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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字古文音釋[1]

——談魚通轉(zhuǎn)例說之五

孟蓬生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語言研究所

《說文解字·廌部》“灋”字條下收錄一古文字形，其形如下：

a

馬王堆帛書中有一個可以讀為“灋”、“乏”或“廢”的字，其形如下：

b《式法》“廢”字  c《帛書陰陽五行》“乏”字 d《九主》“灋”字

經(jīng)過李學(xué)勤、劉樂賢等人的研究，b、c、d當(dāng)納入《說文》“灋”字古文的演變序列已經(jīng)是不容懷疑的事實。[2]但a的構(gòu)形理據(jù)究竟如何解釋，到現(xiàn)在為止，大家還沒有一致的意見。李陽冰曾以為該字從正。[3]馬敘倫、黃錫全、何琳儀、李學(xué)勤等都認(rèn)為該字的構(gòu)形跟“乏”字有關(guān)，[4]劉樂賢先生則認(rèn)為該字下部明顯從“止”，不存在釋“乏”的可能。我們認(rèn)為，劉樂賢的看法是正確的，對該字的構(gòu)形理據(jù)探討應(yīng)該另辟蹊徑。

一

新出上博簡《緇衣》簡14：“隹作五虐之刑曰法。”[5]其中“法”字原形作：

e

關(guān)於e的構(gòu)形理據(jù)目前約有三種不同的意見。

一是認(rèn)為此字跟《說文》“灋”字古文字形有關(guān)聯(lián)，而“灋”字古文則與“乏”字有關(guān)聯(lián)。持此觀點(diǎn)的有李零、魏宜輝等人。李零先生說：“原書以為從止、從全，其實是從止、從佱。佱即‘灋’字的古文。古文‘灋’應(yīng)分析從宀，從乏，實即窆字?！?/SPAN>[6]魏宜輝先生說：“在古文字中常常會在頂部的橫筆上面添加一短橫作爲(wèi)飾筆。上引古文“”、“”字，就在頂部上添加有短橫。後來的書寫者將豎筆向上延伸，與作爲(wèi)飾筆的短橫粘連在一起，作“”、“”形。這短橫本來只是無義的符號，但融入“”字的結(jié)構(gòu)以後，對“”字的形體訛變起到了推動的作用。上博簡中的“”字就是在“”形的基礎(chǔ)上繼續(xù)訛變形成的。李零先生認(rèn)爲(wèi)“”字從止從佱，我認(rèn)爲(wèi)這個分析是有問題的?！?SPAN>”下的“止”其實就是“佱”所從的“止”，其上的“全”字是由添加的飾筆粘連而形成的?！?/SPAN>

二是認(rèn)為該字所從即《說文》訓(xùn)為“完”的“全”（quan3）。持此說的為白於藍(lán)和張富海先生。白於藍(lán)先生認(rèn)為：“此字上部所從之‘’，乃‘全’字，並非‘百’字。‘百’字與此形近者乃晉系文字的寫法。楚文字中‘百’字習(xí)見，從未見有做此形者。”[7]張富海先生贊同白於藍(lán)先生的意見，他說：“上博簡《緇衣》14號簡‘法’作，下從‘止’，上從‘全’形，此古文“法”當(dāng)即由之訛變。《汗簡》‘法’字又作（無出處），與上博簡《緇衣》‘法’字形體更爲(wèi)接近?？梢姽盼摹ā瘉K不從‘乏’。但從全從止之字爲(wèi)何以能讀為‘法’，不可解。”[8]

三是認(rèn)為此字為形聲字，從止，全（古“百”字）聲。持此說的為上博簡的整理者陳佩芬先生。她說：“從全從止。全，古百字。見中山國《  壺》及《中山王兆域圖》及東周錢幣文字。今本作‘法’，‘全’、‘法’兩字雙聲。郭店楚簡作‘灋’?！?/SPAN>

現(xiàn)在看來，以上四種意見中，當(dāng)以整理者的說法對字形的理解最為直接，也最為可信。

戰(zhàn)國文字中“百”字有如下寫法：[9]

f中山王圓壺    g梁新釿    h古璽

以上“百”字是中山王器出土後許多學(xué)者經(jīng)過辭例比勘後得出的一致意見。[10]盡管對於其來源大家有不同的看法，[11]但這個字讀為“百”是毫無疑問的。上博簡“”字所從的“”跟以上這種“百”字在字形上的聯(lián)係則是一望而知，無庸贅言。

那么為什么在上博簡資料公布以後，學(xué)者們（如李零、魏宜輝魏等）要舍近求遠(yuǎn)，還堅持尋找該字與“乏”字的聯(lián)係呢？這主要是在當(dāng)前的許多人的心目中，“百”（鐸部）和“法”（盍部）韻部相差太遠(yuǎn)的緣故。事實上，談魚（含侵緝談盍魚鐸陽）之間並不存在什么天然的鴻溝。[12]

整理者雖然正確地釋“全”為“百”，但又解釋說“‘全’、‘法’兩字雙聲”，則不免令人感到惋惜。大家知道，承認(rèn)雙聲通轉(zhuǎn)或疊韻通轉(zhuǎn)，最大的好處是讓我們能夠以事實為依據(jù)，避免因音理先行而忽略有價值的音轉(zhuǎn)現(xiàn)象，甚至因先入為主而不愿承認(rèn)客觀存在的語言事實。但是其不足之處也是很明顯的，一是因同類例證歸納的不足和音理解釋的缺失而影響結(jié)論的說服力，二是給一些人濫用通轉(zhuǎn)開啟方便之門。在我們看來，“法”、“百”相通就是一個典型的談魚通轉(zhuǎn)現(xiàn)象。這跟侵幽相轉(zhuǎn)、談宵相轉(zhuǎn)一樣，既是古漢語歷史上不容忽視的語言事實，也是可以從音理上進(jìn)行合理解釋的。

本文初稿完成之後，我們讀到了《許進(jìn)雄古文字論集》。[13]我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早在上博簡資料公布之前20年，臺灣的古文字學(xué)家許進(jìn)雄先生已經(jīng)將“法”字古文跟“百”字建立了聯(lián)係，並從音理上解釋了兩者相通的可能性。他說：“法的古文作，與中山王諸器的百字寫法非常相似，如果百字的字形來自法，則百的先秦音讀若（同上，頁45——原注），法的音讀（同上，頁263——原注），除了韻尾外，其他部分都相合。會不會這是某地區(qū)的方言，把葉部和鐸部的有些字混淆了呢？”[14]如果說，由於a字上部跟全（百）字形體上的差距導(dǎo)致許說停留在推測階段的話，那么上博簡字形e的出現(xiàn)則為許說的成立提供了堅強(qiáng)的證據(jù)。這使我們不得不佩服許先生的先見之明。

e從“全（百）”聲，可以從戰(zhàn)國文字中“法”字的另外一些寫法得到旁證：

i郭店簡《老子》甲[15]        j中山王方壺

何琳儀先生說：“戰(zhàn)國文字承襲金文，盇旁或譌作、形，頗似夫旁?；蛘f，從夫聲?！?/SPAN>[16]又對中山王方壺的“法”字構(gòu)形作了這樣的解釋：“從戶，灋聲?；蛘f，戶為疊加聲符。盇、戶均屬匣紐。”[17]

我們認(rèn)為，何先生所引或說是正確的。戰(zhàn)國文字資料中“法”字所從的構(gòu)件“夫”、“戶”、“百”均為魚（鐸）部字，無論如何是不能用偶然性來加以解釋的?！胺颉?、“戶”均為魚部字，夫、戶喉脣相通，正如“法”字從“去”聲（盍所從的聲符）而讀同“乏”並借為“廢”一樣。[18]

“戶”、“百”古音相通。《說文·糸部》：“䋀，履也。一曰青絲頭履也。讀若阡陌之陌。從糸，戶聲。”然則法之從百聲，猶法之從戶聲也。

“夫”、“百”古音相通?！墩f文·白部》：“百，十十也。從一、白。數(shù)，十百爲(wèi)一貫。相章也?！倍巫ⅲ骸鞍佟庄B韻?！庇谑∥嵯壬f：“百字的造字本義，係於白字中部附加一個折角形的曲劃，作為指事字的標(biāo)志，以別於白，而仍因白字以為聲。”[19]《周禮·天官·醢人》：“豚拍魚醢?！编嵶ⅲ骸班嵈蠓?、杜子春皆以拍為膊?！薄吨芏Y·考工記》：“拍埴之工?！编嵶ⅲ骸安耘囊?。”《說文·手部》：“𢫦，拊也?！蓖躞蕖墩f文句讀》：“拍即𢫦俗字?！薄独献印罚骸拔要?dú)泊兮其未兆。”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泊”作“博”。《禮記·效特牲》：“夫也者夫也，夫也者以知帥人者也?！编嵶ⅲ骸胺蚧蚋怠！?/SPAN>

夫聲與凡聲相通。《老子》王弼本：：“夫物蕓蕓，各歸其根?！?/SPAN>《釋文》所據(jù)本作“凡物”，注云：“凡物，本作夫。”傅奕本、范應(yīng)元本均作“凡物”。新出上博楚簡有《凡物流形》一篇，[20]“凡物流形”即《周易·彖傳》之“品物流形”。據(jù)此知“凡物”即“品物”，“凡物蕓蕓”猶言“品物紜紜”。[21]《管子·禁藏篇》：“夫民之所生，衣與食也?！薄痘茨献印ぬ┳濉罚骸胺踩酥陨撸屡c食也。”。《孝經(jīng)》邢昺疏：“劉瓛曰：夫猶凡也。”《經(jīng)傳釋詞》：“夫，猶凡也?！秉S侃批注曰：“此夫即凡之借?！?/SPAN>[22]《經(jīng)詞衍釋》卷十：“夫，猶凡也?！睹献印罚骸蛉吮刈晕辏缓笕宋曛??！苑踩艘??！比粍t法之從夫聲，猶“凡物”之或作“夫物”也。

百聲亦與凡聲相通?！对姟ぺL(fēng)·雄雉》：“百爾君子，不知德行?！敝祆洹对娂瘋鳌罚骸鞍侏q凡也。……言凡爾君子，豈不知德行乎？”《詩·衛(wèi)風(fēng)·載馳》：“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凡”、“百”同義，故亦可連言?！对姟ば⊙拧び隉o正》：“凡百君子，各敬爾身。”鄭玄箋：“凡百君子，謂衆(zhòng)在位者?！?/SPAN>

法聲與㔾聲、凡聲相通。《說文·竹部》：“笵，法也。從竹，竹，𥳑書也；氾聲。古法有竹刑?！惫D、法音義相通。《周禮·夏官·大馭》：“祭軓乃飲?！编嵶ⅲ骸败彯?dāng)為𨊠。”《禮記·王制》：“疑獄，氾與眾共之?！薄夺屛摹罚骸皻?，本又作汎?！薄吨芏Y·考工記·輈人》：“軓前十尺而策半之?！编嵶ⅲ骸班嵥巨r(nóng)云：軓謂式前也。書或作𨊠。玄謂𨊠是。軓，灋也。”然則（夫聲）、（百聲）之於法，亦猶夫、百之於凡也。

二

如果我們承認(rèn)“”從“百”聲可以成立的話，回過頭來再看“”，不難取得不同於以往的一種全新的認(rèn)識和分析。

如果“”是一個形聲字且上部為聲符的話，那么“”也有可能是一個上部為聲符的形聲字。如此說來，“”和“”的上部應(yīng)該是讀音相同或讀音十分相近的兩個不同字形。湯餘惠先生認(rèn)為這種寫法的“全（百）”字是由“白”字演變來的。[23]許進(jìn)雄先生在上引論文中也有大致相同的看法。[24]今天看來，這個意見似不可信，但是卻很有啟發(fā)性。順著兩位先生的思路，我們發(fā)現(xiàn)傳抄古文字資料中“白”字確實有過與《說文》“法”字古文上部相似或相同的寫法。

《說文·白部》：“白，西方色也。陰用事，物色白。從入合二。二，陰數(shù)。，古文白?！彼展盼摹鞍住弊肿魅缦滦误w：

k

“從入合二”的“合”字取包圍之義，但只能是半包圍。因為封死之後，就不再是“入”了。今天所能見到的一些《說文》版本，古文“白”字下部沒有缺口，應(yīng)該是輾轉(zhuǎn)傳抄造成的訛誤。[25]

古文“白”字的寫法可以在一些從“白”之字的結(jié)構(gòu)中可以得到印證，例如“皃（貌邈）”字：

l《古文四聲韻·效韻》m《古文四聲韻·效韻》

當(dāng)然，最直接的證據(jù)還是傳抄古文字中“白”字的寫法：

n《集篆古文韻海·鐸韻》p《集篆古文韻海·鐸韻》

這兩個字形正作“從入合二”形。因此我們可以比較有把握地說，《說文》古文“”字當(dāng)分析為從止，白聲。“（百）”與“白”古音相同，上博簡 “”從“（百）”為聲，《說文》 “”字從“白”為聲，正好形成平行互證關(guān)係。

以前劉樂賢先生曾撰《〈說文〉“法”字古文補(bǔ)釋》一文，[26]對戰(zhàn)國秦漢出土文獻(xiàn)中“法”字的古文寫法作了歸納，對其演變序列作了初步的疏理。由於其時未注意上博簡的寫法，所以對“法”字古文的形體演變的認(rèn)識難免存在一些不足?，F(xiàn)在我們似乎有條件對“法”字古文的源流作一個更為清晰的疏理（邏輯順序）：

（a《說文》古文；b馬王堆漢墓帛書《式法》；c馬王堆漢墓帛書《帛書陰陽五行》；d馬王堆漢墓帛書《九主》；e上博簡《緇衣》；n《古文四聲韻》；o《汗簡》）

由a到b、c、d是逐步簡化的過程。由a到e，則屬於聲符的更換。由a到n、o，字形的變化極其細(xì)微，只是止字豎畫上挺穿透“白”字的橫畫。由於這兩個字形僅見於傳抄古文字資料，我們推測這極有可能是傳抄過程中發(fā)生的訛誤。[27]

截止到目前為之，我們知道“法”字古文可以有兩個從止的異構(gòu)：一是從止，白聲；二是從止，（百）聲。兩者形符相同，聲符相通，從字形本位的角度看，這兩個形體應(yīng)該可以認(rèn)同。但從構(gòu)意上看，我們實在想不出該字跟“法”字的意義上有著怎樣的聯(lián)係，所以該字用作“法”字有可能是出於假借。

古人云：“操斧伐柯，其則不遠(yuǎn)?！薄胺ā弊止盼摹盀灒ǚǎ弊炙鶑牡穆暦叭ァ本褪钦勽~相通的活化石?！墩f文·廌部》：“灋，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廌，所以觸不直者；去之，從去。法，今文省?！贝笮毂尽胺椒η小薄Ｋ伪！吨C聲補(bǔ)逸》云：“灋，從水、從廌、去聲。重文作法，去聲?！稄V雅疏證》‘法’字注云‘去聲’。保謹(jǐn)案：法字去聲，猶㹤怯劫䖔從去聲也。”裘錫圭先生說：“從去得聲的葉部字，則是象器蓋相合的‘去’（盍）。過去認(rèn)為是會意字的‘灋’（法）字也有可能是從‘去’（盍）得聲的?！?/SPAN>[28]

去聲（盍）與古聲相通?！斗窖浴肪砦澹骸棒?，……其粗者謂之籧篨，自關(guān)而東或謂之篕棪。”《廣雅·釋器》：“篕謂之籧篨?！薄俄n詩外傳》：“盍胥跪而對曰：‘主君亦不好士耳！’”《新序·雜事》：“晉平公浮西河，中流而歎曰：‘嗟乎，安得賢士與共此樂者！’船人固桑進(jìn)對曰：‘君言過矣?！薄墩f苑·君道》：“趙簡子游於河而樂之，歎曰：‘安得賢士而與處焉！’舟人古乗跪而對曰：‘夫珠玉無足，去此數(shù)千里，而所以能來者，人好之也?！薄夺釢h書·孟嘗傳》李賢注引《說苑》作“古桑”。[29]唐杜佑《通典》卷一百七十四：“姑藏，漢舊縣?！逗游髋f事》四：昔匈奴故蓋藏城也。後人音訛，名姑藏。”

古聲與去聲（魚）相通?！斗窖浴罚骸把O謂之裾?！惫弊ⅲ骸榜眨蜃餍牎！薄犊讌沧印と宸罚骸白痈咦右麻L裾，振褒袖。”宋咸注：“裾，或作袪。”

從去聲的“㰦”字兼入魚盍兩部。上博簡《周易》：“堋㰦。”[30]馬王堆帛書《周易》：“勿疑，傰甲讒?！?/SPAN>[31]今本《周易》“朋盍簪”。可見“㰦”字當(dāng)在盍部。又上博簡《周易》：“㰦易出。”[32]馬王堆帛書《周易》和今本《周易》“㰦”均作“去”。可見“㰦”又可讀入魚部。

以上例證表明，《說文》從去聲的字雖然從後代讀音看可分為兩系，一系在談盍部（－m、－p），一系在魚部，在上古或更早的時候這兩系應(yīng)該有共同的來源。今人或以為去聲在上古或前上古也應(yīng)該分為兩系，[33]並且不大愿意承認(rèn)兩者可以相通，現(xiàn)在看來是有問題的。關(guān)於這一點(diǎn)，我們擬撰《“去”聲字兩系同源說》加以探討，這里姑且從略。

古聲、豦聲、巨聲與父聲（甫聲）、夫聲相通。傳世文獻(xiàn)之“瑚璉”，金文作“𠤱𦕱”（《殷周金文集成》06.3346、15.9527、15.9801）。[34]郭店楚簡《窮達(dá)以時》之“造古”，即傳世文獻(xiàn)之“造父”；同篇之“河𠤳”，即傳世文獻(xiàn)之“河浦”。[35]《說文·又部》：“父，矩也。家長率教者。從又舉杖。”《白虎通·三綱六紀(jì)》：“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也?！?/SPAN>《史記·酷吏列傳》：“趙禹時據(jù)法守正。”《漢書·酷吏傳》“據(jù)”作“據(jù)”。《說文·肉部》：“腒，北方謂鳥臘曰腒。從肉居聲。傳曰：堯如臘，舜如腒?！薄墩f文·肉部》：“脯，乾肉也。從肉，甫聲。”《廣雅·釋器》：“臘、腒，脯也?！薄秲x禮·士相見禮》：“夏用腒。”《白虎通·瑞贄》：“夏用脯。”腒、脯音義相通?！墩f文·酉部》：“醵，會㱃酒也。從酉，豦聲。䣰，醵或從巨?！庇滞浚骸搬T，王德布，大飲酒也。從酉，甫聲。”醵、酺音義相通。

古聲與戶聲相通?！冻o·九章》：“夫惟黨人之鄙固兮?！薄犊籍悺罚骸啊妒酚洝罚骸螯h人之固妒兮?！?/SPAN>《楚辭·天問》：“鯪魚何所？”《考異》：“所，一作居。”然則（戶聲）之於（夫聲），猶瑚之於𠤱，古之於父，𠤳之於浦，矩之於父，腒之於脯，醵之於酺也。

三

前面我們分別從“法”字古文異體和“法”字正篆、今文的字形入手對“”字構(gòu)形理據(jù)做了探討和分析，但這對於不大了解談魚通轉(zhuǎn)或不愿意承認(rèn)談魚對轉(zhuǎn)的讀者來說，是有一定困難的。為了幫助讀者理解一時可能難以接受的“法”字跟魚部字的關(guān)係，我們不妨換個角度，從大家熟悉的盍部和月部（祭部）的相通說起。

一般認(rèn)為，害聲字古音在月部，盍聲字古音在盍部，它們之間可以發(fā)生通轉(zhuǎn)?！稜栄拧め屟浴罚骸吧w、割，裂也。”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蓋，舍人本作害?！薄渡袝涡獭罚骸蚌姽褵o蓋。”《孟子·萬章上》：“謀蓋都君，咸我績?！睂W(xué)者多以為這兩處的“蓋”字假借為“害”，應(yīng)該是沒有什么問題的。

丯聲字古音在月鐸兩部之間?！墩f文·宀部》：“害，傷也。從宀從口。宀、口，言從家起也。丯聲?！辫I部的“戟”字在戰(zhàn)國兵器銘文中也寫作“”“”等形，從戈，“丯”聲。[36]或作“”，從戈，各聲。戰(zhàn)國文字中晉國貴族“三郤”之“郤”作“”（上博簡《姑成家父》）、“”?！墩f文·丯部》：“𠲱，枝格也。從丯，各聲。”實際上“𠲱”字為雙聲符字，丯、各皆聲?！墩f文·戈部》：“戟，有枝兵也。從戈、倝?！吨芏Y》：戟，長丈六尺。讀若棘?！?《左傳·莊公四年》：“授師孑焉。”杜注：“《方言》：孑者，戟也。”據(jù)此，則𠲱和戟當(dāng)為同源詞。𠲱為樹的分枝，而戟是有分枝的武器。

各聲與百聲相通。《說文·豸部》：“貉，北方豸種也。從豸，各聲?？鬃釉唬汉阎疇?wèi)言惡也?！薄都崱つ绊崱罚骸昂?，或從百?！薄对姟ご笱拧せ室印罚骸熬S此王季，帝度其心，貉其德音?！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昂眩咀黪??！薄吨芏Y·春官·肆師》：“祭表貉?！编嵶ⅲ骸昂炎x十百之百?！贝蠹铱梢钥吹?，從盍聲入手，經(jīng)過丯聲，轉(zhuǎn)個彎子又回到了“百”聲。

這種看似信手拈來的證據(jù)絕對不是巧合。古文字材料表明，月部字跟魚（鐸）部字相通並不是偶然現(xiàn)象。比如，“害”字或與“害”字相通的字常常跟魚部字發(fā)生關(guān)係。如甲骨文的“”字（讀為害）也可以寫作“”，裘錫圭先生以為從“禹”聲。[37]《師克盨》之“干害王身”，《毛公鼎》作“干吾王身”。[38]又金文“（㝬）”字，古文字中常常用“夫”、 “吾”、“夨（吳）”等字作為聲符。[39]曾侯乙墓鐘磬銘文中樂律名“姑洗”之“姑”徑作“割”字，或從“割”作“”，又或從“”作“”。裘錫圭、李家浩先生以上根據(jù)這些材料認(rèn)為：“‘’、‘害’、‘古’諸字古音相近?！?/SPAN>[40]

從丯聲的“憲”字在文獻(xiàn)中的常用義是“法”?！渡袝ふf命》：“惟天聰明，惟聖時憲?！笨讉鳎骸皯?，法也?！倍鴵?jù)《說文》“憲”字的本義為“敏”，則作“法”字講應(yīng)該看成假借用法。[41]其實，比照“蓋”字通“害”的例子，我們完全可以說“憲”的本字就是“法（灋）”。退一步說，“憲”和“法（灋）”至少應(yīng)該看作同源詞。根據(jù)現(xiàn)在取得的古文字和古音學(xué)的知識，“憲”、“法（灋）”同源與其說是盍部字和月部字的通轉(zhuǎn)，毋寧說是盍部字和魚部字的通轉(zhuǎn)，因為在上古時期“憲”所從的“”跟“法”字一樣，都曾有過以“夫”為聲的階段（和）。

如果大家對以上材料和裘錫圭、李家浩先生的觀點(diǎn)沒有異議，[42]則不難得出談魚可以相通的結(jié)論。根據(jù)諧聲時代早於《詩經(jīng)》用韻時代的原理以及材料本身所反映的先後順序，我們完全有理由推斷，“（）”、“害”、“”等字在較早的時代應(yīng)該應(yīng)該讀入魚部，[43]而月部的讀音是後起的。所謂盍月通轉(zhuǎn)，實際上應(yīng)該看成盍魚通轉(zhuǎn)。

四

最後我們附帶討論一下“全（古百字）”字的字形來源。

該字多見於戰(zhàn)國貨幣，[44]舊釋“金”。自從河北平山戰(zhàn)國中山王墓文字材料公布以後，學(xué)者才知道該字可以讀為“百”，但字形來源問題並沒有得到最終解決。李學(xué)勤先生以為該字來源於“害”，[45]于省吾先生以為該字來源於“百”字的倒寫，[46]湯餘惠先生以為該字來源於“白”，[47]劉宗漢先生以為該字來源“金”，借為“百”。[48]我們認(rèn)為，劉宗漢先生的結(jié)論是目前為止最為合理的解釋。

釋“全（古百字）”為“金”，字形上不存在任何障礙，所以我們著重從諧聲偏旁入手來探討“金”聲與法聲、百聲的關(guān)係。

法聲、乏聲、廢聲相通。馬王堆漢墓帛書《刑德》甲本：“雨師發(fā)氣，歲有米至。刑德不雨，歲無實。” （法）借為“乏”。[49]《莊子·天地》：“子往矣，無乏我吾事?！薄夺屛摹罚骸胺?，廢也?！薄稇?zhàn)國策·燕策三》：“雖然，光不經(jīng)以乏國事也?！薄胺隆奔础皬U國事”之義。

乏聲、氾聲、凡聲、朋聲相通?！吨芏Y·夏官·太僕》：“窆亦如之。”鄭注：“鄭司農(nóng)云：窆讀如‘慶封氾祭’之氾?！薄墩f文·竹部》：“笵，法也。從竹，竹，𥳑書也；氾聲。古法有竹刑?！惫D、法音義相通?！墩f文·水部》：“泛，浮也。水，乏聲。”又：“汎，浮皃。水，凡聲?！狈簹袅x相通?！墩f文·鳥部》：“鳳，神鳥也。天老曰：鳳之象也，鴻前麐後，蛇頸魚尾，鸛顙鴛思，龍文虎背，燕頷雞喙，五色備舉。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翺翔四海之外，過崐崘，飲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風(fēng)穴。見則天下大安寕。從鳥，凡聲。，古文鳳，象形。鳳飛，羣鳥從以萬數(shù)，故以爲(wèi)朋黨字。，亦古文鳳字?！薄肚f子·逍遙游》：“其名為鵬?！薄夺屛摹罚骸按拊疲葫i即古鳳字。”《新序·雜事一》：“故鳥有鳳而魚有鯤。” 《書·益稷》：“朋淫於家?！薄夺釢h書·樂成靖王傳》：“風(fēng)淫於家?！?《周禮·地官·遂人》：“及窆陳役。”鄭注引鄭司農(nóng)云：“窆，《春秋》謂之塴，聲相似?！薄蹲髠鳌ふ压辍罚骸皻е畡t朝而塴?！薄夺屛摹罚骸皦l，禮家作‘窆’。”

朋聲與咸聲相通。《說文·糸部》：“繃，束也。從糸，崩聲?！赌印吩唬骸碓釙?，桐棺三寸，葛以綳之?！苯癖尽赌?SPAN>·節(jié)葬下》“繃之”作“緘之”。

乏聲與林聲相通?！吨芏Y·秋官·朝士》：“若邦兇荒札喪寇戎之故，則令邦國都家縣鄙憲刑窆?！编嵶ⅲ骸岸抛哟涸疲厚巩?dāng)為禁，憲謂幡書以明之?！闭绿住段氖肌罚骸敖裰^窆正當(dāng)作乏。乏者，法也。”[50]

乏聲與兼聲相通?！墩撜Z·陽貨》：“古之矜也廉?！薄夺屛摹罚骸棒斪x廉為貶?！?/SPAN>

乏聲與敢聲相通。《周禮·夏官·服不氏》：“射則贊張侯，以旌居乏而待獲。”鄭注引杜子春曰：“乏讀為匱乏之乏，持獲者所蔽。”《文選·東京賦》：“設(shè)三乏，厞司旌?！毖C注：“乏，以革為之，護(hù)旌者之禦矢也?！薄墩f文·竹部》：“䉷，隿射所蔽者也。從竹，嚴(yán)聲。”段注：“此謂射雉之翳也，亦謂之廩?！薄稄V雅·釋器》：“箖，翳也?！蓖跄顚O《疏證》：“箖，古通作廩?！敝祢E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廩、箖同聲，䉷、箖雙聲。”

凡聲與林聲相通?！墩f文·艸部》：“葻，艸得風(fēng)皃。從艸、風(fēng)。風(fēng)亦聲。讀若婪?！?/SPAN>

凡聲與敢聲相通。后漢支讖譯《道行般若經(jīng)》云：“須菩提知舍利弗之所念，便語舍利弗言：‘敢佛弟子所說法、所成法，皆持佛神威?！焙鬂h支讖譯《兜沙經(jīng)》：“佛放光明，……各各照見諸天上人所止處，敢是佛界中，悉皆照明?！?/SPAN>[51]

今聲、林聲、㐭聲、敢聲、兼聲相通。郭店簡《唐虞之道》：“六帝興於古，𥝩（由）此也。”“”，借為“咸”。馬王堆漢墓帛書《式法·祭》有“浛池”、“淦池”，整理小組讀為“咸池”。[52]《說文·手部》：“捦，急持衣襟也。從手，金聲。㩒，或從禁。”《資治通鑒·漢紀(jì)三十五》：“追至禁溪。”胡三省注：“《水經(jīng)注》及《越志》皆作金溪。” 《說文·女部》：“㜝，含怒也。一曰難知也。從女，酓聲?！对姟吩唬骸T大且㜝?！?SPAN>”《詩·陳風(fēng)·澤陂》：“碩大且儼?！?/SPAN> 《說文·𨸏部》：“隒，崖也。從𨸏，兼聲。讀若儼?！?/SPAN>《公羊傳·文公十三年》：“羣公廩?！薄吨芤住だへ浴粪嵶⒁豆騻鳌纷鳌傲t公溓”。[53]

然則金之於法（笵），猶禁之於窆（塴），緘之於繃，廉之於貶，葻之於敢風(fēng)，敢之於凡也。我們在前面已經(jīng)舉過凡與夫聲、百聲相通例證，所以劉宗漢先生認(rèn)為“金”即“百”之借字的意見是可以成立的。劉先生文中雖然列舉了一些牙音與唇音相通的例證，但由於沒有真正認(rèn)識到這兩者相通背後蘊(yùn)含的音理，[54]涉及侵談與魚部的例證較少，故不揣冒昧，本著就近取譬的原則，謹(jǐn)為補(bǔ)證如上。[55]

綜上所述，上博簡“法”字古文的發(fā)現(xiàn)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一是從字形上看，有助於我們重新認(rèn)識古文“法”字的構(gòu)形理據(jù)，理清“法”字古文的演變序列；二是從讀音上看，有助於我們理解“法”字古文跟其他“法”字異構(gòu)的內(nèi)在語音聯(lián)係，並增進(jìn)我們對談魚通轉(zhuǎn)的認(rèn)識；[56]三是從字際關(guān)係看，有助於我們探索戰(zhàn)國常用數(shù)目字“全（百）”的字形來源。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9月6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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