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古文獻以“埶”表“設(shè)”
裘錫圭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我在1985年發(fā)表的《釋殷墟甲骨文裏的“遠”“
”（邇）及有關(guān)諸字》一文中，指出“埶”、“設(shè)”二字上古音相近，[1]武威漢墓所出《儀禮》簡往往以“埶”表“設(shè)”，所以殷墟卜辭中的“埶
（罞）”應(yīng)該讀為“設(shè)罞”。[2]
後來，我又發(fā)表《古文獻中讀為“設(shè)”的“埶”及其與“執(zhí)”互譌之例》一文（以下簡稱“前文”），指出傳世的漢以前古籍和出土簡帛文獻中，有不少當(dāng)讀為“設(shè)”的“埶”字；而且在古籍中有些這樣的“埶”字已被誤讀為“勢”或譌作形近的“執(zhí)”字。[3]所舉之例有下列語句中的“埶”字：
人主用之則埶在本朝而宜（《荀子·儒效》）
無埶列之位而可以養(yǎng)名（同上《正名》）
列埶尤尊，賞祿甚厚（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佚傳《繆和》）
埶為賞慶爵列以勸其下（同上）[4]
埶列爵位之尊，明厚賞慶之名（同上）
還有下列語句中的“勢”字：
明勢天道，九紀咸當(dāng)（《逸周書·小開武》）
凡勢道者，不可以不大（同上《周?！罚?/SPAN>
勢在郎中，不敢蔽善飾非（《韓非子·有度》）
二勢者用，則忠臣不聽而譽臣獨任（同上《南面》）
基者，經(jīng)也，勢也（《新書·禮容語下》。此例蒙劉殿爵教授指示。）
勢施異也（《淮南子·說林》，亦見《文子·上德》。）
勢施便也（《淮南子·泰族》）
還有下列語句中的“執(zhí)”字：
執(zhí)之以物而遬（速）決（《大戴禮記·文王官人》。此句《逸周書·官人》作“設(shè)之以物而數(shù)決”，王念孫已指出《文王官人》的“勢”當(dāng)作“設(shè)”。）
少者執(zhí)牀與坐（《禮記·內(nèi)則》）
其所取者，人之所執(zhí)也（《墨子·大取》）
位執(zhí)戒輔（《新書·容經(jīng)》）
這些字本來都應(yīng)該是或者極可能是表示“設(shè)”這個詞的，“前文”有詳細論證，可參閲。
我在撰寫“前文”時沒有注意到周代青銅器銘文中也有表“設(shè)”的“埶”字。西周昭王時的中方鼎的銘文有“埶王
”，中甗和靜方鼎的銘文有“埶
”，都指為昭王南征作準備之事。[5]李學(xué)勤先生在收入其《新出青銅器研究》的《盤龍城與商朝的南土》一文中，已在所引中甗和中方鼎銘文的“埶”字後括注“設(shè)”字。[6]“”字有釋“居”、釋“位”二說。不管是“設(shè)居”還是“設(shè)位”，都文從字順。
“埶”字又見於上引中方鼎銘末“埶于寳彝”句。[7]與中方鼎同出的、器主為同一人的中觶，銘末說“中埶王休，用作父乙寳尊彝”，[8]“埶”字用法與之相同。陳劍先生懷疑這種“埶”字也應(yīng)該讀為“設(shè)”，用法與《禮記·祭統(tǒng)》所引衛(wèi)孔悝鼎銘末尾“施于烝彝鼎”之“施”相似，指將銘文所言之事“陳設(shè)出來”。[9]他的意見也應(yīng)該是正確的。
保利藝術(shù)博物館2002年入藏的西周中期的
公盨，其銘文開頭講天帝命禹治水的一段文字中有一句話，李學(xué)勤先生釋讀為“差彖（地）埶（設(shè)）征”，[10]我則釋讀為“
（疇）方埶（設(shè)）征（正）”，[11]意見雖有很大分歧，讀“埶”為“設(shè)”則是一致的。
春秋晚期的淅川和尚嶺2號楚墓出有一件青銅“鎮(zhèn)墓獸座”，上有銘文，發(fā)掘報告釋讀為：[12]
曾中（仲）
（蔿）
□（引者按：此字不識，原隷定不甚準確，姑以□代之）之且（祖）埶
此銘發(fā)表後，學(xué)者對“且埶”有一些解釋，[13]似皆不可從。我懷疑此銘“埶”字也應(yīng)讀為“設(shè)”。原書所印拓本“埶”上一字頗爲(wèi)模糊，如所釋無誤，疑當(dāng)讀為古代出行前所舉行的祖祭之“祖”。據(jù)《儀禮·士喪禮》，在靈柩從殯宮移至祖廟後，出廟赴壙前，就跟活人出行前一樣，也要行祖禮，同時陳設(shè)將要隨葬的明器等物?！扒遥ㄗ妫﹫耍ㄔO(shè)）”疑可理解為行祖禮時之所陳設(shè)。所謂“鎮(zhèn)墓獸”是辟邪之物，在赴壙過程中和入壙之後，可以起保護亡靈的作用。當(dāng)然，我的解釋也只是一種推測，記此待考。
在武威《儀禮》簡之外，出土簡文中還屢見表“設(shè)”之“埶”，學(xué)者們陸續(xù)有所指出。下面先舉楚墓竹簡的例子。
江陵九店56號楚墓所出竹簡，大部分是“日書”一類東西，其中的簡31說“外陽日”“埶罔（網(wǎng)）
（得），大吉”，李家浩先生指出“埶”當(dāng)讀“設(shè)”。[14]
郭店楚墓竹書方面，整理者讀《尊德義》簡30“或
（由）
（中）出，或埶之外”之“埶”為“設(shè)”，[15]李零先生讀《性自命出》簡12～13“勿（物）之埶者之胃（謂）埶（勢）”[16]的前一個“埶”為“設(shè)”，[17]郭永秉先生讀《六德》的“大材埶者大官，少（?。┎膱苏呱伲ㄐ。┕佟?/SPAN>[18]為“大材設(shè)諸大官，小材設(shè)諸小官”，[19]我讀《老子》丙組簡4的“埶大象”為“設(shè)大象”。[20]
在上博楚竹書方面，林志鵬先生讀《彭祖》簡1“臣可（何）埶可（何）行”[21]之“埶”為“設(shè)”，[22]陳劍先生讀《用曰》簡18“埶立帀（師）長”[23]之“埶”為“設(shè)”。[24]
秦簡中有假借從“埶”聲的“熱”為“設(shè)”的例子。李家浩先生在考釋前面引過的九店楚簡“外陽日”占辭時指出，睡虎地秦簡《日書》乙種“楚徐成、外陽之日占辭”中，與九店簡“埶罔（網(wǎng)）（得）”相當(dāng)?shù)奈淖质恰盁嶝瑁ňW(wǎng)）
（獵），獲”，[25]“‘埶’、‘熱’二字可以通用”，皆當(dāng)讀為“設(shè)”。[26]
張家山247號西漢墓（呂后時下葬）所出竹書《蓋（闔）廬》，有“建埶四輔”句，[27]整理者已指出“埶”當(dāng)讀為“設(shè)”。[28]
銀雀山一號西漢墓（武帝早期下葬）所出竹書中，有一篇佚兵書，第一簡以“孫子曰”開頭，簡背題有篇名“埶備”。[29]整理小組（我是其中一員）將此篇歸入《孫臏兵法》，讀“埶備”為“勢備”。[30]現(xiàn)在看來，“埶備”實當(dāng)讀為“設(shè)備”。此篇說禽獸以齒角爪距相鬬，人無“天兵”（天生的武器），必須“自為備”，所以“黃帝作劍，以陳（陣）象之；羿作弓弩，以埶（勢）象之；禹作舟車，以變象之；湯、武作長兵，以權(quán)象之”，下文即對其四“象”之說加以解釋。[31]當(dāng)初我們將“埶備”讀為“勢備”，當(dāng)與此篇中談到“勢”有關(guān)。但是“勢”只是四“象”之一，“勢備”與此篇文義並不相合。從文義看，“埶備”當(dāng)讀為“設(shè)備”，指人類自設(shè)兵器舟車等物以爲(wèi)備?！蹲髠鳌芬蜒浴霸O(shè)備”，僖公二十二年《傳》：“邾人以須句故出師，公卑邾，不設(shè)備而禦之?！薄读w·龍韜·農(nóng)器》：“守御之備，可無設(shè)乎？”“設(shè)備”之義由此可以看得很清楚。
銀雀山漢簡未發(fā)表圖版之簡中，也有表“設(shè)”的“埶”字，例如：
……不埶國□，訞
乃起，兇乃至。不埶……（1028）[32]
……上下之閒（間）於是埶坊（防），下請（情）不達於上，上……（1304）[33]
……
賊，乃埶邑帀（師？）于野……（1513）[34]
從文義看，上引各簡“埶”字也當(dāng)讀“設(shè)”。
銀雀山漢簡《六韜》中，有一篇與今本《武韜·三疑》相合。今本“設(shè)之以事，玩之以利”，簡文作“摯以事，啗以利餌”（簡702～703），[35]整理小組注指出武威《儀禮》漢簡以“埶”為“設(shè)”，謂“‘埶’、‘摯’古音相近，疑簡文‘摯’亦當(dāng)讀為‘設(shè)’”。[36]今按，也有可能此字在古本中本作“埶”，先錯成“執(zhí)”，又變作“摯”。[37]
我在發(fā)表“前文”以後，又從傳世古籍和馬王堆帛書中，找到了一些“埶”（包括已變作“勢”和“藝”的）當(dāng)讀為“設(shè)”以及“埶（設(shè)）”錯成“執(zhí)”的例子，現(xiàn)在逐例敍述於下。
楊（俗作“揚”）雄《法言·問神》：
或曰：“君子病沒世而無名，盍勢諸名卿，可幾也?！?/SPAN>
《漢書·王貢兩龔鮑傳》引此文，“勢”作“埶”。此字亦應(yīng)讀為“設(shè)”，《法言》作“勢”為後人所改?！霸O(shè)諸名卿”蓋仿《墨子·耕柱》“設(shè)之於卿”。前人對此句解釋皆誤，唯清代學(xué)者蘇輿引《荀子·正名》“無埶列之位而可以養(yǎng)名”說《漢書》之“盍埶諸名卿可幾”，謂此句“言何不取富貴班列（蘇氏從《荀子》楊注“埶列，班列也”之說）名卿之位，則名可庶幾也”，[38]雖然未得“埶”字確解，但對句義的把握大體正確，只不過原文是說讓在上者將君子“設(shè)諸名卿”，並不是說君子自取名卿之位。我在將“前文”抽印本分送給友人時，曾將此條內(nèi)容撮要寫入抽印本作爲(wèi)補白，所以郭永秉先生在解釋郭店簡《六德》“大材埶（設(shè)）者（諸）大官，少（小）材埶（設(shè)）者（諸）少（?。┕佟本鋾r，能夠引用拙說。[39]“埶（設(shè)）諸名卿”與“埶（設(shè)）者（諸）大官”、“埶（設(shè)）者（諸）少（?。┕佟保睦?/SPAN>
《禮記·禮運》說，“大道既隱”之後，必須講禮義，“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衆(zhòng)以爲(wèi)殃”。鄭玄注：“埶，埶位也。去，罪退之也?！编嵶⒁誀?wèi)此“埶”字與“位”義近，是對的；讀“埶”為“勢”（《釋文》：“埶，音世，本亦作‘勢’?！保瑒t不正確?！霸趧荨敝Z難通，此“埶”字亦應(yīng)讀為“設(shè)”。我在“前文”中已經(jīng)指出，“古書中説到置立官職爵位或任人以職等事時，往往用‘設(shè)’字”。[40]“在設(shè)”與“在任”、“在位”義近，而且“設(shè)”與“去”的意義正好相對。從“前文”解釋過的《荀子·正名》的“埶（設(shè)）列之位”一語，可知“在埶（設(shè)）者”即指在朝廷所設(shè)之位者。（校打印稿時按：在古書中，似找不出其他以“設(shè)”字直接指“位”的例子，此說終覺可疑。但古書中似也找不出“勢”字用法真正與“位”相同的例子，故暫存此說，以待後考。）
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中的《經(jīng)法·國次》篇有下引一段文字：[41]
毋陽竊，毋陰竊，毋土敝，毋故埶，毋黨別。陽竊者天奪【其光，陰竊】者土地芒（荒），土敝者天加之以兵，人埶者流之四方，黨別【者】□內(nèi)相功（攻）。
原整理者的注解釋上引這段話説：[42]
自“毋陽竊”以下一段，與《十六（引者按：此字似宜釋為“大”）經(jīng)·觀》及《國語·越語下》內(nèi)容有關(guān)?！队^》：
夫是故使民毋人埶，舉事毋陽察，力地毋陰敝。陰敝者土荒，陽察者奪光，人埶者摐兵。（八六至八七行）
《越語下》：
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此與帛書本篇上文“天反勝人，因與俱行”意近）。後則用陰，先則用陽。近則用柔，遠則用剛。後無（毋）陰蔽，先無（毋）陽察，用人無蓺，往從其所。
古代竊、察二字音近相通，本篇之“陽竊”即彼二篇之“陽察”。本篇之“陰竊”相當(dāng)於彼二篇之“陰敝”（《越語》作“蔽”）?！?/SPAN>
上引之注正確可從，但整理者在另一條注中讀“故埶”、“人埶”之“埶”為“槷”，解為“磨擦不安”，[43]則不可信。此“埶”字亦應(yīng)讀為“設(shè)”。《越語下》作“蓺”（即“藝”之古字），本來表“設(shè)”的“埶”被改成表示“埶”字本義（即“種藝”義）的後起字，情況與古書中有些表“設(shè)”的“埶”被改成表示“埶”字引伸或假借義的“勢”字，[44]有類似之處?！秶Z·越語下》“用人無蓺，往從其所”韋昭注解釋說：
蓺，射的也。無蓺，無常所也。行軍用人之道，因敵為制，不豫設(shè)也，故曰“往從其所”。
韋注訓(xùn)“蓺”為射箭靶子雖然錯誤，串講時將“無蓺”理解為“不豫設(shè)”卻很有道理，正可證明此“蓺”字實應(yīng)作“埶”，讀為“設(shè)”。“無蓺”與“毋陽察”、“毋陰敝”的結(jié)構(gòu)類似，“無”也應(yīng)讀為“毋”。
《莊子·山木》：
北宮奢為衛(wèi)靈公賦斂以為鍾（鐘），為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懸）。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shù)之設(shè)？”奢曰：“一之間，無敢設(shè)也?！?/SPAN>
郭象注：“怕（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shè)以益事也?！薄盁o敢設(shè)”也就是《越語》的“無（毋）蓺（埶）”、帛書的“毋人埶”、“毋故埶”?！叭藸?wèi)”與“智故”皆為道家所否定，二者很難截然分開，[45]“人埶（設(shè)）”與“故埶（設(shè)）”是一回事。所以前引《國次》文先說“故埶”，後來改說“人埶”。古人認爲(wèi)鏡能照物，是由於其“無設(shè)”（參看下文講《新書·道術(shù)》“無執(zhí)不臧”的那段文字），“使民毋人設(shè)”、“用人無設(shè)”的道理與之相通。
賈誼《新書·道術(shù)》：
鏡義（或作“儀”）而居，無執(zhí)不臧（藏），美惡畢至，各得其當(dāng)。
此文“執(zhí)”字無疑是表“設(shè)”的“埶”的形近誤字?！段淖印ど系隆罚骸肮牟徊芈?，故能有聲。鏡不設(shè)形，故能有形?！?/SPAN>[46]《淮南子·原道》：“夫鏡、水之與形接也，不設(shè)智故，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皆其確證。
《道術(shù)》篇上文說：
道者，所道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shù)。虛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無設(shè)諸也。
劉殿爵先生據(jù)《淮南子·詮言》“聖人無思慮，無設(shè)儲”語，校此文“設(shè)諸”為“設(shè)儲”；並指出“‘無設(shè)儲’即下文‘不臧’之意”。[47]這也説明“無執(zhí)不臧”的“執(zhí)”本應(yīng)作“埶（設(shè)）”?！盁o設(shè)儲”與“無埶（設(shè)）不臧（藏）”，意義全同。
《道術(shù)》篇“設(shè)”、“埶（設(shè)）”並出，毫不奇怪。我在“前文”中已經(jīng)指出，武威《儀禮》簡中，“設(shè)”、“埶（設(shè)）”二字不但可以出現(xiàn)在同篇之中，甚至偶爾還會出現(xiàn)在同簡之中。[48]“前文”指出帛書《繆和》有“埶（設(shè)）”字，其實此篇亦有“設(shè)”字。[49]估計這些書較原始的本子是全用“埶”字表“設(shè)”的，傳抄者或改爲(wèi)“設(shè)”，或不改（當(dāng)既有知其義而不改者，也有因不知其義而不能改者），遂致二字錯出。情況與《素問》中“炅（熱）”、“熱”二字錯出相類。[50]
《新書》中“設(shè)”字屢見，但從“無執(zhí)不臧”之“執(zhí)”和“前文”所舉《禮容語下》“基者，經(jīng)也，勢也”之“勢”皆當(dāng)作“埶（設(shè)）”來看，原始的本子也應(yīng)是全用“埶（設(shè)）”字的，後來大部分被改爲(wèi)“設(shè)”，但有的卻錯成了“勢”或“執(zhí)”。
《莊子·人間世》有一段假託葉公子高與孔子的問答。子高說他的食飲很簡單，其言曰：
吾食也執(zhí)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
成玄英疏：“臧，善也。清，涼也?！瓐?zhí)用粗飡，不暇精膳。所饌既其儉薄，爨人不欲思涼，燃火不多，無熱可避之也?！薄皥?zhí)粗”、“執(zhí)用粗飡”的説法，似不合語言習(xí)慣。
《經(jīng)典釋文》對上引《人間世》文的“執(zhí)”字有注：“執(zhí)，衆(zhòng)家本亦然，簡文（引者按，指梁簡文帝）作‘熱’?！崩罴液葡壬坚尵诺瓿喌摹皥司W(wǎng)”和睡虎地秦簡的“熱網(wǎng)”時，指出“埶”、“熱”二字可通用，認爲(wèi)《人間世》“執(zhí)粗”之“執(zhí)”既有異文作“熱”，當(dāng)是“埶”的形近譌字。[51]其說可從。
古代於飲食可言“設(shè)”，如《禮記·哀公問》“備其鼎俎，設(shè)其豕臘”、《戰(zhàn)國策·秦策一·“蘇秦始將連橫”章》“清宮除道，張樂設(shè)飲”。在稍晚一些的古書中，“設(shè)食”、“設(shè)饌”一類話是屢見的。上引《人間世》“執(zhí)粗”之“執(zhí)”，無疑是“埶”的譌字，應(yīng)該讀為“設(shè)”。成疏釋“執(zhí)粗”為“執(zhí)用粗飡”，是就已譌之文加以敷衍；但其“所饌既其儉薄”一語（郭象注：“對火而不思涼，明其所饌儉薄也”，為此語所本），用來解釋“埶（設(shè)）粗而不臧”倒是頗爲(wèi)合適的，因爲(wèi)“饌”的本義就是設(shè)食。
最近，蔡偉先生告訴我，《鹽鐵論》中也有一個“埶（設(shè)）” 譌作“執(zhí)”的例子，附述於下。
《鹽鐵論·本議》：
先帝哀邊人之久患，苦為虜所係獲也，故修鄣塞，飭烽燧，屯戍以備之。邊用度不足，故興鹽鐵，設(shè)酒榷，置均輸，蕃貨長財，以佐助邊費。今議者欲罷之，內(nèi)空府庫之藏，外乏執(zhí)備之用，使備塞乘城之士饑寒於邊，將何以贍之？
此文“執(zhí)備”無疑是“埶（設(shè)）備”之誤。“設(shè)備之用”即指上文提到的“修鄣塞，飭烽燧，屯戍以備之”的“用度”。《淮南子·人間》：“故秦之設(shè)備也（指備胡、備越而言），烏鵲之智也。”“設(shè)備”用法與此同。
我相信在古文獻中一定還有不少表“設(shè)”的“埶”字及其譌變爲(wèi)從“埶”聲之字或“執(zhí)”字的例子，有待大家去辨識。
最後，簡單談一下“埶（設(shè)）”、“設(shè)”二字使用的歷史情況。
現(xiàn)有的先秦文字資料，似乎只用“埶”而不用“設(shè)”來表示“設(shè)置”之“設(shè)”這個詞。這似乎至少應(yīng)該是商和西周時代用字的普遍情況。《說文·三上·言部》：“設(shè)，施陳也?！薄皥恕笔恰八嚒钡某跷?，其本義是種植樹木、穀物。施陳物品與種植樹木、穀物這兩件事，似有相類之處，“設(shè)”也許就是由“埶”派生的一個詞。也就是說，“設(shè)”可能就是“埶”的引伸義。當(dāng)然，以“埶”表“設(shè)”只是由於音近假借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霸O(shè)”字本身其實也不一定就是“設(shè)置”之“設(shè)”這個詞的本字。
確實可信的表示設(shè)置之義的“設(shè)”字，似始見於秦始皇泰山刻石的“建設(shè)長利”句。[52]張家山247號漢墓出土竹簡中，傳抄的古書《蓋廬》有“埶（設(shè)）”字，已見上文；同墓所出的應(yīng)為呂后時代抄寫的《二年律令》267號簡“郵各具席，設(shè)井、磨”句則用“設(shè)”字。[53]時代上限為漢武帝晚期的居延漢簡和敦煌漢簡，就已發(fā)表的材料來看，似只用“設(shè)”字而不用“埶（設(shè)）”字（所見“埶”字多用作“勢”）。大概除了傳抄古書之外，在西漢時代已經(jīng)以用“設(shè)”爲(wèi)主了。不過，前面已經(jīng)指出，西漢早期賈誼所作的《新書》，原來應(yīng)該是用“埶（設(shè)）”字的；宣帝時桓寬所編寫的《鹽鐵論》的傳本中，也還有“埶（設(shè)）”錯成“執(zhí)”的例子；甚至生活在西漢晚期至王莽時代的楊雄，在撰寫《法言》時也用了“埶（設(shè)）”（今本已譌作“勢”）；可見在整個西漢時代，除了傳抄古書，文人著書時也還是比較喜歡用“埶（設(shè)）”的。
從馬王堆帛書、銀雀山竹書等西漢早期傳抄的古書和出自王莽時代漢墓的、大約抄寫於西漢晚期的武威《儀禮》簡來看，西漢人傳抄古書往往保存“埶（設(shè)）”字，而改用“設(shè)”字的情況也很常見。前面已經(jīng)講過，帛書《繆和》篇和武威《儀禮》簡都是二者並用的。
到東漢時代，“埶（設(shè)）”字的使用可能很快就趨於絕跡了。《漢書》引《法言》保存“埶（設(shè)）”字，也許是個別的特例。
由於資料不足，我們還不知道統(tǒng)一前的秦文字是否已經(jīng)全用“設(shè)”字，還是像楚簡那樣仍以“埶”表“設(shè)”，或是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埶（設(shè)）”、“設(shè)”並用的局面。睡虎地《日書》的“楚除”部分應(yīng)該抄自楚國《日書》，以“熱”表“設(shè)”不一定代表秦文字的正常用字情況。對於戰(zhàn)國時代楚國之外的東方國家的有關(guān)用字情況，由於有關(guān)出土文字資料的缺乏，也不能算很清楚。希望新資料的發(fā)表和發(fā)現(xiàn)，早日使這些問題得到解決。
附記：本文寫作過程中，承陳劍、郭永秉、周波三位同仁幫助檢索資料；文章寫成後，又蒙永秉代爲(wèi)打印，並提出很好的修改意見，十分感謝。
裘錫圭
2008年11月23日
追記：永秉打印完此文後，沒過幾天，就從古書裏新“辨識”出了一對由“埶（設(shè)）”譌變而成的“執(zhí)”字，遂請永秉將他爲(wèi)此而寫的一則讀書筆記打印在本文後面。希望有更多的人來參加我們的“辨識”隊伍。
讀書札記一則
永秉
閻振益、鍾夏《新書校注》“鏡義而居”句注：“《韓非子·飾邪》‘鏡執(zhí)清而無事，美惡從而比焉’，或即誼所本”（中華書局2000年7月，306頁）?！俄n非子·飾邪》原以鏡、衡並言：“鏡執(zhí)清而無事，美惡從而比焉；衡執(zhí)正而無事，輕重從而載焉”，太田方《韓非子翼毳》注：“《治要》引《申子》：‘鏡設(shè)精而無爲(wèi)，而美惡自備；衡設(shè)平而無爲(wèi)，而輕重自得。’”（轉(zhuǎn)引自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10月，360頁）可證《飾邪》的這兩個“執(zhí)”字皆“埶（設(shè)）”的譌字。陳奇猷指出《申子》的“精”當(dāng)據(jù)《韓非子》讀為“清”，可從。鏡之“清”與衡之“正”（或“平”）相對；“清”者，清明也，鏡、水都具有“清”的特性，所以都能客觀地反映“美惡”。“設(shè)清”與《新書·道術(shù)》“無設(shè)不藏”的意思相近?！墩f苑·談叢》也有與上引《申子》和《韓非子》文類似的話：“鏡以精明，美惡自服（備）；衡平無私，輕重自得。”其“精”字亦應(yīng)讀為“清”。
本文發(fā)表於何志華、沈培等編《先秦兩漢古籍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社科文獻出版社2011年。
追記
1．本文所引的“前文”所指出的馬王堆《周易》佚傳《繆和》篇“埶”當(dāng)讀為“設(shè)”各例中，“埶為賞慶爵祿以勸其下”一例的“埶”字，張政烺先生在《〈繆和〉校注》稿中已指出其“假為設(shè)”，見注4所引書181頁。
“埶列爵位之尊，明厚賞慶之名”一例，據(jù)陳劍先生最近重新整理馬王堆《周易》佚傳照片的成果，句首尚可拼上五字，全句當(dāng)為：“夫先君作為埶列爵位之尊，明厚賞慶之名，此先君之所以勸其力也。”則此句實以“埶列爵位之尊”為“作為”的賓語?！犊姾汀菲杏小胺蛸t君之為列埶爵位也，與實俱”一句（注4所引書圖版33頁61行下～32頁62行上），以“列埶爵位”為“為”的賓語，文例與此相類，“前文”失引。“前文”認為“埶列爵位之尊”與“明厚賞慶之名”相對，“埶列”為謂語動詞（“前文”41頁），是錯誤的；但上引兩句中“埶列”和“列埶”的“埶”，仍應(yīng)讀為“設(shè)”?！洞蟠鞫Y記·千乘》有“設(shè)其四佐，列其五官”之語?！霸O(shè)列”、“列設(shè)”即指君主所“設(shè)”所“列”的官位，亦即《荀子·正名》所說的“埶（設(shè)）列之位”?！霸O(shè)列爵位”、“列設(shè)爵位”，猶言“官爵”或“官爵之位”。
2．近出周初銅器
簋的銘文結(jié)尾說：“用茲簋褻公休，用作祖乙尊彝。”（張光?！?/SPAN>簋銘文與西周史事新證》，《文物》2008年2期，55頁）?！耙C”字從“埶”聲，在此銘中的用法也與本文所引中觶等銘的“埶”字相同。沈培先生在簋公開發(fā)表前，就指出此“褻”字也應(yīng)讀為“設(shè)”，其說正確可從。
3.本文講馬王堆帛書的“故埶”、“人埶”時，曾指出《十六經(jīng)·觀》說“使民毋人埶（設(shè)）”，與《國語·越語》“用人無蓺（設(shè)）”同意?！度簳我肪?/SPAN>37所錄《慎子·民雜》說：“是故不設(shè)一方以求於人，故所求者無不足也?！币庖嘞嘟?。
4.《史記·秦始皇本紀》所載之罘東觀刻石文，有“昭設(shè)備器”語，亦用“設(shè)”字，惜此石早毀，無從核實。
2010年4月25日校清樣時記
註釋
[1] “埶”即“藝”字初文，漢以前又多以“埶”表“勢”?！皠荨?、“設(shè)”同為書母字?！皥恕?、“勢”上古音屬祭部，“設(shè)”屬月部。祭、月二部陰入對轉(zhuǎn)。王力先生且將祭部併入月部。
[2] 裘錫圭《古文字論集》，中華書局，1992年8月，7頁。參看注3所引文39頁。
[3] 香港大學(xué)亞洲研究中心《東方文化》1998年36卷1、2號合刊，39～45頁。此刊實際出版年份為2002年。
[4] “前文”引此句，誤“其”為“天”，又誤將下句文字斷入此句，今據(jù)張政烺《馬王堆帛書周易經(jīng)傳校讀》（中華書局，2008年4月）172頁釋文校正。
[5] 參看李學(xué)勤《靜方鼎與周昭王曆日》，同作者《夏商周年代學(xué)札記》，遼寧大學(xué)出版社，1999年10月，22～24頁。
[6] 李學(xué)勤《新出青銅器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6月，15頁。李先生在注5所引文和《靜方鼎補釋》中引靜方鼎銘時，也在“埶”字後括注“設(shè)”字，見注5所引書22、76頁。
[7] 《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02751、02752，中華書局，2007年4月，第二冊1419頁、1420頁。中方鼎屬於北宋重和元年安陸孝感縣所出的所謂“安州六器”之列。當(dāng)時共出三方鼎，二鼎同銘，我們所說的“中方鼎”指同銘二鼎。
[8] 注7所引書06514，第五冊3863頁。
[9] 陳劍《金文“彖”字考釋》，同作者《甲骨金文考釋論集》，綫裝書局，2007年4月，250～252頁。
[10] 李學(xué)勤《論
公盨及其重要意義》，《中國歷史文物》2002年第6期，5、8、11頁。
[11] 裘錫圭《公盨銘文考釋》，注10所引書，15～17頁。
[12]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淅川和尚嶺與徐家?guī)X楚墓》，大象出版社，2004年10月，109頁。
[13] 參看高崇文《楚“鎮(zhèn)墓獸”為“祖重”解》，《文物》2008年9期。
[14]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九店楚簡》，中華書局，2000年5月，48頁、90～91頁注[一一一]。
[15]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174頁、175頁注[一六]。
[16] 注15所引書，179頁。整理者把前一個“埶”也讀為“勢”。
[17]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2年3月，106頁、107頁[説明]“7章”。
[18] 同注15所引書，187頁。
[19] 郭永秉《戰(zhàn)國竹書剩義（三則）》，復(fù)旦大學(xué)漢語言文字學(xué)科《語言研究集刊》第五輯，上海辭書出版社，2008年9月，287～290頁?！豆瓿怪窈啞氛碚哒`讀二“埶”字為“藝”。又，簡文“大材”句之上的“子弟”二字，整理者屬下為句，郭文從陳偉先生說屬上為句。
[20] 裘錫圭《郭店〈老子〉簡初探》，同作者《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4年12月，215～216頁。此“埶”字在帛書本和今本《老子》中皆已譌作“執(zhí)”。
[2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2月，304頁。整理者讀“埶”為“藝”。
[22] 林志鵬《戰(zhàn)國楚竹書〈彭祖〉考論——兼論〈漢志〉“小説家”之成立（一）》，簡帛網(wǎng)，2007年8月18日。
[23]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7月，304頁。
[24] 陳劍《上博（六）釋文》，未刊。
[25] 《日書》乙種簡20壹＋簡19壹第二段?！端⒌厍啬怪窈啞罚ㄎ奈锍霭嫔?，1990年9月）120頁圖版拼接有誤，李家浩先生加以改正，見注14所引書188頁及同頁注[四]。
[26] 注14所引書，90～91頁注[一一一]。
[27] 《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文物出版社，2001年11月，101頁簡5。
[28] 注27所引書，275頁注[六]。
[29] 《銀雀山漢墓竹簡[壹]》，文物出版社，1985年9月，圖版35頁349背、349正。
[30] 注29所引書，釋文注釋62頁。
[31] 注29所引書，釋文注釋62～63頁。
[32] 所注數(shù)字為銀雀山漢簡整理前山東省博物館所編的順序號。此條簡文是我在1970年代參加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閲讀未經(jīng)整理的竹簡照片時，因感到此簡所用“埶”字可能應(yīng)讀為“設(shè)”而抄錄下來的。下引兩條簡文情況同此。吳九龍《銀雀山漢簡釋文》（文物出版社，1985年12月）70頁有此簡釋文，“埶”釋為“勢”（下引1304、1513號釋文同），前一“埶”字後一字釋為“瞇”，“訞”後一字釋為“誦”，“兇”後一字釋為“謳”。
[33] 注32所引書85頁有此簡釋文，“坊”釋為“城”。
[34] 注32所引書95頁有此簡釋文，未釋“帀于”二字。
[35] 注29所引書，圖版69頁。
[36] 注29所引書，釋文注釋118頁注[七]。
[37] 蔡偉先生閱此文第一次打印稿後，認爲(wèi)此“摯”字應(yīng)為“
”之誤?，F(xiàn)將他所寫的意見摘錄於下：
……“”從“埶”得聲，故可以借為“設(shè)”。《廣雅疏證》卷一下“，解也?！蓖跄顚O謂即《方言》之“瘛”字。音充世切，與掣同音?！恶R王堆漢墓帛書[叁]·戰(zhàn)國縱橫家書》“割摯馬免而西走”，“摯”亦當(dāng)作“”?！囤w策》作“割挈馬兔〈免〉而西走”?！?/SPAN>”、“挈”古音相近，猶《方言》之“瘛”，《廣雅》作“”?！?/SPAN>”、“挈”當(dāng)讀為“
”?！稄V雅》卷三上“，束也?！薄洞蟠饔洝の耐豕偃恕罚骸瓣?/SPAN>[謀]，以觀其知；示之難，以觀其勇?！薄兑葜軙す偃恕纷鳌霸O(shè)之以謀，以觀其智；示之以難，以觀其勇”，假“挈”為“設(shè)”。
我以爲(wèi)“摯”由“埶（設(shè)）”之形近譌字“執(zhí)”變來，不如以其為“”之形近譌字妥當(dāng)。感謝蔡先生的指示。又按：“”字從“手”“埶”聲，陳設(shè)多需用手，頗疑古代除了訓(xùn)“解”、訓(xùn)“引”的“”字（訓(xùn)“引”者亦見《廣雅·釋詁》卷一下，與《說文·手部》“”字同音義，亦即“掣”字，詳《廣雅疏證》。《說文》以“”字為“從手，瘛省聲”），還有作爲(wèi)“埶”字“設(shè)”義的分化字的“”，銀雀山《六韜》的“摯”、《大戴禮記·文王官人》的“挈”皆其譌字，殆因形、音皆近而誤。
[38] 據(jù)王先謙《漢書補注》轉(zhuǎn)引，藝文印書館《二十五史》影印本，1363頁。
[39] 注19所引書，289頁。
[40] 注3所引書，40頁。
[41] 《馬王堆漢墓帛書[壹]》，文物出版社，1980年3月，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圖版12行下～13行下，釋文45頁。
[42] 注41所引書，釋文46頁注[三一]。
[43] 注41所引書，釋文45頁注[三〇]。
[44] 注3所引書，41～42頁。上文所說《法言·問神》“勢諸名卿”亦是其例。
[45] 參看拙文《由郭店簡〈性自命出〉“室性者故也”說到〈孟子〉的“天下之言性也”章》，注20所引書，265～267頁。
[46] 此文亦見《淮南子·詮言》，但“藏”字（原當(dāng)作“臧”）已譌作“滅”，下有“於”字；“設(shè)”字已譌作“沒”，其下亦有“於”字。請看王念孫《讀書雜志·淮南內(nèi)篇第十四》“不滅、不沒”條。
[47] 劉殿爵編《賈誼新書逐字索引》，香港商務(wù)印書館，1996年11月，56頁校注3。
[48] 注3所引書，39頁。
[49] 見注4所引書30頁43行上（釋文見171頁）、32頁53行上（釋文見173頁）。
[50] 關(guān)於“炅”字，參看拙文《考古發(fā)現(xiàn)的秦漢文字資料對於校讀古籍的重要性》，注20所引書，130頁。
[51] 注14所引書，90～91頁注[一一一]。
[52] 傳世的所謂泰山刻石宋拓本實不可信，但“建設(shè)長利”句已見於宋代劉跂《泰山秦篆譜》，因而是確實可信的，參看容庚《秦始皇刻石考》，曾憲通編《容庚文集》，中山大學(xué)出版社，2004年11月，190等頁。
[53] 注27所引書，29、169頁。
本文發(fā)表於何志華、沈培等編《先秦兩漢古籍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社科文獻出版社2011年。此次發(fā)佈的是收入《裘錫圭學(xué)術(shù)文集》的修訂稿。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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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7裘錫圭：再談古文獻以“埶”表“設(sh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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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聽泉 在 2011/3/15 14:07:31 評價道：第1樓
xhy:
《簡帛》第五輯：白一平《“埶”“勢”“設(shè)”等字的構(gòu)擬和中古sy-（書母=審三）的來源》。好像是明知而不引，不知何意？樓主以為此文什么地方屬于必須引白一平先生文章而未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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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taolei 在 2011/3/15 21:47:28 評價道：第2樓
昨天讀裘先生文章,今天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是由"埶"變?yōu)?勢"的例子,未知可否,向高手討教.
<周易>坤卦大象傳,"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其中"地勢"原可能為"地埶".從帛書"乾"卦名作"鍵"字看,原來劉操南先生提出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當(dāng)讀作"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應(yīng)當(dāng)是可信的.這對于理解"地勢"有啟示意義,尤其是裘先生指出古文獻中有些"勢"字是由"埶"變來的之后."天行"指天之運行,君子的自強不息,即是效法天之運行而來.同理,君子的厚德載物,當(dāng)是效法"地勢"而來.但"地勢",如憑直覺去理解,當(dāng)指地形之高下相形之勢,或者與坤卦爻辭相聯(lián)系,是指"直\方\大"之視覺印象.這要與厚德載物相聯(lián)系,總有些牽強.如果將其中"勢"理解為是由"埶"變來的,讀為"地埶",與厚德載物聯(lián)系就比較緊密."埶"當(dāng)理解為"藝"之初形,義為生或樹立的意思,"地埶"就是指地之生長萬物,這就是載物之德了.并且,地之生長與天之運行也正好對應(yīng)起來.由這兩種自然界的現(xiàn)象,引出君子的兩種德.整個語意顯得比較整齊.
這種理解能否成立,請各位高手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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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下去 在 2011/3/23 6:43:40 評價道：第3樓
有人發(fā)問是這樣問的嗎－“好像是明知而不引，不知何意？”這是影射
好不容易網(wǎng)站評論制度上了軌道，大家都“平心靜氣的討論”了，怎么突然又有人要降低格調(diào)呢？建議一上兄就順來氏的要求把他的帖子擺著，孰是孰非，大家看得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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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示三王 在 2011/3/24 12:30:51 評價道：第4樓
說明：本帖上面原有數(shù)個評論，已被評論人自行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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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聽泉 在 2011/3/24 14:33:50 評價道：第5樓
《管子·白心》：“左右前后，周而復(fù)所，執(zhí)儀服象，敬迎來者。”“執(zhí)儀服象”有可能是“執(zhí)〈埶—設(shè)〉儀服（備）象”的誤讀。郭店《老子》丙組4至5號簡“埶大象，天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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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hy 在 2011/3/24 17:24:29 評價道：第6樓
裘錫圭先生此文似乎可以和《簡帛》第五輯：白一平《“埶”“勢”“設(shè)”等字的構(gòu)擬和中古sy-（書母=審三）的來源》一文合觀。白文是在裘文指出“埶”“設(shè)”通假實例（陳夢家先生整理《武威漢簡》時即已經(jīng)指出，裘文找出更多的例子）的基礎(chǔ)之上來討論的相關(guān)古音的構(gòu)擬。裘錫圭先生此文以及前此相關(guān)文章中所謂的這兩個字“嚴格的陰入對轉(zhuǎn)的關(guān)系”可能不是對“埶”“設(shè)”通假關(guān)系的合理解釋。而只是對兩字音韻關(guān)系的一種描寫，“陰入對轉(zhuǎn)”也就是等于說，一個的韻母是有-k, -p, -t結(jié)尾,一個沒有。所謂“嚴格”也就是如*-e對應(yīng)*-et，即聲母、主要元音都相同，而只是韻尾不同。但是這并不等于說，有-k,-p, -t的，就可以和沒有的就可以通假換用（這一層關(guān)系，在裘先生的文章或其他地方都沒有得到很好的解釋）。
白文的結(jié)論兩字同屬“月祭（1）部”，兩字關(guān)系是動詞和名詞的關(guān)系（加-s）；不是裘文描寫的“嚴格的陰入對轉(zhuǎn)的關(guān)系”。所以我認為白文對裘文的解釋是“否定”的。這兩種解釋（嚴格說裘文沒有解釋）的不同，當(dāng)然并不止于此而已。因為裘文后面還試圖解釋這兩個字的使用的歷史情況。對這兩字的關(guān)系的不同解釋，自然對它們的用字情況的歷史會有不同認識。
不知道裘錫圭先生對白先生這種新的解釋方法的看法如何？ -
戰(zhàn)國時代 在 2011/3/24 21:55:08 評價道：第7樓
我覺得，古文字學(xué)是重現(xiàn)象，輕解釋的學(xué)科。若事實俱在，其他學(xué)科怎么解釋是見仁見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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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hy 在 2011/3/25 4:18:36 評價道：第8樓
戰(zhàn)國大佬出來說話，事情就有解了。本來想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緘默不語了，順著大佬的話語，想再說幾句。把古文字學(xué)說成是重現(xiàn)象，輕解釋的學(xué)科，我不知道是高抬了還是貶低了古文字學(xué)。這倒真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好像裘錫圭先生的著作中從來沒見這么說過。倒也沒關(guān)系，裘先生沒說過的，我們也可以說。就以當(dāng)下例子為例吧：武威簡寫成“埶”，傳世文本作“設(shè)”，這是事實或者說現(xiàn)象。我想古文字學(xué)不只是收集這樣的現(xiàn)象，編成字典而已。因為異文可能可以有各種各樣的關(guān)系。但是根據(jù)上面說的聲韻關(guān)系，裘先生說兩字是“嚴格的陰入對轉(zhuǎn)”的通假，這是解釋。解釋有好的解釋，也有不好、甚至于錯誤的解釋。白先生提出另外一種解釋，而且否定了前面一種解釋。
我覺得，既然白先生，包括上海潘悟云先生等等提出一套有意義的新的歷史語言學(xué)的理論和方法，作古文字學(xué)的學(xué)生應(yīng)該正視，積極參與討論，多加利用，同時也用古文字材料來檢驗、完善他們的方法和理論。就像電影《飛行者》主角所說的，“That's the way of the future!”
這一點上我完全贊同一上所說的（雖然我不贊同他亂發(fā)火氣、在沒有完全弄清楚事實的情況下亂下結(jié)論的做法--這不是第一次了！這也不是一個好的學(xué)者的品質(zhì)）。byebye. -
一上示三王 在 2011/3/25 8:10:13 評價道：第9樓
雖然我不贊同他亂發(fā)火氣、在沒有完全弄清楚事實的情況下亂下結(jié)論的做法--這不是第一次了！這也不是一個好的學(xué)者的品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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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不堪其擾，特發(fā)此聲明，請諸位看官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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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國時代 在 2011/3/26 23:24:36 評價道：第10樓
xhy:
把古文字學(xué)說成是重現(xiàn)象，輕解釋的學(xué)科，我不知道是高抬了還是貶低了古文字學(xué)。這倒真是見仁見智的問題。我覺得，既然白先生，包括上海潘悟云先生等等提出一套有意義的新的歷史語言學(xué)的理論和方法，作古文字學(xué)的學(xué)生應(yīng)該正視，積極參與討論，多加利用，同時也用古文字材料來檢驗、完善他們的方法和理論。
為什么一定要寓褒貶呢？實事求是不好么？古文字學(xué)科主要是提供材料的學(xué)科，搞歷史語言學(xué)理論方法的、搞文史哲的，都應(yīng)該從此汲取營養(yǎng)，各以其瓢飲之。當(dāng)然，古文字學(xué)若離開了其他學(xué)科，也是活不成的。大家應(yīng)各盡其力，越俎代庖雖無問題，但不要以己之長，攻人之短。既要他山攻錯，也要這山望著那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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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aguwen1899 在 2011/4/8 12:15:37 評價道：第11樓
更正一下：白先生的文章是2008年芝大會議論文，不是2009年武大會議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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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彤 在 2011/4/8 13:38:33 評價道：第12樓
感謝jiaguwen1899的更正。支持實名評論，刪去剛才以“忻口布衣”ID發(fā)表的跟帖。重新發(fā)表於下：
白一平先生的文章是2008年芝大會議論文，正式發(fā)表於《簡帛》第五輯（2010）。拙著《戰(zhàn)國楚方言音系研究》（北京大學(xué)博士論文2003）和《戰(zhàn)國楚方言音系》（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均已將“勢”和“設(shè)”的上古聲母撥爲(wèi)舌根清鼻音。白先生的文章失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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