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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武王“郢”都初探
——讀清華簡《楚居》札記之一
（首發(fā)）
黃錫全
中國錢幣博物館
期盼已久的清華大學(xué)藏楚簡材料已出版第一集，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中心諸位同仁在李學(xué)勤先生的率領(lǐng)下做了艱苦細(xì)致的整理研究工作，清晰的圖片與精致的印刷方便讀者，竹簡內(nèi)容的重要性及其意義舉世矚目。如其中的《楚居》對于研究楚史極為重要，不少學(xué)者已經(jīng)發(fā)表了不少研究成果，讀后很受啟發(fā)[1]。我對《楚居》也情有獨鐘，工作之余時而閱讀，雖有一些體會或想法，但要形成一種意見并將其寫出來又感覺有些困難，不少問題一時還難以落實。
過去，前輩學(xué)者，尤其是專門研究楚史楚地理的學(xué)者對于有關(guān)問題做了深入的探討，楚文化區(qū)的考古工作者做了艱苦的發(fā)掘工作，取得了不少成就，對于進(jìn)一步研究有關(guān)問題做出了貢獻(xiàn)。沒有這些楚史專家及考古工作者的努力，即便有《楚居》這樣的材料，也很難確定有關(guān)問題。因此，我們在探討問題時不能忘記前輩學(xué)者的辛勤勞動。
下面在報告及諸家研究的基礎(chǔ)上談?wù)勎渫跛阒氐捏w會，供大家討論。
據(jù)有關(guān)文獻(xiàn)，有“武王徙郢”與“文王都郢”兩說[2]。據(jù)《楚居》所記，武王都郢之說已無疑問。其所都名稱為“免”和“疆浧（郢）”，這是前所未知的重要史料，彌足珍貴。然“免”與“疆浧（郢）”究竟位于今之何處，則不甚明確。過去對武王或文王所都“郢”在何地的意見也不一致。楚郢都地望是楚史研究中長期懸而未決的疑難問題，學(xué)術(shù)界說法較多，爭議較大[3]?，F(xiàn)在發(fā)現(xiàn)《楚居》，給我們研究這一問題提供了進(jìn)一步探索的機會。
為探索這一問題，我們還是先從《楚居》簡文的材料入手（以下截錄簡文，取自復(fù)旦網(wǎng)頁）：
簡7-9：至宵囂（敖）酓鹿自焚 
（徙）居宵。至武王酓
自宵（徙）居免，
（焉）
（始）□□□□□福。眾不容于免，乃渭（潰）疆浧之波（陂）而宇人（焉），氏（抵）今曰郢。至文王自疆浧（郢）（徙）居
=郢=（郢，郢），（徙）居
=郢=（郢，郢），（徙）居為=郢=（為郢，為郢），
（復(fù)）（徙）居免郢，（焉）改名之曰福丘。至
（莊）囂（敖）自福丘（徙）
（襲）箬（
）郢。
簡14-15：王大（太）子以邦（復(fù)）于郢，王自
吁（徙）
（蔡），王大（太）子自郢【14】（徙）居疆郢。王自
（蔡）
（復(fù)）
（鄢）。柬大王自疆郢
（徙）居藍(lán)=郢=（藍(lán)郢，藍(lán)郢）。
簡文中涉及的有些字句我們不打算在此細(xì)究，主要圍繞武王徙居之地談點意見。
原報告對武王徙居之地的幾處注釋如下：
報告注釋四二：“疆浧，最初可能是澤名，經(jīng)武王時治理而成居人之地，遂為地名。疆郢是免郢擴建的一部分，渾言之，免郢、疆郢無別，析言之，二者有先后大小之別。”
報告注釋四三：“《世本·居篇》：‘楚鬻熊居丹陽，武王徙郢?！晕渫踔?，王居多稱郢，與武王居疆浧有關(guān)，‘浧’在楚簡中大都讀為盈，疆浧之‘浧’最初可能是一種地貌特征。疆浧成為王居之后，寫作‘疆郢’（見一五號簡）。郢不是一個固定的地名，而是武王之后王居的通稱，猶西京、東京之‘京’?！?/SPAN>
報告注釋四五：“復(fù)徙居免郢，是說文王曾居免郢，此為再一次居免郢。文王自疆郢徙出，疆郢是免郢的一部分，所以是復(fù)徙居免郢。”
報告注釋七一：“疆郢是武王、文王之舊居，惠王太子徙居其處不言‘徙襲’，可能是舊都廢棄已久，或者疆郢已經(jīng)改換了位置的緣故?！?/SPAN>
趙平安認(rèn)為：疆浧是某湖泊沼澤的名稱?！队衿に俊罚骸皼?，泥也，淀也。”《集韻·勁韻》：“浧，淀也。”疆浧應(yīng)是水比較少、比較淺的水域。冗因為地方小，不能適應(yīng)人口增長，于是對緊鄰水域疆浧進(jìn)行改造，擴大居住面積。改造的方法是“渭（圍）疆浧之波”——把疆浧的水圍起來，向水域借空間，也就是后世的“筑圩子”。
結(jié)合報告及有關(guān)研究，細(xì)讀《楚居》，我們是這樣體會的：
1. 武王從“宵”遷居“免”，后因國勢強大，“免”地太小，容不下眾人，于是修建附近的沼澤“疆浧之波（陂）”，擴大國都范圍，以后楚王徙居之地和都城均稱“郢”。
2. “免”與“疆浧（郢）”本為一體，只是先后、大小之別，故兩稱并存。文王徙居“郢”時稱“疆郢”，從“為郢”返回原地稱“免郢”，不久將“免郢”改稱“福丘”。其子莊敖從“福丘”遷居“鄀郢”。簡王自“疆郢”徙居“藍(lán)郢”，說明“疆郢”之稱一直存在。疆郢、免郢、福丘，同地異稱。
3. 惠王太子自”郢”徙居“疆郢”不言“徙襲”，是太子還未繼位的緣故。如上一句“王大（太）子以邦（復(fù)）于郢”，“郢”是前王所居也不言“徙襲”。
4. “免”、“疆郢’與宵、郢、藍(lán)郢均相距不遠(yuǎn)。
5. “疆郢”是楚國第一個稱“郢”的國都。
下面簡要談?wù)剮讉€問題：
一、宵地問題
地名“銷”，見于原江陵《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年律令》456簡：“···姊（秭）歸、臨沮、夷陵、醴陵、孱陵、銷、竟陵、安陸、州陵、沙羨···”。秦始皇晚期的周家臺秦墓364號簡《歷譜》也記有“銷”，還記有“江陵”、“竟陵”等秦縣。報告推測，簡文中的“銷”應(yīng)位于這些秦縣附近，當(dāng)屬秦南郡所轄。
2002年6月出土的湘西里耶秦簡地名里程木牘（16）52第二欄所記具體里程如下：
第一行：鄢到銷百八十四里
第二行：銷到江陵二百四十六里
第三行：江陵到孱陵百一十里
第四行：孱陵到索二百九十五里
第五行：索到臨沅六十里
第六行：臨沅到遷陵九百一十里
第七行：凡四千四百四十四里
或?qū)ⅰ颁N”推定在今湖北荊門市北面的石橋驛與南橋之間；或主張為鐘祥境內(nèi)的“湫”；或主張是東晉南北朝時期宵（霄）城縣的前身，在今湖北天門市東北。我們曾從走水路或水陸兼行的角度考慮，懷疑“銷”可能是“郊”，即楚國的“郊郢”，認(rèn)為“處于漢水附近當(dāng)時比較著名的城邑，其讀音與‘肖’最近的就是郊。”其地在鐘祥郢州故城。[4]
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了《楚居》，根據(jù)大致方位，其中的“宵”無疑就是秦漢簡牘的“銷”，是宵敖遷居之地，也是武王遷出之地，是楚地的一處重要地點。既然秦漢簡、楚簡此地均寫作銷或宵，則“郊郢”之“郊”盡管讀音與宵相近，但未必就一定是“宵”了。這個“宵”或“銷”究竟在今之何處，還值得進(jìn)一步推敲。
秦與漢初的鄢在今宜城南，如果從陸路考慮，根據(jù)里程，“宵”或“銷”地當(dāng)在荊門市北部之子陵鋪鎮(zhèn)至石橋驛鎮(zhèn)一帶。宵敖遷居此地、武王徙“免”前居住此地，為的是向南發(fā)展，同時控制其南方的權(quán)國。近20年間，文物考古工作者在子陵鋪鎮(zhèn)之子陵崗、羅坡崗等處發(fā)掘有一批東周時期的古墓葬，有的陶器可以早到春秋中期前后，還出土一把越王州勾劍。[5]可見這是楚國向南的交通要道。武王四十三年后終于克權(quán)。宵地于秦及漢初分別置縣，可見其地位非常重要。估計“銷”于漢初不久撤銷，在其南面設(shè)置當(dāng)陽縣統(tǒng)轄，屬南郡。[6]
武王所居只有三處，宵、免、疆郢，宵與免在武王時未稱郢，武王后也未有君王襲居宵。嚴(yán)格說，武王時期稱“郢”者只有“疆郢”。如此，所謂的“郊郢”需另當(dāng)別論。
二、關(guān)于“郊郢”
《左傳·桓公十一年》：
楚屈瑕將盟貳、軫。鄖人軍于蒲騷，將與隨、絞、州、蓼伐楚師。莫敖患之。鬬廉曰：“鄖人軍其郊，必不誡。且日虞四邑之至也。君次于郊郢，以御四邑，我以銳師宵加于鄖。鄖有虞心而恃其城，莫有斗志。若敗鄖師，四邑必離?！?/SPAN>……遂敗鄖師于蒲騷，卒盟而還。
杜預(yù)注:“郊郢，楚地?！?/SPAN>
顧祖禹《讀史方輿紀(jì)要》卷77“安陸府”，謂府治鐘祥“春秋時為楚之郊郢”。
顧棟高云：郊郢，“今安陸府鐘祥縣郢州故城是其地也。前代置郢州，蓋以楚郊郢故。案：府治旁控石城，下臨漢水，蓋險固地?！?/SPAN>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貳在今湖北應(yīng)山縣境，軫在今湖北應(yīng)城縣西，鄖在湖北沔陽或安陸，蒲騷在今湖北應(yīng)城縣西北三十五里，絞在今湖北鄖陽地區(qū)鄖縣西北，州即今監(jiān)利縣東之州陵城，蓼在今河南省唐河縣南稍西八十里。郊郢，當(dāng)即今湖北省鐘祥縣郢州故城。
將“郊郢”理解為楚都名也有學(xué)者提出疑問。如童書業(yè)《春秋左傳研究》之“春秋初楚都”內(nèi)云（233頁）：“四邑在北，鄖在南，則郊郢亦當(dāng)在鄖北。郊郢或指郢都郊外之地，則似武王時楚都已在漢水中游一帶。[7]”如此解釋，“鄖人軍其郊”，楚師“次于郊郢”，似乎合乎情理。[8]其實，這樣理解是有問題的。根據(jù)《楚居》，凡稱“某郢”，郢前均為地名。若指“郢之郊”，也當(dāng)稱“郢郊”，猶如“京之郊”不能稱“郊京”，“都之郊”，不能稱“郊都”一樣，這不符合語言習(xí)慣，文獻(xiàn)中沒有這種例證。這只是一種推測。因此，“郊郢”指郢之郊這種意見實際是不能成立的。[9]
根據(jù)《楚居》，武王自“宵”遷出后所居為“免”和“疆郢”，居“免”時未稱郢，則“郊郢”只能相當(dāng)于“疆郢”。“疆”字書作“郊”，是二字讀音相近的原因。疆，見母陽部。郊，見母宵部。二字雙聲。韻部雖然有別，但也有間接可通之證。如《國語·晉語》之“郭偃”，《墨子·所染》作“高偃”。《說文》彉“從弓，黃聲，讀若郭”。郭，見母鐸部。高，見母宵部。黃，匣母陽部。典籍高或作郊，從黃之字、疆字均能與從“景”之字相通。又如《詩·大雅·民勞》：“以謹(jǐn)惽怓?！薄督?jīng)典釋文》：怓，“女交反。惽怓，大亂也。鄭云猶讙譊也。”《周禮·地官·大司徒》賈疏引怓作嘵。嘵，曉母宵部。而從奴聲的帑讀如陽部字蕩?！吨芏Y·地官·掌節(jié)》：“以英蕩輔之?！编嵶ⅲ骸岸抛哟涸疲骸幃?dāng)為帑’?！绷砣?，“眊”屬宵部，與“蒙（東部）”可通，而蒙可通“
”，妄屬陽部[10]。
《楚居》記載武王所都應(yīng)該是沒有疑問的，不可能在“疆郢”之外又出現(xiàn)一個“郊郢”。因此，“疆郢”就是“郊郢”，其所在之地，明、清學(xué)者認(rèn)為“安陸府鐘祥縣郢州故城是其地”。
三、《楚居》“免”字及“免”地
報告注釋三九：“免，字形與大略異，地名；或釋為冗。”[11]
或主張釋讀為“大郢”，并列舉下列幾組字形進(jìn)行討論：
《楚居》 
簡7 
簡8 
簡9
楚簡“免”： 
《包山》59
《包山》78
《性自命出》25
《上博緇衣》13
楚簡“大”：
（《昭王與龔之
》簡6）
（《唐虞之道》簡7 ）
（《包山》157）
（《孔子見季桓子》簡13）
這種比較的方法無疑是可取的，因此得到不少學(xué)者的贊同。但這種比較也存有局限，即沒有與多數(shù)的“大”形比較。
我們注意到，“免”與“大”雖然是兩個不同的文字，由于字形有些近似，不同時間不同場合出現(xiàn)字形接近甚至混同也是可能的。比如“天”與“而”字，在《楚居》中就有混同之例：
而 
天 
如果沒有辭例，或者不考慮多種因素，就會將上列《楚居》的兩見“而”字釋為“天”。所以，確定字形，不僅要從細(xì)微的區(qū)別中找出差距，還要全面的看問題，以及注意抄寫者的書寫風(fēng)格。
《楚居》“大”字據(jù)報告字表與“免”羅列如下：
大 
免 
其中“大”字，除《程寤》、《皇門》的字形小別外，其他基本一致。值得注意的是，《程寤》、《皇門》的“大”之下部幾乎多是與上部連接，與《楚居》之“免”一律分開不盡相同。
“大”本像站立的人形，上下表示胳膊、大腿的左右兩筆大多向下撇出較直，作彎筆者較少，而且多數(shù)情況下是先寫左筆?！懊狻弊窒虏繌膫?cè)立人形，上部多作彎筆。二形寫法雖然近似，但有區(qū)別[12]?！冻印返摹懊狻比?，寫法一致，與大多數(shù)的“大”有別，與《程寤》、《皇門》等的“大”異趣，而與有的“免”字接近（如上舉第二形包山簡78的免，三體石經(jīng)的免）。因此，原報告將其釋讀為“免”應(yīng)該是經(jīng)過仔細(xì)斟酌過的，目前還不能輕易否定。
根據(jù)《楚居》，武王所居“免”離“疆浧（郢）”很近，或者就是連成一片。上面我們談到，所謂“郊郢”就是武王的“疆郢”，其地在鐘祥縣郢州故城一帶。那么，“免”也應(yīng)該在這一地帶。
《左傳》莊公“四年春王正月，楚武王荊尸，授師孑焉，以伐隨。將齊（齋），入告夫人鄧曼曰：‘余心蕩?！嚶鼑@曰：‘王錄盡矣’盈而蕩，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臨武事，將發(fā)大命，而蕩王心焉。若師徒無虧，王薨於行，國之福也?！跛煨校溆跇涯局?。令尹斗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營軍臨隨，隨人懼，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隨侯，且請為會于漢汭，而還。濟漢而后發(fā)喪?！?/SPAN>
顧棟高《春秋大事表·春秋列國都邑表卷七之四》(840頁)：“今安陸府治鐘祥縣東一里有樠木山。一名武陵，以楚武王卒于此因名。”[13]
《春秋列國山川表卷八之下》（941頁）：“安陸為楚之郊郢，是時王卒于樠木之下，在安陸府治東一里。”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樠音門，又音瞞，又音朗，松心木也?！秱鳌肺奈囱宰溆诤蔚?，或謂今湖北省鐘祥縣東一里有樠木山，亦名武陵，因楚武王卒于此而得名，見《大事表》及《清一統(tǒng)志》；或謂今湖北省應(yīng)城縣南有樠池，楚武王卒于樠木即此，見《明一統(tǒng)志》?！?/SPAN>
“樠木山”或“樠池”皆與樠有關(guān)。樠木，當(dāng)是一種松心木名，也可稱樠，如同松即松木，杉即杉木。樠木山或樠池因該地生長樠木得名（當(dāng)然也不排除其他原因）。又因楚武王卒于此又稱武陵?？梢?，楚武王與樠木山、樠池、武陵有密切關(guān)系。
免、樠二字讀音相近。免及從免的悗、鞔、絻等與樠、瞞，同屬明母元部（也有古音學(xué)家將“免”列入文部）。門，明母文部。免、樠二字音近可通。如《呂氏春秋·重己》：“味眾珍則胃充，胃充則中大鞔?！备咦ⅲ骸镑醋x曰懣。不勝食氣為懣病也?！?A title="" href="#_edn14" name=_ednref14>[14]
《左傳》與《史記》記述此年楚伐隨雖詳略不一，但伐隨時楚武王而卒這件事則是一致的，因此也是可信的。根據(jù)此段歷史線索，免、樠讀音相近，樠木山又位于郢州故城東一里，這些與《楚居》記述“免”與“疆郢”的關(guān)系相和。武王于出師前已預(yù)感不好，經(jīng)鄧曼解釋勉強出行，結(jié)果未行多遠(yuǎn)僅至樠木山一帶便應(yīng)驗謝世。由于有心理準(zhǔn)備，部署周密，故楚師按計劃前進(jìn)，終于達(dá)到目的。
因此，有理由認(rèn)為，樠木山一帶就是武王自宵遷居之“免”，地名因山得名，[15]后來擴大修建附近的“疆浧之波（陂）”即今郢中鎮(zhèn)“南湖”西北部的沼澤地作為國都，即“疆郢”[16]。其大致范圍在今樠木山西南，南湖西北，原漢水之東。如此，則與《楚居》所述均能彌合。擴建“疆浧（郢）”的時間有可能在楚武王三十七年稱王前后，即公元前704年前后。[17]至于武王何年遷居此地還有待研究。
武王都于漢水中游的鐘祥，不僅交通便利，而且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作為首都應(yīng)該是非常合適的選擇。正如顧祖禹所云：（《讀史方輿紀(jì)要》卷77）“安陸府”：
“府肘腋荊、襄，噤喉江、沔，舟車輻集，水陸要沖?！?/SPAN>
《嘉慶重修一統(tǒng)志》安陸府“祠廟”中“楚二王祠”下云：“在鐘祥縣東樠木山，祀楚文、武二王?！保ㄖ腥A書局印本17237頁）
似乎表明武王、文王曾以此地為都，后人香火不絕，由此可撥兩千多年之迷霧。[18]
《嘉慶重修一統(tǒng)志》安陸府“陵墓”中“楚王墓”下云：“京山縣北八十里?！睹麆僦尽罚骸h北有大冢數(shù)十，相傳春秋時葬，不辨何王冢’。”（中華書局印本17236頁）
此地與鐘祥相近，有可能與“疆郢”、“免郢”時期的楚王或貴族有關(guān)。
《左傳》桓公八年：“夏。楚子合諸侯于沈鹿。黃隨不會。使薳章譲黃。楚子伐隨。軍於漢淮之間。”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沈鹿，楚地，在今湖北省鐘祥縣東六十里?！鳖櫁澑摺洞呵锎笫卤怼ご呵锪袊家乇砭砥咧摹罚骸敖窈V安陸府治鐘祥縣東六十里有鹿湖。池深不可測，相傳有白鹿入此，因名。今涸為上腴?！?/SPAN>
此年為公元前704年，即楚武王37年。武王能夠在此約會諸侯，并“軍於漢淮之間”，說明此時楚國已控制漢水中游一帶，武王都于此地也便于指揮。至于上引“濟漢而后發(fā)喪”，則是為避免隨軍突襲采取的一種安全措施。
楚文王15年，即前675年，文王出師御巴，大敗于津。師還，守城門之大閽鬻拳，拒絕敗軍入郢，文王不得已，轉(zhuǎn)兵伐黃，敗黃師于踖陵。還師及湫，得病。六月庚辰卒。事見《左傳》莊公十九年。據(jù)《楚居》，文王此時已自“為郢”回到“免郢”，即“疆郢”。踖陵在今河南潢川西南；湫在鐘祥北，也是文王自疆郢徙居之地。[19]按照本文所論郢都在鐘祥郢中鎮(zhèn)一帶，涉及的事件及方位就很容易理解了。
種種情況表明，武王徙居之“免”與“疆郢”應(yīng)該就在“郢州故城”一帶。如此重讀《楚居》及有關(guān)史料，感覺相互地理方位都比較順暢。
當(dāng)然，這會牽涉到一系列歷史問題，隨著材料的增多及研究的不斷深入，相信有關(guān)問題將會逐步得到合理的解釋。[20]
總之，本文的基本意見是：根據(jù)《楚居》，武王時只有“疆郢”，文獻(xiàn)所記只有“郊郢”，疆、郊讀音相近，則“疆郢”就是“郊郢”。報告釋讀為“免”的意見應(yīng)是正確的。樠木山位于原郢州故城東一里，免、樠音近可通；“免”與“疆浧”相連，樠木山與連接郢州故城原為沼澤地的南湖相近。這一地帶應(yīng)該就是“免”和“疆浧”所在。無論如何解釋，我們認(rèn)為武王“郢”都應(yīng)該就在“郢州故城”一帶。
[1] 參閱涉及有關(guān)內(nèi)容的研究成果如下：
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清華簡<楚居>研讀札記》，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5日。
守彬：《從清華簡<楚居>談“×郢”》，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2011年1月9日。
李守奎：《<楚居>中的樊字及出土楚文獻(xiàn)中與樊相關(guān)文例的釋讀》，《文物》2010年3期。
趙平安：《試釋<楚居>中的一組地名》，《中國史研究》2011年1期。
孟蓬生：〈《楚居》所見楚武王名臆解〉，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2011年1月12日。
蘇建洲：《<楚居>簡7楚武王之名補議》，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13日。
宋華強：《清華簡<楚居>1—2號釋讀》，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2011年1月15日。
虞同：《讀<楚居>札記》,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2011年4月24日。
[2] 《世本·居篇》：“楚鬻熊居丹陽，武王徙郢?！倍蓬A(yù)《春秋釋例·氏族譜》：“楚國，……成王封熊繹于楚，……居丹陽。……武王居郢，今江陵是也。”《史記·楚世家》：“文王熊貲立，始都郢。”《漢書·地理志》南郡“江陵”縣原注：“故楚郢都，楚文王自丹陽徙此。”
[3] 關(guān)于楚都地望，學(xué)術(shù)界大致有四種看法：1，江陵紀(jì)南城說；2，先枝江后江陵說；3，宜城說；4，先宜城后江陵說；關(guān)于楚武王徙郢的地望，或根據(jù)考古發(fā)掘，認(rèn)為湖北宜城雷河鎮(zhèn)官郾村郭家崗遺址可能性最大，可參見尹弘兵《楚國都城與核心區(qū)探索》介紹，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7、247頁等。吳良寶《戰(zhàn)國楚簡地名輯證》37-48頁，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
[4] 秦、漢簡著述：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文物出版社，2001年，第197頁。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學(xué)術(shù)月刊》2003年第1期。湖北省荊州市周梁玉橋遺址博物館：《關(guān)沮秦漢墓簡牘》，中華書局，2001年，第133頁。趙平安：《周家臺30號秦墓竹簡“秦始皇三十四年歷譜”的定名及其性質(zhì)——談?wù)勄貪h時期的一種隨葬竹書“記”》，《長沙三國吳簡暨百年來簡帛發(fā)現(xiàn)與研究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中華書局，2005年，第315-322頁。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湖南龍山里耶戰(zhàn)國—秦代古城一號井發(fā)掘簡報》，《文物》2003年第1期；《湘西里耶秦代簡牘選釋》，《中國歷史文物》2003年第1期。周振鶴：《秦末漢初的銷縣——里耶秦簡識小》，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2月1日。黃錫全：《湘西里耶地理木牘補議》，《古文字與古貨幣文集》，2009年，第484-489頁。
[5] 荊門市博物館《荊門市子陵崗古墓發(fā)掘簡報》，《江漢考古》1990年4期。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荊門市博物館編著《荊門羅坡崗與子陵崗》，科學(xué)出版社，2004年11月。
[6] 當(dāng)陽縣的位置，可參考《漢書·地理志》、王先謙《漢書補注》，及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在今荊門市南。
[7]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1980年10月。
[8] 有學(xué)者探討這一問題時似乎也是感到難以圓滿解釋。如劉彬徽、何浩《論包山楚簡中的幾處楚都地名》（《包山楚墓》566頁，文物出版社，1991年10月），傾向“郊郢”為郢都之郊，但前提是武王時楚都在宜城，“郊郢顯然是楚人阻止諸國西襲楚郢的一道防線”。可文中又將“郊郢”單獨作為一個地名，與藍(lán)郢、朋郢相同，其地在傳統(tǒng)說法的鐘祥。同時又認(rèn)為，“或者是，楚在春秋早期沒有郊郢，以后隨著郢都的幾次遷動而將郊郢改為郊縣，郊郢遂廢。”
[9] 至于作為地名的“郊”還可進(jìn)一步考慮?？蓞⒁娚弦齽⒈蚧?、何浩《論包山楚簡中的幾處楚都地名》，吳良寶《戰(zhàn)國楚簡地名輯證》。又如楚簡中有鄩郢、鄩邑、鄩里，雖同名但不一定就是一地，可參見黃錫全《楚都‘鄩郢’新探》，收入《古文字與古貨幣文集》，文物出版社，2009年5月。
[10] 可參考高亨纂注《古字通假會典》786頁郭與高、高與郊，286頁郭與彉，287頁從黃與從景之字，294頁疆與景，798頁嘵與怓，269頁蕩與帑，29—30頁眊、蒙、，齊魯書社，1989年7月。《說文》：“帑，金幣所藏也。從巾，奴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帑：“按怓之為言囊也。……本訓(xùn)裹金帛之囊曰帑。……音變?nèi)缡幦鐑??！庇秩?/SPAN>:從“石”聲之字可與“乇”聲之字相通，如橐與讬，從“乇”之字可與“睪”聲之字相通，如澤、擇與宅，而“睪”或作“暴”，“石”可通“陽”（如甲骨文“石甲”即“陽甲”），暴屬宵部入聲樂部?？蓞⒖肌豆抛滞贂洹?/SPAN>899/894/892/891頁。裘錫圭《甲骨文字考釋·石甲兔甲即陽甲說》，《古文字研究》第四輯，中華書局，1980年12月?！墩f文》宕“從宀，碭省聲”。
[11] 免字見容庚《金文編》574頁，中華書局1985年本；湯余惠《戰(zhàn)國文字編》568頁，福建教育出版社，2001年。冗見《說文》宀部（中華書局1977年本151頁），未見確定的古文字形比較，暫且存疑。
[12] 可參見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增訂本）》875-881頁，湖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10月；李守奎、曲冰、孫偉龍編著《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1-5）文字編》468頁，作家出版社，2007年12月。
[13] 中華書局1993年本。
[14] 高亨纂注《古字通假會典》155頁，齊魯書社，1989年7月。
[15] 如嵩縣因嵩山得名，泰山郡因泰山得名，衡山國因衡山得名等等。
[16] “免”應(yīng)在“疆郢”附近某處，即便該字不能釋讀為“免”，或者免與樠木山?jīng)]有關(guān)系，也不影響本文的結(jié)論。
[17] 2011年5月25日上午9點，與鐘祥市博物館剛剛離任的文物考古專家孟世和館長電話聯(lián)系，了解情況記錄如下（可能有出入）：樠木山在今郢中鎮(zhèn)東莫愁湖南、鐘祥市水產(chǎn)科學(xué)院東偏北，緊靠莫愁湖。樠木山南北長約2公里、東西寬約1公里，過去山上有樹木，現(xiàn)在蓋了不少房子，還有化工廠。樠木山西面有西周時期文化遺存；現(xiàn)存莫愁湖是漢水古道，至樠木山折向西南流。明時的郢州故城在今市政府一帶，當(dāng)時西臨漢水?，F(xiàn)在漢水西移離市區(qū)約3-4公里。莫愁湖南面的南湖不是漢水古道，因為中間隔有樠木山。南湖原是一片沼澤地，后來沖擊成湖泊。現(xiàn)漢水之西青林村西部一帶約有四千多畝地是西周至東周時期的墓葬群。
全按：若此述不誤，本文論述成立，簡文“潰疆浧之波（陂）”即改造南湖西北角一帶。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名詞典》湖北卷427頁鐘祥“南湖”條云：南湖“在鐘祥縣郢中鎮(zhèn)南0.5公里。因其位置得名，亦名笪家湖。原為低洼陸地，1935年漢江在郢中鎮(zhèn)附近決口18處，遂成湖泊。歷史上最大水面43平方公里，現(xiàn)有水面13.3平方公里?！鄙虅?wù)印書館，1990年5月版。據(jù)鐘祥政府網(wǎng)站介紹，此湖又名鏡月湖。
[18] 武王之“疆郢”與文王之“免郢”其實一地異稱，“免郢”也是文王自“宵”徙居之地。因此出現(xiàn)文王、武王都郢之說。就其地點而言，沒有差別，只是時間有先后。困擾史學(xué)界的疑團因《楚居》的發(fā)現(xiàn)得到冰釋，快莫大焉！
[19] 詳楊伯峻《春秋左傳注》210頁，中華書局，1981年。趙平安：《試釋<楚居>中的一組地名》，《中國史研究》2011年1期。
[20] 幾點說明：
1）關(guān)于武王葬地究竟在何處說法不一?！妒酚洝こ兰摇肺渫跞迥辍俺ルS”及五十一年楚“伐隨，武王卒師中而兵罷”下注引下列諸說：
《世本》云：“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SPAN>
《括地志》云“上蔡縣東北五十里”是也。
《皇覽》曰：“楚武王冢在汝南郡鲖陽縣葛陂鄉(xiāng)城東北，民謂之楚王岑。”
《地理志》云新蔡縣西北六十里有葛陂鄉(xiāng)，即費長房投竹成龍之陂，因為鄉(xiāng)名也。
我們以為，武王卒于五十一年伐隨，出發(fā)前武王已有不祥預(yù)感，剛剛出發(fā)到達(dá)樠木山便去世了，楚軍顯然有準(zhǔn)備，并經(jīng)過精心策劃，沒有聲張，而是繼續(xù)前進(jìn)，“行成”而還，并“濟漢而后發(fā)喪”。為紀(jì)念武王，樠木山也稱為武陵。武王似不大可能葬至遠(yuǎn)離漢水中游的河南新蔡一帶?；蛞詾槭浅S后乘勝往北，受到蔡軍的阻擊，因而葬身該地，也只是推測。武王陵墓應(yīng)該離今之鐘祥不遠(yuǎn)，說不定文中所述京山北面的春秋“楚王墓”群中就有楚武王陵墓，或者在鐘祥市漢水之西青林村古墓群中，希望能夠引起有關(guān)方面的注意。至于武王卒于應(yīng)城樠池之說，是根據(jù)《左傳》做出的推測，楊伯峻認(rèn)為與卒于鐘祥“恐皆不可信”。我們認(rèn)為卒于鐘祥樠木山應(yīng)該符合史實。
2）《左傳》莊公四年“莫敖以王命入盟隨侯，且請為會于漢汭，而還。濟漢而后發(fā)喪”。杜注：“汭，內(nèi)也，謂漢西?！鳖櫁澑咴疲骸鞍碴憺槌价?，是時王卒于樠木之下，在安陸府治東一里。莫傲懼隨人邀襲，故以王命請隨侯為會于此，示以整暇，待隨侯濟漢歸國而后發(fā)王喪也。此時楚尚未能有漢，隨在漢東，楚在漢西，故杜注漢汭為漢西（《春秋列國山川表卷八之下》941頁）。楊伯峻注：“漢即今之漢水。杜注謂漢汭即漢西，此時楚尚未有漢水，楚在漢水之西，隨在漢水之東，若會于漢西，則楚軍已濟漢矣，似與下文‘濟漢而后發(fā)喪’句意不調(diào)，恐不可信。疑漢汭當(dāng)今鐘祥北境漢水隈曲與他河匯合處。水隈曲處曰汭。”全按：我們以為楊注對“漢汭”的理解可取。上列諸注都是以郢都在漢西作為前提的，因此如是解釋。當(dāng)時“郢都”在漢東并不難理解，隨與楚在“漢汭”結(jié)盟后返回，為防范隨軍得悉武王去世對楚突襲，楚師“濟漢而后發(fā)喪”當(dāng)是采取的一種安全措施。根據(jù)楚武王“合諸侯于沈鹿”（鐘祥東六十里）的情況，楚已經(jīng)控制漢水一線并擁有部分漢東土地，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將郊郢、湫、鄀（上鄀）等列在漢東。
3）楚武王在位五十一年(前740-690年)，頗有作為，不僅稱王，敗鄖師，盟貳、軫，服隨、唐，克州、蓼，開濮地，遷權(quán)滅羅等，而且屢次北侵，多國懼楚，并且在今之鐘祥市東“合諸侯于沈鹿”，頗有大國霸王之氣。武王將國都選定在漢水中游靠近漢水之處（“郢州故城”一帶），以便發(fā)展，非常合適。
4）有關(guān)問題，我們將在以后的討論中涉及。
2011年2月初稿，5月修訂
鐘祥市區(qū)衛(wèi)星圖：西為漢水，北面為莫愁湖，南面為南湖，兩湖之間西部為郢中鎮(zhèn)，樠木山在莫愁湖西南角。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5月3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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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8黃錫全：楚武王“郢”都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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