”是戰(zhàn)爭的起點，也是全書立論的起點?！段何涞圩O子》本更是在首篇“計”前加一“始”字，是為《始計》。因此，把《計》篇看作是簡本《孫子》第一篇，是毫無疑問的。
第一排第二行：缺。今本第二篇為《作戰(zhàn)》。簡本有《作戰(zhàn)》篇，且首簡簡背保留有篇題?！白鲬?zhàn)”中“作”有“發(fā)動、興起”之意，《作戰(zhàn)》篇主要講的就是戰(zhàn)爭動員與戰(zhàn)爭準備。從內(nèi)容上看，是緊接在《計》之后的。此行據(jù)今本補為《作戰(zhàn)》。
第一排第三行：殘，原似有二字，但已漫漶不可識。據(jù)今本補《謀攻》。《計》、《作戰(zhàn)》、《謀攻》三篇都是統(tǒng)述戰(zhàn)略原理的，性質(zhì)相近，應(yīng)歸在一組，篇次也應(yīng)緊密相連。因此，木牘的前三行應(yīng)分別為《計》、《作戰(zhàn)》、《謀攻》，篇序與今本同。
第一排第四行：存一字“埶”。簡本有《埶》篇，簡背篇題亦為《埶》，即今本《勢》篇。
第一排第五行：缺。應(yīng)即《形》篇。簡本有《刑》篇，簡背篇題為《刑》，內(nèi)容亦即今本《形》篇?！靶巍迸c“勢”是成對的概念，《形》篇與《勢》篇是一組不可分割的姊妹篇。與今本不同的是，簡本將《勢》與《形》的位置互倒。這與馬王堆帛書老子《德經(jīng)》在前《道經(jīng)》在后相類似，或許即為此書的本來面貌。
第二排第一行：缺。應(yīng)即《九變》。木牘上的文字從第二排第二行開始保存得比較完整，之后的篇題大部分可以辨識出來，唯缺《九變》。今本《九變》在《行軍》之前，木牘第二排第二行即為《行軍》，簡本的排列與今本同。《九變》的性質(zhì)比較特殊，歷來都有爭議。有學者指出，《九變》可能是從《九地》中分出的一部分。[13]筆者基本上接受了這一觀點。但我們認為，這一過程應(yīng)該是在簡本之前就已經(jīng)完成了的。因此，《九變》的位置應(yīng)該與今本相同，在《行軍》之前。
第二排第二行：“行”下殘一字，據(jù)今本補“軍”，是為《行軍》。簡本亦有《行軍》，但首簡不存，篇題乃整理者所補。
第二排第三行：“軍”下殘一字，據(jù)今本補“爭”，是為《軍爭》。簡本亦有《軍爭》，首簡亦不存，篇題乃整理者所補。
第二排第四行：“實”下殘一字，據(jù)簡背篇題補“虛”，是為《實虛》，即今本《虛實》?！短搶崱放c《軍爭》性質(zhì)相近，應(yīng)歸為一組。今本《軍爭》次于《虛實》，而簡本倒置。
第二排第五行：缺。補“地形一”。今本有《地形》篇，簡本未發(fā)現(xiàn)相應(yīng)簡文。但簡本發(fā)現(xiàn)有《地形二》篇，與今本《地形》有關(guān)，且首簡簡背存有篇題《地形二》。據(jù)此，此行補為《地形一》。
第三排第一行：“刑”上殘一字，下存兩筆。筆者詳考圖版，“刑”下應(yīng)為“二”字。此行應(yīng)即《地形二》?！兜匦味繁徽碚呔幦牒啽尽秾O子兵法》下編[14]，一般認為是《孫子兵法》的佚篇，內(nèi)容與今本《地形》有關(guān)。簡本《地形二》中有一句“右負丘陵，左前水澤”[15]，很值得我們關(guān)注?！妒酚洝せ搓幒盍袀鳌吩唬骸氨ǎ河冶叮ū常┥搅?，前左水澤”[16]，就是對這句話的直接引用。我們知道，“兵法”一詞在早期特指《孫子兵法》。所以，《地形二》在漢以前應(yīng)屬通行本《孫子兵法》的一部分。關(guān)于《地形二》的性質(zhì)問題，下文還將進行詳細論證。
第三排第二行：存“九地”二字，即《九地》篇，簡本保存有篇題《九地》?！毒诺亍放c《地形》性質(zhì)相近，故今本篇序《九地》相接于《地形》。簡本《地形二》曰：“九地之法，人請（情）之里（理），不可不□”[17]與今本《九地》“九地之變，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18]語類似?？梢姟毒诺亍放c《地形二》也有關(guān)聯(lián)。因此，《地形一》、《地形二》、《九地》三篇應(yīng)歸為一組。組內(nèi)篇序為《地形一》在前，《地形二》次之，《九地》再次。
第三排第三行：存“用間”二字，即《用間》篇，簡本保存有篇題《用間》。
第三排第四行：“火”下殘一字。殘字左半從“阜”旁，李學勤先生釋為“陳（陣）”[19]，李零先生釋為“隊”[20]。但我們認為，無論這二字究竟是“火陣”還是“火隊”，都應(yīng)該是今本《火計》的別名。因為此木牘所記的篇題，都不出今本的范圍，且簡本有《火計》篇，沒有理由認為抄寫者會放棄《火計》而抄上另外一篇“佚篇”。因此，此行所記仍應(yīng)為《火計》，但其列《用間》之后，與今本倒置。
第三排第五行：“七埶三千”下殘若干字。“七埶”即為“七勢”，整理小組的說明中提到：“第三排末行的《七埶》，或疑為《勢》篇別名(‘埶’即‘勢’之古字)，但木牘第一排已有《勢》篇，此處不應(yīng)再出《勢》篇；或疑即七篇之意，指下卷包括七篇，但古書中沒有‘埶’字當‘篇’講的例子。”[21]李零先生對此作出了合理的解釋：“其實它（‘七勢’）恰好就是木牘所記后七篇的總稱，‘七’指后七篇，‘勢’含義同于《勢》篇之‘勢’，即‘形勢’之‘勢’，稱為‘七勢’，是說這七篇皆具‘勢’的性質(zhì)，可從‘勢’的含義統(tǒng)括其內(nèi)容?！?A title="" name=_ednref22 href="#_edn22">[22]意即“七勢”為黑色圓點之后從第二排第三行到第三排第四行七篇的總稱。而李學勤先生認為，《七勢》乃今本十三篇之外的“佚篇”。[23]但所謂“佚篇”在木牘中僅此一家，總顯得有些突兀。
綜上所述，木牘上的篇題可復原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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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形）〕 |
埶（勢） |
〔謀攻〕 |
〔作戰(zhàn)〕 |
〔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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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刑（形）一〕 |
實〔虛〕（虛實） |
·軍〔爭〕 |
行〔軍〕……□十五 |
〔九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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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埶（勢）三千□□ |
火□ |
用間 |
九地 |
〔地〕刑（形）〔二〕 |
我們可以推斷簡本的篇序應(yīng)當為：《計》、《作戰(zhàn)》、《謀攻》、《勢》、《形》、《九變》、《行軍》、《軍爭》、《虛實》、《地形一》和《地形二》、《九地》、《用間》、《火攻》。而今本的篇序為：《計》、《作戰(zhàn)》、《謀攻》、《形》、《勢》、《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
與今本相比，簡本只是在個別篇次上略有不同。首先，今本《虛實》與《軍爭》組在《九變》與《行軍》組之前，而簡本與之相反。其次，簡本《形》與《勢》組、《虛實》與《軍爭》組、《火攻》與《用間》組三組內(nèi)部先后順序與今本倒置?？梢钥闯觯啽九c今本的差異僅僅體現(xiàn)在性質(zhì)相近的同組篇目之間前后順序的不同。單從各篇的性質(zhì)及對全書條理性的影響來看，這種差異是很小的。
二 對“十三篇”的解釋及對簡本的認識
我們知道，雖然《漢志》著錄《吳孫子兵法》有八十二篇，但《孫子》的核心內(nèi)容仍是今本十三篇的內(nèi)容。《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云：“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于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A title="" name=_ednref24 href="#_edn24">[24]又云：“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A title="" name=_ednref25 href="#_edn25">[25]銀雀山出土的《〔見吳王〕》篇，所記與《史記》本傳相類，也曾兩次提到“十三扁（篇）”。上孫家寨061號簡也有“孫子曰：夫十三篇……”[26]的記載。由此可見，在漢代“十三篇”本已經(jīng)作為《孫子》的通行本流傳于世了。而一號木牘上所記的簡書，應(yīng)即流行的“十三篇”本《孫子》。如果我們之前的研究不謬，那么一號木牘上的篇題就有十四個，與“十三篇”不符。這又如何解釋呢？
問題的癥結(jié)在于今本《地形》只有一篇，而簡本有《地形一》和《地形二》兩篇。因此，我們需要先對《地形二》篇的性質(zhì)進行探討。為了研究的方便，我們先將《地形二》的釋文列出：[27]
地刑（形）二
凡地刑（形）東方為左，西方為〔右〕……
……首，地平用左，軍……
……地也。交□水□……
……者，死地也。產(chǎn)草者□……
……地剛者，毋□□□也□……
……〔天〕離、天井、天宛□……
……是胃（謂）重利。前之，是胃（謂）厭守。右之，是胃（謂）天國。左之，是胃（謂）……
……所居高曰建堂，□曰□……
……□遂，左水曰利，右水曰積……
……□五月度□地，七月□……
……三軍出陳（陣），不問朝夕，右負丘陵，左前水澤，順者……
……九地之法，人請（情）之里（理），不可不□……
這篇簡文出土的時候殘缺嚴重，殘簡系整理者根據(jù)書體及內(nèi)容編入。根據(jù)殘存的簡文判斷，《地形二》主要闡釋的是在“左”、“右”兩種地形下的戰(zhàn)術(shù)要求，是今本《地形》所論六種地形的延續(xù)。簡文開篇即將地形分為“東方為左”、“西方為右”兩種形勢，并在論述過程中引用了在《行軍》、《九地》篇中出現(xiàn)過的“天井”、“死地”等概念。尤其是“九地之法，人請（情）之里（理），不可不□”一句，與今本《九地》中的語句非常相似。這種相同或相近的語句在不同篇章重復或多次出現(xiàn)的現(xiàn)象，類似于今本《老子》中的“同文復出”。學者一般認為，“同文復出”是后人為解釋原本而加入的，是晚出的。[28]與簡本《地形二》相比，今本十三篇中“同文復出”的現(xiàn)象則非常少見。而且簡本《地形二》中有太多形式主義的講法，與今本十三篇的風格也是格格不入的。因此，我們認為《地形二》的成文應(yīng)晚于今本十三篇的內(nèi)容，是孫子后學對《地形》篇的闡發(fā)與注釋。
雖然《地形二》與今本十三篇的內(nèi)容不是同時期的產(chǎn)物，但這并不妨礙它被作為西漢初期通行本《孫子》的核心內(nèi)容寫入篇題木牘中。前文已經(jīng)提到，《地形二》中“右負丘陵，左前水澤”一句在西漢前期已經(jīng)被作為《孫子》的一部分在韓信的本傳進行引用?！稘h書·藝文志》記載，漢初張良、韓信曾“序次兵法”[29]。而銀雀山一號墓的年代被認定在西漢武帝時期，距張良、韓信活動的時代不遠，簡本《孫子兵法》的篇序很可能就是這次整理的成果。余嘉錫《古書通例》云：“別本單行者，古人著書，本無專集，往往隨作數(shù)篇，即以行世。傳其學者各以所得，為題書名。”[30]韓信正是根據(jù)自己的認識對秦火之余的《孫子兵法》進行了整理。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韓信將《地形二》歸入了他所編定的西漢通行本《孫子》中。
綜上所述，《地形二》與今本十三篇的內(nèi)容雖然不是同時期寫定的，但在簡本中仍然與其他十三篇一起被作為《孫子兵法》的核心內(nèi)容寫入篇題木牘，與《吳問》、《黃帝伐赤帝》等佚篇區(qū)分開來。并且，《地形二》在簡本中是作為獨立的一篇而存在的。木牘的第三排第三行記“七勢”，前文已論證為墨丁后《軍爭》、《虛實》、《地形一》和《地形二》、《九地》、《用間》、《火攻》七篇的總稱。再加上墨丁前的七篇，銀雀山簡本《孫子》的篇數(shù)確為十四篇無疑。
但簡本有十四篇的事實與世稱孫子為“十三篇”并不矛盾。我們知道，“篇”主要是一種外部單位，與內(nèi)容并無絕對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李學勤先生認為：“把簡聯(lián)綴起來，即為‘篇’”[31]?！捌笔呛唭宰匀痪庍B的結(jié)果，如果一部分內(nèi)容篇幅過大，自然要進行分篇。簡本《地形一》與《地形二》或本為一篇，后因篇幅過大不便編連，便根據(jù)內(nèi)容析為兩篇。其實這種現(xiàn)象在出土簡帛中也不是特例。銀雀山出土的二號木牘，是簡書《守法守令十三篇》的篇題木牘。二號木牘的第三排第一至三行分別記“兵令”、“上篇”與“下篇”，末行則記篇數(shù)“凡十三”[32]，便是將一篇分為“上篇”與“下篇”兩篇的例證。同出的五號木牘，第一排第三行與第四行分別記有篇題《三亂》、《三?！?A title="" name=_ednref33 href="#_edn33">[33]，但在出土的簡背上，“三亂三危”則作為篇題合寫。此處《三亂》《三危》兩篇被合為一篇，可見銀雀山漢簡的簡冊編聯(lián)制度是比較混亂的。與銀雀山漢簡同時代的出土簡帛中，馬王堆《老子》乙本卷前佚書《繆和》與《昭力》實為一種帛書但篇分為二，大概也是由于其多達六千字的篇幅所致。[34]因此，簡本《孫子兵法》有十四篇只是因為簡書的抄寫者為了編聯(lián)方便將《地形》根據(jù)內(nèi)容析為兩篇，與世稱孫子“十三篇”的說法并不矛盾。
至于《吳問》、《〔四變〕》、《黃帝伐赤帝》、《〔見吳王〕》等篇，整理小組認為是《孫子》佚篇，被編入《孫子兵法》“下編”。李學勤先生認為，這幾篇與其他不得見的一些篇目，都屬于《漢志》著錄八十二篇除今本十三篇之外的部分。[35]我們認為，簡本的十三篇及這些篇目，可能正如余嘉錫先生所說，“秦漢諸子即后世之文集”[36]。是對存世的孫子及其后學論兵法及相關(guān)內(nèi)容的匯總，其成書年代及體例皆參差不一。而《〔見吳王〕》之類記載孫子事跡的篇目，猶后世文集中收錄的集主的傳記。在張良、韓信“序次兵法”之后，《孫子》又經(jīng)歷了任宏等人的整理。迨及劉向校書中秘，編次天下書，便將包括簡本在內(nèi)各種《孫子》傳本相校，刪除重復，著為定本，得八十二篇，定名《吳孫子兵法》。但是今本十三篇由于其長期單獨流傳及卓越的思想性，在八十二篇中仍保持著其特殊的地位，具有類似于“內(nèi)篇”的性質(zhì)。
銀雀山出土的簡本《孫子》，是流行于西漢初年的一個古本。從篇題木牘上記錄的信息來看，簡本與今本無論是篇數(shù)還是篇序差別都不是很大。具體到各篇內(nèi)容，也僅在個別字句上有差異。今本《孫子》的格局，早在西漢初年就已經(jīng)基本奠定了。雖然簡本為我們提供的有效信息并不多，但借助篇題木牘，我們?nèi)钥梢砸桓Q《孫子》一書的成書及其早期流傳情況。
附圖：
一號木牘下半部
[1]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圖版第24頁和第94頁、摹本第38頁和第122頁。
[2] 吳九龍：《銀雀山漢簡釋文》，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231頁。
[3] 李零：《〈孫子〉篇題木牘初論》，原載《文史》第十七輯，收入《〈孫子〉十三篇綜合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371頁。
[4] 李學勤：《〈孫子〉篇題木牘與佚文》，《簡帛佚籍與學術(shù)史》，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60頁。
[5]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釋文第29頁。
[6]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釋文第29頁。
[7] 李零：《〈孫子〉篇題木牘初論》，《〈孫子〉十三篇綜合研究》，第372頁。
[8] 余嘉錫：《目錄學發(fā)微；古書通例》，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213頁。
[9] 傅斯年：《戰(zhàn)國文籍中之篇式書體》，《中國古代思想與學術(shù)十論》，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36頁。
[10] 按，《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言：“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庇袑W者認為這是言及《孫子》作為書名最早的材料。但此中“孫子”為人名也未可知。
[11] 李零：《讀〈孫子〉札記》，《〈孫子〉十三篇綜合研究》，第415頁。
[12]《漢書》卷三十《藝文志》，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點校本，第1758頁。
[13] 李零：《銀雀山簡本〈孫子〉校讀舉例》，《〈孫子〉十三篇綜合研究》，第367頁。
[14]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釋文第33頁。
[15]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釋文第34頁。
[16] 《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標點本，第2617頁。
[17]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釋文第34頁。
[18] 本文今本《孫子》文句以魏武帝注本為準。
[19] 李學勤：《〈孫子〉篇題木牘與佚文》，《簡帛佚籍與學術(shù)史》，第361頁。
[20] 李零：《〈孫子〉篇題木牘初論》，《〈孫子〉十三篇綜合研究》，第373頁。
[21]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釋文第29頁。
[22] 李零：《〈孫子〉篇題木牘初論》，《〈孫子〉十三篇綜合研究》，第372頁。
[23] 李學勤：《〈孫子〉篇題木牘與佚文》，《簡帛佚籍與學術(shù)史》，第362頁。
[24]《史記》卷六十五《孫子吳起列傳》，第2161頁。
[25]《史記》卷六十五《孫子吳起列傳》，第2169頁。
[26]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大通上孫家寨漢簡整理小組：《大通上孫家寨漢簡釋文》，《文物》1981年第2期。
[27]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釋文第33-34頁。
[28] 寧鎮(zhèn)疆：《〈老子〉“同文復出”現(xiàn)象的初步研究》，原載《齊魯學刊》2001年第4期，收入《〈老子〉“早期傳本”結(jié)構(gòu)及其流變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6年，第291頁。
[29]《漢書》卷三十《藝文志》，第1762頁。
[30] 余嘉錫：《目錄學發(fā)微；古書通例》，第224頁。
[31] 李學勤：《東周與秦代文明》，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年，第337頁。
[32] 按，駢宇騫先生釋為“凡十二”，將“上篇”、“下篇”視為《兵令》之上、下篇。（駢說見駢宇騫：《銀雀山竹簡〈王兵〉篇初探》，《古籍整理與研究》第七期，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35頁。）但無論那種觀點，都將“上篇”、“下篇”視為兩篇。
[33] 吳九龍：《銀雀山漢簡釋文》，第232頁。
[34] 廖名春：《帛書〈繆和〉、〈昭力〉簡說》，陳鼓應(yīng)主編：《道家文化研究》第3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07頁。
[35] 李學勤：《〈孫子〉篇題木牘與佚文》，《簡帛佚籍與學術(shù)史》，第363頁。
[36] 余嘉錫：《目錄學發(fā)微；古書通例》，第230頁。
本文寫定于2009年4月，曾于2010年, 9月參加第七屆全國“史學新秀獎”評審，近期發(fā)表于《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9月30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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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6程浩：銀雀山漢墓一號木牘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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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成愛 在 2011/10/1 14:44:52 評價道：第1樓
此說甚為有見，令人耳目一新，
古籍一篇過長往往分為上、下篇，漢簡一篇過長自可分為一、二篇。
然今傳本《地形》凡五百四十餘言，若僅為原《地刑（形）》之一半，則原《地刑（形）》當有千八百餘字（漢簡《地刑（形）》、《地刑（形）二》字數(shù)不可知，僅能據(jù)傳世本推斷）；據(jù)此則今傳本《九地》凡一千零五十至七十字不等，原《九地》亦應(yīng)分為《九地一》、《九地二》。為何不是如此？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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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浩 在 2011/10/5 10:45:51 評價道：第2樓
傳本《孫子》十三篇中，以《九地》最長而《九變》最短，兩篇內(nèi)容聯(lián)繫十分密切，在全書中糾葛也最多。唐宋以來就有對其存在“章句割裂”現(xiàn)象的猜測，《北堂書鈔》等類書也往往將兩篇內(nèi)容合抄在一起。李零先生曾說：“（《九地》）很可能是由各篇編餘的零章碎句組成，而《九變》則可能是從這些零章碎句中分出的一部分。”（《孫子十三篇綜合研究》第72頁）如果將《九地》分篇，或許《九變》即可稱為《九地二》。只可惜簡本兩篇都非完本，對于我們認識這兩篇沒有太多幫助。我們只能大膽猜測，銀雀山簡本中《九地》或許也並非傳本中的千字長文。
本文在寫作過程中對這一問題有欠考慮，謝蘇先生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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